哥哥抱着最后一箱烟花,叫我过去搭把手。
我没动。
上一世,我劝不住他们,偷偷把其中两箱搬去了后院。
我爸发现以后,当着来家里帮忙的邻居,扇了我一巴掌。
他说我见不得哥哥结婚,非要在办喜事的时候触霉头。
我哥把我推进杂物间,反锁了门。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那天夜里,灶房起了火。火烧到后院,我搬出去的两箱烟花也接连炸响。
爸妈和哥哥都逃了出去。
我拍门拍到手掌全是血,也没人回来开锁。
再睁眼,哥哥正冲我抬下巴。
「赵小满,愣着干什么?」
我看着他怀里的纸箱,把手缩进袖子里。
「腰疼,搬不动。」
这一次,烟花我不搬了。
我要搬出去的,是我自己。
1
我哥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抱着那只大纸箱,手背青筋鼓起,脸已经憋红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腰疼,搬不了。」
我爸蹲在灶门口添柴,听见这话,把铁钩往地上一扔。
「一天到晚没干多少活,腰疼个屁!」
几点火星从灶膛里蹿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我盯着那点黑灰,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还是这个灶房,连我爸蹲的位置都没变。
哥哥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小满,你今天吃错药了?前九箱不都是你帮我搬的吗?」
前九箱,确实是我搬的。
哥哥初六结婚。烟花提前买回来,他嫌放外头怕受潮,又怕叫人顺走,我爸便拍板,全堆进灶房旁边的小储物间。
那间储物间只隔着一道木门,门外就是天天生火的灶,墙边还堆着干柴。
上一世,我说了十几遍不安全,没人听。到了夜里,我趁他们喝酒,偷偷往后院搬了两箱,第三箱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发现了。
哥哥冷笑了一声。
「刚才不还好好的?」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扫帚:「刚才扭了一下。」
「就你娇气。倩倩家明天还要来人看婚房,家里忙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
我妈蹲在门口剥蒜,听见他提未来嫂子,赶紧接话。
「小满,你哥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这几天多帮点忙。」
这套话,我从小听到大。
哥哥中考那年要补课,我爸说,他一辈子就考这一次高中。那年暑假,我没去成补习班。
哥哥买摩托车,钱不够,我妈说,他大了,出门没个车不像样。外婆给我攒下的两千块压岁钱,也被拿了出来。
现在轮到结婚,还是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以前总觉得,等眼前这件事过去就好了。可哥哥的事,永远有下一件。
我抬眼看了看储物间。九个纸箱堆得整整齐齐,哥哥脚边是第十箱。
「烟花放这儿不安全。」
我爸抬起头:「哪儿不安全?」
我指了指灶膛:「天天生火,火星溅过去怎么办?」
哥哥笑了:「书读多了,胆子倒小了。烟花不点,它还能自己蹦起来?」
我爸站起身,抬脚把最后一箱往储物间推了推。
「大过年的,少说晦气话。放外头受潮,初六接亲时放不响,丢不丢人?」
「那就换个屋放。」
「哪儿还有地方?」他不耐烦了,「你哥婚房不能堆,堂屋明天要来人,你屋里也塞满了家具。让你搬个东西,你倒教训起我们来了。」
我没接话。
他又瞪了我一眼:「真出了事,也是我家的事。」
我握着扫帚,慢慢松开了手指。
「行。」
我爸反倒怔住了。
哥哥撇撇嘴,弯腰去推那只箱子:「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转身走出灶房。
身后传来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木门很快关上。
这一回,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2
我的房门只推开一半,就被里面的东西挡住了。
哥哥新买的衣柜横在墙边,顶上压着两个纸箱。一台没拆封的电视靠着我的书桌,床已经拆了,原来的位置堆着两床大红喜被。
被面上的金线晃得人眼疼。
昨天,这里还放着我的枕头。
我妈跟过来,伸手把门又往里推了推。
「把桌子上的书收一收,明天你嫂子家的人来,看着乱。」
我问:「我的床呢?」
「拆了,床板放后头了。你哥新房那边放不下,先借你这儿腾腾地方。你的衣服我拿去偏屋了,这几天睡那边。」
偏屋以前放粮食,窗玻璃裂了一块,冬天风从缝里往里钻。
我看着那两床喜被:「这些什么时候搬走?」
「你哥结完婚再说。就这几天,还忍不了?」
我蹲下来,把散在桌边的书往一处收。
她大概等着我像从前那样闷着脸,问一句凭什么又是我。等了半天,我没抱怨,她反倒开了口。
「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哥结婚是大事,等以后你出嫁,家里不也得给你办?」
我把卷子叠齐。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才十七岁,没等到她说的以后。
数学练习册、语文卷子、寒假作业,我一样样塞进旧书包。
最下面那本辅导书里,夹着一张贫困助学申请表。
放寒假前,班主任周老师给我的。她说我的成绩符合条件,家里有困难,就把材料准备好。
我把表带回来了,却一直没敢拿给爸妈签字。
我爸最烦我在学校提家里的事。以前只说过一次,他就摔了筷子,说为了几千块钱,让全学校都知道赵家穷,丢人。
上一世,就在那天晚饭时,他告诉我,开学以后先别去了。
我求他让我读完高二,他只问我,能不能自己拿出学费。
那晚我把表撕了,扔进灶膛。后来连书也没能留下。
现在,这张表还完完整整地夹在书里,纸边甚至没有卷。
我把它抽出来,对折,塞进书包内层。
我妈看见了:「什么东西?」
「学校的表,开学要交。」
她没再问,只催我把身份证收好,说过几天人来人往,别弄丢了。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了。
