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出院那天,我先约了离婚登记。
裴遇安把车停在门口,副驾驶上放着一只文件袋。我认得里面的东西: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他改过三次的离婚协议。
十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提离婚,我追着他的车跑了两条街。鞋掉了一只,也没停。
第二次,我在排练厅外堵了他整整一夜。
第三次,姐姐把我送进了这里。
所以坐进车里后,我先问他:
「身份证带了吗?」
裴遇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我看了眼预约短信:「十点二十,今天先把离婚申请交了。」
他转过头。那张我从前怎么看都看不够的脸上,此刻只有警惕。
「周晚棠,你又想干什么?」
我把预约页面递给他。
「没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再耽误你了。」
这一次,最想离婚的人换成了我。
1
裴遇安没有接我的手机。他看了两秒,重新发动了车。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康复中心从车窗边退远。
「可以改天。」他忽然说。
「什么?」
「离婚。你今天刚出院,医生说你需要适应正常生活。」
我低头翻了翻日程。十点二十办申请,十二点前应该能结束;下午两点,跟顾徊看第一版成片。
时间够。
「不用改,我下午还有工作。」
车速慢了一点。裴遇安侧脸看我:「工作?」
「嗯。」
「什么工作?」
我有些意外。
从前,恨不得一天把他行程问八遍的人是我。几点排练,跟谁吃饭,女主演在不在,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回家。
他嫌我烦。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连今晚睡剧院还是睡酒店,都不肯告诉我。
现在倒轮到他问了。
「一个舞台项目,今天交第一版。」
裴遇安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我以前很怕,只要两分钟没人开口,我就会猜他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后悔娶我,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走。
我总要找点话说,问他累不累、饿不饿,问他为什么不看我,今天又跟唐栀说了几句话。
问到最后,他会闭上眼,疲惫地说:「周晚棠,安静一会行不行?」
现在十多分钟过去,我只是看了一会窗外,觉得也没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姐姐问我出来没有,我回了「出来了」。
她很快又问:「要不要我去民政局?」
我想了想,打字:「不用,我自己可以。」
消息刚发出去,裴遇安就问:「你姐不知道我来接你?」
「知道。」
「那她怎么还问?」
我看向他:「怕我临时反悔吧。」
他抿紧嘴,没接话。
换成以前,别说主动去办离婚,只要他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两个字,我就能闹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有一次,他在厨房说:「晚棠,我们先分开一阵。」
我把他准备第二天带走的行李,全倒进了浴缸。水龙头开到最大,衬衣、剧本、护照都泡在水里。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骂,蹲下来一件件往外捞。湿透的纸页贴在浴缸边上,揭一下就破。
那晚以后,他给书房换了锁,钥匙只留一把。
我找开锁师傅开过。他再换,我再开,到后来,连师傅都认识我了。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出院前,治疗师问过我:「如果裴遇安还是要离婚呢?」
那时候,我已经能平静地回答:「那就离。」
她看了我半天,又问:「难过吗?」
「难过。」
当然难过。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难过和拦住他,是两回事。
车停在民政局外。裴遇安解开安全带,手搭着车门,却没下去。
「周晚棠,最后问一次,你确定?」
我忽然有点想笑。
从前,这句话都是我问。我堵着门,扯着他的衣袖,一遍遍问他确定吗,真的不要我了吗,能不能再想想。
每次都把他问到筋疲力尽,后来他连回答都省了。
我点头:「确定。」
他盯着我的眼睛,迟迟不动。我没有哭,也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他收回视线。
「下车吧。」
2
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信息时,裴遇安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两秒后,手机又响起来。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唐栀。
这个名字,我认识很多年。以前她打电话来,哪怕只问一句排练时间,我也能一晚上睡不着。
裴遇安知道。所以手机第二次响时,他立刻将屏幕扣在桌面。
动作很快,我还是看见了。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表:「女方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裴遇安伸手拿手机:「我出去接。」
「好。」
他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我低头继续填表。工作人员提醒还有一栏要填,我应了一声,字写到一半,裴遇安还站在旁边。
「你不是要接电话吗?」
他脸色有些僵,片刻后才拿着手机出去。
玻璃门关上,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看我,压低声音:「你们真是自愿的吗?」
「是。」
「没有冲动?都考虑清楚了?」
我点头:「考虑了十一个月。」
她没再问。
等裴遇安回来,我已经签完了。他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名字。
周晚棠,三个字,写得很稳。
他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指了指:「这里。」
「我知道。」
语气有些重。我便收回手,等着。
以前他只要稍微不耐烦,我就会委屈,猜他是不是又讨厌我了,非得追着问清楚。现在,我听见大厅另一头在叫号,便抬头看了一眼。
几秒后,裴遇安签了字。
工作人员收走材料,交代冷静期和后续领证手续。我认真听完,将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大厅,台阶上晒得发烫。
裴遇安在下面问:「你去哪?」
「先吃饭,然后去工作室。」
「我送你。」
「不用。」
他皱起眉:「周晚棠。」
这语气我太熟了。以前他觉得我又要胡闹,就是这样叫我。
我停下:「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家里还留着你的东西。」
「没有了。」
「什么?」
「剩下的东西也搬走了。」
裴遇安看着我:「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姐去搬的。」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连剩下的都搬了?你三个月前就在准备离婚?」
「嗯。」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因为是我的事。」
裴遇安像被这六个字堵住了,半天没出声。
我拉开包,从最里面拿出一张黑色卡片。边角磨得发白,正面是剧院标志,背面印着我的名字。
家属后台通行证。
第一次拿到时,我拍了照片,兴奋得发了一整晚朋友圈。
那时候我觉得,拿着它从侧门进去,穿过长廊,推开后台的门走到裴遇安身边,就能证明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后来,我也是拿着这张证闯进排练厅,差点影响他最重要的一场首演。
剧院取消了我的后台权限,我却一直没舍得扔。
「这个也还你。」
裴遇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早就不能用了。」
「我知道。」
「那你留着干什么?」
「以前舍不得。」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把卡拿走。
「现在呢?」
风从台阶下吹来,卡片上的塑料膜闪了一下。
「现在用不上了。」
裴遇安没说话,手机偏偏又响了,还是唐栀。
他看了一眼来电,又抬眼看我。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我会闹,不接,我又觉得他为了别的女人委屈自己,最后还是会闹。
回头想想,我也替他累。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你接吧。」
他没动。
我看了眼叫车页面:「车还有几分钟,不耽误你。」
裴遇安脸色更难看了。我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正好司机打来电话,问我站在哪里。
「对,民政局门口,白色衬衫。」
