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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12:54

第一章 第一单,是个摔断腿的外卖员

陆平把“明算理赔”的牌子挂上去那天,下着小雨。

牌子是二手的,从隔壁倒闭的打印店买的,三十块钱,上面原来的字擦不干净,他就在底下贴了一行新的:

「帮你要回该赔的钱。要不回,不收钱。」

字是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第一行歪,第二行更歪。

阿棠站在旁边,撑着一把伞,看了半天。

“平哥。”她说,“这牌子看着像不要钱的。”

“本来就不要钱。”

“那咱们吃什么?”

“追回来抽两成。”

阿棠把伞往下压了压,雨水顺着伞骨流到她鞋面上。

“万一追不回呢?”

“追不回就白干。”

“白干几次我们就要关门了。”

“那就少白干几次。”

第一个客户是下午三点进来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一条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份材料。

“你们这儿,能帮人要钱?”

“看要什么钱。”陆平说。

“保险的钱。”

男孩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叫小赵,送外卖的。”

“怎么摔的?”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我给一个客户送餐,送到他们小区门口,一辆车倒车,我躲了一下,摔了。”

“骨折?”

“小腿,断了两根骨头,做了手术,钢钉还在里面。”

“花了多少?”

“六万八。”

“保险赔了吗?”

“没赔。”小赵说,“他们说,我摔的时候不是在送单时间内。”

陆平把两份材料摊开。

一份是医院的诊断证明,一份是保险公司的拒赔通知书。

拒赔通知书上写着一行理由:

「经核查,被保险人事故发生时,未处于接单配送状态,不属保险责任范围。」

“他们怎么核的?”

“他们说后台有数据。”小赵说,“说我九点四十那一单,九点三十八就完成了。”

“完成时间是九点三十八?”

“对。”

“你摔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四十。”

“那正好在完成之后两分钟。”陆平说,“他们就说你不是在送单。”

小赵的眼睛红了。

“我那一单是送到了,可我还得骑车回商圈啊。”他说,“我是在回商圈的路上摔的。”

“这个他们认吗?”

“不认。他们说回商圈不算工作。”

陆平把那张拒赔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小字。

“你先别急。”他说,“我问你三件事。”

“您问。”

“第一,你那天手机上,平台的骑手端有没有开着?”

“开着。”

“第二,你摔了以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我打了 120。”

“第三,你手机还在吗?”

“在。”

“给我。”

小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碎了一个角。

陆平打开骑手端,翻了十几分钟。

“你这单,完成时间九点三十八。”他说,“但你九点四十一分,接了一个新单。”

“对。”小赵说,“我摔在地上,手机响,我还点了一下,想接,结果手抖,没接成。”

“你点了?”

“点了。”

陆平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屏幕上有一行灰色的记录:

「21:41 接单请求(未响应)」

“你没接成,但系统记了你点了。”陆平说,“这说明九点四十一分,你还在工作状态。”

“那有用吗?”

“有用。”陆平说,“他们说你九点三十八就收工了,可你九点四十一还在接单。中间这三分钟,你在骑车回商圈。”

“那不就对上了?”

“对上了。”陆平把手机还给他,“但光这个不够。”

“还不够?”

“不够。”陆平说,“他们会说:接单请求是系统推的,你点了不代表你在工作。”

“那怎么办?”

“我去调监控。”陆平说,“你们小区门口,有没有摄像头?”

“有。”小赵说,“物业装的,正对着门口。”

“能调吗?”

“我问过,物业说只能给警察看。”

“那就让警察去看。”

“警察不管这个。”

“警察不管,我给你想办法。”陆平说,“你先回去,把这三样东西补齐:一是当天的接单记录全截图,二是医院所有的票据,三是你摔的那辆车的车牌。”

“车牌我记了。”

“记了就好。”

小赵站起来,拄着拐,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我要先付钱吗?”

“不用。”陆平说,“追回来,抽两成。追不回,一分不要。”

“那你们图什么?”

“图个痛快。”

小赵走了以后,阿棠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

“平哥。”

“嗯。”

“这单能成吗?”

“八成能成。”

“剩下两成呢?”

“剩下两成,”陆平说,“得看那个撞他的司机,肯不肯认。”

第二章 追回多少,抽两成

第二天上午,阿棠在打印店门口贴了一张价目表。

价目表是她自己排的,A4,塑封,字很大。

「明算理赔 收费标准」

一、小额案件(五万以下):追回金额的 20%

二、中额案件(五万至三十万):追回金额的 18%

三、大额案件(三十万以上):追回金额的 15%

四、群体案件(十人以上):面谈

五、不成功,不收费

六、不接:伪造材料、隐瞒病史、骗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所不出具任何虚假证明,不代客户签字,不承诺结果。」

丁德海站在价目表前面,戴着一顶旧鸭舌帽,看了三遍。

“小陆。”他说,“你这个 20%,太低了。”

“低?”

“我干业务员的时候,帮人跑理赔,都是三成起。”

“三成没人来。”

“三成也有人来。”丁德海说,“你不懂,人家要的不是便宜,是有人替他出头。”

“我要的是回头客。”陆平说,“二十成抽完,他下次还来。三成抽完,他下次自己学。”

丁德海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这话有点道理。”他说,“不过你还是太年轻。”

“您当年怎么做的?”