抽屉里有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份户口簿复印件。我全拿了出来。
我妈见我一股脑往包里装,又有些奇怪:「这些也要带着?」
「一起收好,省得找不到。」
她点点头,转身去理那两床喜被。
我背起书包,走到院门口,她才想起问我去哪儿。
「给刘萍还书。」
「晚饭前回来,还得帮忙呢。」
我扶着门框,答了一声知道了。
没说回来。
3
刘萍家在村东头,离我家有一段路。
她跟我一个班,她爸在镇上跑面包车,村里人都叫他刘师傅。
我走到门口时,刘萍正踮着脚晒被子。看见我鼓鼓囊囊的书包,她连被角都忘了扯平。
「你这是还书,还是搬家?」
我把借她的那本书拿出来,又把书包放进她屋里。
「帮我放几天。」
她拉开拉链,看见里面全是课本,笑出了声。
「你家明天要抄家?」
「我哥结婚,屋里放的都是他的东西。怕书被碰丢。」
刘萍知道我哥初六结婚。
这些天,村里都在说赵家下了血本,置办新家具,摆大席面,连烟花都买了十箱。听说接亲那天还要请镇上的乐队。
她从包里抽出寒假作业,晃了晃。
「这个也放我这儿?你不写了?」
「来你家写。」
「我就知道,你是来躲清静的。」
我没否认。
她翻到内层的申请表,笑意收了些。
「这张表你还没交?周老师都问过几回了。」
我把表接过来,抚平折角。
「这次交。」
刘萍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什么,院外却响起了车喇叭。
她爸回来了。
我把书包推到她柜子下面。刘叔拎着东西进屋,问我是不是家里忙,过来写作业。
我点头。
刘萍顺口问:「那你今晚住我家不?」
我抬起脸:「能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当然能。就是腊月二十九,你家这么忙,你妈能放你出来?」
「我回去跟她说。」
刘萍把炕桌往里挪了挪:「那今晚咱俩抄——写作业。你别抢我地方。」
我笑了一下。
她家屋里暖,炕沿搭着一件晒软了的毛衣,桌上还放着半盘瓜子。刘叔在外头跟她妈说,明天早上面包车得加油。
都是些琐碎的话。
我听着,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慢慢松下来。
墙上的钟指着下午四点二十。
离上一世起火的时候,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4
我还是回了一趟家。
棉袄在偏屋,晚上得穿。
进院时,哥哥的几个朋友正围着他笑。地上摆着一小挂过年用的鞭炮,他手里转着打火机,被我爸骂了一句。
「别在院里闹,灶房边上都是东西。」
哥哥不当回事:「试试响不响。万一受潮了呢?」
有人起哄,说建辉这回舍得花钱。
他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结婚一辈子就一次,该花的不能省。」
我从他们身边过去。
灶房里的火正旺。我妈在炸丸子,油声噼啪响,储物间的木门紧紧关着。
「回来得正好,把白菜洗了。」她拿漏勺点了点墙角。
我站在门口:「我今晚去刘萍家住。」
「去人家家里住什么?」
「偏屋冷,窗户还漏风。」
她的脸沉下来:「谁家冬天不冷?就住几天,能把你冻死?再说了,你走了,这一摊活谁帮我?」
上一世,我留下了。
剁馅,烧水,扫院子,收拾哥哥和他朋友喝剩的酒瓶。临睡前,还烧了最后一锅热水。
我忙完这些,想起那些挨着火放的烟花,又去搬。
最后换来一把锁。
我说:「我作业没写完。」
我妈气笑了:「晚两天写能死?」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能。」
她愣住,我已经进偏屋拿了棉袄。
出来时,我爸堵在院子里。
「不许去。」
我抱着棉袄停下。
从小到大,我最怕听见这三个字。只要他板起脸,补习班去不成,同学的生日去不成,连问老师一句家里的事,都能惹他发火。
院门就在他身后,门槛不高。
我以前却总跨不过去。
「刘萍借我作业抄。」我说。
我爸脸更黑了:「自己不会写?」
「有几道不会。」
哥哥在旁边笑出声。
「爸,算了。她爱去就去,正好今晚省顿饭。」
他那几个朋友也跟着笑。
我顺着这句话往外走,哥哥又叫住我。
「明早早点回来帮妈。初六接亲,烟花还得你往院门口搬,别到时候又找不着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储物间。
「到时候再说。」
「什么叫再说?叫你干点活——」
我爸摆摆手:「让她走!一整天拉着脸,看着就晦气。」
我攥紧棉袄,跨出了门槛。
天快黑了,村里飘着饭菜味,远处有人零零散散地放鞭炮。我一路走到刘家,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吃过饭,刘萍把英语卷子摊在炕桌上。我坐在她对面,一道题看了半天。
七点,八点,九点。
「你今天怎么老看钟?」她抬头问我。
我拿起笔:「怕作业写不完。」
九点四十。
上一世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锅热水拎出来。
再后来,我被关进杂物间,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以为他们气消了,总会来开门,还靠着墙等过一阵。
直到外头有人喊着火,烟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没看见究竟哪里先烧起来,只听见烟花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十点零七。
出去接了趟客的刘叔刚回来,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抬头骂了句:「谁家大半夜放这么大烟花?」
我手里的笔停住。
村西头亮起了一片红,贴着屋顶往上蹿。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着火了!老赵家着火了!」
刘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得炕桌一晃。
「小满,那不是你家吗?」
我慢慢放下笔。
练习册上的那道题,最后一个数字还没写完。
5
刘叔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回头喊他媳妇打119。
