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第一天,给自己算了一卦:躺着就能赢。
于是选秀不去,请安装病,皇上翻牌,我喷嚏鼻涕齐上阵。
后宫都骂我狐媚惑主。
我掀了桌。
我一个男的,给皇帝试个床,怎么还试出争宠来了?
第一章
我进宫第一天,饭碗里有三粒米。
不是夸张。
我数完了,还拿筷子拨了拨,怕漏掉第四粒,辜负御膳房的一片苦心。
送饭的太监小福站在旁边,盯着我的碗。
“陆先生,您再拨,它们就该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我把碗递给他。
“劳驾给它们分个家,一粒一碗,我想吃三菜一汤。”
小福扑哧一声,随即捂住嘴,往门外看。
门槛外立着一双黑靴。
营造司主事冯承禄,拇指套着玉扳指,手里拎着我的名册。
“嫌饭少?”
“哪能。”
我捧起碗。
“我嫌碗大,显得朝廷不够紧凑。”
他把名册甩在桌上。
“进了宫,就收收你这张嘴。今日给六宫搬花盆,明日去旧库清木料。忙完了,才有饭。”
我看了一眼名册。
名字没错,陆有余。
身份也没错,候补卜士。
新帝登基,宫里循旧例,招几个懂历法、会看日子的民间术士,住外廷文渊院。进内廷须有人领,出来还得对牌。
说白了,我是来给皇家挑搬家吉日的。
不是来替皇家搬家的。
“招帖上写着,月银二两,包食宿。”
“还写着听候差遣。”
“下面还有一行,每日不逾四个时辰。”
冯承禄伸出手,把那一行撕了。
纸屑落进我的粥里。
“现在没有了。”
小福往前迈了半步,被他一眼钉在原地。
我放下碗。
冯承禄俯身,拍了拍我的肩。
“你爹还在城南官窑服役吧?欠着朝廷的银子,儿子替他出点力,委屈你了?”
我肩头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爹陆守成做了一辈子木匠,三年前给宫里修寝床,随后又被调去河工造仓。
仓没修完,人先戴上了枷。
判词上写他侵吞料银。
家里房子卖了,我娘的首饰卖了,连我算卦的摊子都卖得只剩一张布。
我进宫,就图这二两月钱。
攒半年,把爹接出来。
冯承禄在我肩上又拍两下。
“听话,有你的好处。”
他走后,小福捡起地上的半张照帖,塞进袖子。
“您别惹他。他妹妹是贵妃,宫里的木料、器具、修缮,都过他的手。”
我摸出三枚铜钱,扣在桌上。
小福凑过来。
“算他什么时候倒霉?”
“算我今天适不适合干活。”
铜钱滚了两圈。
我看着卦,缓缓躺上那张旧榻。
“宜静不宜动。”
小福瞪着眼。
“这就不干了?”
“卦让的。”
“准吗?”
“不知道。但不干过这个结果,我十分愿意配合。”
话音刚落,榻腿咔嚓一声。
我屁股先落地,后背撞上床板,三粒米差点提前投胎。
小福叫了一嗓子,蹲下来扶我。
门外罗监工提着鞭子进来,先看床,再看我。
“御造旧物,损坏照价赔偿,二十两!”
我趴在床板上,伸手按住了断腿。
木头中间是空的,外头糊着木屑和漆。
罗监工抬脚要踢,我抱住床腿,往他靴子上一递。
“您先踩。”
他的脚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这榻有御造的戳,若本来就是坏的,那是有人偷工减料。您这一脚下去,究竟是替朝廷验货,还是替别人毁物,我可说不准。”
他收回脚。
“少胡扯,滚起来!”
我把断腿塞进怀里,平躺回床板。
“起不来,腰折了。请太医。”
“你刚才还会动!”
“刚才还有三粒米撑着,现在消化完了。”
罗监工扬起鞭子。
我扯开嗓子。
“小福,去叫记档的!御造榻伤了人,要记年月时辰,要记谁先碰了断腿,要记这位大人准备拿鞭子给我接骨!”
院外伸进来三个脑袋。
罗监工的鞭子举在头顶,迟迟没落。
小福撒腿就跑。
我躺在地上,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顺便要碗饭。”
“这都什么时候了!”
“对,时候不早了,再不去,午饭也只剩三粒。”
半个时辰后,太医来了,记档的来了,饭也来了。
我第一次在宫里吃到了六粒米。
小福蹲在旁边,捧着两碗粥,表情快哭了。
“他们说您现在是伤患,给双份。”
我望着屋梁。
这地方,比我爹说的还会算账。
第二章
给我看腰的是医官苏禾。
她拿指节敲了敲我的后背。
“这里疼不疼?”
“疼。”
“这里呢?”
“也疼。”
她停了手。
“我还没碰。”
我把脸埋进枕头。
“心疼。我二十两还没攒够,就先欠上了。”
苏禾翻过那截断腿,用针尖挑掉表面的漆,露出里面压实的木屑。
她抬眼看罗监工。
“这不是今天摔坏的。”
罗监工喉结滚了一下。
“旧物,难免腐朽。”
“腐朽会自己往里面塞木屑?”
小福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罗监工指着他。
“你笑什么?”
“奴才嗓子痒。”
“痒就滚出去!”
“医官还没给奴才看呢。”
苏禾在诊簿上写下几行字,递给记档的。
“腰背挫伤,静养两日。旧榻断处留存,别烧。”
我支起半边身子。
“医官,您这字能多写两张吗?”
“做什么?”
“一张给搬花盆的,一张给清木料的。宫里路远,别让他们白跑。”
她把我按回去。
“你再坐起来,我就写活动无碍。”
我闭上眼。
“医官慢走,病人已经走了。”
当日下午,宫里来选随侍卜士。
小福跑得鞋都歪了。
“陆先生,选秀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
“不去。”
“不是选娘娘,是让候补卜士到殿前展示本事。”
“我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自己没本事。”
他掀开被角。
“有赏银。”
我坐了起来。
苏禾恰好跨过门槛。
我又躺了回去。
她把药碗放到床头。
“接着装。”
我端起药,一口下去,舌根全麻了。
“这药里放了什么?”
