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第一天,就给自己算了一卦:什么都别干,躺着能赢。
我信了。
别人争宠,我装病。别人争权,我抢床。
直到皇帝翻开账本,问我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吃三份饭。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
“陛下,您先别急,账上您吃得比我离谱。”
第一章
我进宫头一天,领到一床漏棉花的被子、一只缺口碗,还有十八张试膳签。
被子能理解。
我也能理解。
十八张试膳签,我理解不了。
桌上统共六道菜。
掌膳郑福把笔塞进我手里,指尖戳着我的胸口。
“钱有余,签。”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膳房章程。
每膳先验,验后署名。
我又看了一眼空着的十二张托盘。
“郑公公,菜呢?”
“你签你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得知道剩下十二道吃了没有。万一吃过,是我失忆。万一没吃,是您想让我失业。”
旁边的小顺刚喝进去一口水,转身喷进灶膛。
火苗都缩了一截。
郑福抬手就打。
我抱住脑袋,顺势蹲了下去。
巴掌落空,拍在身后的铜盆上。
咣。
郑福捂着手,指节直抖。
“你还敢躲?”
“奴才新来的,不懂规矩。您提前说一声,我把盆挪走。”
小顺把脸埋进袖子,肩膀一抽一抽。
郑福踢翻脚边的木桶。
“日落前不签,今晚没饭,明早领二十板子!”
我望着那六道菜。
凉鸭,炖肉,鱼羹,笋片,一碗燕窝,一碟米糕。
肉香钻进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我把笔放下。
“吃过的,我签。没吃过的,您把菜端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挑?”
“我不挑。十八道,缺一道都不行。”
小顺抬起头,嘴张开,连牙缝里的菜叶都露出来了。
他大概第一次见人把贪吃说得如此有骨气。
其实我也饿。
入宫前,我爹给我塞了三个铜钱,说遇事先想一想,别拿命换饭。
我在宫门边跑了三回。
字面朝上。
我照着自己那点半吊子卦术,得出一句:宜静不宜动。
翻成人话,就是躺着。
偏偏进宫还没摸着床,就有人把我的名字往十八张保命符上填。
我胆子小。
饭可以少吃,锅不能多背。
郑福见我不动,扯过一张签,自己写了两笔,拍在桌上。
“别人都签,就你事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我瞥见那张签上写着八宝鱼羹。
可碗里只有汤,没有鱼。
连八宝都很团结,一个也没来。
门外忽然有人问:“吵什么?”
进来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四十来岁,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袖口不起眼,靴面却干净得能照出灶火。
郑福脸上的肉猛地一颤,膝盖已经弯了。
灰衣人抬了抬手。
郑福停在半蹲的位置,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我扶住他的胳膊。
“公公,刚才那巴掌是不是伤着腰了?”
灰衣人看了我一眼。
“你不肯试膳?”
“肯。菜齐了就试。”
“这不是有六道?”
“让我签十八道。”
他的目光落到那叠纸上。
郑福嘴唇发白。
“新来的不懂,余下的是备用签,备用……”
灰衣人拿起一张。
“备用的,为何填了今日时辰?”
郑福扑通跪下。
我没跪。
不是我硬气。
我抱着盆,腿麻了,正在找地方放。
灰衣人拿起那碗燕窝,闻了闻。
“试这个。”
我喝了一口。
糯,甜,熟悉。
去年腊月,我爹摊子卖不掉的米浆,就是这个味。
“如何?”
我想说好吃,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福。
他用眼睛瞪我,额头的汗沿着鼻尖往下掉。
我咽下米糊。
“这燕子挺会过日子。”
灰衣人停住手。
“怎么说?”
“筑巢不用唾沫,改用糯米了。”
身后有个人吸了口气。
灰衣人的嘴角刚抬起来,又压了下去。
“胡太医。”
门口一个老人应声上前,蘸了一点尝水,捻了捻汤匙上的细丝。
“回陛下,米浆兑糖,细丝是萝卜。”
我手里的铜盆落了地。
咣当一声。
郑福趴得更低。
我终于跪下了。
还很周到地把盆扣在旁边,免得陛下想打人时找不着家伙。
皇帝盯着那碗东西。
“朕吃了半个月。”
没人出声。
他又看向我。
“你为何认得?”
“奴才家里卖过。”
“也叫燕窝?”
“叫两文一碗,多糖另算。”
小顺扶住了灶台。
胡太医低下头,胡子不停地动。
皇帝把碗放下。
“郑福,停差候查。今日膳签,全部封存。”
我刚松一口气,他的手指点到了我头上。
“这个,调御前试膳。”
我抬起脸。
“陛下,奴才其实吃得不多。”
“朕看中了你的舌头。”
我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就更不能辞了。
辞不好,舌头留下,人回去。
当天夜里,我终于躺上那张床。
床板硌着脊梁,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顺在隔壁问:“升官了还不高兴?”
“我愿来替六道菜担保。”
“现在呢?”
“现在替皇上能不能活到明天担保。”
小顺沉思片刻,把他的枕头递了过来。
“垫高点。”
“怕我睡不好?”
“怕你想不开,拿枕头捂自己。两个厚,不好捂。”
第二章
御前试膳有个好处。
不用抢饭。
有个坏处。
饭抢着来。
第二天卯时,我面前摆了九个食盒。
韩贵妃送了参汤,许昭仪送了糕,罗嫔送了一尾清蒸鲈鱼。
每个送膳的人都说,主子亲手做的。
我问:“贵妃娘娘几点起的?”
宫女扬起下巴。
“寅时便起了。”
另一位不甘落后。
“我们主子一夜未睡!”
第三位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鱼。
“我们主子……昨儿就开始准备了!”
我点头。
“难怪鱼眼睛都熬白了。”
三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低头,假装找筷子。
旁边负责登记的芝麻把账册往怀里一抱,转身贴着柱子,半天没回来。
皇帝没吃完的东西,不能随便赏下。
试膳也不是把整桌吃空。
每道验一口,留一份,记时辰,记经手人。
我认认真真写了六张签,写到第七张,手停住了。
又是一尾清蒸鲈鱼。
这回是许昭仪的。
鱼尾少了半片,腮边有一条斜口。
我抬头看芝麻。
“这鱼有兄弟?”