我也下了炕,脚踩进鞋里时,腿软得险些没站住。
刘萍一把抓住我:「你别回去,外头还在炸!」
「我不进院子。」我扶着桌沿,把话说稳,「我跟刘叔去,就在外面。」
我得亲眼看一看。
那扇门,那把锁,得留在离我远一点的地方。
刘叔发动了车,见我跟出来,叫我坐好,把车门关上。
从村东头到我家,不过几分钟。一路上,爆炸声没有停,车窗映着火光,我攥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
村西头已经乱了。
有人提水,有人拿铁锹,更多的人隔着一段路站着,不敢靠近。
我家的灶房已经烧透。火顺着屋檐往堂屋爬,炸开的纸屑落得满院都是,风一吹,火星越过墙头。
车刚停下,我就听见我妈哭喊。
「建辉还在里面!」
我扶着车门,脚下一顿。
上一世,隔着杂物间的门,我也听见她喊过哥哥的名字。
我在里面喊妈,喊爸,拍门的声音被烟花盖住。后来外面的脚步声散了,再也没人应我。
这一次,我站在院门外。
我爸已经冲进东屋。邻居老王抓了一条湿被子,紧跟在他后头。没过多久,两个人把哥哥拖了出来。
哥哥满脸灰,人还清醒,出来就跪在地上咳。
我妈扑过去抱他。
我爸跌坐在旁边,右边袖子烧破了,露出的手臂红了一大片。有人喊着找干净的水,还有人往镇卫生院打电话。
哥哥右手也烫伤了,嘴里不停喊疼。
我站在人群后,牙齿轻轻打着颤。
他们都出来了。
上一世,我也听见过他们往外跑的声音。只有那把锁,从头到尾没响过。
刘叔把我往路边又拉了两步。
「幸好你今晚没在家。站远点,别往前凑。」
我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看见我,感叹这丫头运气好,家里刚给她挪了睡觉的地方,真睡着了未必知道外头出了事。
我看了一眼偏屋。那间屋离灶房最远,火暂时没烧过去,裂了的窗玻璃映着红光。
我的棉袄已经穿在身上,书包留在刘家。
我不用再回去拿什么了。
消防车进村时,路上停满了车,村里人赶紧腾道。等火彻底灭下来,已经是后半夜。
灶房塌了一半,储物间烧得不成样子,十箱烟花一箱没剩。
我的原房间也被殃及。没拆封的电视烧坏了,新衣柜燎黑了一角,喜被上落着几个焦黑的窟窿。糖果、烟酒,毁了不少。
我妈蹲在院边,捂着脸哭。
「怎么偏偏这时候出事,初六就要办婚礼了……」
哥哥顾不上手疼,一遍遍往烧坏的屋里张望,问西装、新鞋,还有几条没拆的烟放在哪儿。
没人顾得上回答。
我爸被送去了镇卫生院,哥哥也跟着去包扎。我妈吸了烟,嗓子哑得厉害,身上倒没伤。
天快亮时,她才留意到站在路边的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着火就回来了。」
她盯着我:「你一直在外头站着?」
我点头。
她声音陡然高起来:「你哥在里面,你就不知道进去叫他?」
周围几个邻居都看了过来。
刘叔皱起眉:「嫂子,当时烟花还在炸,谁敢让孩子进去?」
「可她是建辉妹妹……」
「妹妹也不是消防员。小满要是再出事,你们顾得上哪一个?」
我妈张了张嘴,低头擦脸。
我把冻僵的手揣进棉袄口袋,手指碰到一截硬硬的钥匙齿。
临走前,刘萍怕我回去晚了进不了门,塞给我一把她家的备用钥匙。
我攥住它,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6
天亮后,大伯把我和我妈接去了他家,腾出两间空房,让我们先住着。
我哥包好手,先从卫生院回来了。我爸留院观察到上午,才被人送回村。
他先去看了看烧坏的房子,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回到大伯家,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坐下就问我在哪儿。
我正在院里洗脸,听见声音,拿着毛巾走进去。
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落到那条湿毛巾上。
「昨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烟花放那儿不安全?」
我把毛巾攥了攥。
「我说过。」
「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搬?」
我还没开口,哥哥已经接了过去。
「就是。你读那么多书,不是懂得多吗?知道有危险,还往别人家跑。」
昨天嫌我说晦气话的是他们,说烟花不点不会炸的也是他们。
我看着我爸:「你不让我动。」
他一掌拍在桌上,牵动伤口,又疼得皱起眉。
「我是你爸!我说不让你动,你就真不动?真觉得危险,不会偷偷搬?」
我抬起眼。
上一世,我就是偷偷搬的。
挨了一巴掌,被关进杂物间,直到最后也没等来开门的人。
我问他:「那我到底该听你的,还是不该听你的?」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的脸一点点涨红:「你还学会顶嘴了?」
我妈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孩子也不知道真会出事,又转头嘱咐我,以后有危险,不能只顾自己。
我没应,把毛巾抖开,搭在椅背上。
哥哥冷哼一声,还想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倩倩家那边怎么办?」
我爸顾不上再看我:「电话打了吗?」
「打了,没接。」
我妈急了,问是不是许家知道着火,生气了。
哥哥烦躁地抓着头发:「我怎么知道?」
大伯在门边坐着,手里的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婚礼先缓缓吧,家里都烧成这样了。」
「不能缓。」我爸立刻接话,「日子定了,请帖发了,这时候说不办,叫人怎么看?」
大伯问:「那你拿什么办?」
屋里没人说话了。
电视要重新买,被子要补,烟花全没了,酒也毁了几箱,烧坏的墙和屋顶更不能一直放着。
我妈小声说,家具能不能先凑合。
哥哥立刻不同意:「倩倩表姐结婚,婚房里全是新的。到我这儿,烧黑的柜子也抬进去?」
我爸也皱着眉:「不能让许家觉得咱们寒酸。」
我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
谁也没有问,放在原房间里的那些书还剩下多少。
好在我已经搬走了。
我现在要问的,也不是这些。