“我当年,”丁德海清了清嗓子,“我当年在泰安保险岛城分公司,干了二十三年业务员,卖出去一千多张单子。”

“赔过吗?”

“赔过。”丁德海说,“但我有一句话,客户最爱听。”

“哪句?”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三年。”丁德海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您放心,出了事,我给您办。’”

“然后呢?”

“然后出了事,我就把客户推到理赔部。”丁德海说,“理赔部那帮人,一句话就把人堵回去。”

“哪句?”

“条款就是这么写的。”

陆平笑了。

“您这句话,我听了七年。”

“你在里面待过?”

“待过。”陆平说,“核赔岗,七年。”

丁德海的脸僵了一下。

“那你……”

“我因为给一个老太太赔了八万,被优化了。”陆平说,“理由是‘核赔尺度把握不当’。”

“八万也值得优化?”

“八万不值得。”陆平说,“但那老太太是独居,家里就一只猫。我赔了以后,她在公司门口坐了一天,说要给我送锦旗。”

“送了吗?”

“送了。”陆平说,“我收下的第二天,就被叫去谈话。”

丁德海沉默了一会儿,把帽子摘下来,抱在手里。

“小陆。”

“嗯。”

“我干了二十三年,没给一个人赔过钱。”他说,“我净给人挡了。”

“那您现在来这儿,是想赔了?”

“我不会赔。”丁德海说,“但我会挡,我知道他们怎么挡。”

“那正好。”陆平说,“我缺一个会挡的。”

门口有人敲门。

三个人,穿西装,中间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上拿着一份文件袋。

“陆平?”

“我是。”

“我叫高启明。”他说,“泰安保险岛城分公司,理赔部经理。”

丁德海往后退了半步,帽子扣回头上。

“高经理。”他说。

“丁师傅。”高启明点了点头,“您也在这儿。”

“我来看看。”

“看看挺好。”高启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陆平,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提醒你一句。”他说,“你现在做的这个业务,叫‘保险理赔咨询’,按规定,需要有资质。”

“什么资质?”

“保险中介许可证。”

“我不是中介。”陆平说,“我不卖保险,我只帮客户整理材料、核对条款。”

“你收钱。”

“我收的是服务费。”

“服务费也是经营。”高启明说,“你要是被举报,市场监管一查,你这牌子就得摘。”

“那您举报吗?”

“我不举报。”高启明说,“我是来给你留个余地。”

“什么余地?”

“你把手上这单退了。”他说,“那个外卖员,我们内部再讨论。”

“讨论什么?”

“讨论赔不赔。”

“他符合条款。”陆平说,“你们拒赔的理由是‘非工作时间’,但他九点四十一还在接单。”

高启明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手机。”陆平说,“系统里有记录。”

高启明沉默了三秒。

“行。”他说,“那我实话跟你说。”

“说。”

“这个案子,不是赔不赔的问题。”高启明说,“是赔了以后,会有一批人跟着来。上个月我们岛城分公司拒了三十七单,都是一个理由。”

“哪个理由?”

“非工作时间。”

“三十七单都是外卖员?”

“三十七单里,二十一个是外卖员,七个是网约车,九个是装修工。”高启明说,“都是一个模板。”

“那这三十七单,都拒错了?”

高启明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条款就是这么写的。”

陆平把那份文件袋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协商函”,写着“建议撤回投诉”。

“高经理。”他说,“这函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小赵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陆平说,“他说他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决定不撤。”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摔断腿那天,你们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们的人说:‘你要是早点报案,我们还能商量。’”

高启明没说话。

“他九点四十摔的,九点四十一打的 120,九点四十三打的你们客服。”陆平说,“他早了,你们说他不在工作时间;他晚了,你们说他不及时报案。”

“我没说过这话。”

“您没说,您的部下说了。”陆平说,“这句话我记着。”

第三章 条款第几条,您自己念

三天后,陆平去了泰安保险岛城分公司。

他没吵,没闹,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子上写着“小赵”。

前台把他拦下来。

“先生,您有预约吗?”

“有。”陆平说,“我跟高经理约了十点。”

“您贵姓?”

“陆平。”

前台打了个电话,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高经理说,他在开会。”

“那我等。”

“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

他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一直坐到十一点半。

大厅里来来往往,有来交材料的,有来问进度的,也有坐在角落里哭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翻来翻去。

“你也是来要钱的?”她问。

“算是。”

“我老伴上个月走了。”她说,“意外险,他们说不赔。”

“为什么不赔?”

“说他以前有高血压。”

“有吗?”

“有。”她说,“但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控制得挺好。”

“保单上问过高血压吗?”

“问过。”她说,“我当时填了‘有’。”

“填了还不赔?”

“他们说我们没写清楚。”她说,“写清楚要写‘什么时候得的、吃什么药、现在什么情况’。”

“那您写了吗?”

“我写了。”她说,“我写了三行。”

“三行不够?”

“他们说不够详细。”

陆平把她的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拒赔通知书上写着一行字:

「投保时未完整告知既往病史,影响承保决定。」

“这句话,”陆平说,“您听过几遍?”

“三遍。”她说,“三遍都是一模一样的话。”

“那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吗?”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不是给人听的。”陆平说,“是给录音听的。”

十一点四十,高启明出来了。

“陆平。”他说,“不好意思,会开长了。”

“没关系。”陆平站起来,“我等得起。”

“你找我,还是那单?”

