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这年,沈怀谦第五次告诉我,我旧疾未愈,不宜成亲。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我腕上,和过去几年一样稳。
「再养半年。」他说,「梨梨,我不会害你。」
当天午后,我去药房给他送晒好的白芷。隔着半扇门,听见他师弟问:
「师兄,温姑娘三年前便已经痊愈了,你为何还瞒着她?」
屋里静了很久,沈怀谦才开口。
「老师有意招我为婿。现在成亲,这门婚事便彻底没了。」
「那温姑娘呢?」
「她没有别的亲人,沈家就是她的家。等老师那边定下来,我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我抱着药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二日,我照常把手递给沈怀谦。
他诊完脉,我没有再问婚期,只问他:
「既然我总养不好,那你说,什么地方最适合我养病?」
他正写方子,头也没抬。
「北地干燥,兴许比京城适合。」
我点头:「好。」
后来,沈怀谦随太医院巡诊队来到北境。
那年入冬,一场雪灾之后,我们又在军帐里碰面。他刚要上前替伤兵诊治,主将却先指向我。
「沈大人,今日先听温医官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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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来,沈怀谦还在写方子。
黄芪,白术,当归。
去年似乎也是这些,前年也差不多。我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十二岁那年,我刚进沈家便发了一场高热。他守了我一夜,换下的冷帕在盆边堆了厚厚一摞。后来他医术越来越好,连太医院的秦院判也肯收他做学生。
他说的话,我自然都信。
身子弱,就少出门;不能劳累,沈家每年进山采药,我便留下看家。到了十五岁,说起婚期,他又说女子旧疾未清,太早成亲恐伤根本。
我等到十九岁,箱底那件婚衣已经拆过三次腰身。
「这次药量减些。」沈怀谦把方子递过来,「这几日风小,你也出去走走。」
我接过来:「好。」
他抬眼看我,像是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婚期。」
我笑了笑:「问了这么多年,也没问出个结果。」
他手里的笔停住。
「梨梨,身体要紧。」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嘛。」
我把方子折好。他眉心动了动,我已经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叫住我。
「晚上想吃什么?我从太医院回来给你带。」
从前,他每回跟着老师进宫学医,回来总会捎些酥糖或街口的梅花糕。沈夫人笑我没出息,一块糕就能哄好。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最近不太爱吃甜的。」
这一次,我没等他回答。
回屋后,我把新方压在桌上,又翻出前几年的旧方。
纸张有的已经泛黄,药材有增有减,方子的底子却一直没变。我曾把它们收得整整齐齐,想着日后病好了,也算留个纪念。
原来病早就好了。
我打开衣柜。沈夫人去年送的狐裘叠在最上面,下面是两匹绸缎,首饰匣里还有她给我的金簪。
沈家养我七年,吃穿用度,从不曾亏待。沈夫人待我也好,每季该添什么衣裳,都替我想着。
我不想闹得她难堪。
至于沈怀谦,他想要什么,我也听明白了。太医院院判的女婿,总比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的丈夫有用。
只是他的前程,不能一直拿我的日子来等。
我关上柜门,从床底拖出母亲留下的旧药箱。几把小刀、一只铜药杵,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药册,都在。
药册扉页上留着母亲的字。我小时候识的那些药名,就是她一笔一画教的。
这些才是我自己的。
我又数了数攒下的钱,九两七钱。不多,省着些用,总不至于立刻饿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西的药材行。
掌柜正忙着点货,我在门口等了一刻钟,他才抬头。
「买什么?」
「不买。我听说你们三日后有车去北境。」
他扫了眼我的衣裳:「有,怎么?」
我没有急着回答,先捻起旁边纸包里的一片川芎,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批受潮了。」
掌柜立刻伸手夺过去:「胡说!」
我又指向墙边一袋:「那袋更厉害,底下已经有霉味。」
他将信将疑,叫伙计翻开。片刻后,骂了一句,转身去查货单。
我等他查完才说:「我会认常用药材,也会简单炮制。路上翻晒、防潮,都能帮忙。」
他重新打量我。
「想找活?」
「想搭车去北境。您让我跟着,我替您看药。」
「知道有多远吗?知道那里多冷吗?」
「知道。」
「一个姑娘,无亲无故,跑去靠什么过活?」
我拍了拍随身带来的药箱。
「先靠这个试试。」
掌柜看着药箱磨损的边角,半天没说话,最后朝货堆一指。
「那就先把这几袋都看过。不收你车钱,路上吃住跟伙计一样,别嫌苦。」
我赶紧挽起袖子。
出了药材行,我买了件厚旧棉袄,又挑了两双结实的靴子。回到沈家,正赶上午饭。
桌上炖了鸡汤,沈夫人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怀谦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药又吃苦了?」
我捏着勺柄,摇了摇头。
她叹气:「你别急。那小子如今跟着秦院判忙,婚事才一拖再拖。过些日子,我亲自催他。」
热汤入口,我鼻子有些发酸。
「夫人,要是我以后不住家里了,您会生气吗?」
她笑起来:「傻孩子,你不住家里住哪?」
我低下头:「就是随口问问。」
她把鸡腿夹进我碗里。