7
吃中午饭时,我开口问我爸。
「学校初八开学。我的学费和住宿费,什么时候给?」
他抬起头,像没听清。
「家里都烧成什么样了,你还问我要学费?」
「开学要交。」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让我过几天再说,别在这时候惹我爸。
我没动:「再过几天就要走了,总得先备好。」
哥哥把筷子摔在桌上。
「赵小满,你有没有良心?爸胳膊还伤着,家里一晚上损失这么多,你就惦记你那点学费!」
我看着他:「三千多,对吧?」
他一愣。
「你要补那台电视,都不止三千。」
我爸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想上学。」
哥哥冷笑:「上什么学?你的学费早拿去订酒席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妈猛地抬头:「建辉!」
哥哥说完,也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别开脸去夹菜。
我没看他,转向我爸。
「我的学费,拿去给他订酒席了?」
「钱放家里,就是一起用的。」我爸没有半点心虚,「你哥婚礼的定金等不了,你的学费晚点交又不会死人。」
「晚到什么时候?」
「等你哥婚礼办完再说。」
「初六婚礼,初八开学。两天,钱就能出来?」
他被问烦了:「那就晚几天去!」
哥哥接话:「不去又能怎么样?一个丫头,书读到高二,还不够?」
这次,我妈没有拦他,只低头拨着碗里的饭。
我问:「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爸沉默片刻,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你先别上了。」
这五个字,我上一世就听过。
火灾那天的晚饭桌上,还没有这场火,我爸也让我先停学,说哥哥结婚,家里一时周转不开。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只要让过这一回,总还有机会。可是那张表撕掉没多久,门就被锁上了。
我把筷子放下:「先别上,是多久?」
「先干一年活,等家里缓过来再说。」
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仿佛这件事早定了。
「去哪儿干?」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
我爸说:「你表叔在南边电子厂。初八他们走,你跟着一块儿去。」
「什么时候联系的?」
没人回答。
我看向我妈,等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放寒假那几天,就问过一句。」
我盯着她。
那时候还没起火,新买的东西好好放着,哥哥的婚礼也没有出岔子。
我说:「所以没有昨晚这场火,你们也没打算让我回学校。」
我爸脸色一沉:「家里供你到高二,还不够?村里多少姑娘初中念完就挣钱了。你哥结婚以后要过日子,到处都得花钱,你帮一点怎么了?」
「我成绩年级前二十。」
「考第一能不要钱?」
我妈把一筷子菜夹进我碗里,像是这样就能把话题揭过去。
我没吃。
这个寒假,我爸不催我写作业,我妈拆我的床,也没想过等我回来该睡哪儿。哥哥买婚礼用品越来越舍得,原来不是家里真有那么宽裕。
我的那一份,早被算进去了。
我抬起头,桌上除了我们一家四口,还有大伯。他低头握着碗,一直没有插话。
我忽然不想再求了。
以前每次退让,我都替他们找理由。等哥哥考完试,等他有了车,等他结完婚。
可日子是接着往下过的。结完婚还要买房,还会有孩子,往后总能找出一件比我上学更要紧的事。
我起身。
我爸问我干什么去。
「拿东西。」
回到大伯腾出的屋里,我摸了摸棉袄口袋,刘家的钥匙还在。
课本、身份证、申请表,都在村东头等着我。
院里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
「爸,表叔刚来电话,说初六就能走,可以提前带上小满!」
我拉开门。
我爸抬头看见我:「正好,下午把东西收拾了,过几天直接去厂里。」
我没答应。
那张表还在刘萍家。
这一次,我不会再撕了。
8
下午,我出了大伯家的门。
爸妈和哥哥正算这场火烧掉多少钱。哥哥拿纸笔记,电视、喜被、烟酒、修屋顶,每写一项就骂一句。
「至少两万。」
我爸托着包纱布的右臂,脸绷得很紧。
「先把婚礼办了,房子往后再修。」
我从门边经过,谁也没叫我。
刘萍见我过来,赶紧把我拉进屋,问我家里人的伤重不重。
「爸和我哥都包过药了,没大事。」
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昨晚真一直站在外面?」
我点头。
「我妈听人说,你哥还在里头……」
「我进去,也不一定救得出来。」
刘萍看着我,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放书包的位置。
我从柜子下面把包拉出来,先找申请表。纸角有些皱了,我用手掌一点点压平。
「你爸同意交了?」她问。
「他让我初六去打工。」
刘萍愣住:「那你还填?」
「我先问问周老师。」
电话就在她家堂屋。我拿起听筒,照着通讯录拨了号码。
铃响了几声,周老师接了。
「老师,是我,赵小满。」
她很快认出我的声音,先问家里着火的事。原来早上村里有人去镇上买东西,碰见她,已经说过了。
我说人都平安,没等她再问,先把话说了出来。
「老师,我还想上学。」
电话那头静了静。
「家里不让你读了?」
「他们让我初六跟表叔去南边,学费也拿去给我哥订酒席了。」
说到最后,我鼻子发酸,只好用指甲抵着听筒上的一道缝。
周老师没有追问那些难堪的细节。
「你自己呢,想不想回来?」
「想。」
「那就先把表填好。我替你问问,学费和住宿费能不能缓交。家里刚遭了火灾,临时困难补助也可以申请。」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问:「爸妈不签字呢?」
「请村里把实际情况写个证明,开学带来。我会向学校说明,缺什么再补。」
她那边响起翻纸的声音,接着问了刘家的电话号码,又问我这几天住在哪儿。
我一一答了。
「老师,我爸要是不让我走呢?」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还难说出口。