不一会,车停到路边。我拉开后座车门,裴遇安忽然叫住我。
「周晚棠,你下午几点结束?」
我回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失效的后台证。
这个问题,以前我每天要问他无数次,如今被他问回来,倒有些不习惯。
「不一定。有事吗?」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没有,随便问问。」
「那我走了。」
出租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裴遇安仍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他没有接。
工作群里,顾徊刚发来消息:「两点看片,能到?」
我回:「能。」
他发来一个「好」。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往后看。
三个月前,让姐姐去搬走剩下的东西时,我就已经决定另找住处。
那时我还不知道会住在哪里,却没再想过回那个家。
3
我重新接触舞台项目,是在治疗的第八个月。
可十一个月前,我最讨厌的就是舞台。裴遇安一站上去,眼里就没有我了。
那年,他接到《长夜》的男一号,是毕业后拿到的最好角色。
第一次围读那天,他提前告诉我,结束后还要排练,预计忙到晚上十一点。
「今晚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我看到了,还是等。
从六点等到八点,桌上的菜热了三遍。九点二十,我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九点二十五,第二个,还是没人接。
我盯着屏幕,胸口越来越紧。到十点,已经打了十七个。
第十八个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台词,有人搬东西。裴遇安压着声音:「晚棠,我在排练。」
「几点回来?」
「还不知道。」
「不是说十一点吗?」
「临时加了一场。」
我握紧手机:「你回来吧。」
他安静了一瞬:「今天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拒绝我。
我立刻觉得难受:「我等你四个小时了,饭也没吃,胃有点疼。」
以前我这么说,他一定会问严不严重,然后尽量早点回来。
那晚,他只说:「柜子里有药。你先吃点东西,别等我。」
电话挂断。我在桌边坐了几分钟,穿上外套出了门。
剧院离家不远,打车二十分钟。我到时侧门还开着,保安认得我,笑着问:「又给裴老师送宵夜?」
「嗯。」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也没拦。
排练厅的门留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音乐声。我走近,看见裴遇安坐在舞台边,唐栀坐在旁边,两人低头看同一台平板。
屏幕里放着下午的排练录像。唐栀指了一处:「这里你得再靠近一点,不然观众看不出关系。」
裴遇安嗯了一声:「明天试。」
唐栀笑起来:「嫂子看见会不会杀了我?」
旁边几个人也笑。裴遇安没笑,伸手暂停视频。
「别开这种玩笑。」
现在想,他是在维护我。可当时我站在门外,脑子里只剩下前一句。
再靠近一点。
我推开门,里面一下静了。裴遇安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来了?」
唐栀顺着我的目光站起身:「我去拿水。」
我叫住她:「不用,你们继续。」
她停住。裴遇安朝我走来,低声说:「出去说。」
我站着不动:「几点结束?」
「还要一会。」
「一会是多久?」
他的脸色开始不好:「周晚棠,我在工作。」
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胃疼。」
他怔了怔,语气还是软下来:「吃药了吗?」
我摇头:「你回去陪我。」
排练厅里没人说话,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我们。裴遇安的脸绷得很紧。
从前他最怕我在人前哭,只要掉眼泪,总能换来他的妥协。
那晚,他替我擦了一下眼角,却说:「让司机送你回去,我今天不能走。」
「裴遇安。」我不敢相信地叫他。
他看着我:「听话。」
我最讨厌这两个字。他一说听话,就代表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听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停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裴遇安凌晨两点才到家。
我没睡,客厅的灯全亮着。他走进来,看见我,又看见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脱外套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还没睡?」
「唐栀跟你有亲密戏?」
他闭了闭眼:「晚棠,剧本昨天就给你看过。」
「我没看。」我盯着他,「一定要演吗?」
「这是工作。」
「可以删掉。」
「不能。」
胸口那股气又堵起来。我说:「那你退出。」
客厅静下来。裴遇安盯着我,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你退出。我们又不缺钱,这个角色不要了也没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周晚棠,你知道我为了这个角色准备多久吗?」
我当然知道。七个月,每天练声,减了八斤,连春节也没休息几天。
可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是他妻子。他为一个角色花了多久,都不该比我重要。
「以后还有别的角色。」我伸手拉他。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的手落了空。比起刚才看见唐栀坐在他身边,这一下更让我难受。
「我很累,明天再谈。」
他说完进了书房。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醒,我拿走了他的手机。
那时我们什么密码都共享。通讯录、相册、行程,我全能看。
我点开导演的聊天框,看见昨晚的消息:
「外地驻演暂定两个月,你考虑一下,机会很好。」
裴遇安回复:「我去。」
只有两个字。
我盯了很久,删掉他手机上的那条回复,另发了一句:
「家里有事,驻演退出。」
发出去后,我心跳很快,更多的却是轻松。
两个月,差不多六十天,我不可能让他走这么久。
只要不去,就好了。
4
裴遇安是在早餐桌上发现的。
导演打来电话时,他刚喝了一口咖啡。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退出?我什么时候说的?」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我。我避开视线,握住了桌沿。
他明白了,却没有当着导演的面拆穿我,只低声说:「是我这边出了问题,抱歉。我晚点去剧院解释。」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问:「为什么?」
「两个月太久了,我会害怕。」
裴遇安坐着没动。我等他像以前那样叹口气,抱抱我,说以后不会了。
他没有。
「你知道这次驻演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出声。
「那是全国巡演前最后一轮卡司评估。我如果退出,后面的巡演很可能换人。」
「以后还会有机会。」
他突然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
「我的机会为什么由你决定?」
我被吓住,眼泪立刻落下来。他看见,又停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
「别哭,我没骂你。」
我更委屈:「你现在说话就像在骂我。」
裴遇安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去了剧院。
那天下午,他发来一句:「晚上不回来吃。」
只有六个字。
我一整天没敢找他。到晚上十点,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前两通没人接,第三通才接起来。
「什么事?」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
「排练。」
我咬住嘴唇:「你还在排那个戏?」
那边沉默片刻。
「晚棠,我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就没有工作。」
「工作比我重要吗?」
这一次,沉默更久。他最后说:「这不是一个需要比较的问题。」
可我觉得是。他不肯说我重要,就是工作更重要。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回家告诉我,导演没有撤掉他在本地首演中的角色,只是取消了他这次外地驻演的安排。
他跟剧组道了歉,没说那条消息是我发的。
「事情解决了。」他说。
「你不用去外地了?」
「嗯。」
我立刻抱住他。那一刻我是真的开心,连昨天的争吵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他还是爱我的,最后还是选了我。
我埋在他怀里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抱紧。过了好一会,才嗯了一声。