“黄连。”
“能退吗?”
“能。吐出来,我给你灌回去。”
我把碗舔干净了。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传话,要我过去请安,顺带给新修的暖阁择日。
我把诊单交出去。
“卧床,不能走。”
来传话的女官瞥了眼桌上的空盘子。
“点心倒吃得不少。”
“腰伤,不伤嘴。”
她盯了我片刻,拿着诊单走了。
不到午时,皇后回了话。
准养病。
附带送来一张膳单,要求文渊院每日照单供饭。
我捧着膳单,手指发抖。
小福探头看。
“娘娘说什么了?”
“她说每人每日一碗米饭,一碟肉,两碟菜。”
我抬头看他。
“小福,你们宫里的米,原来不是按粒发的。”
小福眼睛睁得滚圆,拿过膳单,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傍晚,我们桌上终于多了一碗饭。
罗监工亲自送的。
他把饭扣在桌上,米粒溅了我一袖子。
“吃吧,撑死你。”
我拾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借您吉言,总比饿死体面。”
他鼻翼翕动两下,甩袖走了。
小福正要关门,外头又来一位老太监。
他举着木牌,嗓子一扬。
“陛下翻了陆先生的牌子。”
隔壁院正在晒衣服的宫人,齐齐转头。
我握着筷子,忘了松。
老太监补了一句。
“去御前问卜。”
我长出一口气。
“公公,下回这四个字能不能放前头?我还没娶妻。”
到了偏殿,我袖里藏着一小包胡椒。
爹教过我,皇家问卦,不怕你不准,就怕你准得让谁下不来台。
我的法子很简单。
打喷嚏,流鼻涕,告病,回去睡觉。
我朝袖口闻了一下。
“阿嚏!”
殿内一静。
我正要再闻,皇帝开口了。
“把他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老太监抖开纸包。
胡椒撒了一地。
我跪下去,膝盖刚碰地,皇帝也打了个喷嚏。
然后是老太监。
然后是站在门边的两个内侍。
殿里此起彼伏。
我额头抵着地砖,恨不得连夜申请给自己修座坟。
皇帝萧衡用帕子捂着鼻子,指了我半天。
“朕问你个日子,你准备把朕送走?”
“草民怕传病气给陛下。”
“所以带了现成的病气?”
我没话了。
他把一块木牌丢到我面前。
“明日辰时,旧寝床验工。你去躺。”
我抬起头。
“陛下,这不在卜士的差事里。”
“你不是躺着也能看出偷工减料?”
我转头看老太监。
老太监低头研究胡椒。
萧衡又补一句。
“验得好,赏银。验不好,你和胡椒一起留在这里。”
我捡起木牌。
“草民明日,一定躺出水平。”
第三章
旧寝床停在外廷验工院。
两丈见方,龙头包金,四柱雕云。
我绕着走了一圈,只有一个想法。
这床要是再塌,得按坟地大小收费。
冯承禄站在旁边,手里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陆先生昨日病得起不来,今日倒精神。”
我拿出御赐木牌。
“陛下让我换个地方躺。”
他看了眼木牌,嘴角向下一压。
“御物,不许乱碰。”
“那我隔空躺?”
旁边的验工小吏咳了一声。
冯承禄扫过去,小吏立刻挺直了腰。
我伸手摸过床沿。
漆面很滑,靠里的一处却刮手。
我低头看去,是一朵雕歪了的莲花。
左边少一瓣,右边多一道浅槽。
我手指停住。
我爹雕花,给别人做活从不出错,给我做东西却总偷懒。
他说,少一瓣,不耽误坐;多一道,方便抠泥。
我小时候那张小床,就有这道槽。
冯承禄往前一步。
“看出什么了?”
我抬头。
“贵。”
“此床耗银八千四百两。”
我收回手。
“那我躺之前,能不能洗个澡?我怕自己不配。”
小吏的笔尖一抖,在纸上扎了个洞。
冯承禄把他赶去取旧档,又让两个内侍退到门外。
院里只剩我和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我爹的字。
信纸边角沾着窑灰,只有一句话。
有余,好好吃饭,莫惦记我。
我想伸手,又把指头蜷回袖里。
“探视不许,信倒能送到您手上?”
“只要我愿意,什么都能送。”
他把信放在床沿,又压上一张供纸。
“你今日只要说,此床犯火煞,妨害圣躬,须于明日午时焚毁。剩下的,不必管。”
我看着供纸。
最下面已经写好我的名字。
“这是卦词,还是口供?”
“会写字,就签。不会写,按印。”
“陛下让我验工。”
“陛下要的是安寝,不是你那些木屑破洞。”
他用指甲点着我爹的信。
“你父亲还剩半年刑期。官窑那么热,人上了岁数,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可不好说。”
院外有风,信纸角动了一下。
我把手掌按了上去。
“我需要看看床。”
冯承禄松开手。
“识时务就好。”
他出去催取党的小吏。
我绕到床内,摸到那道浅槽,指尖往里一顶。
床沿没有打开。
我又按了一下。
仍旧没动。
我爹这手艺,连亲儿子都防。
我正想骂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找的是这个?”
我回头,萧衡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荐名册。
老太监关上门。
我跪下去。
萧衡把荐名册递到我面前。
“朕昨日查过,你在城南摆摊,十卦九不准,还有一卦劝人别算。”
我额头贴着地。
“草民讲良心。”
“讲良心的人,怎么进了宫?”
我抬头,看清荐名册上的印。
营造司,冯承禄。
我后背抵住床柱。
萧衡蹲下身,点了点我的名字。
“不是因为你会算。”
他又点向身后的寝床。
“三年前,你父亲受审时说,修床的料银没有少,少的是河工账上的钱。若要查,查这张床。”
我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先帝病重,寝宫封存。案子由冯承禄递上去,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衡没动。
“如今朕重查赈银,他请朕废旧迎新,又荐你入宫。”
我望向那张写好名字的供纸。
他让我来,不是算日子。
是让陆守成的儿子,亲口说出,该把陆守成留下的东西烧了。
萧衡把供纸拿起来,抖了一下。
“这床若烧了,你父亲的罪,也就烧实了。”
我攥紧信纸。
门外,冯承禄笑着问。
“陆先生,卦算好了吗?”