周老师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稳。
「别一个人硬扛。家里要强送你去厂里,就找村里的大人帮忙,给我打电话。你想回来读书,先把这句话说明白。」
我握紧听筒:「我想回来。」
「好。初八开学,你先准备材料,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掌心湿了一片。
刘萍从门口探过来:「怎么样?」
我拿起笔:「填表。」
她把炕桌上的卷子收了收,笑着替我腾地方。
第一栏,赵小满。
第二栏,高二三班。
写到家庭情况,我停了片刻,还是继续写下去。
父亲做木工零活,母亲务农,哥哥在镇上务工,年前请假筹备婚礼。家庭因火灾受损。
笔尖走过纸面,留下一行行黑字。
没有谁在旁边摔筷子,也没有人抢走我的笔。
9
傍晚回大伯家,我刚进门,我爸就问我下午去了哪儿。
「找刘萍。」
「又去找她干什么?」
「看书。」
我爸冷笑:「还看什么书?我不是说了,不上了。」
我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
「学校开学,我要回去。」
哥哥靠着炕沿笑:「你拿什么回?学校不要钱?」
「我会申请缓交,助学表也会交。」
我爸一下站起来,扯到伤处,疼得吸了口气。我妈赶紧扶他,他却甩开她,盯着我问谁准我去的。
我看着他:「学校还收我。」
「学校能管你一辈子?」
「先让我把书读完。」
哥哥敲着桌沿:「行,你有本事。以后学费生活费,都别找家里。」
我点头:「好。」
他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我爸用左手拍了一下桌子。
「好什么好!我还没死,这个家轮得到你说了算?」
他发了一阵火,见我始终不应,反而慢慢坐了回去。
「初六你表叔来接,车票都给你买了。不想走,也得走。」
我心里一紧。
「买的哪趟车?几点走?」
哥哥看了我爸一眼:「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到时候跟着走就行。」
票到底买没买,我还不知道。可只要我点头,他们就会当这件事已经定了。
「我不去。」
我爸沉下脸:「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没动。
「身份证呢?」
「收起来了。」
哥哥站起来:「你昨天背了一书包东西出去,是不是放刘家了?」
「那是我的书。」
他伸手要翻我的棉袄口袋。我把衣服抓回来,退到桌角边。
「别碰我。」
哥哥脸一沉,还要往前,大伯在旁边咳了一声。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翻东西。」
我妈急得眼圈都红了。
「小满,你爸还伤着,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偏要在这时候闹?」
「我上学叫闹?」
「妈不是这个意思。你哥婚礼出了岔子,家里欠着钱,咱们先把难关过了,行不行?」
从前她一哭,我就觉得自己错了。
我爸骂我,我哥欺负我,我还敢在心里委屈一下。可她红着眼圈问我一句,我总会先低头。
上一世,哥哥锁门时,她也在。
她拉了哥哥一下,嘴里却说:「让她待一会儿,省得出来又捣乱。」
我一直记着她拉哥哥的那个动作,替她想过很多理由。
直到火烧起来,那扇门也没有开。
我把棉袄抱紧了些。
「妈,家里的难关,为什么一定要我停学才能过?」
她答不上来。
我爸冷冷地说:「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人。」
「哥也是。他二十四了,婚礼缺钱,让他自己挣,不行吗?」
「赵小满!」
哥哥刚喊出声,我爸就抄起桌上的瓷茶杯,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我脚边。
「我养了你十七年,让你帮家里一年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片碎瓷。
「我这些年,也没少给家里干活。」
我妈叫了我一声,像怕我再说出什么。
我却已经不想往下争。
他要跟我算养育,我怎么都算不赢。可上学的事,不能再交给这笔账决定。
我抱着棉袄往外走。
我爸在后头喊:「初六你表叔来了,我就是绑,也把你绑上车!」
我停在门边,手指按着门框上的木刺。
「我不去。」
这一次,我把话说完,才出了门。
10
我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老板娘正嗑瓜子,看见我,先问我爸伤得重不重。我答了一句不重,挑了本最便宜的笔记本,又拿了一支黑笔。
一共四块五。
找回零钱,口袋里还剩二十三块。
这是我整个寒假剩下的钱。
我把零钱折好,塞进棉袄内袋。笔记本很薄,封皮上印着褪色的花,我用手按了按,纸页还算平整。
学费、住宿费、助学材料、去学校的车钱,我得一样样记下来。
哪件有了着落,哪件还得去问,不能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老板娘把瓜子壳拢到一边,压低声音。
「听说你哥婚礼悬了?」
「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许家本来要求就多,又是新家具,又是大席面。你家这一烧,人家能乐意?」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你爸也不容易,娶这么个媳妇,家底都掏空了。」
我攥着笔记本,指腹蹭过封皮上的花。
连我的学费,也在她说的家底里。
出了小卖部,又碰见两个婶子,说的还是许倩。
一个说她家眼光高,一个说她妈嫌哥哥工资低。十箱烟花也成了许家指定要的,说女儿出嫁,总得让全村听个响。
这些话,我爸也说过。
以前我信,因为总觉得大人说的事,我不知道。
可许倩来过我家两次。
第一次,我妈给她盛了一大碗肉。她看见我只夹白菜,把碗里的鸡腿拨给了我,说她还要吃别的,吃不下。
第二次,我爸带她看婚房,提起要买大电视。她说旧的就能看,不用换。
后来我爸跟亲戚说的,却是许家嫌电视小。
我那时候听见了,竟也没往一处想。
走到大伯家院门口,我看见一辆熟悉的自行车。许倩以前骑着它来过,后座的铁架上系着一截红布条。
屋里很安静。
我推门进去,许倩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围巾还没解,桌边放着两盒点心。