“还是那单。”

“我说过了,我们内部在讨论。”

“讨论了三天。”陆平说,“讨论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

“那我替你们讨论。”陆平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三张纸,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接单记录。

第二张是 120 通话记录。

第三张是物业监控的截图。

“九点四十,他在小区门口摔的。”陆平说,“这是监控,你看,他的电动车倒在地上,车灯还亮着。”

高启明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监控,谁给你的?”

“物业。”

“物业凭什么给你?”

“因为他们也是业主。”陆平说,“小赵住那个小区,送了两年外卖,物业的人都认识他。”

高启明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

“就算他在工作时间。”他说,“我们还有一条。”

“哪一条?”

“他的伤,是在‘配送途中’。”高启明说,“他当时是在回商圈,不是在配送。”

“条款第几条?”

高启明翻开手边的一本册子,翻了两页。

“第四条第二款。”他说,“‘配送途中’指自接单起至订单完成交付止。”

“那第四条第二款,后面还有一句。”

“哪一句?”

“您自己念。”

高启明的手停住了。

“陆平。”

“您念。”

高启明把册子翻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订单完成后,被保险人返回取餐点或休息点的合理途中,视为配送途中。」

“这一行,”陆平说,“是你们自己写的。”

“这是补充条款。”

“补充条款也是条款。”陆平说,“是你们总公司法务部 2021 年 3 月修订的,编号 T-04-2-a。你们分公司的培训手册第 17 页,还把它列成了‘常见争议点’。”

高启明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培训手册?”

“因为我编过。”陆平说,“第 17 页,是我写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坐旁边的那个老太太抬起头。

“小伙子。”她说,“你也是他们的人?”

“以前是。”陆平说,“现在不是了。”

高启明把册子合上。

“陆平。”他说,“你这样,我们很难做。”

“难做的不是我。”陆平说,“是你们拒了三十七单,用的是同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在你们自己的补充条款里是站不住的。”

“那三十七单,我们内部会复核。”

“复核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

“太久了。”陆平说,“小赵的钢钉要取,取完还要康复,一天一百八的护理费,他付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今天。”陆平说,“今天出一个结论。”

“今天出不了。”

“那我现在打 12378。”

高启明的手抬了一下。

“你别打。”

“那您给个时间。”

高启明沉默了十几秒。

“三天。”他说,“三天,我给结论。”

“赔多少?”

“按条款,伤残赔付加医疗费,一共七万四。”

“七万四。”陆平说,“不是六万八?”

“医疗费六万八,加伤残赔付六千。”

“那我等三天。”

陆平把三张纸收起来,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高经理。”

“嗯。”

“那位阿姨的单子,也一起复核了吧。”

高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抱着那沓单子。

“她的材料我看了。”陆平说,“她填的是‘有高血压,服药控制’,你们说她‘不完整’。那我问一句:你们系统里,有没有一个字段叫‘控制情况’?”

高启明没有回答。

“没有。”陆平说,“因为你们不想让人填得太清楚。填清楚了,就没法用这句话拒了。”

第四章 八万块钱和一个猫

三天后,小赵的赔款到账。

七万四,一分不少。

小赵在电话里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平哥,我请你吃饭。”

“饭不用请。”陆平说,“按约定,抽两成,一万四千八。”

“我知道。”小赵说,“我现在就转。”

“你先别转。”陆平说,“你先去医院把钢钉取了。”

“取了还剩多少?”

“还剩五万九。”

“五万九也够了。”小赵说,“我妈住院的钱,我能还上了。”

挂了电话,陆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阿棠在旁边算账。

“第一单,收一万四千八。”她说,“房租一个月两千八,水电四百,打印纸三十,牌子三十。”

“剩多少?”

“一万一千八。”阿棠说,“平哥,我们能活。”

“能活就行。”

“但我们只有一单。”

“会有的。”

第二天,来了第二单。

是那个在泰安大厅里坐着的老太太。

她姓周,六十七岁,老伴上个月心梗走了,意外险拒赔。

“小伙子。”她说,“我打听到了,你在这儿。”

“您坐。”

“我不坐。”她说,“我就问一句,我这单,能要回来吗?”

“要看材料。”

“材料我都带来了。”她把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一沓一沓码得很整齐。

保单、缴费记录、诊断证明、死亡证明、拒赔通知书,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那张纸上写着三行字:

「高血压,2014 年确诊,长期服用氨氯地平,血压控制在 130/80 左右,每年体检,无并发症。」

“这是您写的?”

“我写的。”她说,“投保的时候,业务员让我写‘有无病史’,我说有高血压,他让我写详细点,我就写了这三行。”

“业务员看了吗?”

“看了。”她说,“他说‘够了’。”

“那他们为什么说不完整?”

“他们说,我没写‘是否影响生活’。”

陆平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

“这张纸,是您自己带去的?”

“是我带去的。”她说,“我交给了业务员,他当场拍照,传到系统里。”

“拍照?”

“他说要上传。”

“那系统里应该有这张照片。”

“他们说没有。”

陆平把纸放下。

“周阿姨。”

“嗯。”

“您老伴的保险,是谁卖的?”

“一个姓丁的。”

“丁什么?”