第四章
我看向萧衡。
“陛下,草民能不能先提个要求?”
“说。”
“今日以后,饭按碗给。”
他盯了我一瞬。
“朕养了什么东西,连你的饭都扣?”
“这个问题,草民也正想问。”
萧衡站起身,让老太监开门。
冯承禄端着旧档跨进来,膝盖一软,差点连人带册子扑到床底。
“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八千四百两的床,究竟有多好睡。”
冯承禄双手捧档。
“旧物年久,臣正请陆先生观验吉凶。”
我扶着腰,走到床边。
“看过了,有问题。”
冯承禄眼角一抬。
“什么问题?”
“躺着不舒服。”
他的眼角落了回去。
萧衡坐在椅子上。
“怎么个不舒服?”
“床板硬,枕边高,四角受力不匀。若要断定能不能睡,得试。”
冯承禄抢先开口。
“御榻岂容草民随意躺卧?”
萧衡指着我。
“朕准他躺。”
我脱鞋上床,先侧躺,再平躺,最后翻了个身。
床架咯吱一声。
冯承禄眉头猛地一跳。
我抱着枕头,看向小吏。
“记。东南角异响。”
小吏看冯承禄。
萧衡敲了敲桌面。
“你的笔长在他脸上?”
小吏赶紧低头。
我又翻了个身。
床架再响。
“记。西北角也响。此床不能只试一时,须试一昼夜,明日午时之前不得拆移。”
冯承禄的脸绷住了。
“陆先生,你不是断出火煞?”
我坐起来。
“谁说的?”
“你方才……”
“方才草民只说贵。贵与火煞之间,还差八千多两银子的学问。”
萧衡端起茶盏,挡住嘴。
冯承禄额角冒出汗。
“陛下,宫中更换寝具,自有成例。若为一句异响耽搁迁寝吉日……”
“朕不急。”
萧衡把茶放下。
“朕连床都没睡明白,搬什么家?”
御前下了话,寝床留验,四面加封,进出记名。
我躺在床上,朝冯承禄拱了拱手。
“劳驾,午饭送这里。”
他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好吃。”
人一走,我立刻爬起来摸床沿。
萧衡坐着没动。
“方才那阵响,是你弄的?”
我从袖里倒出半把碎木楔。
“试卧,总得翻身。”
老太监眼睛瞪圆了。
“你敢在御榻上做手脚!”
“床腿里的木楔早朽了,我只拔出松的。真正承重的榫没碰,塌不了。”
萧衡冲老太监摆手。
“让他找。”
我把那朵莲花翻来覆去摸了三遍,指腹沾满灰,还是没找到机关。
小福被叫来送饭,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
“陆先生,您是不是摸错边了?”
我扭头。
“你懂?”
“不懂。但您爹修的是睡人的床,记号会不会得躺着看?”
我怔了怔,躺回去,从下面往上摸。
烧掉的那瓣花,正对着一枚藏在内侧的木销。
我拔下木销,床沿里滑出一块薄板。
薄板反面,夹着一张油纸。
小福手里的盘子斜了。
我一手接盘,一手接纸。
“先保肉。”
萧衡已经起身,伸手夺走油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翻过来。
“八十四两?”
我凑过去。
上面写着床材、雕工、漆料、铜件,逐项列明。
总计八十四两。
底下还有三笔支料编号,写着借支河工赈银,日后归还。
萧衡拿起营造司的旧档。
同一张床,八千四百两。
殿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太监伸着脖子,脸上的肉一点点僵住。
我看着两张纸,开口道。
“陛下,草民知道这床为什么贵了。”
萧衡没抬头。
“说。”
“它不光睡人,还睡银子。一两进来,能生一百两。”
萧衡把旧档啪地合上。
“朕倒要看看,谁抱走了那些小银子。”
第五章
我们没能立刻把冯承禄拿下。
萧衡把底单放在桌上,指了指落款。
“只有你父亲的签押。冯承禄可以说,这是你父亲私造的。”
我把木销攥在手里。
“床一直封在旧宫。”
“能证明这纸不是你今日放的,不能证明三年前写的就是真的。”
老太监在旁边接话。
“旧案里,有你父亲收银的凭据,还有商户的证词。”
我把头低下去。
“草民明白。得让银子开口。”
萧衡看了我一眼。
“朕已派人查银库副账。你留在这里,别让床离开验工院。”
他走前,留下两名侍卫,一名记档官。
还有一句话。
“别自作主张,朕要的是活人证,不是再添一份伤亡册。”
我赢了。
半个时辰后,冯承禄就让我知道,不自作主张,也有人替我安排。
罗监工带着六个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金龙首。
“御榻饰件失窃,在小福房里搜到了。”
小福被推到院中,衣领扯开一道口子。
他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发颤。
“我没拿。”
罗监工抬脚踩住他的手。
“没拿,它自己飞过去的?”
我刚撑起身,腰上便抽了一下。
疼得我眼前一黑。
苏禾上前,把我按住。
“别动。”
罗监工扬声道。
“贵妃娘娘有令,搜验文渊院。谁敢拦,便是同党。”
侍卫横刀挡住他。
“此处奉旨留验。”
“奴才奉的是娘娘懿旨!”
我躺在床上,伸长脖子。
“那您往前走一步。”
罗监工瞪我。
“你当我不敢?”
“不是。您走一步,侍卫拦一步。记档官写一步。大家都按差事来,谁也别为难谁。”
记档官抬笔,真开始写。
罗监工的脚没动。
我指着金龙首。
“失的是哪个位置?”
“床头。”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我伸手拍了拍左边床头。
金龙首好好嵌在那里。
罗监工喉咙一哽。
“右边。”
我又拍右边。
也在。
小福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我看着罗监工。
“你要不要再想想,它是不是长在床底下,平时负责咬耗子的?”