哥哥坐在炕沿,我爸板着脸,我妈的眼圈比出门时更红。
许倩看见我,先叫了一声小满。
我还没答,我爸已经抢着开口。
「倩倩,你放心。婚礼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委屈你。」
许倩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们砸锅卖铁了?」
11
我爸脸色一僵。
「叔不是这个意思。」
许倩没有接他的台阶,转头问哥哥:「十箱烟花,是我让你买的?」
哥哥张了张嘴:「我也没说非得是你要……」
「大电视呢?我是不是说过,旧的先用着?」
我爸接话:「你们年轻人结婚,哪能真什么都凑合。那是我们赵家的心意。」
「那就别跟人说,是我家要求的。」
许倩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声音不高。
「我爸妈只说婚礼正常办,没定多少桌,更没让你们买十箱烟花。今天一出门,好几个人问我,怎么非得把赵家逼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妈偷偷看了我爸一眼。
大伯坐在门边,捏着根没点的烟,始终没说话。
哥哥沉不住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东西都烧了,我爸也伤着。先商量婚礼怎么办,行不行?」
许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见我还站在门边,问了一句:「小满,你什么时候开学?」
「初八。」
我爸几乎同时开口:「她不开了。」
许倩愣住:「什么意思?」
我妈赶紧解释:「家里现在困难,想让她先出去干一年活。」
「她不是才高二吗?」
「女孩子读那么多也没什么用。」我爸皱眉,「先帮家里缓过这一阵。」
许倩看了看我,又看向哥哥。
「学费很多?」
我说:「三千多,住宿费另外算。」
「是不少。」
我爸脸色刚缓和一点,我接着说:「学费已经拿去给我哥订酒席了。」
哥哥猛地站起来。
「赵小满!」
我看着他:「中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闭嘴!」
许倩也起了身:「你喊她干什么?」
哥哥顿了一下,忙转向她:「你别听她乱说。她这两天正跟家里闹脾气。」
「我没乱说。」我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学费拿去订了席,放寒假那几天就联系了电子厂,准备初六送我走。」
我爸右手往桌上一拍,带动手臂的伤,疼得整张脸抽了一下。
「够了!」
我妈过去扶他,许倩却站在原地。
「建辉,这件事你知道?」
哥哥避开她的眼睛:「家里的钱怎么安排,我哪管得了。」
「刚才小满不是说,这事是你亲口告诉她的?」
哥哥嘴唇动了动。
我爸沉着脸接过去:「倩倩,这是我们家的事。小满是我女儿,我怎么安排,用不着外人插嘴。」
许倩的脸白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点点头:「是,你们家的事。」
哥哥像松了口气,伸手想拉她:「那咱们先说婚礼。」
她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婚礼先不办了。」
我妈一下急了:「日子都定好了,怎么能说不办就不办?」
许倩没有看她,只盯着哥哥。
「你知道她的学费拿来办婚礼,也知道她要停学去挣钱。你有工作,为什么没想着自己再攒一攒?」
「我平时上班不挣钱?」哥哥的声音也高了,「钱又不是我抢的!」
「可你花了。」
屋里静了一瞬。
许倩继续问:「以后我们有女儿呢?家里缺钱,也让她先别读?」
「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哥哥急道:「小满是我妹!」
许倩望着他,半天才说:「所以她就该让你?」
哥哥答不上来,呼吸却越来越重,像所有人合起伙来为难他。
我爸站起身:「倩倩,你今天是来退婚的?」
「我没说退婚。」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婚礼先停。建辉,我们俩的日子,得我们自己过,不能靠让你妹妹不读书来办。」
她提起桌上的点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小满。」
我抬起脸。
「你想读就读。」
说完,她推门出去。哥哥追在后头喊她,院门很快响了一声。
我还站在原地,怀里的笔记本被攥得有些弯。
我爸猛地看向我。
「满意了?现在婚礼也黄了,你满意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当着她的面说学费,她能闹?」
「钱是我拿的吗?」
他一噎。
我看着他:「烟花不是我买的,婚礼也不是我办的。为什么每件出了岔子的事,最后都要来问我?」
我爸胸口起伏,说不出话。
哥哥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显然没把人劝住。
他一进屋就冲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她来的时候说!」
我往后让了一步:「是她问我。」
哥哥抬起手。
我盯着他:「你敢打我试试。」
他动作顿住。
从前他动手,我连躲都不敢躲。这回我抬头看着他,没再往后退。
大伯终于站起来:「建辉,把手放下。这是我家,还轮不到你动手。」
哥哥咬着牙,最后把胳膊收了回去。
我爸冷冷地指着门。
「行,你有本事了。不是要上学吗?去!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
我妈连忙叫他别说气话。
他却越说越响:「让她走!十七岁的丫头,没家里一分钱,我看她能撑几天!」
以前听见这话,我会怕。
怕他真不管我,怕别人知道我跟家里闹翻,更怕自己真像他说的那样,出了这扇门,哪里都去不了。
现在,村东头有我的书,周老师说初八等我。
我把笔记本抱稳。
「好。」
12
我回屋收拾东西。
重要的东西都在刘萍家,这边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梳子,还有我妈从没烧到的偏屋带来的旧搪瓷杯。