“丁德海。”她说,“个子不高,爱戴帽子。”

陆平转过头。

丁德海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

“丁师傅。”陆平说。

丁德海把帽子摘下来,走进来。

“周姐。”

“你还认得我?”

“认得。”丁德海说,“2019 年 6 月,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摆摊,你在我这儿买了两份。”

“是两份。”周阿姨说,“我一份,我老伴一份。”

“那张纸,”丁德海说,“是我拍的。”

“拍完传了吗?”

丁德海沉默了。

“传了。”他说,“但传的是另一张。”

“哪一张?”

“空白的。”丁德海说,“系统里那张,是空白表。你写的那张,我拍了,但没传上去。”

“为什么?”

“因为传上去,我这单就过不了审。”丁德海说,“公司有个规定,既往病史写得越详细,核保越慢,超过三天,业务员当月考核扣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

“丁师傅。”她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四天。”

“我知道。”

“我没想过要找谁。”她说,“我就是想,他买了两份保险,交了六年,一共四万三,最后连一句‘赔’都没有。”

丁德海把头低下去。

“周姐。”他说,“我对不住你。”

“你不用对不住我。”周阿姨说,“你把那张照片找出来就行。”

“找不出来了。”丁德海说,“我换过三个手机。”

“那怎么办?”

陆平把那张手写的纸推回给她。

“周阿姨。”他说,“这张纸,您还留着原件,就够了。”

“够吗?”

“够。”陆平说,“他们的问题不是‘你没写’,是‘你们没存’。这张纸上有业务员的签字,签字是丁师傅的,人脸可以比对。”

“比对什么?”

“比对丁师傅当年的工牌照片。”陆平说,“你们公司系统里,业务员都有工牌照。”

丁德海抬起头。

“小陆。”

“嗯。”

“你这是要把我卖了。”

“我不卖您。”陆平说,“我卖的是那张空白表。”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块二手牌子翻过来。

牌子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上任店主留下的:

「本店承接:打印、复印、装订、代写。」

陆平拿橡皮把那行字擦了。

“阿棠。”

“在。”

“明天开始,把这张纸的原件,复印三十份。”

“三十份干什么?”

“一份寄监管,一份寄总公司,一份寄分公司,剩下二十七份,”陆平说,“一张一张,贴在他们大厅的墙上。”

第五章 一个报警回执,比十句解释有用

第三单是个车主。

姓方,四十来岁,开一辆白色的小车,前脸凹了一块,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塑料桶。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不吵,我就想知道,我这算不算及时。”

“怎么了?”

“上个月二十三号,我在城南路口被人追尾。”方先生说,“对方全责,交警判的。”

“保险赔了吗?”

“车损赔了。”他说,“但我自己买的那份‘驾乘意外’,他们不赔。”

“为什么不赔?”

“说我没及时报案。”

“您什么时候报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

“事故几点?”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八个小时。”陆平说,“不算久。”

“他们说超过二十四小时才算及时,我这才八小时。”

“那为什么拒?”

方先生把拒赔通知书递过来。

上面写着:「经核查,被保险人未在事故发生后 24 小时内向我司报案,且未提供交警事故认定书原件。」

“两条。”陆平说,“第一条,他们说反了。”

“反了?”

“条款写的是‘24 小时内报案’。”陆平说,“你八小时报的,符合。”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说没提供认定书原件。”陆平说,“你提供了吗?”

“提供了。”方先生说,“我交了复印件。”

“原件呢?”

“原件在交警队,还没出。”

“什么时候出?”

“他们说七个工作日。”

“那你交给保险公司的,是什么?”

“是交警给的一张打印件,上面盖了章。”

“那不就是原件?”

“他们说不是。”方先生说,“他们说必须是红章的原件。”

“那张打印件上有章吗?”

“有。”方先生说,“是蓝章。”

陆平把那张纸拿过来,凑近看。

纸是一张普通的 A4,上面印着事故基本信息,右下角盖着一个方形的章,蓝色,字是“道路交通事故处理专用章”。

“蓝章。”陆平说,“这就对了。”

“什么叫‘这就对了’?”

“交警队出的认定书,有两种章。”陆平说,“一种是红章,是正式认定书;一种是蓝章,是‘事故基本信息证明’,在正式认定书出来之前先给当事人用的。”

“那蓝章的算不算?”

“算。”陆平说,“交通管理条例里有写,蓝章证明与正式认定书具有同等证明效力。”

“他们为什么说不算?”

“因为他们内部只认红章。”陆平说,“这条不是条款,是习惯。”

“习惯也能拒赔?”

“习惯最能拒赔。”陆平说,“因为它写在纸上,你又找不到它在第几页。”

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三件事。”陆平说,“第一,你去交警队,把正式认定书要出来,能多快要多快。第二,你把当晚的报警记录调出来。第三,你把 4S 店的维修监控拷一份。”

“维修监控有什么用?”

“证明你的车是什么时候进店的,损在哪。”陆平说,“他们最怕的就是时间对不上。”

三天后,三样东西齐了。

报警记录: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认定书:正式红章,事故时间与报警记录一致。

4S 店监控:第二天上午九点,车进店,前保险杠、右前大灯、水箱框架受损。

陆平把三样东西排在一张桌子上,拍了张照,发给高启明。

十分钟后,高启明回了电话。

“陆平。”

“高经理。”

“这个案子,你是不是又要贴墙?”