院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罗监工转身就想走,侍卫的刀换了个方向,挡住门。
苏禾蹲下,托起小福的手。
指节被踩破,血沾在砖缝里。
她抬头看我。
“记进诊簿?”
“记。”
我把那截断床腿放在床沿。
“连昨日要拿鞭子给我接骨,一并记。”
罗监工指着我,手指直抖。
“你等着!”
我把枕头垫高。
“我就在这儿,床还没验完,跑不了。”
消息传出去,宫里很快有了另一种说法。
一个民间男人,躺上御榻,得陛下赐饭,还为了贴身小太监,顶撞贵妃。
小福听完,脸都皱了。
“陆先生,他们说您狐媚惑主。”
我把药碗往床边一搁。
“我?”
苏禾捏着针,打量我一眼。
“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没说你长得寒碜。”
我想反驳,又看见她手里的针,把嘴闭上了。
午后,皇后亲自来了。
她没带仪仗,只带两名女官,一人抱着膳账,一人抱着修缮账。
“听说本宫每日拨给你们的饭,被吃成了三粒米?”
小福跪下去,把藏着的半张招帖和膳单一起举起来。
皇后顾知宜看完,手指停在撕裂的纸边。
“冯主事好大的手,连本宫定的章程也能撕。”
她让女官把账放到桌上。
“本宫的暖阁,账上修了四回。”
我抬起头。
“四回?”
“本宫昨夜还拿盆接雨。”
我看向院里那只金龙首。
“娘娘,您先别急。说不定您的暖阁,修在别人家了。”
她盯着账,忽然笑了一声。
女官立刻把笔递上去。
皇后写下一行字,交给侍卫。
“传本宫的话,六宫所有修缮旧单,今夜一律封存。谁说丢了,本宫亲自去替她找。”
第六章
冯贵妃比旧单先到。
她跨进院子,先看皇后,再看床上的我。
“娘娘查修缮,为何纵一个外男躺在御榻上?”
我拉了拉被子。
“陛下让的。”
“本宫问你了吗?”
“没有。草民主要怕您问完,顺手把草民打了。”
她身后的宫女低下头,嘴抿得发白。
皇后翻开账册。
“你宫里去年换了十二张拔步床?”
冯贵妃一顿。
“臣妾宫中人多。”
“十二张,全记在你寝殿。”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冯贵妃抬手指我。
“你看什么?”
“草民在想,娘娘夜里翻个身,是不是得换一张床。”
小福把脑袋撞在了门框上。
咚的一声。
皇后拿账挡了挡嘴。
冯贵妃的指甲掐进帕子。
“这账是底下人做的,本宫不曾细看。”
“用的是你的印。”
皇后把账往前推。
“你今日说清楚,是你授意,还是有人冒你的名。”
冯贵妃不结账。
她转头望向门外。
冯承禄刚好到了。
他在门口跪下,一开口就把所有事往我身上扣。
“娘娘,此人父亲是获罪工匠,入宫后私拆御物,又诱使内侍偷盗。臣疑他借问卜之名,替父翻案,造假攀诬。”
我撑着床沿。
“荐我入宫的,不是您吗?”
他的声音卡住。
皇后抬头。
“是你荐的?”
“臣……是怜他家贫。”
“怜到只给三粒米?”
我把饭碗举起来。
“昨日六粒,翻倍了。冯大人待我,时好时坏。”
冯承禄抬眼看我,那眼神在我脸上钉了好一阵。
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
“城南官窑来报,陆守成近日屡次抗议,今早损坏窑炉,须移交重审。”
我手里的碗落在杯子上。
一粒米粘住衣袖。
“我爹呢?”
“尚活着。”
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
我掀被下床,腰间一抽,膝盖撞上踏板。
苏禾扶住我,手掌压在我肩上。
“你站不住。”
冯承禄垂下眼。
“陆先生若真惦记父亲,何必在这里无事生非?”
我看着他手里的公文,想伸手,又收了回来。
当着皇后的面抢公文,正好给他添一条罪名。
我转向记档官。
“烦请记下。冯主事今日带来官窑移审文书,请核发文时辰、用印和原始报单。”
冯承禄捏紧纸角。
“你什么意思?”
“您说我造假,我学着谨慎一点。”
皇后已经把公文接过去。
“陆守成是旧案人证。既要重审,先请陛下过目。”
冯承禄还想说话,皇后抬手。
“你妹妹的十二张床,也一起过目。”
冯贵妃猛地回头看哥哥。
他没看她。
两人离开时,一前一后,隔了足足五步。
当日申时,御前准我随刑部复核官去官窑见父亲。
床留给侍卫守着,我被抬上板车。
小福替我掖被角。
“您进宫才三天,已经换了三张床。”
“再换一张,你就得烧纸叫我了。”
官窑的门打开,热气迎面冲出来,煤烟刮着嗓子。
我爹坐在矮凳上,手腕裹着脏布,正在拿左手削一根木楔。
我喊了一声爹。
他抬头,先看我,再看板车。
“你也进来了?”
我鼻子发酸,后半句话被他堵回去。
“没有,我来接您。”
他瞅了瞅我的腰。
“抬着来接?”
小福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爹放下木楔,挪到车边,碰了碰被角。
“挨打了?”
“试床,摔的。”
“哪张?”
“您修过的那张。”
他的手停住。
我攥住他的指头。
“底单找到了。”
他看向身后的窑房,嘴唇动了两下。
复核官走近,亮出御前文书。
“陆守成,只管说。”
我爹伸出包着脏布的手。
“他们今早拿砖砸的,说我再记得旧账,就把另一只也砸了。”
苏禾上前解布。
布揭到一半,我爹往回缩手。
她捏住他腕子。
“别躲。伤口记清了,谁打的,谁认。”
我转过脸,盯住窑房门口那个监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复核官让人拿下,随后问我爹。
“三年前的账,你还有什么凭据?”
我爹抬起左手,在我掌心画了三个记号。
“不是找银,是找船。”
第七章
我爹在我掌心画的,是三种木料记号。
一横,二点,三道斜线。
“河工那年,我管过十二日码头。送宫里的木料,船帮都刻一横,送赈仓的粮船刻二点。后来有六条船,出码头时是二点,进城时成了三道斜线。”
复核官问。
“三道斜线是谁家的?”