我把衣服叠起来,杯子留在桌上。
我妈跟进来,按住我的手。
「小满,别跟你爸较劲。他正在气头上,你让他缓一缓。」
「我没跟他较劲。」
「那你拎衣服干什么?去哪儿?」
「去刘萍家。开学回学校。」
她眼圈又红了:「你身上才几个钱?学校又不是不要生活费,你还能去捡钱不成?」
我把袖口压平,没有接她的话。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妈是怕你吃苦。」
我看着那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原先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以前吃的苦,也没少。」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把衣服装进布袋,拿上梳子。走到门口,她又抓住我。
「你真不管家里了?」
我回头。
「你爸伤着,你哥婚礼也成这样,家里还欠钱……总不能一点忙都不帮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却攥着我的胳膊,没有松。
我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
「爸的伤,有你和哥照顾。婚礼是哥的,欠的钱,也该让花钱的人去挣。」
「可咱们是一家人。」
「分钱的时候,我是以后要嫁出去的。干活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人。」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妈,我还没成年,我先把书读完。」
她眼泪掉下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
从前我听见这话,会急着证明自己没变,还愿意帮忙,还肯听话。
这一次,我把布袋提了起来。
「我以前那么听话,也没好过。」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拉我。
堂屋里,哥哥正坐着生闷气。看见我拎着东西,他冷笑一声。
「真走?」
我嗯了一声。
「那我的婚礼怎么办?」
我停在门边,转头看他。
「你的婚礼,为什么问我?」
哥哥愣住。
我没有再等回答,拎着袋子出了门。
13
刘萍她妈看见我,没问我怎么又来了,只掀开门帘,让我赶紧进屋。
「西屋炕暖,跟萍萍睡。鞋底的雪蹭蹭,别弄湿了袜子。」
我低头换鞋,答应了一声。
晚上,我把助学申请剩下的几栏填完,又在新笔记本上列出缺的材料。
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都在,家庭情况还得找村里开证明。
刘萍看见我在“家长签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没多问,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隔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村长正准备出门,看见我,先问家里火灾的事。我答了几句,把申请表递过去。
「叔,我想开个家庭困难证明。」
他看了一遍,问我爸知不知道。
我摇头。
「他不想让我读了,初六要送我去厂里。我想回学校,班主任让我把情况证明带过去。」
村长拿着表,过了一会儿,才让我先进屋。
「你家刚着了火,困难是实情。可你真想清楚了?去厂里能挣几个钱,回学校还得受几年累。」
「想清楚了。」
他看着我,我又说了一遍:「我想读。」
村长叹了口气,拿出纸,把家里受灾的情况写上。我又说了爸妈不肯签字的事,他在证明里添了实际情况,让我带给老师。
公章压下去,纸上留下一圈鲜红的印。
我站在桌边,等墨迹干。
村长问起初六出门的事,听完,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孩子说不愿意,还要上学,就别替她答应去厂里。表叔那边,你去说一声,省得到时候两头扯。」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村长把听筒递给我。
大伯的声音有些低:「小满,先在刘家待着。表叔那儿我去讲,你别再跟你爸硬顶。」
我握着听筒,答了声好。
出门时,村长又叫住我,让我路上把证明装好,别折坏了章。
我把纸夹进笔记本,双手按住封皮。
从前我总觉得,我爸不点头,什么事都办不成。
原来有些话,我得先走出来,问一问别人。
初二,周老师打电话到刘家。
学费和住宿费的缓交申请,学校答应了,住宿名额也留了。助学材料开学交,临时补助她已经替我问过,先让食堂记一周账,等补助发下来再结。
我把她说的事一条条记进本子,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上。
周老师问:「还有什么困难,没说的?」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已经打上小勾的事项。
「暂时没有了。」
「那初八见。」
「初八见。」
这几天,家里没来接我。
倒是村里的消息,一直往刘家传。
哥哥天天去许倩家,许倩没见他,后来她爸出来,说婚礼先改期,什么时候办,等两个年轻人商量明白。
我爸在大伯家骂了半天,说许家翻脸不认人。
大伯问他:「人家到底要求啥了?」
他没答。
许倩她妈也去了几家亲戚那儿解释,说不是退婚,更不是嫌赵家着火。小两口结婚,不能拿一个还在读书的妹妹填窟窿。
渐渐地,村里说许家要求高的人少了。
刘萍跟我说起这些时,我正趴在炕桌上做数学卷子。
「你嫂子人还挺好。」
「还不是嫂子。」
她啧了一声:「你真不关心?你哥婚礼真黄了呢?」
我把算到一半的式子圈出来:「那也是他的事。」
刘萍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变了。以前哥哥咳嗽一声,我都要问是不是感冒,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反倒连一句多余的都不问。
我想了想:「以前总怕他不高兴。」
「现在不怕了?」
「顾不上。」
我拿笔尖点点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