现在回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弄错的。他在替我收拾残局,我却把他的留下当成了自己闹赢的证明。
以后每次害怕,我都会想起这一次。
只要再闹一回,他就不会走。
5
《长夜》首演前三天,我又去了剧院。
那几天,裴遇安几乎住在排练厅,我已经两天没见过他。
这回我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侧门保安还是放了我进去。后台乱得很,工作人员抱着衣服和道具来回跑。我先经过后台桌边,拿走了裴遇安的手机,才去找排练厅。
那时我有这个习惯。怕他排练时不接电话,干脆把手机收在自己包里,再当面等他结束。
厅里正走最后一场戏。
唐栀穿着戏服,站在裴遇安面前。音乐推到高潮,她抬手抱住他的腰,他低下头,两个人的脸越靠越近。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脚都凉了。
后来我已经把剧本看完,知道有这场戏,甚至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接吻。可隔着几排座椅看过去,我还是受不了。
音乐停了。导演说:「可以,再来一遍。」
我突然开口:「不能删吗?」
所有人回头。裴遇安脸色变了:「晚棠?」
导演认得我,还客气地问:「怎么了?」
我走过去,盯住裴遇安:「这场不能删吗?一定要抱?」
没人接话。唐栀退到旁边,导演脸上的笑淡了。
「情节需要。」
「可以改动作。」
裴遇安抓住我的手腕:「出去。」
力气不大,却没有松手。他把我拉出排练厅,关上门才松开。
「谁让你来的?」
「我不能来吗?」
「现在是封闭排练。」
「以前我也来过。」
他看着我:「以前没人拦你,不代表你什么时候都能进。」
我红了眼:「现在我连进来看你都不行了?」
裴遇安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工作。」
又是工作。
我盯着他胸前的工作证,伸手摘了下来。
裴遇安愣住:「晚棠。」
我攥着证件转身走。他跟过来,伸出手:「给我。」
「跟我回家。」
「你先给我。」
「你回家我就给你。」
他停下,我也停了。走廊里有人看我们,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东西。
裴遇安脸色越来越难看:「别闹。」
「我没闹,我只是想跟你谈。」
「首演结束我陪你谈。」
「我现在就要。」
他又伸出手:「手机也给我。」
我下意识按住了包。
裴遇安看着我的动作,闭了一下眼。
「周晚棠,给我。」
「你跟我走。」
排练厅的门这时被推开,助理急匆匆出来:「遇安,导演找你,下一场要走位。」
裴遇安看了我一眼,转过身。
我立刻抓住他:「你不许走。」
周围静了。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绷紧。
「你答应跟我谈。」我抓得更紧。
「我没答应现在。」
「那你还是要去找唐栀?」
他猛地转回来:「这跟唐栀有什么关系?」
我被问得怔住。他声音不算大,却从来没这么冷过。
「她是演员,我也是演员,我们在排戏。你到底要我解释多少遍?」
眼泪砸下来。我说:「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不喜欢,你都会改。」
裴遇安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重。过了一会,他掰开我的手。
「所以是我错了。」
我哭声停住。
他拿回证件,又从我包里取出手机。
「我以前不该一直让,让到你以为,只要你不高兴,所有人都得停下来陪你。」
「裴遇安……」
他的语气低下来:「晚棠,我真的累了,你先回去。」
我不肯:「那你呢?」
「排练。」
我拉住他的衣角:「你今晚回家吗?」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回答。
助理还在催:「真的来不及了,导演在找你。」
裴遇安把我的手拿开,回了排练厅。
门关上,这次没人再给我开。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等到晚上。首演在即,所有人都忙,没有谁顾得上我。
九点多,裴遇安才出来。
看见我还在,他脸上没有心疼,只是停住脚步,疲倦地问:「为什么不回去?」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等你。」
「走吧。」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牵我。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后,他没进卧室,而是在餐桌旁坐下,让我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我想绕到他旁边,他抬了下手。
「就坐那。」
我僵住。
「晚棠,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你什么意思?」
「我去住剧院附近,首演结束再谈。」
我站起来:「我不同意。」
裴遇安也站起身:「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
我慌了,伸手抓他:「你不能走,我会改。我以后不去剧院了,唐栀的事也不问了,你别走。」
他任由我抓着,过了很久才说:「这些话,你说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我哭着摇头。
「每次你都觉得是真的。」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可晚棠,我已经不敢信了。」
第二天早上,剧院发来通知,我的家属后台权限被取消了。
我不信,还是去了。那张黑色通行证刷在侧门的机器上,亮起了红灯。
我站在门口给裴遇安打电话。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也没有。到第十七通,他终于回了消息。
「别来了。」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再拨号。
以前无论我哭还是闹,最后他总会回头,总会替我收拾那一团乱。可这一次,他没有出来。
两天后的首演,我也没能进去。
他没有给我留票。
6
首演结束第二天,裴遇安回了一趟家,拿他剩下的东西。
我已经两天没怎么睡,听见门响,立刻从卧室跑出去。他拖着行李箱,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只是这一句,我就哭了。
我以为他还是心疼我的,冲过去抱住他:「我错了,你回来吧。我真的不会再去剧院了。」
他没推开我,也没有抱我。
「周晚棠,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我已经很冷静了。」我抓紧他的衣服,「你回来我就好了。」
裴遇安低头,一点点掰开我的手。
「问题就在这里。我回来,你就好了;我不回来,你就活不下去。」
他停了一下。
「晚棠,我不能再这样陪你过。」
我怔住。这次他没有说再等几天,也没说过阵子会好。
「去看看医生吧。」
我脸色立刻变了:「我没有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让我看什么医生?」
他不说话,我更慌:「是不是唐栀跟你说什么了?」
「跟她没关系。」
「那是谁?你妈,还是你朋友?谁觉得我不正常?」
「是我!」
他突然提高声音,我一下静了。
他也不再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是我觉得我们这样不正常,也是我快撑不住了。」
门口传来钥匙声。姐姐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箱子,没问什么,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
「先吃点东西。」
我没理她,只盯住裴遇安。
「你要跟我离婚吗?」
他迟迟没回答。我已经从这阵沉默里听见了答案。
我又扑过去抓他:「不行,裴遇安,不行。我可以看医生,我去,你陪我去,你别离婚。」
姐姐过来拉我,我甩开她:「你别管。」
裴遇安的衬衫被我攥得皱成一团。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我。
「先治疗,别的以后再说。」
我立刻抓住了这句话。
「那我治好了呢?我治好了,你是不是就不离婚?」
姐姐在旁边叫我的名字,我不听,只看着他。
裴遇安沉默了很久,把我的手指从他衣服上一根根掰开。
「先把你自己治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不是承诺。
可后来的整整八个月,我就是靠着这句话撑下去的。
7
刚进康复中心,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第一天,裴遇安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
我一下坐直:「你在干什么?」
「排练。」
还是这两个字。以前听见我会不高兴,那天却不敢。
我握紧手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今天很好,医生说我配合得不错。」
他安静了两秒:「那就好。」
我等了一会,没等到下一句,只能自己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最近比较忙。」
「周末呢?」
「不一定。」
心口立刻发紧。我差点问出来:你是不是不想来?是不是唐栀又找你了?没有我,你是不是过得特别好?