“丰泰商行。赵掌柜。”
小福抬起头。
“宫里的米,就是他家送的。”
我爹抓紧我的手。
“我当年看见粮袋压在木料底下,问了一句,他们说暂借宫仓。后来灾民领不到粮,我去对账,才发现木料价涨了一百倍。”
“您为什么不报?”
“报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窑炉。
“这不,朝廷包吃包住了。”
复核官没笑,低头把这一句也记上。
我爹看着他的笔,坐直了些。
“原来报单,河工转运房有副本。转运使那年病死了,账吏调去守仓,姓许,右耳缺一块。”
我记住名字,又问。
“这些年,您怎么不说?”
“我写过六封状纸。前三封没回音,第四封回来,少了两颗牙。第五封以后,他们不给我纸。”
他咧开嘴,让我看缺牙的位置。
“不过省了刷牙工夫。”
我把脸扭向车边,抬袖擦了一下。
小福吸着鼻子,偏还要接话。
“陆师傅,我那儿有软饼。”
我爹眼睛亮了。
“有肉吗?”
“有。”
“你比这小子会探亲。”
复核官收了笔,命人把我爹移出官窑,暂安置在刑部候讯房,由苏禾验伤,任何人不得私见。
临走前,我爹从怀里摸出一截焦黑木片。
“昨日赵家的车又来送炭,车夫说漏了嘴,今夜要转库。”
“转哪儿?”
“东平码头,亥时起船。说是御用香木,见火就得烧,谁也不能开箱。”
我看向复核官。
他已经叫人回宫传信。
“先封码头,再核仓。”
可等我们赶到,码头门前横着两排持棍家丁。
赵掌柜抱着一张仓契,站在台阶上。
“这是皇商私仓,存着贵妃娘娘定下的宫料。没有搜藏文书,谁也不能进。”
复核官带的是提取人证的文书,不是查封货仓的令。
他身后只有四名差役。
码头里传来一声锣响。
第一条船已经解缆。
小福抓住车沿。
“陆先生,船要走了!”
我撑着板车想坐起来,腰间一阵抽紧,只能又躺下。
船桨拍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撞过来,煤烟还粘在喉咙里,吞口唾沫都发涩。
赵掌柜望着我,嘴角往上一扯。
“这位先生既然有伤,赶紧回去躺着。别耽误宫里的正事。”
我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您说,这是御用木料?”
“自然。”
“给谁用?”
“陛下寝宫。”
我把木牌举起来。
“巧了,我就是奉旨验寝具的。”
赵掌柜的嘴角停住。
我扭头看复核官。
“我是来验料,不是搜仓。他既说是御用寝宫木料,验工院是不是有权抽验?”
复核官看过木牌,拱手。
“有。但只能验申报供宫的这一批,不可借机搜别处。”
“够了。”
我指着正在离岸的船。
“把我抬上去。我腰不好,正好躺着闻闻香木。”
赵掌柜往前一跨。
“这木料金贵,沾不得人气!”
我侧头看他。
“那您拿去给陛下修寝宫,是预备让陛下也别沾?”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复核官抽出佩刀,刀背敲在门柱上。
“拦奉旨验料者,拿下。”
家丁没动。
赵掌柜还在盯我。
我把头一歪,闭上眼。
“抬。撞伤了算工伤,别撞死就行。”
小福和差役抬着板车往前挤。
家丁想拦,棍子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车轮轧过门槛,我腰上又是一跳。
我咬住被角,没出声。
船被差役拦回岸边,第一口木箱撬开时,赵掌柜还在喊。
“里面上层是香木,下面是护料,不能乱动!”
复核官掀开两根薄木板。
底下是成袋的米。
麻袋角印着河工赈济四个字。
码头上没人说话了。
小福蹲下,摸着那袋米,手指越攥越紧。
我看向赵掌柜。
“您这香木,煮熟了能吃吧?”
他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被赶到的御前侍卫按在了仓门上。
查封文书终于到了。
小福把头抵在米袋上,笑出了声。
“陆先生,您这回验的床,有点大。”
第八章
仓里一共查出九百七十袋粮。
其中有陈粮,也有去年刚入仓的新粮。
复核官把袋上的批次逐项抄下,另派人去调转运记录。
赵掌柜被绑在柱旁,刚才还喊冤,等银庄掌柜被请来,声音便小了。
“往来钱款,都是正经生意。”
银庄掌柜抱着账册,腿在发抖。
“正不正经我不知道,我只记谁存谁取。”
“你想好了再说!”
侍卫按住赵掌柜的肩,把他往下压。
“你先想好,怎么对着御前查案的人说话。”
我躺在板车上,问银庄掌柜。
“赵家的银子,往哪里送?”
他翻开一页,手指点了三次。
“庆丰庄,冯家别业。每逢月底,一笔。”
赵掌柜低下头。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忽然又抬起脸。
“那些银子,是还陆守成的债!三年前我替他垫过料钱,冯大人替他担保,他吞了公银不还,我才转给冯家!”
我爹已经在官窑待了三年。
到赵掌柜嘴里,竟还在稳定挣钱。
我撑着车沿,想骂,又把气咽回去。
“借据呢?”
“在冯大人手里。”
“他收您的银子,反倒拿着我爹欠您的借据?”
“转债,自然可以!”
复核官示意我别再问,命人将他押走。
“口供会变,流水不会。先封账,再对人。”
回宫时,天已经黑透。
验工院里的床没丢,守床的侍卫却多了一倍。
小福把我抬回榻上,掀开被子,看见我腰侧淤青往下蔓延,手指停了。
“您是不是一路都疼?”
“没有。”
苏禾走进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那我不扎针了。”
我立刻抓住被角。
“医官,做人还是要有始有终。”
她检查完,脸绷着。
“原本养两日便好,现在至少十日不许下床。”
小福看向我。
我看向屋梁。
第一日,我假装起不来。
第三日,朝廷帮我落实了。
苏禾刚收针,皇后来了。
她身后跟着冯贵妃。
冯贵妃这次没戴步摇,手里抱着一只匣子,进门便放在床头。
“我宫中近三年的私账,都在这里。”
我没伸手。
“娘娘有什么条件?”