她凑过来,翻了两页。
“罗嫔那份刚送回去。陛下说今日不想吃鱼。”
“多久前?”
“一盏茶。”
我用筷子翻开鱼腹。
里面有我第一次试膳时留下的小豁口。
我没说话,在鱼尾系了根细麻绳。
半个时辰后,韩贵妃宫里的炖鱼来了。
鱼尾泡在汤里。
那根绳还在。
我端详片刻,郑重地把签放平。
芝麻问:“怎么不写?”
“我在想,要不要给它另立一本履历。”
“什么?”
“一上午,先是嫔,再是昭仪,眼下已是贵妃了。照这个升法,午后该坐龙椅了。”
芝麻手里的笔掉进墨碟。
送鱼的宫女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
“别急,鱼没验。”
她的脚尖已经朝着门外,脖子却转回来。
“不是验过吗?”
屋里静了一下。
芝麻弯腰捡笔,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我指着膳签。
“哪回?”
宫女嘴里的话堵住了。
这件事还没传到皇帝耳朵里,御膳房总管赵进财先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串珠子,进门先看桌上的鱼,再看我。
“年轻人,眼睛活,是好事。”
我赶紧低头。
“奴才其实有点近视。”
“那就别看不该看的。”
他把那根细绳从鱼尾解下来,慢条斯理缠在手指上。
“御膳房每日几百张嘴,偶有错送,不算大事。你昨日得了陛下一句夸,今日就想踩着所有人的头往上爬?”
旁边几个厨役垂下脑袋。
郑福停了差,赵进财还坐着总管的位子。
谁的月钱,谁的饭,谁夜里睡哪间屋,都归他管。
我看着他指头上的绳。
“那奴才写错送。”
“些重新烹制。”
“这是两回事。”
珠子啪地撞上桌沿。
赵进财俯下身。
“在这里,我说是一回事,它就是一回事。”
我伸手拿笔,又停住。
他盯着我的手。
我把笔推给他。
“那您写。奴才字不好,怕败您的兴。”
芝麻抱着账册往后退了一步。
赵进财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御前的人,金贵。”
他走后,我的午饭没来。
晚饭也没来。
小顺给我塞了半块饼。
“灶上说,你白日吃得多,夜里不用吃。”
我掰下一半还他。
“我白日每道只尝一口。”
“他们说,十八道,一口也够了。”
“我今天只验了八道。”
小顺闭上嘴。
我俩同时看向芝麻的账册。
她翻开来,上面已经多了十道。
每道后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字比我的还工整。
我嚼着硬饼,腮帮子一点点绷住。
正好皇后宫里来人,叫我去问话。
我往床上一躺。
“病了。”
小顺瞪大眼睛。
“真病假病?”
“饿病。”
“娘娘问起来怎么说?”
“照实说。再问,就说奴才不便起身,起身容易把没吃过的十道菜吐出来。”
半个时辰后,胡太医被请来了。
他按着我的腕子,又摸了摸我的肚皮。
“脉没毛病。”
我闭上眼。
“那就是饭有毛病。”
胡太医转头问小顺。
“今日吃了什么?”
小顺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膳签。
老人一张张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
“这些,都是你验的?”
我坐起半截。
“不是。”
“连这张也不是?”
我凑过去。
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泛黄。
落款,是上个月。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签,看了足足三息。
“胡太医,您说我有没有可能忙得忘了入宫?”
老人抬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上个月在哪?”
“家里帮我爹算饼钱。”
“那就不是你。”
“可上面连我的籍贯都写对了。”
胡太医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别声张。”
我当场把被子盖到了鼻尖。
“您不说,我本来就准备睡了。”
他看着我。
“你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站起来,他们容易给我派活。”
胡太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从药箱里拿出两个馒头。
“没下药。”
我接过一个,另一个塞给小顺。
“您这句话说得,原本不多想的人都得想一想。”
老人胡子一翘,走了。
我刚咬了两口,门外传来闷响。
小顺被人拽了出去。
赵进财身边的管事许成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院里的长凳上。
“私带旧签,偷查账册,谁教你的?”
小顺挣着抬头。
“我收拾桌子,从废纸篓里捡的!”
“还敢顶嘴!”
板子扬起来。
我冲过去,一屁股坐在长凳另一端。
板子停在半空。
许成瞪我。
“起来!”
“我来领罚。”
“有你什么事?”
“东西给我看的。打他干什么?”
小顺挣了挣。
“钱有余,你别添乱!”
我按住他的肩,转头问许成。
“偷查哪本账?账是谁的?少了什么?按哪条罚?”
“主子管奴才,还要跟你讲这些?”
“那就别说偷账,说看我俩不顺眼。落个实在。”
许成抬起板子,冲着我的肩膀落下来。
我没躲开。
木头砸上骨头,半条胳膊顿时发麻。
小顺猛地扑起来,被两个人按住。
我吸着气,抬手把衣领往下扯。
许成愣了。
“你干什么?”
“留着。待会儿御前试膳,手抖,总得有个缘由。”
“你敢告状?”
“我不告。我端汤。”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问汤怎么洒了,我说天生手欠。您猜陛下信不信?”
许成抬着板子,半天没落。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芝麻抱着册子,领了皇后宫里的掌事过来。
“娘娘问话,怎么还不送人?”
许成把板子往身后一藏。
掌事的眼睛从我扯开的衣领,移到小顺嘴角的血,再移到那截藏不住的木头上。
“这是在做什么?”
我抢着回答。
“御膳房教规矩。”
小顺咬着牙补了一句。
“学得挺深入,已经到骨头了。”
掌事让人把我们一起带走。
皇后没在正殿见我们。
她坐在侧屋,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莲子羹。
胡太医站在旁边。
我跪下时,肩膀一动,疼得咧了下嘴。
皇后放下汤匙。
“谁打的?”
我报了名字。
她问掌事:“记下了吗?”