话到了嘴边,我想起治疗师白天说的。
先停十秒,不要急着把脑子里的恐惧说出来。
我攥着被角,真的数了十秒,才说:「那你有空再来。」
裴遇安似乎有些意外。
「好。」
挂断后,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十一分钟。我没有再追问他究竟哪天有空,也没有挂了电话又打回去。
第二天见到治疗师,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昨天只给他打了一次电话。」
「然后呢?」
「没然后。」
「现在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在变好。」
她点点头。我又问:「这样下去,大概要多久?」
「什么多久?」
「变成正常人。半年够吗,还是一年?」
她没有接着算时间,反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
「裴遇安在等我。」
话脱口而出。她看了我很久,才说:「晚棠,你先别替别人决定,他在不在等。」
我不喜欢这句话,却没跟她争。
她不了解裴遇安。他有时候说话冷,可心很软。只要我真的改好了,他不会不要我。
从前每次我哭,他最后不都回来了吗?
8
第一个月,裴遇安来看了我三次。第二个月两次,第三个月只来了一次。
我开始学着不问,至少不当面问。
每次探视结束,我还是会回房间,在本子上记日期。
六月十三,他待了四十七分钟。
七月二日,三十二分钟。
七月二十六,没有来。
我甚至会一格格数日历,算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几天。
治疗师看见那个本子,没有收走,只问:「这些数字能告诉你什么?」
「他是不是越来越不想见我。」
「知道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
她把本子推回手边:「先留着吧,哪天不想记了,再放下。」
到了第四个月,我还在记。
那个月,裴遇安临时取消了一次探视,发来消息:「有演出,过不去。」
我把这句话看了半个小时。唐栀在不在?演完会不会聚餐?为什么不早一天告诉我?会不会根本没有这场演出?
我点开对话框,打下「哪场演出」,删掉;又打「几点结束」,还是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又后悔,怕显得太冷淡,怕他觉得我不在意他。我把手指搁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最后锁了屏。
那晚睡得很差。可第二天醒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照常去吃早餐,照常走进治疗室。裴遇安并没有因为我少问一句就消失,我也熬过了那个不知道他几点结束的晚上。
原来有些事,可以先不知道。
9
第五个月,我拿到手机,当天可以使用两个小时。
此前我拿它联系家属,总恨不得把时间全花在裴遇安身上。这回,治疗师让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开机后,几十条消息一起跳出来,大部分来自工作群,也有姐姐发来的日常照片。
最上面一条,是裴遇安经纪人转发的新剧宣传。
我点进去。海报上,裴遇安站在正中,唐栀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评论区却已经有人喊般配。
以前我一定会一条条看完,截图发给裴遇安,问他为什么不澄清。
那天,我也点开了评论。看了十几条,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很快。
我没有截图,把手机扣在桌上。
治疗师问:「很难受?」
我点头。
「现在想做什么?」
「让他们别说了。」
「你能做到吗?」
我沉默。
「那先换一件你能做的事。」
我坐了很久,重新拿起手机,关掉宣传页面,点开以前的工作邮箱。
未读邮件有四百多封,最近一封合作邀约停在八个月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竟有些陌生。
以前我也忙,也有人等着我交片。拍摄结束的夜里,我能抱着电脑改到天亮,连裴遇安回家都不一定听见。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一天最要紧的事,只剩下等他回来。
那天剩下的一个多小时,我没再点开他的消息,清理了一部分邮件,还把几封没来得及回复的合作邀约,单独存进了文件夹。
10
第六个月,裴遇安来看我,带了一盒我以前常买的蛋糕。
姐姐提前告诉了我。我高兴了一整天,见面前特意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
他坐在我对面,看起来比上一次轻松了些。
「最近不忙了吗?」
「还好。」
「新戏怎么样?」
「正常。」
我咬了咬嘴唇,忍住了关于唐栀的问题。
裴遇安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状态不错。」
我差点红了眼。努力了这么久,听到这一句,才觉得那些难熬的日子有了用处。
「那我是不是快可以出去了?」
他拆蛋糕盒的手停了一下。
「听医生安排。」
「医生说还要观察。那等我出去以后呢?」
他抬头,我又紧张起来。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回家?」
他脸上的轻松淡了,没有回答。
我赶紧往下说:
「我现在不会乱打电话了,你工作我也不打扰。唐栀的事,我也可以不问。你看,我都能做到。」
话越说越快,裴遇安忽然叫了我一声。
「晚棠,别急。先把治疗完成。」
我盯着他。
「然后呢?」
他移开视线。
「然后再说。」
我却又高兴起来。
至少他没说不要。
那天他走后,我把蛋糕盒留了很久。盒子压扁了,绑在上面的丝带还收在抽屉里。
11
第七个月,我开始参加更多康复活动,也重新碰了修图软件。
姐姐给我拿来一台旧电脑。刚开始很生疏,以前一个小时能做完的东西,现在要花三个小时。
有天下午,我坐在活动室改一张照片。改到窗外的光都暗了,成品还是难看。
我抓起鼠标,旁边的人吓得往后一缩。
手已经抬起来,我看见她的脸,又慢慢放下。
文件还在。我重新打开,撤回了刚才几步。
那天晚上,我忘了在本子上记裴遇安多久没来看我。第二天翻到空着的那一页,才想起来。
看了很久,也没补。
到了第八个月,裴遇安突然来了,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下楼时,他已经坐在会客室,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是我留在家里的箱子。我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他看见我,站起身。
「来了?」
我盯着箱子。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衣服,还有以前的工作设备。」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为什么拿来?」
裴遇安沉默了一下。
「医生说你最近稳定很多,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我心跳得很快。
「所以呢?」
「有些事,也该处理了。」
我已经猜到,却还是问:
「什么事?」
他看着我。
「离婚。」
声音很轻,我耳朵里却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等你出院,我们把手续办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一点点发凉。
「可我已经好了很多。」
「我知道。」
「我也不去剧院了。」
「嗯。」
「我没再查你的行程,连唐栀都没问过。」
他仍旧说:
「我知道。」
我往前一步,声音急起来。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我不是都改了吗?你不是说让我先治好吗?」
他没说话。
「我很听话,每天都在努力。你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最后一句说出来,眼泪掉了下来。
裴遇安的脸色很难看,过了很久才开口:
「晚棠,你治疗,不应该是为了换我留下。」
我怔住。
「可你当时明明说……」
「我说的是,先把你自己治好。」
他停了停。
「我没有答应等你。」
我突然听不见走廊上的声音了。
撑了八个月,记了那么多天,忍住了那么多次。原来他从没在我以为的那个地方等着。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
他一僵。
「为什么给我带蛋糕,夸我状态好?为什么跟我说以后再说?」
我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就是在让我等吗?」
裴遇安沉默了半晌。
「是我没说清楚。」
我笑了一下,抹掉脸上的眼泪。
「那你现在说清楚。」
「我不想再继续这段婚姻了。」
他看着我,把话说完。