“不贴。”陆平说,“这个案子我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那份拒赔通知书,第二条写的是‘未提供认定书原件’。”陆平说,“我问一句:蓝章证明,算不算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算。”高启明说。

“那你们为什么拒?”

“经办的人不认识蓝章。”

“不认识就拒?”

“流程上是这样。”

“流程上还有个东西,叫复核。”陆平说,“你们复核了吗?”

“复核了。”

“复核的人也认不出蓝章?”

高启明没有回答。

“高经理。”陆平说,“我不是要你们难堪。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经办的人,一年要拒多少单?”

“看情况。”

“上个月三十七单,这个月呢?”

“……四十多。”

“四十多单里,有多少是因为‘不认识’拒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陆平。”高启明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们做一次培训。”陆平说,“免费的。”

“培训什么?”

“培训你们的人,认蓝章、认回执、认时间戳。”陆平说,“培训完了,你们的投诉能少一半。”

“你觉得我会同意?”

“您会同意的。”陆平说,“因为下个月总公司要来检查投诉率。”

第六章 投保录音里,业务员自己说了

第五单是个女人,姓岑,三十六岁,做服装生意。

她带了一个移动硬盘。

“这里面是七段录音。”她说,“我买的每一份保险,我都录了音。”

“为什么录音?”

“因为我被坑过一次。”岑女士说,“八年前我给我妈买意外险,业务员说‘老人不用体检’,结果我妈摔了,他们说‘未如实告知’,一分没赔。”

“这次是什么?”

“重疾险。”她说,“去年买的,今年查出甲状腺癌,早期。”

“赔了吗?”

“拒了。”她说,“理由是我投保时没说有甲状腺结节。”

“您有吗?”

“有。”她说,“2020 年体检发现的,2 毫米,医生说不用管,一年复查一次。”

“投保的时候,业务员问了吗?”

“问了。”岑女士说,“他问我‘有没有结节、息肉、囊肿’,我说有甲状腺结节,2 毫米。”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不用填’。”

陆平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了这句?”

“说了。”岑女士把硬盘推过来,“第三段录音,第 11 分 40 秒。”

陆平把硬盘插上,找到第三段。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快,很熟练:

「……姐,你这些小结节不用填,填了核保麻烦,还加费。你就勾‘无’,出事了我们再说。」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岑女士:

「这样行吗?」

「行,我们这么多年都这么办。」

陆平把录音暂停。

“这个人是谁?”

“姓吴。”岑女士说,“泰安保险的中介,工号 3087。”

“他现在还在吗?”

“还在。”岑女士说,“我上个月还看见他在朋友圈发广告。”

陆平把录音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把时间戳记下来。

“这一段,能证明两件事。”他说,“第一,你告知了;第二,是他让你不填的。”

“那这算谁的错?”

“算他的。”陆平说,“投保告知义务在投保人,但业务员诱导不实告知,责任在业务员和公司。”

“那我的钱能要回来?”

“能。”陆平说,“但过程会很难。”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说你‘故意隐瞒’。”陆平说,“他们会拿你的体检报告说事,说你 2020 年就知道有结节,2023 年投保不写,是骗保。”

“我不是骗保。”

“我知道。”陆平说,“但他们要的是‘看起来像’。”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价目表下面的那行小字指给她看。

「不接:伪造材料、隐瞒病史、骗保。」

“这一条,是我给自己定的。”陆平说,“你这单,我接,因为你没隐瞒。”

“那我需要做什么?”

“三件事。”陆平说,“第一,把 2020 年到现在所有的体检报告,按时间排好,一张不缺。第二,把这段录音做司法鉴定,证明没剪过。第三,写一份说明,把当时怎么谈的、他怎么说的,一句一句写清楚,签上名。”

“写这个有用吗?”

“有用。”陆平说,“因为他们最怕的,是一个把过程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三天后,岑女士把材料送来了。

陆平把录音送去做鉴定,花了八百块,自己垫的。

鉴定报告出来那天,高启明先打来了电话。

“陆平。”

“高经理。”

“岑女士那单,你能不能劝她撤?”

“不能。”

“我们可以协商。”高启明说,“赔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她确实有结节。”

“她有结节,你们知道。”陆平说,“你们的人让她别填。”

“那个业务员,我们已经在处理。”

“处理成什么?”

“解除代理资格。”

“解除资格,她的钱呢?”

“按协商,赔一半。”

“我不接受一半。”陆平说,“我要全额。”

“全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核保规则就是这样。”高启明说,“有结节,属于高风险,全额赔,我们内部过不了。”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让她投保?”陆平说,“你们收了三年保费,一分没少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

“高经理。”陆平说,“我问您一句,您别生气。”

“问。”

“你们收钱的时候,核保了吗?”

“核了。”

“核出结节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核出来?”

“因为投保单上写的是‘无’。”

“谁写的‘无’?”

高启明没有回答。

“是你们的人写的。”陆平说,“你们的人让她写‘无’,你们核保就核了个‘无’,然后收了三年的钱。现在出事了,你们说她‘隐瞒’。”

“陆平。”

“我不是骂您。”陆平说,“我是在跟您算账。”

“算什么账?”