掌事点头。
皇后又问我:“会看账?”
“只会算加减。”
“够了。过来。”
她把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御膳房补员名录。
钱有余,年二十一,城西人氏,去年冬月登记待选。
是我。
去年冬月,我确实递过名册。
第二页,病故支银。
钱有余,抚恤六两。
我伸手往后翻。
第三页,杂役裁汰善后。
钱有余,埋葬银四两。
第四页,宫役急病药费。
钱有余,诊药三两二钱。
胡太医指着最下面的署名。
“这张,写的是我开的药。”
我抬头。
“您开了吗?”
“我上个月告假回乡。”
屋内的炭爆了一声。
我手指按着纸页,没动。
皇后看向我的肩。
“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打人了?”
我点头。
“怕我死晚了,耽误他们销账。”
掌事嘴唇抿紧,肩膀却颤了一下。
皇后没笑。
她又取出一张纸。
“还不止。”
那是一张入宫调拨单。
我和另外七个人的名字,被圈在一起。
下边批了四个字。
旧额补实。
我看了好一会儿。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手指点着那四个字。
“去年空着的八个人头,已经领过半年月钱。今年把你们补进去,再改入宫日期。”
“那病故呢?”
“不同处的账,不在一处核。病一次,领一笔。换个库,再病一次。”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奴才还挺忙。”
胡太医看着我。
“你就不怕?”
我把册子合上。
“怕。所以奴才想问一句,账上奴才死了以后,谁领的钱?”
皇后把那张收银凭据翻过来。
领银人一栏,写着我爹的名字。
下面摁着一个手印。
我眼里的字晃了一下。
皇后开口。
“你父亲,今日一早被内务司叫走了。”
第四章
我从皇后宫里出来,径直回了住处。
小顺以为我要收拾东西逃命。
他连门都替我关了。
“西边有个送菜的小门,我打听过……”
我把被子卷好,抱在怀里。
“找块木板。”
“翻墙?”
“抬我。”
“你肩膀伤了,腿没伤!”
“腿有别的用。”
“什么用?”
“到了地方,防止有人想把我拖走,我得抱门槛。”
半个时辰后,我躺在一块送面的大案板上,被抬进御膳房前院。
被子拉到胸口。
脚边放着一只香炉。
香是没点的。
皇后掌事就在旁边,我还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偷宫里的香。
赵进财赶到时,我已经招呼人把三本账抄出的条目贴在了板头。
“钱有余,你疯了!”
我闭着眼。
“赵公公,轻点。死者为大。”
他一把掀开被子。
我睁眼看他。
“你要验尸?”
周围响起几声没憋住的咳嗽。
赵进财脸上的肉绷住。
“装神弄鬼,给我拖下去!”
皇后掌事往前一步。
“娘娘让他在这里等。”
赵进财伸出去的手,停了。
我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公公,我这人念旧。您帮我把爹请来。我死了三回,他没见着一回,不合适。”
“你父亲涉嫌冒领官银,正在查问!”
“查哪笔?”
“凭什么告诉你?”
我翻了个身,肩膀疼得额头出汗,嘴还得接着说。
“那我替您猜。六两抚恤,四两埋葬,三两二钱药费?”
院子里有人吸气。
赵进财猛地回头。
“都不用干活?”
人群散开两步,没走远。
谁不想知道活人怎么领死人钱。
赵进财压低嗓音。
“钱有余,宫里做事,要留余地。你父亲年纪大,经不得审。”
我手指攥住被角。
掌心的汗把棉布浸湿了一小块。
“公公,我爹卖了二十年饼。有人少给一个铜钱,他能追过两条街。”
“所以呢?”
“十三两二钱。他要真拿了,不可能不给我分。”
人群后头突然有人笑出声。
赵进财转头就要骂。
看清来人,他膝盖一软,跪下了。
皇帝站在门口,皇后在他身侧。
我想爬起来,皇帝抬手。
“躺着。朕听说这里有个死人,会告状。”
我又躺了回去。
“回陛下,死人还饿着。”
皇帝看向掌事。
掌事低声禀了两句。
皇帝的目光移到赵进财脸上。
“人呢?”
赵进财额头贴地。
“在内务司,是按规矩问话,奴才不敢……”
“带来。”
我爹来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怀里还抱着装饼的篮子。
看见我躺着,他腿一弯,差点坐地上。
“有余!”
我赶紧抬手。
“爹,还喘气。”
他扶着案板,摸了摸我的脸,手掌又压到我胸口。
确认有起伏,才一巴掌拍在我腿上。
“吓死老子了!”
我咬着牙。
“您收着点,这屋里有两个能做主的。”
他转头看见帝后,篮子落地,饼滚出两个。
我想去捡,又把手收回来。
皇帝指着凭据问:“这是你领的?”
我爹跪在地上,眼睛贴近那张纸。
“不认识字。名字会认,银子没领过。”
赵进财立刻道:“白纸黑字,还有手印,岂容抵赖!”
我爹伸出两只手。
“那不是我的。”
他右手拇指伸不直。
早年烫伤留下的疤,从指腹一直连到掌根。
凭据上的右拇指印,纹路齐全。
皇后身边的掌事取出另一张纸。
“城西铺籍上的旧印,已核过。钱父摁印用左手。”
赵进财张了张嘴。
“或许……或许是底下人弄错了。”
皇帝把三本册子摊开。
“一个人,三个库,四张收据。全弄错?”
赵进财额头贴着砖缝。
“奴才失察。”
“失察之前,你先告诉朕,同一个工牌,怎么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他喉结滚了两下。
“账房混记,奴才一定严查!”