「这跟你有没有变好,是两回事。」
会客室里很静。我慢慢坐下,两只箱子就在脚边。
后来打开箱子,我看见最喜欢的那件毛衣,还有硬盘、相机、护肤品,连床头的旧杯子都用软布裹好了。
他说,常用的先带过来,家里还有些零碎没收。
我摸着那只杯子,想起他说不想继续时的神情。
原来真要分开了,他也会把我的东西收拾得这样仔细。
12
那之后三天,我不肯去治疗室,也不下楼。送来的饭放凉了,又被端走。
姐姐来看我,我背对着她。
她放下保温盒,没有劝,一直坐到天黑。
最后是我先开口。
「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有一点。」
我转过头。她居然还点了点头,气得我眼泪又出来了。
「你也觉得?」
周晚晴抽了张纸给我。
「你把治病当考试,以为考到一百分,他就必须回来。」
我没接,她把纸放在床边。
「可他不是奖品。」
我咬着牙。
「那我治还有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
「裴遇安不要你了,你就没必要好起来了?」
我不说话。
「那以后呢?他再结婚怎么办?」
我猛地抬头。
「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答不上来。
姐姐的声音很平。
「他以后可能恋爱,可能结婚,也可能有孩子。晚棠,他不能因为你难受,就一直停在原地。」
我哭得喘不过气。
「那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抱住我。
「先吃饭。」
我趴在她肩上,把她的衣服哭湿了一片。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
「今天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晚我吃了半碗粥。第二天,重新去了治疗室。
又过了几天,我让姐姐去旧家,把剩下的东西也收走,先放在她那里。
她问我要留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不留了。
13
裴遇安后来又取消过一次探视。
护士来告诉我时,我正改一张旧照片。
「周小姐,裴先生临时有工作,今天不过来了。」
她说得很小心。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好。」
护士没走,我抬头看她。
「还有事吗?」
她摇头,替我关上门。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给裴遇安发消息,过了一会儿,继续改照片。
那天晚上,姐姐发来他的新剧官宣截图,唐栀还是女主演。
我点开看了几秒,退出,找到以前同事的聊天框。
「还缺后期吗?」
隔了十分钟,对面回了一句:
「你终于活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眼睛有点酸。
「缺吗?」
「缺。有个小项目,钱不多,你要不要试试?」
「要。」
第九个月,我完成了重新接手的第一份工作。
第十个月,姐姐帮我去看房。
一室一厅,离工作室近。她发来的视频里,窗边有张小桌子,正好可以放电脑。
「这个行吗?」
「就这个。」
「不等出院再自己看看?」
我又把视频放了一遍。
「不等了。」
第十一个月,治疗师问我:
「如果裴遇安还是要离婚呢?」
「那就离。」
「难过吗?」
「难过。」
「想拦吗?」
我想了很久,摇头。
「不拦了。」
当天下午,我拿回手机,自己预约了离婚申请。
出院那天,上午十点二十。
预约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截图给任何人。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继续修改出院那天下午要交的成片。
14
出院那天,我到工作室时,顾徊已经在投影幕前坐着了。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他抬了下手表。
「一点五十八,挺准。」
我把电脑放下。
「路上没堵。」
顾徊嗯了一声,没问上午的事。
第一次见面时,姐姐跟他说过,我停工很久,状态刚稳定。别的没提,他也没追问,只发来一份素材。
「试试看。」
我做了三版,他选了最简单的那版。
「能用。」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回去又改了些细节。
现在,他打开投影,看了第一张成片十几秒。
「灯光层次不对。」
「哪里?」
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
「演员的脸被吃掉了。舞台可以暗,人不能跟着没了。」
我放大看,确实如此。
「我改。」
「几点能给?」
「今晚?」
顾徊看了我一眼。
「明早九点,可以吗?」
我本想问能不能晚些。今天刚出院,上午又办了离婚申请,坐在这里,肩背都是沉的。
可话到嘴边,我还是说了可以。
顾徊往椅背上一靠。
「不行也可以说。我问你能不能,没让你一定说能。」
我重新算了遍要改的地方。
「九点能。」
「那就九点。」
他切到下一张,没催,也没有因为我刚才犹豫就沉下脸。
我有些不习惯。
以前我怕听见拒绝,也不敢拒绝别人,总觉得只要有一个人说不,关系就要坏掉。
顾徊不这样。他今天说这张不行,明天照样会把新的工作交过来,有问题就改,改完接着做。
看片到一半,手机亮了。
裴遇安问:「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他很快又发来:「东西真都拿完了?」
「嗯。」
「确定?」
「确定。」
那边没了动静。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顾徊没抬头。
「准前夫?」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姐说你今天去申请离婚。」
他说着,把下一张图放大。我点了点头。
「嗯。」
「影响工作吗?」
「不影响。」
「那继续。」
我收回手,重新看向屏幕。
15
那天晚上,我改图改到十一点。
姐姐送了点吃的过来,进门先看我的脸色。
「还行?」
「还行。」
她往屋里看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真没问题?」
我正改最后一张。
「有问题会找你。」
姐姐挑眉。
「长进了。」
我瞥她。
「以前我不会找你吗?」
「以前十句有九句,是问裴遇安。」
我没法反驳。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问:
「他今天什么反应?」
「谁?」
她看过来,我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挺顺利的。」
「没闹?」
我忍不住笑了。
「姐,以前闹的是我。」
周晚晴也笑。
「对,习惯了。」
我握着鼠标,停了一下。连她都习惯了,一提我们两个,就要先问有没有闹。
十一点四十,我把成片发给顾徊。
一分钟后,他回复收到,又说:
「明天不用来太早,下午再碰。」
我回了个好,关掉电脑。姐姐起身去洗水果,手机又亮了。
「睡了吗?」
裴遇安。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口还是会紧一下。
才十一个月,很多习惯还没改干净。以前他主动发来一句「晚点回」,我都要反复看,揣测他是不是不生气了,是不是愿意跟我说话了。
现在仍会停下来,只是不再急着找出答案。
我回:「还没。」
快十二点,他才又发来一句:
「家里的密码没改。」
我没明白。
「怎么了?」
「你如果有东西忘了,可以自己回来拿。」
我坐在床边,打字:
「没有东西了。」
发出去后,又补了句谢谢。
裴遇安没再回。
姐姐端着水果出来,瞥了眼手机。
「他?」
「嗯。」
「说什么?」
「问东西有没有拿完。」
她把盘子放下。
「早拿完了,剩下那几包都是我收的。」
「我知道。」
姐姐看我两秒,明白过来。
「他不知道你都搬走了?」
「现在知道了。」
她啧了一声。
「那你别管。」
我拿起一块苹果。
「没管。」
她还盯着我,我只好又笑着说了一遍:
「真没管。」
姐姐这才低头吃水果。
16
三十天冷静期满后,我和裴遇安又去了一趟民政局。这一次,各自领走了一本离婚证。
为了以后转寄信件方便,我把新地址发给了他。他把证收起来,看了我一眼,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他过得应该很好,至少经纪人的朋友圈看起来是。
那一周,经纪人发了好几张聚餐照片,裴遇安都在。
有人评论:「终于不用十一点前回家了?」
下面回了个笑脸。
我看见了,手指往上一划,没再停留。
我的工作开始变多。剧照和舞台底图轮着来,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越攒越多。顾徊把我拉进正式项目群,第一天就派了六张图。
我做到半夜,第二天带去工作室,他挑出两张。
「这两张不行。」
「哪里不行?」
他圈给我看。
「太满。舞台不是海报,要给演员留位置。」
我盯着那两个圈,有点出神。