「十二岁就在这里,早是自家人了。别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吃饭。」
我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天还没亮,我就收拾好了包袱。
狐裘、绸缎和金簪都留在柜里。我只带上两套旧衣、路上要穿的棉袄靴子,还有母亲的药箱。
临走前,我又打开装婚衣的箱子。红绸在昏暗的灯下仍旧鲜亮,我摸过袖口,把一小截露在外头的衣带掖了进去。
桌上留着给沈夫人的信。我谢她这些年的照拂,也写明自己随城西药材行的车去北境谋生,安顿好便报平安,请她不必担心。
门房还没醒,我自己推开侧门。晨雾沾湿了睫毛,走出巷口时,我没有再回头。
商队已经在城西等我。
掌柜看见包袱,挑了挑眉:「就这些?」
「够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爬上装药材的车,在麻袋之间找了个空位坐稳。
「不反悔。」
车轮碾过石板,出了城门,京城的墙渐渐退进雾里。
我在沈家住了七年,受过许多照拂,也在那里认真盼过一个家。那些好,我都记得。
可我不能因为这些,就再坐着等上不知多少个半年。
一路上,我帮着翻药、验货。掌柜问起为何去北境,我只说听沈大夫提过,北地适合养病,顺便找些活做。
走了二十七日,药车终于抵达。
我刚跳下车,就被冷风呛了个喷嚏。掌柜顿时乐了。
「看来沈大夫没说错,你这身子还得养。」
我裹紧棉袄:「他可没说北境这么冷。」
「那回去?」
「不回。」
我背起药箱,跟着车队往军医署走。还没到门口,里面便冲出一个妇人,袖子卷到手肘,指间全是药汁。
「送药的?」
掌柜应了。她扫过货车,目光停在我身上。
「你也是伙计?」
「算半个。」
「会认药?」
我点头。她随手抓起一把干根茎,递到我眼前。
「什么?」
「羌活。」我凑近闻了闻,「西川来的。」
她又换了一把。
「独活。」
这回,她多看了我一眼。
军医署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三娘!人手不够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小姑娘,想不想挣工钱?」
我还没从那两把药材里回过神,听见“工钱”,赶紧抱住药箱。
「想。」
她朝我招手:「那还愣着做什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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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她跨进门,我就后悔棉袄穿得太厚。
外头的风能割人,里面却蒸着药气。灶上几只药罐同时沸着,伙计端着竹筛来回跑,两个军士抬伤患进门,险些撞到我。
妇人一把将我拉进药房。
「我姓许,叫三娘就行。会切药么?」
「会。」
「炮制呢?」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常用的做过,没把握的不敢碰。」
她点点头,将一筐药材推过来。
「那就先挑这个。有毒的别动,不认得的问我。」
筐里混着黄芪、党参,还有几块受潮发黑的甘草。我挽起袖子,一样样分开,刚分完一筐,又有一筐送到脚边。
中午分到半个硬饼,我蹲在门口,才啃两口,许三娘又探出头。
「小姑娘!」
我把饼塞进怀里,赶紧站起来:「来了!」
从早晨忙到天黑,回住处时,两条腿都在抖。
许三娘在军医署后面给我腾了半间屋,另外半间堆着药材。屋里一床一桌,窗纸破了个角,风直往脸上钻。
我坐在床沿,先写了封给沈夫人的平安信,托掌柜带回京。写到“已有住处,也找到了活做”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沈家的被褥软,冬日炭盆从不曾断。我从前哪里受过这种累。
躺下后,腰背酸得翻不过身,鼻子也跟着酸。我索性拉起被子盖住脸。
累就累吧。至少今日没人拦着我做事,也没人端药来催我喝。
第二天,我起得比许三娘还早。她进药房时,我已经把昨日剩下的药分好了。
「不用这么拼。」
「我不多做些,您还留我吗?」
她看我一眼,伸手从筐里拣出一块分错的药材。
「留。前提是别光顾着快。」
我脸上一热,赶紧接过来。
到第七日晚,她忽然丢给我一个钱袋。
铜钱撞在一起,沉甸甸地落进掌心。我打开看了两遍,才敢问:「给我的?」
「不然给耗子的?」
「可我才来了几天……」
「做了几天,就算几天的工钱。拿着。」
我捏住袋口,小声说了句谢谢。
从十二岁进沈家,我也理过药材、抄过方子,在医馆给病人端过水。人人都说,自家姑娘,搭把手罢了。
我也觉得,吃住都在人家家里,多做一点是应该的。
这袋钱却能由我自己花。许三娘不要我谢恩,也不问我日后拿什么还她。
我把钱袋仔细塞进怀里。
「三娘,今晚我请你吃肉。」
她抬眼:「才挣几个钱,就敢请客?」
「第一回挣,总要吃点好的。」
「行。我要羊肉。」
我立刻后悔了。
北境的羊肉不便宜,早知道该把“肉”字也省掉。
晚上,我端着两碗羊汤回来,军医署门口正好来了个人。
他穿黑色劲装,身量很高,右肩却垂得不太自然。守门军士赶紧行礼,叫他裴校尉。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药房。
许三娘一见他就皱眉:「又疼了?」
「没有。」
「不疼来做什么?」
「拿药。」
「给谁拿?」
他不说话了,转身便想走。许三娘把药刀往案上一放,他的脚步也停了。
「温梨,你去。」
我端着羊汤,指了指自己。
她从炉边盛出一碗药,放到托盘上。
「给他送去,盯着喝完再回来。我怕我忍不住,把药扣他脸上。」
裴校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大约已经后悔走进这扇门。
我把羊汤交给许三娘,换了药盘。
「住哪?」
「跟我来。」
军营离得不远。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便留意他的右肩。走路时还不明显,摆臂的幅度稍大些,肩颈就会绷紧。
到了营帐,他掀帘进去,我把药放在桌上。
「喝吧。」
「放着。」
我没动:「三娘让我看你喝完。」
他抬眼:「她让你看,你就看?」
「我刚领了她的工钱。」