我躺在板上插了一句。
“陛下,奴才有个小请求。”
“说。”
“查完之前,别让他再管我的饭。”
皇帝看着我。
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肩上的青紫。
“奴才命不硬,实在死不起第四回了。”
院里安静了。
皇帝点了点赵进财。
“停你的账房调拨权。旧账封存,由皇后会同内务司核查。涉事人不得私下接触证人。”
他又看向我。
“你协查。”
我嘴里的谢恩卡住了。
小顺在旁边扶着案板,脸一点点皱起来。
我看着皇帝。
“陛下,奴才今天是来办丧事的。”
“正好。”
皇帝指了指那些账。
“自己的后事,自己查清楚。”
第五章
我爹被送回家前,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饼。
饼已经凉了,边缘粘着灰。
“别硬顶。”
我点头。
“打不过就叫人。”
我又点头。
他看了看皇后掌事,再看我,压低声音。
“你叫的人倒是挺大。”
我把饼揣进怀里。
“主要是小的压不住。”
查账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什么叫人多势众。
不知对面站了多少人。
是我要一支笔,三个人说没有。
我要旧车,四个人说钥匙不在。
我要问厨役,厨役们集体肚子疼。
小顺趴在窗边数了一遍。
“十四个。”
“什么十四个?”
“蹲茅房的。御膳房一共八个坑。”
我把空茶杯推给芝麻。
“记上,膳房疑有时疫,建议暂停赐宴。”
院里的脚步声乱了。
不到半炷香,十四个人全回来了。
一个个腿脚利索,恨不得当场劈个叉证明肠胃康健。
可账还是没有。
负责保管的许成捧着一串钥匙,逐间开门。
第一间,空。
第二间,全是去年不用的菜单。
第三间,堆着破碗。
我抬头看他。
“你带我看房?”
许成赔着笑。
“总得慢慢找。”
“找多久?”
“三五日,总能找齐。”
芝麻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三日后就是宫中赐宴。
所有当月膳费要在那日结清,厨役的月钱也从这批银子里出。
账查不清,银子不能发。
有人已经在院外骂了。
“就他能耐!”
“咱们挣几个钱容易吗?非要查!”
“他有御前饭吃,管咱们死活?”
小顺往外冲,被我拉住。
“你出去干什么?”
“跟他们讲道理!”
“你嘴角还肿着,讲不清。”
我把月钱册拿过来,一页页翻。
芝麻问:“这本怎么肯给?”
“因为他们等着我们得罪人。”
我指着厨役的名字。
“活人的月钱,死人的杂费,混在一笔总数里。咱们不签,就是扣大家的工钱。咱们签,假账就跟着过了。”
小顺盯着那个总数。
“那怎么办?”
“拆开。”
我让芝麻重新列册。
人在的,到场认命。
月钱多少,当面说清。
应发的先报皇后核准,杂项另查。
许成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历来不是这么办的!”
“你也说了,是历来。”
“没总管的钱,谁敢发银?”
皇后掌事把新批的文书放在桌上。
“我敢。”
许成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下午,厨役们排了很长的队。
第一个拿到钱的人,把碎银咬了两下,又在掌心搓了搓。
“足的?”
我看着他。
“原先不够?”
他闭上嘴,低头就走。
第二个人也没说话。
第三个人拿着银子,站了半天。
“锅损,柴损,伙食损,不扣?”
芝麻把笔抬起来。
“每月扣多少?”
那人扭头,看看门外,又看向皇后掌事。
“二钱。”
后面有人接话。
“我三钱。”
“我洗碗,扣碎碗钱。上个月我一个没碎,也扣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厨娘挤到前面,手腕还缠着布。
“我烫伤歇了两天,扣了半个月。”
芝麻写得手腕发酸。
我看着一张张摊开的手,想起自己那十八张试膳签。
他们不是只偷皇帝的燕窝。
连洗碗人的一只破碗,也要算出银子。
傍晚,我回屋拿药,发现床上多了个包袱。
打开,银光晃眼。
整整八十两。
小顺倒抽一口气。
“发财了?”
我把他的手拍开。
“发丧还差不多。”
院门外立刻响起脚步。
许成领着人赶过来,进门便指床上。
“有人告你私吞膳银!”
他那一指,指得太准。
我连包袱皮都没来得及重新盖上。
芝麻从门边探出头。
手里拿着刚写完的记录。
“发现无主银包,未动原物。入屋时辰,见证人,都记了。”
皇后掌事站在她身后。
我冲许成招招手。
“来得正好。”
他的脚停在门槛上。
“你方才说什么?私吞膳银?”
我指着包袱。
“我还没数,你怎么知道这是膳银,不是我爹卖饼攒的?”
许成的嘴张了张。
小顺凑过去。
“说呀。”
“你不是挺会看银子吗?”
第六章
许成咬定,是听人说的。
问听谁说,他便捂住肚子。
小顺见他弯腰,立刻去堵门。
“坑满了,忍着。”
皇后掌事把人带走,连同那个包袱,一起封存。
我以为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夜里,送米的车停了。
第二天,送菜的也停了。
御膳房外库管事拿着供货行的文书,说旧款未清,新货不供。
赐宴的菜,少了一大半。
赵进财虽然没了调拨权,宫外的供货行却还认他。
我拿到那张停供单时,他正站在院里喂鸟。
鸟啄一下米,他弹一下笼子。
“钱公公,账查得如何?”
“还行。”
“后日就是赐宴,届时空着桌子,你怎么向陛下交代?”
我看着他手里的米。
“您这鸟吃的是新米?”
他动作一顿。
“管好你自己。”
“奴才只是问问。人断粮,鸟没断,挺有章法。”
他把鸟笼往许成原来站的位置一递。
递了个空。
手僵了一下,才交给另一名随从。
“做事别太绝。宫里这口饭,不是聪明就吃得稳。”
“是,得先有人给。”
我拿着听供单去见皇后。
她只问了一句。
“能换一家吗?”