“三年保费,一万八千六。”陆平说,“赔款,十二万。你们要是赔了,亏十万。你们要是不赔,赚一万八,但是要面对一段录音、一份鉴定、一个把每句话都记下来的客户。”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这是在告诉您,哪个更划算。”

那天下午,岑女士接到了泰安保险的电话。

电话里说,赔款十天内到账,全额。

岑女士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没说话。

“怎么了?”陆平问。

“他们说全额。”她说,“我准备了三年,就为了等这一句。”

“准备三年?”

“我从 2020 年体检发现结节那天起,就开始录音。”她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第七章 门口开始排队了

第六单、第七单、第八单,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第一个是装修工,摔了,被“工种不符”拒赔。

第二个是宠物主人,狗被撞了,被“非意外”拒赔。

第三个是学生家长,孩子在学校摔了,学平险被“非校内时间”拒赔。

一个月,九单。

成了七单,两单还在谈。

阿棠把账算了一遍,抬头。

“平哥。”

“嗯。”

“这个月收了三万七。”

“房租扣了没?”

“扣了。还剩三万四。”

“够活。”

“够活。”阿棠说,“但门口排队了。”

陆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真的排了队。

六个人,站在雨棚下面,手里都拎着塑料袋。

“你们都是来问理赔的?”

“是。”

“一个一个来。”

“我们排号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我第七号。”

“谁给你们排的?”

“丁师傅。”

丁德海从屋里出来,帽子上别着一支笔,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小陆。”他说,“我给你做了个号。”

“做号干什么?”

“人太多了。”丁德海说,“我在门口贴了张纸,写‘每日限号十人’。”

“谁让你限号的?”

“我自己。”丁德海说,“你不限号,一天来三十个,你一个人谈不完。”

“那剩下二十个呢?”

“剩下二十个,我给他们做初筛。”丁德海把本子翻开,“你看,我记了:一号,老人意外险,材料齐;二号,车主,缺回执;三号,重疾,录音有……”

“您还会这个?”

“我干了二十三年业务员。”丁德海说,“我不会赔,但我会看材料齐不齐。”

陆平把本子接过来,看了一遍。

写得很乱,但每一条都对。

“丁师傅。”

“嗯。”

“从明天起,您坐前台。”

“前台?”

“初筛。”陆平说,“一个人三十。”

“三十太少。”

“三十是底薪。”陆平说,“筛出来能接的单,一单加五十。”

丁德海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行。”他说,“那我得有个牌子。”

“什么牌子?”

“写‘理赔顾问’。”丁德海说,“不能写‘业务员’,写业务员人家以为我卖保险。”

“写‘材料初审’。”陆平说。

“太土。”

“土就土。”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块小牌子:

「材料初审:丁德海」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手写:

「本人不卖保险,只帮您看材料。」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麻烦也来了。

第十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

“陆平?”

“我是。”

“市场监管所。”其中一个掏出证件,“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保险中介业务。”

“我不是中介。”

“你收了服务费,帮人办保险理赔。”他说,“这就是中介。”

“我帮人整理材料、核对条款、写说明。”陆平说,“我不代客户签字,不替客户报案,不承诺结果。”

“那你收钱干什么?”

“收劳务费。”

“劳务费也要有经营范围。”

“我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信息咨询服务’。”

“信息咨询不包括保险。”

“那包括什么?”

“包括咨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样吧。”其中一个说,“你把最近三个月的合同、收费记录、客户名单,全部提供给我们。”

“可以。”

“另外,你的宣传语有问题。”

“哪一句?”

“‘帮你要回该赔的钱’。”他说,“这句话有承诺性。”

“那我改。”

“改成什么?”

“改成‘帮你核对该不该赔’。”

“这也不行。”他说,“‘该赔’两个字还是有判断性。”

“那我改成‘帮你看条款’。”

“这个可以。”

陆平当天就把门口的牌子改了。

新牌子写着:

「帮你看条款。看不明白,不收钱。」

丁德海站在门口,念了一遍。

“小陆。”他说,“这句话太窝囊了。”

“窝囊能活。”

“窝囊没人来。”

“人来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听口号的。”陆平说,“他们要的是钱到账,不是我喊得响。”

第八章 一个工厂,两百个人

第八单是个大活。

来的人姓吴,五十来岁,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宏泰机械”。

“陆先生。”他说,“我这儿有个事,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您说。”

“我们厂,两百一十七个人。”吴厂长说,“去年给全厂买了团体意外险,今年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三个月里,伤了十一个。”他说,“都是手,冲床压的。”

“赔了吗?”

“一个都没赔。”

“为什么?”

“他们说我们‘工种不符’。”吴厂长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投保的时候,我们报的是‘装配工’,他们说装配工是低风险,保费便宜。今年出了事,他们说我们实际干的是‘冲压工’,高风险,不在承保范围。”

“那你们实际是什么工种?”

“我们就是冲压。”吴厂长说,“但我们厂小,一个人干三样活,装配、冲压、包装都干。”

“投保的时候,你们报的是‘装配工’?”

“对。”

“谁让你们报的?”