裴校尉看了我一会儿,指向帐门。
「出去。我不喜欢喝药。」
这话我懂。喝了那么多年,我也没喜欢上。
可我才吃上这碗饭,不能第一日就砸了。
我端起药碗闻了闻:「黄芪、续断、没药,还有乳香。」
他目光一动:「你是大夫?」
「还不是。」
「那就别管这么多。」
我把碗推回他面前:「不想听我管,就趁热喝。」
他仍旧不动。
我想了想,抱起空托盘就走。
这回他倒叫住我:「不看了?」
「你不肯喝,我总不能灌。回去在簿子上记一笔就是了。」
「记什么?」
「裴校尉拒药一次。日后右胳膊真使不上力,军医署也有个交代。」
他坐直了些:「谁说我的胳膊会废?」
「三娘。」
其实三娘没说。这话出口,我也有些心虚,只好把托盘抱得更紧。
他盯着我,我硬撑着没躲。
片刻后,他终于伸出左手。
「拿来。」
我赶紧递过去。他仰头喝净,眉头皱得能夹住药渣。
原来真是怕苦。
我从袖里摸出一颗糖,是路上掌柜给的,一直没舍得吃。
「要不要?」
他看着我摊开的手,慢慢放下药碗。
「不用。」
「那我吃了。」
糖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含进嘴里,仍是甜的。
临走前,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温梨。」
「新来的?」
「七天了。」
「七天也叫新来的。」
我想了想:「那再过几天,总该算熟了。」
他不接话,我也没等,端着空碗回去喝羊汤。
第二日,我才从许三娘那里听说,裴照野原是前锋营的校尉。半年前右肩受了重伤,弓拉不了,长枪也拿不稳,只能留在后营练新兵。
老军医早就警告过,再不好好养,右臂以后恐怕连寻常力气都使不上。
我听完松了口气。
还好,昨日那句没骗错。
接下来几日,我除了药房的活,又被许三娘叫去给老军医打下手。
头一天只敢递东西,第二天开始学着清洗伤口。到了第三日,一个被马踢伤的小兵送来,老军医还在别处忙。
他捂着肋骨,疼得嘴唇发白。我不敢贸然碰伤处,只先让他躺好,问他能否喘气,有没有咳血。
等老军医赶来,查看后说肋骨没断,是挫伤。我才发现自己掌心也出了汗。
他给小兵包扎完,忽然问我:「谁教你先问咳血的?」
「沈……」
我停了一下:「以前在医馆学过。」
他没有追问,将一卷干净布递给我。
「明日继续来。」
我抱着布卷:「我也能学?」
「不然呢?你站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当我瞧不见?」
我有些不好意思。
「想学就正经学,别只在边上猜。」
「好。」我赶紧点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老军医姓周。自那以后,我每日天不亮起床,晚上倒头就睡,被他叫到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忙完一天才想起来,今日竟没怎么想过沈怀谦。
药没喝,饭倒没少吃。除了刚到那天打的喷嚏,我一次也没病。
又过了半个月,城西药材行新一批送药的伙计到了,给我捎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我一眼便认出来,拆信时,手指仍有些发紧。
许三娘在旁边分药,瞥了一眼:「情郎?」
「以前算是。」
「现在呢?」
我低下头:「还没想明白。」
纸张展开,第一行便是:
——北境寒苦,你旧疾未愈,不宜久留。
他大约从我留的信里知道了去向,便托药材行送来这封劝归信。写了整整两页,家里的事提了许多,婚期仍是一个字也没有。
我看着“旧疾未愈”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三娘探头:「写什么了?」
「他说我身体不好,叫我回去。」
正巧门口有个伙计喊我帮忙,半人高的药筐卡在门槛外,他一个人抬不过来。
我把信压好,过去搭住另一侧,两人合力将药筐搬进屋。
许三娘跟在后头,看我挽袖子擦汗,问:「你到底哪儿不好?」
我也想知道。
第二日,裴照野又来拿药。这回不用催,端起碗便喝了。
我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今日这么痛快?」
「怕你记账。」
我乐了,转身按方子替他抓下一副药。他忽然问:「昨日的信,谁写的?」
「你怎么知道?」
「药材行的人一路问到这里,半个军营都听见了。」
我把称好的药倒进纸包:「家里人。」
「让你回去?」
「嗯。」
「回吗?」
我系好绳结:「不回。」
他等着下文,我便又说了一句。
「我想在这里试试,看自己到底能做多少事。」
裴照野没有劝,也没有笑。他接过药,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会认药,会看脉,还天天跟着老周学,为什么不去考医帖?」
我手里的药秤晃了一下。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温梨?」
「可我又不是大夫。」
他看着我,问:「谁说你以后也不能是?」
3
我被他问住了。
母亲教我识药,沈家让我帮着抄方,老周肯让我站在诊桌旁。可说到独自行医,我却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医帖哪有那么好考。」我低头收拾药屑。
裴照野嗯了一声:「所以呢?」
「什么所以?」
「不好考,就不考了?」
他说得轻巧,我不由得有些恼。
「你以为是挥刀?咬咬牙,多挥几百次就成?」
他看我一眼:「练刀也没这么简单。」
我噎住,只好说:「反正我还没想好。」
「那就想。」
他提着药往外走,到了帘边,又回过头。
「不过,你抓错了一味药。」
我心里一惊,赶紧叫住他,拆开纸包。
「哪一味?」
「骗你的。」
我抓起桌上的药秤,他已经掀帘走了。
这人伤的是肩,腿倒利索。
当晚,我还是把考医帖的事问了老周。
他正给一个军士换药,听完也不抬头:「想考?」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怎么北境的人都爱这么问。
我搓了搓手指,索性说:「想试试。」
「那就试。」
「可我没正经拜过师,也没独自坐过诊。」
老周这才抬眼。
「所以才要学,才要考。你若什么都会,来问我做什么?」
旁边的伤兵疼得直吸气,听见这句,还是笑出了声。