我把供货契书摊开。
“可以。但库里究竟还剩多少,要先点清。”
“去点。”
外库管事伸手拦我们,说没有钥匙。
掌事出示文书。
他说锁坏了。
小顺举起斧头。
他立刻从鞋里掏出钥匙。
我盯着他鞋底粘着的米粒。
“这锁挺懂事,看见斧头就好了。”
库门打开,一股陈粮味扑过来。
袋子码到梁下。
外库管事拍着胸口。
“全在。只是旧粮,赐宴用不得。”
我拿起旁边的量斗。
斗底比寻常厚了一截。
芝麻把库册翻开。
“入库一百二十石。”
我用手敲了敲兜底。
笃,笃。
里面是空的。
小顺把量斗倒过来,发现底板能抽开。
一块夹板滑到地上。
库管脸上出了汗。
“修过,木匠修过……”
我看他一眼。
“修得挺省粮。”
换了内务司带来的官斗,再量。
每一斗,差出一截。
米袋拆开,顶上半尺是新米,下面全是陈米。
我把手插进去,指尖碰到发硬的结块。
拔出来时,指缝里带着灰。
芝麻拿着笔,声音发紧。
“按账面,是全价新米。”
库管往门口挪,被掌事身边的人挡住。
我没有继续拆所有袋子。
先把取样的袋号、封绳、原印,一样样记清,再请见证人摁印。
库管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尝菜的,还懂这个?”
“我不懂。”
我指了指墙上的验库旧例。
“识字。”
他别过脸,不说话了。
出了粮库,我又去了柴库。
柴账没有少。
只是同一批柴,在三处各入了一遍账。
芝麻核完编号,抬头看我。
“跟鱼一回事。”
“鱼还得换锅炖,柴连皮都不换。”
小顺抱着一捆柴,左右看。
“那这捆现在算谁的?”
“按账,是三个人的。”
“劈开分?”
“你一斧头下去,怕是得欠他们三捆。”
当日午后,皇后准了临时采买。
我只提一个要求。
不提前报宫名,先照寻常席面要价。
三家酒楼同时送来报价单。
有一家,恰好就是原来的供货行所开的。
同样的十二道菜,宫里的价格是外头的六倍。
我拿着两张单子,去请胡太医。
老人刚端起茶。
“又怎么了?”
“请您帮忙看看。”
“我看病,不看账。”
“一个人吃一样的饭,进宫后贵六倍,这病您能治吗?”
胡太医茶呛进了鼻子。
他咳了半天,指着门口。
“找皇上!”
我叹气。
“就是皇上得的。”
第七章
赐宴那天,我穿上了入宫以来最齐整的一套衣服。
小顺替我挽袖子。
“你穿这么好做什么?”
“万一被拖出去,体面点。”
芝麻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几本账,指甲一直刮着书脊。
我递给她半块米糕。
“吃点。”
“吃不下。”
“那拿着。嘴干的时候咬一口,省得说话打结。”
她接过去,攥在掌心。
进殿前,赵进财堵住了我们。
他已经换了新袍,腰上的玉佩撞着门边。
“临时换供货,出了错,可没人替你担。”
我点头。
“所以每样都验了。”
“这宫里的规矩,你才懂几日?”
“不到五日。”
他嘴角刚动,我接着道。
“够我死三回了。学得不算慢。”
他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赐宴原本不该谈账。
可皇后把这几日的查核结果递上去后,皇帝只说了一句。
“正好都在,让朕看看谁吃了朕的饭。”
于是,十二道菜上桌时,每桌旁边多了一张单子。
用料,斤两,价钱,经手人。
清清楚楚。
韩贵妃先看见了。
“这是什么?”
皇帝拿起自己的那张。
“饭钱。”
许昭仪刚举起筷子,又放下。
罗嫔端着茶杯,眼睛在单子上来回转。
我站在殿中,报了总数。
十二道菜,一桌三两六钱。
赵进财立刻出列。
“陛下,御膳岂能与市井席面相比?选料、洗制、试膳、炭火,皆有耗费。新来的只图便宜,若伤了圣体……”
皇帝没抬头。
“菜是谁做的?”
我答:“原来的厨役。”
“料是谁验的?”
“内务司采买,库官当面交验,胡太医抽验。”
“炭火呢?”
“按实领,列在末行。”
皇帝夹起一块鱼。
“朕吃着没什么区别。”
赵进财的下颌绷紧。
“这是寻常菜色,若论燕窝鱼翅,自然……”
“正要请公公看燕窝。”
我让人端出两碗。
一碗是当日实购,另一碗按先前膳房的方子做。
萝卜切丝,米浆勾芡。
胡太医站出来,把验过的记录呈上。
皇帝盯着第二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碗,账上多少?”
芝麻往前一步。
“二两。”
“朕每日一碗,一个月六十两?”
芝麻的手指捏着纸角。
“回陛下,账上每日二十碗。”
殿里有人筷子落地。
皇帝抬起头。
“多少?”
“二十碗。”
我很想保持严肃。
可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他扫过来。
“你有话?”
“奴才在想,陛下每日看折子,还得抽空吃二十碗燕窝,确实辛劳。”
韩贵妃捂住嘴,茶从指缝漏出来一点。
许昭仪把头低到了桌沿。
罗嫔索性拿起帕子,挡住整张脸。
赵进财跪下。
“这二十碗包含各宫的份例,并非陛下一人……”
“可各宫另有账。”
芝麻翻开下一本。
“韩贵妃宫中,每日两碗,另记四两。许昭仪宫中……”
“本宫从未领过两碗。”
韩贵妃放下帕子,手掌压住桌面。
“本宫近日忌甜,每日只领清粥。赵进财,你要本宫替你吃?”
许昭仪跟着坐直。
“我的燕窝,前日说没有,昨日说不宜食用。银子倒是照记?”
罗嫔等她们说完,才把那张菜单往前推了推。
“我只问一件事。前两日,我送陛下的鲈鱼,是不是还去过别的宫?”
我低头。
芝麻也低头。
皇帝把筷子放下了。
“说。”
我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根细麻绳。
留样记录、往返时辰、三宫送膳人的口述,一并摆开。
“回陛下,是同一尾。经手人已经认了,原是膳房以各宫名义重复报送,三处各记一份鱼钱。”
罗嫔站起来。
“他告诉我,现杀现做!”
许昭仪也站起来。
“他跟我说,头一份!”