她盯着我的腰。
“你父亲的案子,我可以替你求情。你不必再咬着我兄长不放。”
我把被子拉平。
“我爹没罪,不用求情。”
她的手压在匣盖上。
“你不要得寸进尺。”
皇后开口。
“冯氏,你方才在本宫那里,说的不是这一句。”
冯贵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片刻,她打开匣子。
里面除了账,还有两封信。
她把其中一封递给我。
是冯承禄写给她的。
让她承认十二张床和四回修阁都是她授意,宫中排场大,花费多,陛下顶多责她奢靡。
至于银子去了哪里,让她说记不清。
我把信放回去。
“他要把账挂到您头上。”
“我知道。”
她指甲刮过匣沿,留下一道白痕。
“我自小护着他。他闯祸,我挨骂;他欠钱,我拿首饰还。我进宫以后,他说家里终于不用低头了。”
她拿起第二封信,递给皇后。
“这是今夜刚送来的。他说,我不认,便把往年替我采买珍玩的事,全报给陛下。”
皇后看完,交给女官封存。
“你买过,便照实报。”
冯贵妃抬起头。
“娘娘不能保我?”
“你叫罗监工来拿小福时,想过保谁?”
院子里静了。
小福站在门边,用袖子盖住受伤的手。
冯贵妃看见那截带血的布,眼睛偏开,又转回来。
她从腕上退下一只镯子,递过去。
小福没接。
“娘娘,奴才不敢要。”
皇后按住她的手。
“先认事,后论罚。不是给个镯子,就当没踩过他的手。”
冯贵妃把镯子攥回掌心,声音低下来。
“那道搜查令,是我下的。兄长说有人偷御物,我没有核问。”
记档官在旁边落笔。
她听着笔尖刮纸,肩背一点点弯了。
我没再看她,只问皇后。
“娘娘,明日午时的焚床,还办吗?”
皇后看向我。
“冯承禄已经上书,请当殿对质。他说旧账牵涉先帝旨意,不容外臣妄议。”
我摸了摸床沿那朵少瓣莲花。
“那就办。”
“你要烧?”
“不是。”
我把枕头往上挪。
“让他们把我也抬过去。烧之前,总得让我把床费算完。”
第九章
第二日巳时,我连人带床,被抬到了宣政殿外。
群臣站了两排。
看见御榻上躺着一个男人,前排的老大人吸了一口气,后排的年轻官员踮起了脚。
我把被子盖到胸口,冲他们拱手。
“诸位早。”
没人回我。
小福站在床边,捧着药碗,手还裹着布。
苏禾拿着诊簿,走在最后。
萧衡出来时,视线先落在床上。
“陆有余,你倒会挑地方睡。”
我举起诊单。
“医官不准起。”
苏禾向前一步。
“臣不准。”
萧衡摆手。
“躺着吧。朕怕你一站,今日又多一笔赔偿。”
冯承禄跪在阶下,衣服收拾得整齐,玉扳指也没摘。
他身旁摆着一只铜盆。
盆里准备了净火用的炭。
他竟还没放弃烧床。
刑部官员先呈上查封账册、粮袋批次、银庄流水,以及转运房留存的旧报单。
缺了半只耳朵的许账吏,也被带来。
他跪下时,手指抖得撑不住地。
“三年前,陆守成确实报过粮船改记。卑职抄了副单,原件送去营造司,后来便没了消息。”
冯承禄当即抬头。
“多年旧事,一名获罪工匠,一名失职账吏,串供有何难?”
许账吏把头磕在砖上。
“卑职不敢。副单有当年转运房骑缝印,入档日期可核。”
冯承禄把手中的卷宗举过头顶。
“陛下,当年宫修借用赈银,有先帝朱批。臣不过奉旨办事。如今以民间底单反驳御批,究竟是查臣,还是查先帝?”
几个老臣彼此看了一眼。
殿前脚步声停了。
萧衡让人接过卷宗,翻到朱批那页。
冯承禄腰背挺直了些。
“臣敢问,这张床是御物,是否该听御旨处置?陆有余擅拆寝床,藏匿饰件,又以问卜惑众,难道不该治罪?”
我往上挪了挪枕头。
“冯大人,您这话有点占便宜。”
他转向我。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陛下让我对质,您刚好质到我头上了。”
萧衡抬手。
“说。”
我指着那份御批。
“借字后面,有没有归还日期?”
冯承禄没答。
萧衡往后翻了一页。
“秋后归库。”
“归了吗?”
银库主官跪下来。
“未归。旧账记作陆守成领料侵蚀,追缴不足,转为呆项。”
我继续问。
“那借来的银子,到底拿去修了床,还是被我爹吞了?”
冯承禄咬紧牙。
“你父亲虚报工料,两者皆有。”
“床在这里。请验。”
宫中老匠人上前,先对木种,再称铜件,最后核雕工漆工。
冯承禄立刻道。
“御用之物,价不在木,在制式,在工期,在匠人供养,岂能与市井器具相较!”
我点头。
“对。所以不是拿街上的价算,是拿当年的宫造工价算。”
皇后宫里的女官呈上旧制册。
工价、料价、工匠名册,一页不少。
老匠人核到最后,双手捧起底单。
“回陛下,八十四两,已包含雕工与赶工赏钱。若按营造司报出的八千四百两,足以再造九十九张同样的床。”
殿前有人咳了一声。
我扭头看小福。
“听见没?贵妃娘娘才睡十二张,冯大人克扣了八十七张。”
小福嘴张到一半,又用药碗挡住。
一个年轻官员把头埋进袖子,肩膀连续抖了三下。
冯承禄猛地转头。
“区区一张床,怎能算尽所有修缮!”