我脸上发热,连忙问:「什么时候考?」
「开春,还有两个多月。」
他给伤兵打好结,示意我把剩下的布卷收起来。
「先说好,军医署的医帖不好拿。认药只是头一项,脉象、外伤、热症、急症,都得懂。真到了伤患跟前,可没人等你翻书。」
我点头。
他又问:「怕不怕?」
「怕。」
老周倒笑了:「怕就认真些。别拿人命碰运气。」
从那天起,白日药房的活照做,有伤患便跟着老周,晚上再读书。
有些药性从前抄过许多遍,闭着眼也背得出,换成一道伤情题,我却答得七零八落。老周将错处圈出来,第二日换个问法,又考一回。
许三娘见我总眯着眼看书,给我换了盏亮些的油灯,顺手把漏风的窗纸也补了。
「别读瞎了。医帖还没考上,先给自己找个大夫。」
我嘴里应着,赶紧把书往旁边收,给她腾出地方。
裴照野再来领药时,我正趴在柜台上背药性。他敲了两下桌,我头也没抬。
「今日的药在左边。」
没有动静。
我又背了两句,抬头一看,他还站在那里,额角沁着汗,右边袖口沾了一片泥。
「你干什么去了?」
「练兵。」
「练兵还得自己往泥里摔?」
他瞥了眼袖口:「马场滑。」
我合上书:「手伸过来。」
他没动,我便朝里屋看了一眼。
「自己伸,还是我叫三娘?」
裴照野抿着嘴,把右手递过来。
我不敢乱诊,只托住他手腕,稍稍抬高,他的眉头便拧了一下。
「疼?」
「不疼。」
我正要再抬,他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来。我立刻将他的手放低。
「好一个不疼。」
他避开我的目光:「只是酸。」
「又练枪了?」
他不答,我拿起药包就往里走。
「去哪?」
「找老周。」
「不用,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
这话一出口,药房安静了。
许三娘正在后头切药,连刀都停在了半空。裴照野也转头看我。
我耳根烧得厉害,索性不看他们。
「肩是你的。可你来治伤,就不能一边喝药,一边偷偷糟蹋它。」
他沉默片刻,忽然短短地笑了一声。
我更恼:「还笑?」
「不笑了。」
嘴角却还没压下去。
最后,他到底跟我去了老周那里。
老周拆开衣领,查看伤处,脸色比我还难看。
「再这么折腾,以后连端碗都费劲。还想练枪?」
裴照野低着头,久久没说话。重新敷药时,他左手攥紧膝上的布,指节一寸寸发白。
我站在旁边,骂人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老周早就告诉过我,他这肩能恢复到日常用力已算不错,再去前锋营,怕是难了。
他自己不会不知道。
回军营的路上,裴照野走得很慢,我也没催。
快到营门时,他忽然问:「你以前,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有啊。」
「什么?」
「成亲。」
他脚步停住,我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嘴唇抿得比方才还紧。
我忍不住说:「是你自己问的,我又没让你负责。」
裴照野脚下一偏,险些踩进路边的雪坑。我憋着笑,往旁边让了让。
他回头看我,我赶紧换个话头:「你呢?以前最想做什么?」
这一次,隔了很久,他才回答。
「回前锋营。」
我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他从前骑马持枪,能拉强弓,如今连端药碗都改用左手。难怪一句“好好养”,劝不住他。
可老周说过的话,我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那你除了上阵,还会什么?」
他转过头,眼神冷下来。
我赶紧把话说完:「教人骑马,带新兵,看地图,这些不算本事吗?」
「你也觉得我回不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
「我不知道。」我说,「可你这几日教的那些新兵,都肯听你的。不能因为还没回去,就觉得眼下做的事全不算数。」
裴照野望着营门,没接话。
我又补了一句:「我从前也差不多。总觉得不能嫁沈怀谦,日子就没处去了。」
他立即看过来。
「写信那个?」
「嗯。」
「你还想嫁他?」
我望着脚下被人踩实的雪,一时没答上来。
若是离京以前,沈怀谦告诉我,病好了,可以成亲了,我大约能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可如今,我每天忙得腰酸背痛,挣自己的工钱,读不懂的医书拿去问老周,做错了挨骂,弄懂了也能高兴很久。
偶尔,还能骂一骂裴照野。
想起这些,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现在说不准。不过,我更想先考医帖。」
他点头:「那就先考。」
「你呢?」我看向他的右手。
他将手拢进袖里:「还没想好。」
我学着他的语气:「那就想。」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这回没有说我抓错药。
第二日起,他没再偷练右手,改用左手握木棍。
起初很不顺,一个简单的刺击,也能把自己带得向旁边歪。新兵们低着头,肩膀却在抖。
我抱着药篓从训练场外经过,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收了木棍,转头便问:「温大夫,看够没有?」
我连忙收住:「还不是大夫。」
「过来,教你骑马。」
我立刻往后退:「我还要晒药。」
「笑得这么闲,晒什么药?」
他已经走到面前,伸手拎住我的药篓。我赶紧抱紧。
「药贵,摔了你赔!」
许三娘远远一声吼,把我救走了。
马没骑成,后来每次经过训练场,我倒都能看见他用左手练棍。动作从歪斜到利落,慢慢有了从前的样子。
我的医书也翻得越来越旧。老周圈过的题,一道道重答,答错便再来。有些脉象只在书上见过,他便叫我去诊桌旁,自己摸过,再说哪里不同。
两个多月过去,雪刚开始化,军医署来了消息:太医院今年派巡诊医官来北境,顺带主持医帖考核。
老周听完很高兴,我却下意识攥住了手里的布卷。
「这么快?」
「现在怕了?」
「有一点。」
「不考也成。」
「考。」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遇上这样的事,我已经不必先想,沈怀谦会不会说我受不住累。