韩贵妃看着她俩,半晌才挤出一句。
“他跟本宫说,独一份。”
皇帝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没敢接话。
一条鱼,骗了三个女人,还差点得到皇帝的胃。
赵进财伏在地上。
“都是底下人贪功,奴才失察!郑福掌膳多年,账目由他经手,奴才……”
皇后开口打断。
“郑福已经认了换料,却说供货价由你定。”
赵进财抬起头。
“他攀咬奴才!”
“供货行东家孙茂,是你什么人?”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同乡。”
皇后把一份籍册交给内务司官员。
“族籍与保结俱在。他母亲,是你亲姐姐。”
赵进财的手撑在地上,指头弯了一下。
殿里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还要朕问多少句?”
第八章
我以为到了这一步,赵进财总该认了。
他没有。
他跪得更直,抬手摘下帽子。
“陛下,奴才有错,但有些账,奴才不敢说。”
皇帝眼皮一抬。
“现在敢了吗?”
赵进财磕了个头。
“宫中有恩养旧人、接济孤苦的旧例。有些粮银,不能记在明处,只能借份例支出。奴才若逐笔讲明,恐怕伤了太后的善名。”
殿内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证物袋被攥出几道折痕。
他搬出了太后。
这不是随口胡诌。
宫里确实有给退役宫人、伤病杂役发恩养粮的旧例。
只是由另一处专管,不该从皇帝的燕窝里扣。
赵进财抬手示意随从取来一本薄册。
上面全是领取口粮的姓名和手印。
他一页页展开。
“银粮确实发下去过。陛下若不信,可验这些手印。”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就是刚领过月钱的老厨娘。
她姓丁。
我记得她那只缠布的手。
赵进财终于看向我。
“钱公公,你自己才核过这些人。他们是活人,手印也是真的。总不能因为你看不懂账,就说谁都在贪。”
皇帝命人传丁厨娘。
等待的工夫,赵进财将那本薄册摆得端正,连书角都抚平了。
我盯着其中一枚印。
指印下面,有一道擦不掉的油痕。
领粮单为什么会沾满油?
丁厨娘进来时,先看见赵进财,脚步就停了一下。
我把那本册子递过去。
“认得吗?”
她凑近,嘴唇动了动。
“认得。”
赵进财吐出一口气。
“陛下明鉴。”
我指着那行字。
“您领了六斗米,三钱银?”
丁厨娘抬起脸。
“我不识字。”
“那您按印时,旁人怎么说的?”
她拽着衣角,看了看赵进财,又看我。
赵进财开口。
“宫中恩典,照实说便是。”
丁厨娘的手指一下攥紧。
我把声音放低。
“您昨日领月钱,少没少?”
“没少。”
“烫伤扣的钱,补了吗?”
她点头。
“这次也是一样。您只说拿到手的,不说纸上写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布条边缘磨起了毛,手背的皮被热水烫得发皱。
过了片刻,她开口。
“我领的是两块擦锅布。”
赵进财猛地抬头。
“你记错了!”
丁厨娘肩膀一缩。
我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里还有谁?”
“老陈领了半罐油,擦灶用的。阿桂领了一把刷子。”
她抬起那只缠布的手,指着纸边。
“这个油印,是我按的。我手没洗干净,许管事还骂了我,说弄脏领物册。”
皇后伸手拿过薄册。
几页纸上,油污都压在指印之下。
下方添写的恩养米数,却避开了污处。
皇帝看向赵进财。
“擦锅布,也算太后的恩典?”
赵进财扑到地上。
“底下人欺瞒,奴才不知!”
“你方才说,银粮确实发过。”
“奴才是看册子……”
“你还说,不敢伤太后善名。”
赵进财额头撞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响。
我看得牙根发紧。
不让他说,他能替太后背锅。
让他说,他能把太后塞进锅里。
皇帝命人将他带到偏殿看守,立刻彻查供货行和外库。
我刚以为能歇口气,芝麻从殿外跑进来。
她怀里抱着账,嘴唇白了一圈。
“外库在清废签。”
我抬头。
“什么?”
“月末旧例,结过的料签送炭房销毁。许成的副手带人去搬,说那些只是做饭用的废竹片,不在封账范围里。”
我把手里的证物袋塞给掌事。
转身就走。
小顺追上来。
“账不都封着吗?”
“封的是账册。”
“那料签呢?”
“是厨役实际领过多少米、多少肉的底数。”
“烧了会怎样?”
我没停步。
“他们就能说,账记得乱,东西全发了。人证各说各的,数对不上,剩下的银子就追不全。”
小顺咬着牙,跑得更快。
赵进财不是不知道自己会倒。
他是在替宫外的银子找条活路。
第九章
我赶到外库时,两辆板车已经装满。
上面盖着草席,底下压着成捆的竹签。
炭房的炉门开着,热气扑到脸上,眼皮都发干。
负责清料的副管事抬手拦住我。
“闲人退后。”
“我来查料签。”
“已经核销。”
“谁核的?”
他把一张盖印的旧例往前一递。
“照章办事。”
我扫了一眼。
月末,已对清之废签,可销。
我指着已对清三个字。
“对清了吗?”
“自然。”
“谁签的?”
“轮不到你问!”
他伸手来推我。
我肩膀撞上车沿,旧伤被压住,指尖猛地一缩。
炉膛里响了一声。
有人把第一捆竹签提了起来。
我抓住草席,往板车上一滚。
整个人横在竹签上。
小顺脚步急刹,差点扑我脸上。
“你干什么!”
“躺着。”
“这时候你还躺!”
“有用。”
我抱住车梁,冲那副管事扬了扬下巴。
“搬。连我一起。”
他气得脸颊发抖。
“给我拽下来!”
两个人来掰我的手。
小顺抄起车旁的木楔,没打人,先卡进车轮。
芝麻抱住另一辆车的辕,朝着院门喊。
“奉后命核料,未经复核,不得销毁!”
副管事猛地回头。
“你有文书吗?”
芝麻的手紧了紧。
她有协查文书,却没带在身上。
那人看出来了。
“没有就滚!拦误宫务,谁担得起?”
我躺在竹签上,后腰被棱角硌得发酸。
炉火烤着半边脸,耳边全是轮轴受力的咯吱声。
我冲他笑了一下。
“你那么守规矩,为什么不等文书来?”