皇后的女官再往前一步,打开第二册账。
“那便算暖阁。四次大修,四次木料进宫记录,只有一次小补漏。工匠都在殿外候问。”
接着是第三册。
各宫报修原单,与营造司请银账,逐项相对。
一只漏水的水桶,报成一座水榭。
一扇换纸的窗,报成半面新墙。
有位老臣听到后来,胡子都翘了。
“荒唐!修半面墙,竟要五千两?”
我看了看他。
“大人,您别只算墙,墙里还得住银子。”
萧衡指节扣在扶手上。
“陆有余,少说两句。”
我立刻闭嘴。
他看向冯承禄。
“你说。”
冯承禄额上的汗落到砖缝里。
他举起另一张纸。
“是赵掌柜!臣只是被他蒙蔽。料价皆由皇商申报,臣并不知情!”
赵掌柜当场把头抬了起来。
“冯大人,你月月收银的时候,也不知道?”
“你替陆守成还债,怎能攀扯本官!”
“我何时替陆守成还过债?那借据,不是你昨夜让人送来叫我认的吗!”
两人对视一瞬。
赵掌柜的嘴停住。
冯承禄眼皮连跳几下。
刑部官员拿起借据,展开。
“陆守成右手三年前在押送途中受伤,食指不能屈,官窑入役验伤册有记。此据落款,却是去年六月,右手具名,字迹完整。”
我爹被扶上来。
他解开右手的布,伸直那根歪斜的食指。
“臣民这三年,写字用左手。要臣民现场写,也能写。”
冯承禄盯着那根指头,嘴唇张了两次。
“他……他可以请人代写。”
“那就请出代写的人。”
刑部官员翻开审录。
“纸铺已验过,这批带细竹纹的纸,今年才在京中出售。三年前的账,去年的借据,用今年的纸,冯主事想让谁来代写?”
赵掌柜膝盖一挪,朝前磕头。
“陛下,臣认!月末银子不是还债,是分账!营造司吃大头,臣吃小头,贵妃宫里的珍玩也是臣代购,单据都在!”
冯承禄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胡说!”
侍卫把两人分开。
他挣了两下,忽然指向女官怀里的账。
“我妹妹!都是她要排场!臣只为她采买,是她逼的!”
女官把冯贵妃的两封信递上去。
萧衡看完,丢在他面前。
冯承禄低头,看见自己的字,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
“她敢……”
他又伸手去捡,指头在纸上滑了两次,没捏起来。
刑部官员继续报。
“丰泰商行账、银庄流水、冯氏别业置产契书,已相互勾稽。仅借宫修名目侵占的河工赈银,合计十八万两。其余克扣工食、虚报杂支,另册待核。”
十八万两。
我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小福把药碗放下,蹲到他身边,悄悄塞过去半块软饼。
冯承禄忽然抓住地上的底单副抄,朝铜盆扑过去。
他动作太快,最近的侍卫刚抬脚,他已经把纸扔进了火里。
纸边卷起,火舌舔过字迹。
他跪在盆边,咧开嘴。
“没了,没了!你们凭什么……”
我把头侧过去。
“冯大人,您烧的是抄件。”
他的嘴停住。
记档官举起封匣。
“原件昨日已封存。今日当殿呈阅的,均为核对副本。”
我补了一句。
“您想烧完,恐怕得连刑部一起申请。那边房子多,预算您熟。”
冯承禄伸向火盆的手垂了下去。
他坐在砖地上,喃喃念着不可能,肩膀塌下去,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陛下,臣愿退银,臣全退!臣还有别业,还有田……臣妹妹,臣妹妹服侍陛下多年……”
萧衡从座上起身。
“她的事,按她的罪论。你的事,别再往别人身上推。”
他走下台阶,停在我爹面前。
“陆守成旧案,撤销原判,另案追究刑讯、侵产诸责。该归还的,核清归还。”
我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爬起来时,他先摸了摸腰,又看向我。
“儿子,爹能回家了?”
我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
“那这半块饼,我能带着吃?”
小福又掏出半块,塞进他手里。
“都带着。”
萧衡转身,看向火盆旁的冯承禄。
“革职,收押。侵赈、伪证、私刑,交三法司合审。家产即刻查封,优先补还赈银与被侵工食。涉案人逐一查,不准拿几个小吏结案。”
冯承禄瘫坐着,连求饶声都挤不出来了。
侍卫拖他下去,玉扳指磕在砖上,裂成两半。
我盯着那两块碎玉,长出一口气。
萧衡恰好转过身。
“陆有余,朕还有一问。”
我把被角攥紧。
“陛下请说。”
“这张床,现在能睡了吗?”
我看向那只还在冒烟的铜盆。
“能。”
“当真?”
“不过最好先把火灭了。草民不想躺赢之后,再躺熟。”
第十章
我在验工院又躺了十日。
这回没人催我搬花盆,也没人让我去清木料。
每天饭到床边,药到嘴边,连翻身都有小福盯着。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我爹也住了进来。
苏禾说他的手要换药,旧伤也得治,暂时不能走。
他便搬张凳子坐在我旁边,拿左手给我削拐杖。
我看着满地木屑,叹气。
“爹,咱们刚从木头上翻身,您又干上了?”
“闲着手痒。”
“那您挠挠。”
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把被子盖好。
父子相认的热乎劲,一共撑了两顿饭。
第三顿,他嫌我夹走了最后一块排骨。
第四顿,他开始问我攒了多少钱。
我说二两月银还没发。
他捂着手,半天没吭声。
“你在宫里闹这么大动静,还是个欠薪的?”
我叫小福把门关上。
这话不能传出去。
第六日,皇后宫里的女官来了一趟。
文渊院过去被克扣的膳银、役钱,全部重新核算。
小福分到一袋碎银,抱着站了好久。
我问他买什么。
他先说药,又说鞋,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买一只鸡。”
我爹抬起头。
“活的?”