三日后,太医院的车队进城。军医署不少人出去迎,我正忙着核对新到的止血药,没有去。
许三娘从外头回来,把我叫到一边。
「京城来的人里,有个姓沈的。」
我手上的麻绳停住。
她看着我:「长得还挺好。」
我低下头,继续系结:「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
绳结系紧了,我又拆开重系一遍。许三娘看在眼里,没有再问。
午后,老周让我送药册去前厅。我抱着册子走到廊下,迎面遇上两个人。
沈怀谦,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穿太医院的青色医服,正侧头与他说话。两人走得很近,他低声应着,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停了一步,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沈怀谦抬头,也看见了我。他忽然止住脚步,身边女子跟着转过头。
「怀谦?」
他没有应,只看着我。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粗布衣裳,袖口沾着药粉,头发随手挽起,确实不像在京城时那样齐整。
可我还有药册要送。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往前走。
「沈大夫。」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梨梨。」
我准备从旁边过去,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松手。」
他像是这才回过神,立刻放开。
「总算见到你了。信为什么不回?」
「给夫人的平安信,我托药材行带过。你的那封……一直忙,没顾上。」
这话只说了一半。余下那一半,我没想在这里说。
身旁女子看了看我们,没有插嘴。我抱紧药册。
「老周等着用。有事晚些再说。」
刚迈出一步,沈怀谦又开口。
「梨梨,跟我回去。」
4
我看着他:「不回。」
沈怀谦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得这样快。
「我娘很想你。」
「我知道。」
「你出来这么久,也该散够心了。」
我抱着药册的手紧了紧。
他写了两页信,惦记我的旧病,惦记北境寒苦,却原来一直当我在这里散心。
「沈怀谦,你觉得我每日在这里做什么?」
他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从前连药材行都不肯多站半个时辰,何必在这里受苦?」
从前去药材行,每次先说“梨梨,去歇着”的人,明明是他。
可廊下不断有人经过,那些旧话,我也不想一句句翻出来了。
「我现在觉得挺好。」
我绕过他,走向前厅。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那之后,他暂时没再提回京。太医院的人到了,军医署比平日更忙,连说闲话的工夫都没有。
一天,老周带着我查看伤患。一个骑兵腿上的旧伤红肿,他正忙着处理另一张床上的箭伤,我便先替骑兵拆了旧布,按平日教过的方法清洗。
刚准备取药,身后有人叫停。
沈怀谦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伤处。
「老周看过了?」
「他在旁边忙。」
「我问的是,这处伤,他看过没有?」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的医帖呢?」
伤兵看看我,又看看他,原本要伸过来的腿也缩了回去。
老周听见动静,走过来。沈怀谦语气平静,话却说得很清楚。
「她没有医帖,不能独自决定怎么用药。」
老周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清洗、递药,我跟着做过许多回。后来人手实在不够,老周又见我学得快,才渐渐放手,让我处理一些简单的伤。
可方才那处伤,他确实还没有查看,我已经准备自己取药了。
沈怀谦说的规矩,我不能当作没听见。
他拿过一旁的药盘:「我来。」
老周看我一眼,低声道:「先去药房帮三娘。」
我应了,收好换下来的脏布,去后头洗手。等我走出帐子,沈怀谦也已经处理好伤口,将换药的事交代给医助,跟了出来。
「梨梨,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治病不是儿戏,出了事,你担不起。」
这话实在耳熟。
从前不让我进山采药,是怕路滑;不让我去医馆守夜,是怕累坏。每次劝到最后,都落在“你担不起”这句话上。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还没有医帖,不该自己拿主意。」
他神色稍缓,接着说:「跟我回京,我可以亲自教你。等身体养好了,想学什么都行。」
我刚松开一些的手,又攥紧了。
「沈怀谦,我的病早在三年前就好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远处有人劈柴,木头裂开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你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
「离京前。」
他张了张嘴:「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骗你。」
我笑了一下:「我都听见了,还问什么呢?」
他伸出手,又停在半途。
「梨梨,我当时只是……」
「你想正式进太医院。秦院判有意招你为婿,你舍不得回绝。」
这些话说出口,竟没有我想的那样难。难的是说完以后,他也没能立刻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没打算真的娶她,只是需要些时间。我想着,等站稳脚,再把两边都说清楚。」
「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这样等。」
沈怀谦垂下手。
我忽然觉得累,也不想再争他那时究竟打算娶谁。