“误了时辰,你负责?”
“负责。你先把名字报上来。”
他不报。
我扭头看芝麻。
“记长相。左眉缺一截,右边门牙少一颗。”
那人立刻抿紧嘴。
小顺蹲在车轮边补充。
“裤脚绣了个进字,是赵总管院里出来的。”
他下意识往后缩脚。
我看着他。
“你主子还在偏殿,你倒急着替他生火。”
他脸上的汗流到了下巴。
“烧的都是废签,皇上来了也是废签!”
院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那朕来看看。”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
我闭了闭眼。
总算。
皇帝进门,先看见地上的木楔,再看见抱着车辕的芝麻,最后看见我。
我躺得实在不太雅。
一只鞋掉了,裤腿卷到膝盖,头发被竹绳勾住。
皇帝站在车旁。
“你怎么总躺着?”
“回陛下,站着拦不住。”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指节已经被车梁磨破,血蹭在木头上。
他没再说话,直接让人接管炉房,分开看押所有经手人。
那副管事还想辩。
“奴才按旧例……”
皇帝把那张纸接过去。
“已对清。谁对的?”
那人不吭声了。
“朕也问不得?”
副管事膝盖一折,跪了下去。
竹签被搬到前院。
一捆捆拆开,按日期摆好。
上面有菜名、料重、领料人和库房烙印。
每次发料,一签留厨,一签留库,交账时两边核合。
膳房这边缺了些,外库这边却还齐着。
那是他们此前用来跟供货行私下算分成的底数,没舍得早烧。
也正因为没舍得,今日一捆不落地摆到了皇帝眼前。
芝麻坐在地上,逐条报数。
内务司两个账房当面核算。
我也坐下了。
皇帝看着我。
我指了指腿。
“陛下,这回真麻了。”
他让人搬了张矮凳。
我刚坐稳,账房先报出一笔。
“上月十五,实领猪肉三十斤,账列一百二十斤。”
又一笔。
“上月十八,御前燕窝未领。实领糯米五斤,白萝卜八斤。”
再一笔。
“恩养旧役口粮,无发料记录。相应支银,由孙氏供货行代领。”
纸页翻动声越来越快。
小顺蹲在旁边,把每核完一捆的竹签捆回去,手背上全是灰。
赵进财被带来时,院里已经摆满分好的签束。
他看了一眼,脚底没抬起来。
侍卫推了推,他才往前挪。
皇帝指着那些东西。
“你说账乱,朕给你理。”
赵进财嘴唇发抖。
“这是……这是下头记的,不一定……”
“库印是真的。你的复核押记,也是真的。”
“奴才每日事多,难免……”
我把最上面的料签翻过来。
背面另有一列细字。
孙记结余。
下面的数字,与供货行账上那几笔未入明账的银数正好对上。
皇后掌事带着另一队人赶到。
孙茂也被押了进来。
他一看见赵进财,就往前扑。
“舅舅,您说只是多报些耗损!怎么还冒领死人的钱?那不是我干的!”
赵进财猛地喝他。
“闭嘴!”
孙茂扑通跪下,扭头冲皇帝磕头。
“银子不全在我这儿!他拿七,我拿三,来往私账在柜后夹层,已经交了!”
赵进财撑着地,半边身子一点点歪下去。
“胡说……他胡说……”
皇帝命人把私账摊在他面前。
数目,日期,签押,逐笔相合。
赵进财抬起手,想去翻,又缩回来。
手指哆嗦得碰不准纸角。
“奴才侍奉宫里三十年……”
皇帝没接。
“奴才只是一时糊涂,陛下,念在奴才……”
“你糊涂了多少年?”
赵进财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没人替他答。
孙茂还在哭,边哭边报藏银的地方。
一处院子,一间铺面,一个寄名亲戚。
每报一处,赵进财的肩膀就塌一点。
最后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来回念。
“不该用新人……不该让他去试膳……”
我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口子。
皇帝问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抬起头。
“有。”
赵进财的眼睛猛地朝我转过来。
我指着那本月钱册。
“请先补活人的钱,再算死人的账。”
院门口站着不少厨役。
没人说话。
丁厨娘把缠手的布条咬在嘴里,低头重新系了一遍。
小顺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
“准。”
我从凳子上滑下来,磕了个头。
膝盖挨地时,才发现自己还少一只鞋。
皇帝看着我的脚,皱了下眉。
“鞋呢?”
我回头望向板车。
小顺钻到车底,把鞋捡出来。
鞋里卡着半块竹签。
他举起来,冲我喊。
“有余,你鞋里还有一斤肉!”
院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好几个人弯下了腰。
皇帝抬手捂住额头。
我把鞋接过来,取出竹签,交给芝麻。
“记清楚。”
“哪一笔?”
“这个我也没吃。”
第十章
赵进财的案子没在当天判完。
有些钱,要追回。
有些印,要逐个认。
有些被他压着的人,得等他真正下了狱,才敢张嘴。
我每天抱着膳签去协查。
进去是活人。
出来腰直不起来。
小顺替我拿东西,路上总问。
“查完了吗?”
“没有。”
“还差多少?”
“今日又多了两本。”
他抬头望天。
“赵公公这三十年,是一天也没歇啊。”
郑福先认了换料,随后供出假报膳数的分账法。
许成认了仿写名字、挪用新进宫人的名籍,也认了往我屋里放银子。
那个包袱上的结,是他惯用的手法;当值门役见过送包袱的人,库里又查出了相连的出银记录。
他最后想把打人的事推给赵进财。
小顺一听,立刻站起来。
“赵进财叫你打,是他的事。你那板子下得多高,我看得清。”
说着,把当日量过的伤处记录往前一推。
许成低下头,没再争。
案卷核准那天,赵进财的私产被查封,赃银按项追缴,交有司依法定罪。
孙茂的供货资格除掉,涉案铺面封查。
参与作假的管事各按所犯处置,没有一句底下人糊涂便能混过去。
我爹的名字,从冒领官银的案卷里划了出去,另给了澄清文书。
我拿给他时,他看了半天。
“这张纸,管用?”