以前裴遇安把时间分给工作、朋友,甚至陪父母吃顿饭,我都觉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被挤掉了。恨不得他身边只剩我一个,才算安心。
顾徊敲了敲桌面。
「走神?」
我回过神。
「没有。」
「那改。」
「好。」
晚上六点,我刚把修改版发出去,裴遇安打来电话。
响到第五声,我才接。
「喂。」
那边停了一下。
「在忙?」
「刚忙完。」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他又停了一会儿。
「我妈做了汤,让我问你要不要过去。」
我愣住了。
裴母以前对我很好。后来我和裴遇安的关系越来越差,她也没骂过我,只是见面少了。
最后一次去康复中心,她握着我的手,哭了一会儿。
「晚棠,你们两个都别再这样过了。」
我一直记得。
「阿姨知道我们离婚了吗?」
「知道。」
「她还是让我去?」
「嗯。」
我沉默片刻。
「替我谢谢她,我就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一直很惦记你。」
「我知道。」
「你以前也很喜欢她。」
「嗯。」
「那为什么不来?」
我握着手机,竟有些难以开口。
以前去裴家不需要理由,有时比回自己家还高兴。可现在再坐回那张饭桌,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身份,也怕自己又把关心当成了回去的邀请。
「不合适。」
他的声音低下来。
「哪里不合适?」
「裴遇安,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没出声。
「我得慢慢习惯,你们也一样。」
这回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站了一会儿。顾徊从里面出来,手上拎着电脑包。
「走不走?」
「走。」
他看了看我。
「脸色不好。」
「没事。」
「那还能吃饭?」
我怔了下。
「能。」
「走吧,楼下吃。」
我跟他下楼,没解释刚才的电话,他也没问。
面吃到一半,顾徊把手机推过来。
「看看这个。」
是甲方发来的旧剧照,要参考这个风格重拍一组宣传图。
照片上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裴遇安穿着戏服,唐栀站在他身边,靠得很近。
我停住筷子。顾徊只顾着翻项目资料,还在说:
「这组明天要拍,甲方想让你做后期。」
「为什么是我?」
「你做舞台人像比较稳。不想接?」
我又看了眼照片。熟悉的难受冒出来,胸口发紧,但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往下沉。
我把手机推回去。
「接。」
顾徊点头。
「行。」
第二天,我第一次作为项目工作人员,走进裴遇安所在的剧院。
门口换了新保安,没人认识我。我递上项目证,他核对后放了行。
走到摄影棚外,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我往旁边让,抬头正好撞上裴遇安的视线。
他停在门口。我知道今天会见到他,还是没料到第一个碰上的就是他。
几秒后,我先开口:
「借过。」
裴遇安没动。他低头看见我胸前的工作证,眉心慢慢皱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还没回答,顾徊已经在里面叫我。
「晚棠,进来一下。」
裴遇安越过我看向他,目光冷了下来。
17
裴遇安仍堵在门口。
顾徊又叫了一声:「周晚棠。」
我只好提醒:
「我要进去工作。」
「你接了这个项目?」
「嗯。」
「谁让你接的?」
我愣了一下。
「甲方。」
他脸色更差。
「我是说,你知道拍的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接?」
我看着他,没明白这有什么不对。
以前我怕看见唐栀,怕看见任何和他搭戏的女演员。到了剧院,我只会盯着他,根本顾不上别的。
可今天我的电脑还在包里,流程表还没看。
「这是工作。」
话一出口,我们都静了一下。
从前这四个字,他说过无数次,我总听不进去。
顾徊从摄影棚出来,把流程表递给我。
「还聊?」
「没有。」
「先看,十分钟后开始。」
我接过来。裴遇安忽然问:
「你们认识多久了?」
顾徊抬眼。
「工作问题?」
裴遇安没回答。
顾徊收回目光,转身回棚。我跟了上去,这次裴遇安让开了。
18
拍摄开始,我负责实时校色,和摄影师确认后期方向。
裴遇安换好戏服出来,唐栀跟在后面。
她看见我,明显怔了怔,很快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摄影师已经喊人,只好过去站位。
第一组是双人照。
顾徊看着监视器。
「距离再近一点。」
我手指停了停,没有抬头。
摄影师也说:「对,肩膀再贴一点。」
唐栀往裴遇安旁边挪。
从前光是想象这个场面,我都会难受到发抖。如今真坐在这里,仍然不舒服,却没有冲过去。
我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这一张怎么样?」顾徊问。
我看了一会儿。
「唐栀脸上太暗,补一点侧光。」
「我也觉得。」
他让灯光调整,重新拍了一遍。裴遇安始终没说话。
第二组结束,休息十分钟。
我端着电脑去旁边,顾徊跟过来。
「刚才那张调了吗?」
「还没有。」
「现在看。」
我打开文件,他指着屏幕。
「饱和度太高。」
「舞台宣传可以艳一点吧?」
顾徊摇头。
「这组不行,衣服颜色已经够重,再艳就俗。」
我看了几秒,重新把数值往回调。他站在旁边,等我改完才点头。
「这样可以。」
说完就走,没有再补一句安慰。
我也没琢磨他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下一次会不会换人。把文件存好,正准备接着做,旁边递来一瓶水。
「谢谢。」
抬头才发现是裴遇安。
我顿了顿,接过水。他没走,低头看我的电脑。
「顾徊一直这么跟你说话?」
「哪样?」
「说你做得不行。」
「不行就改。」
他看着我。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裴遇安没回答。我拧开瓶盖喝水,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
「以前我说一句不行,你能跟我闹一晚上。」
瓶口停在唇边。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问他能不能不排练,他说不行,我会哭;问他能不能不去聚餐,他说不行,我就觉得他不爱我。
同样两个字,从顾徊嘴里说出来,我却能接受。
我把瓶盖拧回去。
「以前是我有问题。」
「现在没了?」
我皱眉。
「什么?」
里面有人喊他。裴遇安看了我一眼,先走了。
那句没说完的话,一直留到拍摄结束。
19
晚上九点,工作收尾。
顾徊在停车场等车,我跟他确认第二天的交稿时间。
「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
「流程上不是十二点吗?」
「甲方临时提前了。」
我算了算工作量。
「可以。」
「不行现在说,别半夜再找我哭。」
我没忍住笑。
「我不会哭。」
「最好。」
他的车到了。互相说过明天见,他拉开车门走了。
我转身,才发现裴遇安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走过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
我没回答,他又问:
「他知道你的情况吗?」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跟你没关系。」
裴遇安怔住。我绕开他,他伸手挡了一下,没有碰我,只站到前面。
「周晚棠,我只是问问。」
「为什么问这些?」
他沉默了。
停车场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空空地响。我忽然很累,不想再站在这里猜他要说什么。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裴遇安盯着我,忽然问:
「你真的好了吗?」
我停住。
「什么意思?」
他看向顾徊离开的方向,声音低下来。
「你以前所有事情都围着我,现在工作都跟着他。」
我没出声。
「周晚棠,你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换了个人依赖?」
那一刻,我浑身僵住。
停车场灯光很亮,眼前却有些发黑。裴遇安察觉不对,伸手想扶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翻包,钥匙掉到地上。捡起来,没握住,又掉了一次。
裴遇安弯下腰,我抢先拿了起来。
「我自己来。」
他脸色发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
「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也没力气再问。
用了那么久,我才敢和别人正常说话,接一份工作,被指出问题后好好修改,忙完坐下来吃一顿饭。
他一句话,就让我开始怀疑这些。
是不是根本没变,只是换了个人抓着?