「我先去药房,还有活没做完。」
许三娘见我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筐药。
「挑干净。」
我坐下,一根根分拣。挑到一半,眼泪忽然落在手背上。
我赶紧擦了,低下头,下一滴又落下来。
许三娘递来一块布,顺手挪开药筐。
「别往药上哭,咸了。」
我没忍住,笑出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三娘,他今日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能独自看病。」
「嗯。」
「可我还是难受。」
我断断续续说起这些年的事,说起自己怎样一回回等婚期,怎样喝着早就不该再喝的药。
她在旁边坐下,继续切药。
「那就先难受一会儿,擦干了再挑。我又没催你。」
我捂着那块布,坐了好一阵,才重新伸手去够药筐。
此后,我只做药房和医助的活。有人问诊,便站在老周旁边,递药、记录,等他问完,再把自己不懂的记下来。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像隔着一道门。越看得清,越想走进去。
第三日,裴照野来拿药,见我在柜台后称药,问:「怎么又回来了?前几日不是跟着老周?」
「没医帖,不能独自接伤患。」
他沉默一会儿:「谁提的?」
「沈怀谦。」
裴照野放下药碗:「我去找主将。」
「不行。」我立即拦住,「他说的是规矩。总不能因为军医署缺人,就当我已经有了医帖。」
他停在原地,眉头仍皱着。
「那你怎么办?」
「考。」
「什么时候?」
「十日后。」
说得干脆,心里却没多少底。老周前一晚才给我出了几道急症题,我错了一半。
裴照野看我一会儿,问:「书够吗?」
「有几本。」
「够不够?」
我没能答出来。
他提起药走了,我以为这话也就到这里。
当晚,我正要关药房门,外头传来木头擦过石地的声音。一只旧箱子被拖到门口,裴照野站在后面,额角全是汗,左掌蹭了一层灰。
「什么?」
「书。」
我赶紧让他进屋,关上门,才揭开箱盖。里面是旧医书,还有几本边军常用的伤病录。
「从哪儿找的?」
「军营旧库,翻了半日。」
我拿起一本,书页黄了,边上却还留着前人写的细字。
「怎么不早说?我好叫人帮你搬。」
「左手又没伤。」
他话说完,看了眼那只又沉又旧的箱子,大约自己也觉得这趟拖得不轻,没再往下说。
我抱着书,鼻子忽然发酸。
裴照野立即皱眉:「别哭。」
「没哭,风吹的。」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难得没有拆穿。
「考不过就明年。医帖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
我抬头看他:「裴照野,你是不是头一回安慰人?」
「嗯。」
「难怪。」
他伸手就要合箱盖,我赶紧把书都护住,心里那股闷气倒散了不少。
接下来十日,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老周留下的错题摊在桌上,困极了趴一会儿,醒来再看。
裴照野几乎每日都来。有时领药,有时还没到该领药的日子,也要在门口站一站。
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说路过。
军营去训练场明明是另一条路,我懒得戳穿。
第九日夜里,我正翻着冻伤处置的书页,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竟是那日跟沈怀谦同行的女子。她仍穿青色医服,手里捧着一卷册子。
「温姑娘?我叫秦问薇。」
我握着门闩的手一紧。
秦院判的女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她的手,没有看见任何订亲信物。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顿了顿,先开了口。
「我和沈怀谦没有定亲。」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已经将册子递过来。
「这是历年医帖考核的旧题,父亲让我带给军医署。报考的人都有一份,你的还没领。」
我接过来,侧身请她进屋,她却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嫁他?」
我没好意思回答。
秦问薇倒很坦然:「父亲确实有这个意思。但出发前,沈怀谦已经回绝了。京中原本给他留了正式的职缺,他也没有要,反而请调来北境巡诊。」
我猛地抬头。
「他说,要来找一个人。」
门外风吹进来,卷起册子薄薄的一角。我按住书页,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免得你以为我抢了你的婚事。」
她说得平静,像在解释一桩本不该与自己有关的事。
「我没那么喜欢他,也不想背这个名声。父亲怎么打算,是父亲的事,我还没答应。」
临走前,她又停了一下。
「再说,我也不想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她走后,我抱着旧题册,在门边站了很久。
沈怀谦真的放弃了。秦家的婚事、他想了多年的太医院职缺,原来都能舍下。
若是离京以前听见这些,我大概什么都顾不上,先奔去找他。
可这一次,我只是心里乱了一阵,便回到桌前。灯下摊着医书,报名凭证压在砚台底下,明日还要用。
我将旧题册翻开,从第一道看起。
第二日清晨,我去参加考核,裴照野又站在军医署门口。
「今日也是路过?」
他点头。
「训练场改到这边了?」
「临时换条路。」
我忍不住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裴照野,我要是没考过呢?」
他靠着门柱,右肩如今已经能自然抬起,只是仍不能使力。
听见我问,他站直了些。
「那就明年。我又不跑。」
我心口忽然跳了一下,赶紧转身,攥着凭证走向考场。
门已经开了,里面坐着三名考官。
最中间的,正是沈怀谦。
5
我在门口停了停,捏紧手里的凭证。
倒不是怕他刁难。只是看见他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他会怎么看我?