“他们的人。”吴厂长说,“他们说,报装配工便宜,出事再说。”

陆平把材料翻了一遍。

十一份病历,十一份拒赔通知书。

拒赔理由一模一样:

「经核查,被保险人实际从事工种与投保时申报工种不符,不属保险责任范围。」

“吴厂长。”陆平说,“我问您一句实话。”

“您问。”

“这十一单,您想全要回来,还是想大部分要回来?”

“当然全要。”

“全要,难。”陆平说,“因为你们确实报了‘装配工’。这一点,你们站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分两步。”陆平说,“第一步,把‘装配工’这三个字拆开。”

“怎么拆?”

“你们厂两百一十七个人,工种不同。”陆平说,“有多少人真正只干装配?”

“三十几个。”

“有多少人干冲压?”

“六十多个。”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什么都干。”

“那就对了。”陆平说,“你们投保的时候,报的是全厂一个工种,但实际是三个工种。这十一单里,五单是纯冲压工,六单是混合工。”

“有什么区别?”

“纯冲压工,你们报错了,认。”陆平说,“混合工,他们不能一句‘工种不符’就拒,因为你们申报的是‘装配工’,他们收的也是装配工的保费,但人确实干过装配。”

“那六单能要回来?”

“能谈。”陆平说,“五单要打折。”

“打多少?”

“七成。”

“七成也行。”吴厂长说,“我们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

“还有第二步。”陆平说。

“什么?”

“把保费差价补上。”陆平说,“你们报低风险,省了钱。这钱要补,补了以后,剩下的人才保得住。”

“补多少?”

“我算过。”陆平把一张纸推过去,“两百一十七人,按真实工种,一年补三万二。”

“三万二我们拿不出。”

“那就分期。”陆平说,“先补一半,剩下的一半,从赔款里扣。”

吴厂长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陆先生。”

“嗯。”

“我干了二十年厂,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们错了’。”

“你们是错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让工人替我们错。”

“所以这单我接。”陆平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十一单里,凡是赔下来的,你们厂一分不能扣。”陆平说,“钱到工人手上,我要看转账记录。”

“这个我能保证。”

“那就签合同。”

合同是沈砚写的。

三页,条款很清楚:

一、代理范围仅限材料整理与条款核对。

二、不代客户签署任何文件。

三、如客户提供虚假材料,本所有权终止服务。

四、收费按追回金额的 15%,群体案件面谈。

吴厂长签完字,抬头。

“沈律师。”他说,“你这个合同,比保险公司的还严。”

“因为我只做能做的事。”沈砚说,“做不了的,我不写进去。”

“那你收费吗?”

“收。”沈砚说,“一个小时八百。”

“这一单得多少小时?”

“看情况。”沈砚说,“保守估计,二十个小时。”

第九章 一张表,把两百个人摆在桌上

陆平用了六天做一张表。

表格是横的,很长,打印出来有七张 A3,拼在一起能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

阿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

“平哥。”

“嗯。”

“这是什么?”

“时间轴。”

“时间轴为什么这么长?”

“因为人太多。”

表格的每一行是一个人。

列有十二个:姓名、年龄、入厂时间、投保时间、申报工种、实际工种、事故时间、事故地点、受伤部位、报案时间、拒赔通知时间、拒赔理由。

“这十二列有什么用?”阿棠问。

“前六列证明他们该保。”陆平说,“后六列证明他们该赔。”

“那中间呢?”

“中间是空的。”陆平说,“中间那一列,我留给他们填。”

“留给谁?”

“留给泰安。”

第十天,陆平带着七张 A3 去了泰安岛城分公司。

这一次他没坐大厅,直接上了七楼。

七楼是理赔部,玻璃隔断,里面坐了三排人。

高启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平。”

“高经理。”

“你又来了。”

“这次带的东西多。”陆平把七张纸摊开,铺在他们会议桌上。

桌子不够长,他又把两张拼到地上。

高启明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两百一十七个人。”

“两百一十七个人。”陆平说,“十一个伤者,全部在表里。”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您看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陆平指着第一列,“这十一个人,入厂时间最长的九年,最短的四个月。他们一直在冲压车间。”

“这个我们查过。”

“第二件。”他指着第七列,“申报工种这一栏,你们收的是‘装配工’。但请看第九列,事故地点全部在‘二号冲压车间’。”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那看第三件。”陆平把最后两张纸翻过来,“这是你们 2024 年的现场查勘记录。你们的人去过厂里三次,每次都拍了车间照片,照片里有冲床,有工人,有安全提示牌。”

高启明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台冲床,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工装,胸前挂着工牌。

“这张照片,是你们的人拍的。”陆平说。

“是。”

“拍照的时候,他们在冲压车间。”

“是。”

“那你们为什么还按装配工承保?”

高启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业务员报上来的单子,写的是装配工。”

“业务员报上来,你们核保不看现场照片?”

“看。”

“看了还过?”

“过了。”

“为什么过?”

“因为核保看的是单子,不是车间。”高启明说,“单子上写装配工,我们就按装配工核。”

“那现场查勘是干什么用的?”

“是核保流程的一部分。”

“流程的一部分,但不影响结论。”陆平说,“高经理,这句话我替您说了。”

高启明没有反驳。

“我做了七年核赔。”陆平说,“我知道你们怎么运作。业务员为了签单,报低风险;核保看单子,不看人;查勘拍了照片,归档,没人看。等到出事,理赔部翻出单子,一句‘工种不符’,全拒。”

“你把我们说得很坏。”

“我说的是流程。”陆平说,“流程坏了,人才会坏。”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高经理。”她说,“法务部让我过来。”

“这位是?”