我握紧钥匙,打开车门。
裴遇安还站在旁边,叫了声晚棠。
我没看他。
「明天还有工作,我先回去了。」
20
回到住处,我没开灯,把包放在地上,自己也靠着沙发坐下。
手机还攥在手里。裴遇安没有发消息,我却反复点开他的聊天框。
以前每次难受,我第一个找的人都是他。哪怕让我难受的就是他,只要他抱一下,说句没事,我也会好受很多。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第一声回铃还没响完,我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我抱着膝盖坐了一会,点开姐姐的头像。
「姐。」
她很快回:「怎么了?」
看见这三个字,眼泪才掉下来。
这次我没有问裴遇安,也没让她替我找谁,只慢慢打字:
「我今天状态不好。」
「你有空陪我吃碗面吗?」
「在家?」
「嗯。」
「等着。」
半小时后,姐姐拎着两碗面来了。
门一开,她看见我通红的眼睛,没多问,先去厨房拿碗。
我坐到桌边,吃了两口,眼泪又往下掉。姐姐把纸巾盒推近一点。
「哭归哭,先吃。」
面汤热气扑在脸上,我握着筷子,过了好一会才说:
「他觉得我没好。」
姐姐没问是谁,只问:「你觉得呢?」
我摇头。
「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下结论。」她低头挑出碗里的葱,「明天再看。」
我抬起头:「你不安慰我?」
「你不是让我来吃面吗?」
我怔了一下。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就先吃面。」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哭。那碗面最后只吃了一半,姐姐也没有催我吃干净。
晚上她没走,在客厅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照常打开电脑。十点五十分,全部成片发给了顾徊。
三分钟后,他回:「收到。」
又过两分钟。
「第七张重做。」
我看着那行字,居然松了口气,把第七张重新拖进软件。
21
下午,唐栀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我犹豫片刻,点了通过。
「昨天拍摄结束后,你还好吗?」
我没明白:「怎么了?」
「裴遇安。」
她又发来一句:「我后来才知道他去停车场找你了,怕你们又吵起来。」
我看了一会,回复她:
「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唐栀那边停了片刻。
「那就好。」
我们没有再聊。
晚上,顾徊通知下一轮拍摄改期,甲方临时调整了时间。
「那明天不用过去?」我问。
「不用,休息。」
手机刚放下,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姐姐,开门却看见裴遇安。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眼下有点青,手里什么也没拿。
我没有让开。
「有事?」
「昨天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我握着门把,没出声。
他看着我:「我不是觉得你没变。我是……」
停了很久,他低头笑了一下。
「算了,解释也没意义。」
「那你想说什么?」
他抬起眼。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裴遇安以前也会道歉。多半是在我哭个不停的时候,他疲惫地说,好了,别哭了,算我错。
这次他说完,没有催我回应,也没有借机往屋里走。
「我昨天看到你跟顾徊在一起,不舒服。」
我皱起眉,他很快接上:
「这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门外的声控灯暗了。他动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顺着你,事情就能过去。你不喜欢我出差,我就尽量不去;你不想让我聚餐,我就早点回来。」
他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撑不住了,又觉得什么都是你的问题。其实我也一直在躲。」
我终于开口:「你没必要替以前的我找理由。」
「我知道。」他点头,「我是在说我自己。」
我没接话。
裴遇安站了一会,忽然问:
「能重新认识吗?」
我以为听错:「什么?」
「不是复婚,也不是让你现在答应什么。」他说得很快,「就……重新认识。」
我看着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
裴遇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这次轮到他沉默。我没有追问,只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想。」
他眼里的光暗了些,过了一会,说:「好。」
他向后退了一步,把门前的位置让出来。
「那就不想。」
我握着门把的手松了松,心口有点酸。
以前听到一个「不」字,我从来不会这样停下来。
22
三天后,裴遇安又来了一次。
这回没上楼,只发消息说有东西给我。
我下去时,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里面是张演出票。
《长夜》,二轮首演,日期在下周六。
一排七号。
我认得这个位置。以前每逢重要演出,裴遇安都会请剧院替我留着。离舞台近,看得清他的表情。
后来后台权限被取消,这个位置的票也没再送到我手里。
我捏着票,没有说话。
裴遇安问:「那天有时间吗?」
我又看了一遍日期。顾徊的新项目也是那天上线,具体流程还没定。
「不知道。」
他点头。
「没关系,想来就来。」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会一直等我,转身拉开了车门。
车开走前,车窗又降下来。
「晚棠。」
「嗯?」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票。
「这次不是家属票,只是我想请你来看。」
我怔了怔。
车窗升起来,他的车慢慢驶出路口。
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一排七号。
以前有了这个座位,我就觉得自己是他人生里最特别的那个人。现在捏在指间,纸薄薄的,和别的演出票也没什么不同。
我把票放进包里,手机正好响了。
顾徊发来新流程。
「周六晚上正式上线,你负责现场。」
我点开附件,看看工作时间,又看看演出票。
撞在一起了。
23
周六晚上七点半,《长夜》开场。
七点四十,我们负责视觉的那场演出开场。
我盯着流程看了很久。顾徊又发来一条:
「有问题?」
「没有。」
「那周六六点到场。」
「好。」
放下手机时,包里的票硌了一下手背。
一排七号。
那次《长夜》首演以前,裴遇安的首演我从没缺过。
我总会提前两个小时到,带着花、水,还有他习惯吃的东西。他在后台换衣服,我就在外面等,留意着门口每一个进出的人。
谢幕以后,我总是第一个迎过去抱他。
后来我们吵得越来越凶,直到那次《长夜》首演,他没有给我留票,我也没能进去。
我把这张新的票放在桌上,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又收回包里。
没有退给他,也没有发消息解释。
24
周六,我提前到了现场。
下午五点,顾徊已经站在主屏下发火。
「怎么还没同步?」
技术人员额头全是汗:「接口突然有问题,刚才测试还正常。」
顾徊看了一眼时间。
「给你们四十分钟,解决不了就换备用机。」
说完,他转头问我:「素材有备份?」
「三份,电脑一份,两块硬盘里各一份。」
「跟我去控台。」
我抱着电脑往里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顾上看。
等第一轮问题处理完,已经六点五十。我拿出手机,看见裴遇安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只有三个字。
我盯了几秒,还没回复,旁边又有人喊:
「晚棠,第二幕那张底图不对!」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立刻过去。
七点二十分,主屏恢复同步。
七点三十五,第一段画面试播通过。
五分钟后,场灯暗下去,画面随音乐正式亮起。
我盯着监视器,确认开头几个切换点都没出错,才坐下来。抬头看见墙上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一。
《长夜》已经开场十一分钟。
我伸手探进包里,摸到了那张票的边角。
顾徊从后面递过来一瓶水。
「发什么呆?」
我接住水,摇头:「没有。」
他看了眼监视器:「后面还有三段,盯紧点。」
「知道。」
我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重新戴上耳机。