“管用。”
“有人再说我拿了死儿子的钱呢?”
“给他看。”
他把纸贴在胸口,摸了又摸。
“那得裱起来。”
我点头。
“别挂饼摊前头。”
“为什么?”
“人家正吃着饼,一抬头,看见您儿子没死,怪耽误胃口的。”
我爹抬手要拍我,看到我肩上的药布,又把手落下来。
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新饼,塞进我手里。
“热的。”
我咬了一口。
芝麻香,葱香,油从饼边浸出来,烫得指腹一缩。
我爹看着我吃,忽然问。
“还算卦吗?”
“算。”
“算准了?”
我想了想。
“说让我躺着赢。”
他盯着我的肩,再看看我的手。
“你这叫躺着赢?”
“最后确实躺车上了。”
我爹嘴角抽了两下。
“早知道你这么信,我该让卖卦书的在第一页写,少管闲事,先吃饱饭。”
我嚼着饼,含含糊糊回他。
“不管,饭也没得吃。”
他没再说。
只把篮子往我怀里推了推。
御膳房补发月钱那天,小顺站在门边喊名字。
喊得嗓子都哑了。
每个人领过银子,都要当面核数,自己按印。
不识字的,芝麻一项项念给他听。
丁厨娘领到最后一笔,没急着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擦锅布,放在桌上。
我愣了一下。
她指着那两块布。
“新的,我自己买的。”
“这是干什么?”
“旧的那两块,他们记了六斗米、三钱银。我一看见就想骂人。”
小顺把脸转过去,笑得直咳。
丁厨娘也笑了,笑完把手按在钱袋上。
“这回,真是我的了。”
她走后,芝麻把剩余的银数核了三遍。
我趴在桌上看她。
“差吗?”
“不差。”
“那你还核?”
她把笔搁下,伸了伸发僵的手指。
“我怕以后看见同一个名字,又不知道底下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我坐直,帮她把领银册装进封套。
“往后每月点人,按册发。活着的,自己来。”
“动不了的呢?”
“咱们过去。”
小顺凑过来。
“那死人呢?”
我和芝麻一起看他。
他立刻退后。
“行,死人那份不给我。我就问问。”
没过几日,皇帝召我。
殿里站着内务司的人,皇后也在。
桌上放了一份任用文书。
御膳房缺总管,问我愿不愿意补上。
我看着那张纸,膝盖先软了。
“陛下,奴才不配。”
“朕看你敢说话,也识字算账。”
“奴才还懒。”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
“这倒看出来了。”
我赶紧磕头。
“谢陛下明鉴。”
旁边的内务司官员绷着脸,眼睛却往屋梁上看。
皇后把茶杯放下。
“不要总管,你想做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小顺帮我抄了三遍,芝麻又替我改了两处。
第一,试膳轮值,一人不得包签整日膳食。
第二,领料、送膳、验膳分人,各留凭据。
第三,月钱与杂费分账,不得混扣。
第四,膳房人员有病有伤,可按验明结果告假,不得拿饿饭抵罚。
我念到最后,皇帝伸出手。
“给朕。”
他看完,抬头。
“你倒把后路铺得齐。”
“奴才想多活几年。”
“还有呢?”
我抿了抿嘴。
皇后看着我。
“说。”
“当值时按规矩做完,没活的时候,能不能坐着?”
皇帝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怎么不问能不能躺着?”
我眼睛一亮。
“也行?”
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后转头,拿帕子按住了嘴角。
皇帝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先坐着!”
我立刻谢恩。
人不能太贪。
今日准坐,明日再想躺的事。
后来我没有做总管。
只留在验膳处,管签,不管采买,不碰库银。
芝麻转做专职记册,小顺负责核送膳时辰。
头一日轮值表贴出来,他指着自己的名字,揉了三次眼睛。
“今天申时以后,我不用当差?”
“不用。”
“也不用替别人守夜?”
“不用。”
他站着不动。
我问:“怎么不走?”
他憋了半天。
“我不会闲着。”
我把他按进椅子。
“学。”
半盏茶后,他睡着了。
下巴一点一点,口水差点掉到自己的衣襟上。
我看了看芝麻。
“挺有天分。”
她把一张废纸塞到小顺下巴底下,继续写账。
那天下午,我终于给自己找了张躺椅。
不是宫里拨的。
是我爹找木匠打的,用的是皇后明发给我的赏银,收据还贴在椅背上。
我怕查。
躺下之前,还让芝麻看了一遍。
她指着收据。
“椅子二钱六。”
“对。”
“脚垫四文。”
“对。”
“你爹代跑腿,烧饼两个?”
“他非要。”
芝麻把册子合上。
“挺清楚,躺吧。”
我脱鞋,靠好,闭眼。
风从廊下进来,吹得裤脚一晃。
我刚觉得这辈子终于走回了正确的卦象,门口就响起一道声音。
“钱有余。”
我不睁眼。
“今日轮值结束。急事找总管,账事找芝麻,想骂人找小顺,他嗓门大。”
芝麻的笔停了。
小顺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嗝。
我睁开眼。
皇帝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个食盒。
我一骨碌坐起来。
“陛下。”
他抬手让我别起。
“别怕,今日不叫你查账。”
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货真价实的燕窝。
他往我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回如何。”
我接过汤匙,照例尝了一口。
皇帝问:“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
“挺贵。”
“朕问味道。”
我又尝了一口。
“还是米浆甜。”
芝麻把脸埋进了账册。
小顺嘴里的那口气,终于没憋住。
皇帝看了我半晌,伸手把食盒盖上。
“行。以后你的赏赐,换米浆。”
我刚要谢恩,芝麻忽然从册子后面探出头。
“陛下,这碗从哪处领的?”
皇帝的手顿住。
我也顿住。
小顺看着她,眼里全是敬意。
芝麻攥着笔,声音越说越小,却没收回去。
“新例,额外赐膳,也得入账。”
皇帝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我。
我把躺椅让出半边,顺手拿起印泥。
“陛下。”
“签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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