我站直身子,走了进去。
凭证递到桌上,我报出自己的名字。
「温梨,报考军医署医帖。」
左边的老医官接过凭证,沈怀谦却先起了身。
「温梨与我有旧,她的考核,我不参与评定。」
他把评卷纸推到一旁,退开座位。老医官点了点头:「那由我们二人主考。」
我没有再看沈怀谦。
第一项辨药,第二项辨脉答症。到了第三项,考官递来一张写好的伤情,要我当场说出处置顺序,再据我的回答往下追问。
我掌心冒汗,险些把纸角捏皱。
从前跟着老周,错了便有人骂;如今没人提醒,问话一声紧过一声,全得自己答。
有一道题,我说到半途,察觉漏了要紧的伤情,立即停下,将先前那一步改了。老医官没有出声,只看着我,让我继续。
等最后一问答完,我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层。
他低头记了几个字:「出去等。」
裴照野还在门外,靠着墙。看见我出来,便站直了。
「怎么样?」
我摇头:「说不准。」
「答完了?」
「答完了,可万一错了许多呢?」
他认真想了想:「那下次少错一点。」
我一下被气笑:「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能。一定过。」
这回我又觉得假,摆了摆手:「你还是别说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医官拿着两块木牌出来,念了两个名字。
头一个不是我。
我心里一沉,紧接着便听见第二个。
「温梨。」
他把木牌递过来:「过了。往后遇到拿不准的,仍要请教,别逞能。」
我赶紧点头,伸手时,指尖还有些抖。
木牌正面印着军医署的印,背面刻着我的名字。我摸了两遍,又翻过来看,连边角都舍不得错过。
裴照野在旁边叫我:「温大夫,现在能看病了?」
我终于笑出来:「能。」
他把右手伸过来:「那先看看我的。」
我拍了下他的手背:「先把老周交代的事照做,再来找我。」
沈怀谦从考场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走近时,我收了笑,将木牌握在掌心。
「恭喜。」
「谢谢。」
他停了一下,又说:「今日我没有参与评定。」
「我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梨梨,你比我以为的厉害。」
从前听见这样的夸赞,我大概能高兴好几日。如今,我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新磨出的薄茧。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当晚,许三娘买了半只羊,说给我庆祝。
我心疼得直吸气,她一眼瞪过来:「又不是花你的钱。」
那我就放心了。
裴照野也来了,带了一坛酒。老周不许他喝,他便坐在旁边,看我们一人一碗地倒。
我故意端起酒碗,在他面前晃了晃。
「香。」
他伸手把酒坛往远处推:「明日头疼,别找我。」
「你又不是大夫。」
桌边顿时笑成一团,他干脆拿起筷子,先夹走一大块羊肉。
我只喝了小半碗,回屋时,脚下已经有些发飘。走到门口,却发现沈怀谦等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见我回来,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
我没有接,他便自己打开。里面是梅花糕,压成我熟悉的花样,与京城那家铺子做的很像。
「请城南的师傅照着做的,今日刚出锅。」他说,「还是你从前喜欢的口味。」
我看了一会儿,摇头。
「我现在不太爱吃甜的。」
他手指一僵。这句话,离京前我也说过,只是那时他没有在意。
夜风从廊下吹来,糕点上的热气散得很快。
「梨梨,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扶着门框,酒意散了不少。
这问题我也问过自己。直到他站在眼前,我才知道该怎么答。
「不是一下不喜欢的。」
我慢慢说:「刚来时还会想,后来忙起来,想得少了。再后来,我发现每天都有事等着我去做,不再只有等你这一件。」
他低下眼,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将纸包重新拢好。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我心里仍旧发酸,却没有叫住他。
拿到医帖后,我正式编入军医署,先跟着老周轮值。遇到伤患不再只等他吩咐,也要自己查验、记案;拿不准的,便请他再看一遍。
巡诊队随后去了北境其他军镇,沈怀谦也跟着走了。偶尔因公务见面,我们说的都是药材和伤情。
等巡诊队再回到这里,已经入冬,正准备收拾行装返京。
偏偏北境忽然落了场大雪,连着三日没有停。
第四日傍晚,一支被困在山口的巡边队终于撤回,伤了二十多人。军医署门口一下挤满了担架,有冻伤的、摔伤的,还有两个被马压断了腿。
老周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先分轻重!」
我放下药盘,立即迎过去。
头一个军士脸色发青,手脚冰冷,尚有意识。我叫人先送进内帐,转头便看见另一副担架上的布已经浸透了血。
「这边,别往里挤!」
第三个胸口挨过马蹄,呼吸越来越浅。我蹲下查看,立即回头叫老周。
太医院的人也赶到了。沈怀谦掀帘进来,正要走向担架,主将先叫住他,抬手指向我。
「温医官熟悉这些军士的旧伤,也清楚署里的人手。沈大人,今日先听温医官调度。」
沈怀谦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我来不及想别的,只指向旁边空出来的地方。
「轻伤先到左边,冻伤送内帐,重伤留这里。」
老周已经俯身去看那条不断出血的腿,我便朝沈怀谦示意。
「胸口受伤的,交给你。」
「好。」
他立即蹲下,将随身的药箱打开。我转身去接下一副担架,衣角被人碰歪了也顾不上理。
离京前,我哪里想过,有一日竟会这样与他并肩治伤。
这一夜,我连水都没顾上喝。天快亮时,最后一个伤兵终于安置妥当,我坐到墙边,双手还在发抖。
裴照野从外头进来,肩头落满了雪。他昨夜一直组织军士运送伤患,牵马、带路,多用的是已经练熟的左手。
他蹲在我面前,递来一碗热水。
「温大夫,还能喘气吗?」
我接过来,先喝了一口。