“炖的。”
我爹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好孩子,咱俩有缘。”
罗监工的处置也有了消息。
栽赃、殴伤宫人、协助侵吞工食,数罪并记,革去差事,移交审办。参与放置金龙首的人,供述与出入记录对上了,谁也没能一句奉命了事。
苏禾把小福的新诊簿递过去,让他收好。
“伤养好了,这个也别丢。补偿按伤算,不按他们嘴上说的算。”
小福双手接过,塞进怀里。
那天他第一次没有把裹布的手藏进袖子。
冯贵妃被降了位份,禁足抄核宫账。她名下查实用侵赈银购置的珍玩,全数收缴;她亲自授意的克扣与滥罚,另照宫规受罚。
皇后没有把她送来的镯子交给小福。
而是命人把该补给小福的银子,清清楚楚写进了账。
我看过一次。
误工多少,医药多少,伤损多少,一笔一笔,没有恩赐两个字。
女官临走前,告诉我一件事。
“冯氏提出,卖几个宫女,补她亏空的银子。”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娘娘怎么说?”
“娘娘问她,谁欠的钱?”
“然后呢?”
“她说不出话。娘娘让人把她剩下的私产册取来了。”
我把筷子放下,冲皇后寝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爹也跟着拱手。
小福端着鸡汤,腾不出手,便朝那边弯了弯腰。
第八日,萧衡来了。
他一进门,先看桌上的鸡骨头。
“朕听说,你嫌宫里饭少?”
我把空碗往旁边推。
“往事不堪回首。”
他坐下来,取出一纸任命。
宫造验核署,添设验工官一名。
从七品。
月俸、衣粮、官舍,写得明明白白。
我爹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看到官舍两字,他用脚尖碰了碰我的床腿。
我没动。
萧衡把任命往我面前一推。
“你父亲懂工,你懂挑毛病。日后宫造验工,分开采购、记账和验收,不准再一只手从头摸到尾。你来做验收。”
我望着那纸任命。
“陛下,草民有三个条件。”
我爹脚一滑,凳子吱呀一声。
萧衡靠回椅背。
“你先说,朕听听值不值得把你抬出去。”
“第一,验工只能验工,不能今天验床,明天搬花盆,后天替贵人相看首饰。”
“准。”
“第二,账册必须能看,验出问题必须留档,谁来压都得写上名字。”
萧衡敲了敲任命。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第三,差事按时辰算,超了给工钱,受伤给医药。招帖上写好的,不能撕。”
小福站在门边,眼睛亮了一下。
我爹低着头,拇指在拐杖上来回蹭。
萧衡没有立刻答。
他拿起桌上的半张旧招帖,看了一会儿。
那是小福捡回来的,边角已经磨软。
“写进新章程。”
老太监躬身应下。
我这才伸手接任命。
萧衡却按着没松。
“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往后不准拿胡椒熏朕。”
我立刻点头。
“草民已经戒了。”
他低头,看向鸡汤旁那只小碟。
我伸手,把胡椒碟推到我爹面前。
“他没戒。”
我爹握着拐杖,缓缓转头。
萧衡笑出了声。
他走后,我爹举起拐杖,在床边比量了两下。
“这根做短了。”
我看着他。
“哪儿短?”
“打你够不着。”
第十日,我终于能下床。
苏禾让我扶着墙走了半圈,伸出两根手指。
“再有两日,才能出宫。别跑,别搬,别逞能。”
我一项一项点头。
小福抱着新做的验工名牌,从外面冲进来。
“陆大人,宫里送来十二份请验单!”
我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多少?”
“十二份。”
他把单子摊开。
皇后暖阁漏水,要验。
贵妃原寝殿地板空响,要验。
御膳房的米斗少了半寸,要验。
最底下,还有萧衡亲笔添的一行。
朕的新床,也验。
我慢慢转头,看向身后那张旧榻。
我爹把拐杖塞进我手里。
“别看了,那张得还回去。”
“我躺十几天,没点情分?”
“八十四两,你买?”
我把被子叠了。
情分这东西,也得看价。
出宫前,内库送来核清的第一笔补偿银。
我爹当年被侵的工钱、家产折价,还有旧案追缴中多收的银子,都列着明细。
他拿起账单,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我蹲下去。
“爹,够租房了。”
他点头。
“够。”
“够买肉。”
“够。”
“您不用再给人连夜赶工了。”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那也不能白闲着。回去给你做张床。”
我赶紧拦。
“别雕花,别夹账,别藏东西。”
“知道。”
“也别太贵。”
“知道。”
“最重要的是,您保证它别塌。”
我爹的手停在我头顶。
小福转过身,又开始研究门框。
临走那天,萧衡没来送,只让人递给我一个小盒。
我打开。
里面是三枚铜钱。
旁边一张纸,写着让我再算一卦,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宫里的烂账验完。
我把铜钱倒在桌上。
一枚正,一枚反,还有一枚滚到碗底,半天没停。
小福凑过来。
“怎么算?”
我捏住那枚还在转的铜钱。
“卦象说,要加钱。”
老太监站在门边,笑得胡子直抖。
“陛下料到你会这么说。”
他又递来一张纸。
验工官首月俸银,预支。
我一把接过,揣进怀里。
我爹站在院门口,背着包袱催我。
“有余,回家。”
我拄着拐杖往外走,小福抱着半只烧鸡追上来,硬塞进包袱。
“路上吃。”
我爹接得比我快。
“好孩子,下回上家来,叔给你留鸡腿。”
小福站在门里,挥了挥那只刚拆布的手。
走出宫门,我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进宫第一日,真算出躺着就能赢?”
“真算了。”
“用的什么法子?”
我扶住他的胳膊。
“爹,我饿得手抖,铜钱掉地上三回。”
他脚步一停。
“那你还敢信?”
我把拐杖往前一撑。
“不然呢?饭都吃不上,还不许我给自己算个好听的?”
我爹瞪了我两眼,伸手打开包袱,扯下鸡腿塞给我。
“吃吧。”
我咬了一口,油沾在嘴角。
他扶着我往巷子里走。
“下回别瞎算了。”
“听您的。”
“真想躺,回家躺。”
我点头,刚要再咬一口鸡腿,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个内侍追到宫门,扬着木牌喊。
“陆大人,陛下问,您明日几时进宫验床?”
我和我爹一起停住。
我把鸡腿塞回嘴里,含着肉,举起那张新章程。
“告诉陛下。”
“明日休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