刘萍笑起来,也把自己的卷子拖过来。
初五,大伯捎话说,表叔已经知道我不去,不带我走了。我爸为这事又发了火,大伯把他劝住,说孩子愿意读,就先让她读。
初六那天,刘家院外有车开过去,我抬头听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敲门。
我低下头,把那道大题重新算了一遍。
14
初七下午,我收拾好书包。
明早回学校,刘叔正好要去镇上,说顺路把我送到车站。刘萍也收好了东西,跟我一起走。
我问了一下时间,记在本子上,又从内袋里数出车钱,单独放好。
晚上吃饭,刘萍她妈把一只鸡腿留在小碗里,等吃完饭,用干净的纸包好,递给我。
「明天路上吃。」
我愣了一下:「婶子,不用,留给刘萍吧。」
「她今天吃过了。让你拿就拿,一个鸡腿还能吃穷我?」
刘萍在旁边说:「快收着,我妈一会儿又得念。」
我接过纸包,放进书包侧袋。
以前家里有鸡腿,第一个给哥哥,第二个给我爸。轮不到我的时候,我就低头挑别的菜,久了,也不觉得还能有人专门留给我。
我拉好拉链,声音有些低。
「谢谢婶子。」
第二天一早,我和刘叔出门。他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旁,等另一个搭车去镇上的人。
我正要上车,身后有人喊我。
是我妈。
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拎着个布袋。到了跟前,先向刘叔道谢,说又麻烦他。
刘叔摆摆手,去车头检查绑着的行李,给我们留了点说话的空当。
我妈看着我肩上的书包,问:「真走了?」
「嗯。」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件厚毛衣,领口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是我自己的。
「偏屋衣柜里找出来的,学校冷,带着。」
我接过来,叠好放在臂弯里。
她又摸出五十块钱,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你留着。」
「五十块又不多,买点吃的。」
「车钱我有,饭费老师也替我想了办法。你们现在也缺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我问:「爸呢?」
「还生气。你哥这几天也不痛快。」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空布袋卷在手里,又说哥哥准备销假,回镇上上班,婚礼以后再办。
「许倩说,要是再办,就简单点,不买那么多东西了。」
她顿了顿。
「你爸昨天还说,早知道,当初就听你的。」
我怔了一下。
村口有风,吹得毛衣袖子垂下来,我把它重新搭回臂弯。
这句话,上一世我没等到。
现在听见了,也不能把那扇门从记忆里抹掉。
「以后别把烟花放灶房了。」我说。
我妈点头:「知道了。」
刘叔在前面喊人齐了,可以走了。
我拉开车门,我妈又叫了我一声。
「放假回来吧。」
我扶着车门,看了她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
我坐上车,把书包抱在怀里。刘叔发动了车,我妈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布袋。
15
回学校那天,周老师先带我去交材料。
她把家长没签字的情况说明白,又将村里的证明一并递过去。老师核对过,让我在登记本上签了名。
走出来,她把宿舍钥匙交给我,说缺的被褥先从学校领,晚上别冻着。
宿舍八个人一间,比我想的挤。床板硬,水房也远,我把东西放好,上铺的同学探头问我借不借扫帚。
我接过来,把床底和桌边扫了一遍。
窗边有个空钉子,我把毛衣挂上去,书和练习册放在床头。
没人让我再挪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一周,食堂的饭钱先记账。学校核实了家里的受灾情况,批下一笔临时困难补助,先结清饭账,余下的存进饭卡。
学费和住宿费已经办了缓交,后续一部分获准减免,剩下的由申请到的助学款补上。周老师把办好的单据给我,让我夹在本子里,别弄丢。
学校图书室还缺人整理书架,她问我晚自习后愿不愿意去帮一会儿忙,每个月有一点补贴。
我答应了。
钱不多,和生活补助凑在一起,省着用,能顾上吃饭和买练习册。等课业安排稳妥,我还想问问镇上的文具店,假期需不需要人。
新笔记本上,又多了几笔账。
日子得仔细算,可每件事都有地方记,也有地方去问。
开学后的一个星期五,晚自习前,我在教学楼值班室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先问我吃没吃饭,宿舍冷不冷。我一一答了,她便说哥哥和许倩又见面了,婚礼估计下个月重新办。
「这次不摆那么多桌,烟花也不买了。」
我嗯了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往下问,只好自己接着说。
「就是家里人手不够。烧过的东西得清点,还能用的也得收拾出来。你周末能不能回来,帮妈两天?」
我握着听筒,看见走廊里有人抱着卷子往教室跑。
她又说:「你哥结婚,一辈子就这一回。」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从前只要听见,我就会把作业合上,把没做完的事往后推。推到最后,连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现,都得等家里安排。
值班室墙上挂着课程表,星期六上午那一栏,写着数学和英语。
我还有两道题,准备下课去问老师。
「妈,我要上课了。」
她停了停:「那周末……」
预备铃响起来。
「周末我也要上课。」
我挂了电话,走回教室。
桌上放着一本刚发的练习册,封面有些滑,第一页还空着。我翻开,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赵小满。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着水。同桌挪了挪胳膊,把属于我的半张桌子空出来。
我摆正练习册,翻到第一道题,低头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