「能。」
「那就好。」
他的睫毛上沾着雪,蹲下时,一片恰好落到碗沿。我伸手替他拂掉肩上的积雪,又把碗捧回怀里。
沈怀谦站在不远处,袖口沾着血,同样累得厉害。他看了我们一会儿,转身去查伤员,没有过来。
天亮后,伤员情况渐渐稳定。主将亲自来谢众人,说到我,只道了一句:
「温医官昨夜分流得好。」
我低头行礼,起身时,胸口还热着。
这些年,我等过许多次“你身体好了”。这一次听见的,却是“你做得好”。
当日晚些时候,沈怀谦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只旧匣子。
我认得,是沈夫人放婚书的盒子。
他打开匣盖,里面那张婚书仍旧平整。
「从京城带来的。」
我没有伸手。
他眼底全是血丝,声音也有些哑。
「老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太医院留的职缺,也不要了。你若愿意在北境,我可以留下。」
他将婚书取出来,递到我面前。
「梨梨,我们成亲吧。」
那些字,我看过许多回。十五岁时偷偷拿出来看,十六岁、十七岁,每次说要再等,便又被收回匣里。
如今他终于亲手递过来,我却没有接。
他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问:「还是怪我?」
我摇头:「这不是一句不怪了,就能成亲的事。」
沈怀谦望着我。
「你一直说,是我的身体没准备好。可后来迟迟不肯往前走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婚书,慢慢将话说完。
「你想等前程稳妥,等秦家那边有个结果,再回来给我交代。如今你肯舍了,我相信。可我已经不想嫁了。」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也真的想嫁你。」我说,「只是那几年,已经等完了。」
风从帐门吹进来,婚书薄薄的一角轻轻颤动。
他垂下眼,许久,才将它收回匣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我回京会同母亲说清楚,把退婚的文书办妥。」
我攥着袖口,轻轻应了一声。
他合上匣盖,忽然又问:「是裴照野吗?」
我抬头。
「你喜欢他?」
耳根一下热起来,我避开他的目光:「还没想好。」
沈怀谦竟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苦。
「你撒谎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我有些恼:「你管我。」
「嗯。」他点点头,「以后不管了。」
我鼻子一酸。他提着匣子走出帐门,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雪停后,军士清通了主路。第二日,太医院巡诊队启程返京。
秦问薇临走前来告别,看了一眼沈怀谦的方向,问我:「后悔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她点头:「那就好。」
随后翻身上马,跟着车队走远。
开春,退婚文书送到了,随信还有沈夫人亲手做的一双厚鞋。
她没有劝我回去,只说北境寒,鞋底多纳了两层,若不合脚,写信告诉她。
我摸着密密的针脚,给她回了一封很长的信。这回没有躲着家里的事,也把自己怎么学医、怎么考过医帖,都一一写了。
巡诊队离开半年后,正值春末,裴照野正式被任命为骑兵教头。
他的右肩恢复得不错,日常起居已无大碍,却再也拉不了强弓。他不再偷偷试,碰上重东西,还会理直气壮地叫新兵搭手。
「右手不好,你来搬。」
新兵在背后嘀咕,他装作听不见,转头便在训练场上多盯人家一刻钟。
我也有了自己的诊桌,就在药房窗边。许三娘亲自给我挪的,说那里采光好。
其实,冬日火炉就搁在旁边。
一天下午,裴照野忽然走到桌前,问我:「温梨,成亲吗?」
我正写药方,笔尖停了停,故意没有抬头。
「你在跟谁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这里还有别人?」
我忍住笑:「没聘礼。」
第二日,他牵着两匹马进院,身后两名新兵抬着一箱银子,箱盖上还放着一盒首饰。
许三娘手里的药筛险些掉了,我也赶紧跟到廊下。
「你抢劫去了?」
裴照野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些年攒的。」
我打开银箱,看了一眼,赶紧合上。
「你这么有钱?」
「从前没地方花。」
我将手搭在箱盖上,装作很为难:「那我再考虑考虑。」
他盯着我,半天没出声。老周在旁边看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
「差不多得了。人家肩已经够受罪,别把心也折腾坏了。」
我终于笑弯了腰,裴照野这才松开紧攥的缰绳。
婚期定在下个月。
成亲前一日,我刚给最后一名军士写好药方,裴照野便坐到桌前,把手腕递过来。
「哪里不舒服?」
他一本正经:「诊脉。」
我搭上去,脉象有力,只是比平日快了些。
「没病。」
「再仔细看看。」
我狐疑地望着他:「到底怎么了?」
裴照野轻咳一声。
「听说你从前每次提起成亲,都要先看看身体合不合适。我先来让你看看,省得明日耽误。」
我手一顿,慢慢抬起头。
他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谁告诉你的?」
「三娘。」
药房后头立即传来许三娘的声音:「放屁!明明是老周说的!」
老周在院子里大怒:「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照野转身就跑。我抓起桌上给他备好的药包,追了出去。
「裴照野,你站住!」
他左手撑过栏杆,脚下飞快,还知道侧身避开右肩。我追了半个院子,自己先笑得跑不动。
从前在沈家,跑上几步,便有人叫我当心身子。我也总信自己受不得累,连成亲这样盼了许久的事,都要等一句准话。
如今婚期是我自己定的。明日穿哪件衣裳,喜酒请哪些人,我也都想好了。
院子尽头,裴照野已经停下来等我。
我喘匀了气,走过去,把药包砸进他怀里。
他一把接住,又朝我伸出左手。
「回家?」
我握住了。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