25
裴遇安那边,一排七号一直空着。
这件事是后来唐栀告诉我的。
首演结束半个月后,她来工作室拍另一组物料。化妆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她忽然问:
「《长夜》二轮首演那晚,你没去?」
我整理照片的手停了一下。
「有工作。」
唐栀应了一声,隔了几秒,又说:「难怪。」
我抬头看她。
「就是裴遇安那天有点奇怪。」她笑了笑,「谢幕的时候,往一排看了三次。」
我低下头,把选好的照片拖进文件夹。
唐栀从镜子里看我。
「你真不问?」
「问什么?」
「问他后来怎么了。」
我想了想:「你都说了,他看了三次。」
她一时没接上话,过了一会才笑出声。
「你现在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我手指顿了顿,没有接这句话。
首演那天晚上,我自己的项目也结束得很晚。
最后一段画面落下,掌声从观众席传过来。我摘下耳机,站在控台后,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真的结束了。
以前我每次来剧院,目光都只追着裴遇安。他在台上,我坐在下面,等着散场后去找他。
那晚,控台的小灯亮在我手边。监视器里是大家一起熬了许多个晚上做出的画面,旁边有人笑着跟我击掌。
我抬起手,掌心被拍得有点疼,也跟着笑了。
26
散场以后,我跟工作人员一起收设备。
顾徊抱着电脑从台上下来。
「效果不错。」
「第三段还是慢了一帧。」我说。
「观众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他瞥我一眼:「那下次别慢。」
我点头:「好。」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叫我。
「晚棠。」
裴遇安站在入口,身上还是演出后的黑衬衫,妆没卸干净,眼尾留着一点颜色。经纪人和助理都没跟着。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工作室,才找到这儿。」
他看着满场设备,又低头看了看我胸前的工作证。
「所以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嗯,一直。」
他没再说话。
顾徊抱着电脑,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聊,我先走。」
我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等顾徊走远,裴遇安才开口:
「所以你不是不想来,是工作撞了?」
「嗯。」
他脸色缓了一点,随即又皱起眉。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停下收线的动作。
「流程定下来以后就一直在赶工,没顾上。」
「我给你发消息了。」
「看到了。」
「为什么没回?」
「当时在处理故障。」
「后来呢?」
我低头把线绕好。
「后来忘了。」
裴遇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知道这句实话也许比故意不回更让他难受,可我确实把手机放下就忘了。
他低声问:「演出也忘了?」
「没有。七点四十多的时候,我看见了钟。」
他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为什么没来?」
我看着他。
「因为这里刚开场,我走不开。」
他沉默下来。
我继续收东西,扣好最后一只箱子。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以前不会这样的。」
「嗯。」
以前他一场普通排练,都能让我推掉自己的事,更别说首演。
他看着我胸前的工作证,很久才问:
「做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
「挺开心。」
他点头:「那就好。」
27
我们一起走到门外,已经快十一点。
路边没什么人,裴遇安忽然伸出手。
「票呢?」
我从包里拿给他。票还完整,一排七号,没有检过。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
「下一场是周三。」
我没明白:「嗯?」
他抬起头。
「周三你有工作吗?」
「还不知道。」
「那如果没有呢?」
风从路口吹过来,票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场,来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心里并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很久以前,要是他这样主动问我,我会高兴一整晚,把那一天空出来,早早开始准备。
现在也还是会酸一下。可那阵酸意过去,我想到的是下周还没排完的工作,以及我自己想不想去。
「不去了。」
裴遇安握紧了票。
「为什么?」
「我现在不太想看。」
「不想看戏,还是不想看我?」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都有一点。」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
「裴遇安,你不用一直等我回去。」
「我没在等。」
他答得很快,说完却自己停住了。
我没有接话。他低下头,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好吧,我是在等。」
我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票:「我以前是真的很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我知道。」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又觉得不习惯。」
他笑得有些勉强。
「是不是挺可笑?」
我摇头。
「不会。习惯改掉,本来就需要时间。」
这句话,治疗师以前也对我说过。当时我不爱听,现在却知道她没有骗我。
裴遇安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喜欢我吗?」
我也安静下来。
治疗期间,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始终没能把答案分得那么清楚。
「可能还有。」
他眼眶一下红了。
我看着他,继续说:
「但是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喜欢也可以不在一起。」
说完这句,我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从他脸上找一个答案。
我还会舍不得,也会想起那些好的时候,可我已经不想再搬回那个家,等他每天几点回来了。
裴遇安站了半天,最后把那张没用掉的票折好,没有再递给我。
「我明白了。」
我点头。
「那我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叫住我。
「晚棠。」
我回头。他没有追过来,只站在原地说:
「以后别因为我耽误工作。」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不会了。」
28
三个月后,《长夜》开始新一轮演出。
我偶然刷到官方放票的消息。一排七号也在售。
以前那个位置从来不对外卖。
我看了两秒,关掉页面,继续核对手里的图。
那天晚上,姐姐来我家吃饭,一进门就拉开冰箱。
「怎么还是空的?」
我正在导出照片,头也没抬。
「昨天没空买。」
「你天天有空工作,没空吃饭。」
她拿出手机点外卖。
「吃什么?」
「面吧。」
姐姐瞥我一眼:「你最近跟面杠上了?」
我笑:「省事。」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姐姐停住手,下意识朝我看过来。
我低头,是顾徊。
「明天十点开会,别迟到。」
我回了句「知道」,把手机放回去。
姐姐问:「不是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是。」
她看了我一会。
「失望吗?」
我认真想了想,摇头。
「没有。」
窗外楼宇的灯亮着,电脑上的进度条还在慢慢往前走。姐姐坐在沙发上挑外卖,嫌这家送得慢,又嫌那家没有她爱吃的。
桌上堆着硬盘和线,冰箱还是空的,屋里也没收拾。
和以前我跟裴遇安住的那个家,一点都不像。
我把手边的线理到一旁,腾出放碗的地方。
几分钟后,姐姐问:
「要不要加煎蛋?」
「要。」
「两个?」
我笑起来。
「两个。」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旁边,没有裴遇安的消息。
我也没有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