“李律师。”高启明说,“分公司的法务。”

李律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陆先生。”她说,“我先说明一件事。”

“您说。”

“你手上这个案子,涉及两百一十七人的团体保险,赔付金额初步估算在一百二十万以上。”她说,“这个额度,分公司没有权限,需要总部批。”

“那批吗?”

“总部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这个案子是否存在‘未如实告知’。”

“存在。”陆平说,“申报工种错了。”

“既然错了,就可以拒。”

“条款里写的是‘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告知,足以影响承保决定的,可以解除合同’。”陆平说,“但还有一句:解除权自知道解除事由起三十日内行使,超过三十日不行使,权利消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去年就知道他们是冲压车间。”陆平说,“你们的人去了三次,拍了照,归档了。从第一次查勘到现在,十一个月。”

李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查勘时间?”

“因为查勘记录上有日期。”陆平说,“2024 年 8 月 12 日,第一次。2024 年 11 月 3 日,第二次。2025 年 2 月 19 日,第三次。”

“这些记录,你怎么拿到的?”

“吴厂长给的。”陆平说,“你们的人来查勘,他签了字,留了一份复印件。”

李律师把文件夹合上。

“陆先生。”她说,“我需要跟总部汇报。”

“您汇报。”陆平说,“我在这儿等。”

“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陆平说,“吴厂长的工人等不起,他们等的不是我,是工资。”

第十章 他们开始换说法

第三天,说法变了。

高启明打来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

“陆平。”

“高经理。”

“总部给了个方案。”

“什么方案?”

“十一个人,我们赔六个。”他说,“另外五个,按‘工种确实不符’处理,不赔。”

“为什么是六个?”

“因为六个是混合工。”高启明说,“他们干过装配。”

“那五个纯冲压的呢?”

“纯冲压的,确实不在承保范围。”

“那你们收的保费呢?”

“保费可以退。”

“退多少?”

“按比例退。”

“退给谁?”

“退给厂里。”

“退给厂里,工人一分钱没有。”陆平说,“高经理,这个方案我不接受。”

“那你想要什么?”

“十一个全赔。”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那五个人,我们从来没有承保过。”高启明说,“你要我们赔没保的人,这在任何公司都过不去。”

“你们保的是‘宏泰机械’这家厂,不是‘装配工’这三个字。”陆平说,“保单上写的是‘被保险人:宏泰机械全体在职员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保单原件,你看过?”

“看过。”陆平说,“第七页,被保险人一栏,写的是‘全体在职员工,共 217 人,附名单’。”

“工种是另外一个栏。”

“工种在‘特别约定’里,特别约定写的是‘按申报工种承保’。”陆平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按申报的工种收费,不是按申报的工种限定人员。”

高启明沉默了。

“高经理。”陆平说,“我不是在跟您抠字眼。我是在告诉您,这句话你们自己写的,写得不严谨,现在要么认,要么打官司。”

“打官司,你们未必赢。”

“未必赢,但我们输得起。”陆平说,“十一单加起来一百二十万,打三年,五年,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们呢?”

“我们什么?”

“你们的投诉率,你们的总部考核,你们的年报。”陆平说,“你们耗不起。”

那天下午,李律师来了办公室。

她带了一个人,是总部派下来的。

“这位是总部的赵总监。”李律师说。

赵总监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衬衫,手里没有文件夹,只有一杯咖啡。

“陆先生。”他说,“我看过你的材料。”

“怎么样?”

“做得很好。”他说,“好到不像一个被优化的人做的。”

“被优化的人也会做表。”

“我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来,不是谈这个案子的。”

“那谈什么?”

“谈你。”

“谈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回泰安?”赵总监说,“总部核赔部缺一个流程优化的人。年薪三十五万,加年终。”

陆平没有立刻回答。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赵总监说,“这个案子,交给公司处理。你退出。”

“退出以后呢?”

“以后你在总部上班,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表做成系统。”他说,“两百一十七个人,变成一行代码。”

“那十一个工人呢?”

“公司会按内部标准处理。”

“内部标准是多少?”

“这个不好说。”

“那就当我没听见。”陆平说,“赵总监,我给您讲个事。”

“讲。”

“三年前,我给一个老太太赔了八万。她独居,家里只有一只猫。赔完那天,她来公司,说要给我送锦旗。”

“我听说了。”

“我收下锦旗的第二天,被叫去谈话。”陆平说,“谈话的人跟我说了一句:‘你赔得太快,客户会觉得我们以前都在耍他。’”

赵总监把咖啡放下。

“这句话,你记了三年。”

“我记了三年。”陆平说,“因为这句话是你们公司的真心话。”

“所以你不回来?”

“不回来。”

“你确定?”赵总监说,“三十五万,比你现在一年赚得多。”

“我现在一年能赚多少,您猜?”

“三十万?”

“上个月三万七。”陆平说,“一年四十多万。”

“不稳定。”

“不稳定,但是我的。”

赵总监站起来。

“陆先生。”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您提醒。”

“你今天做的事情,会影响很多人。”他说,“不只是这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想通了,随时打这个电话。”

名片上印着:“泰安保险 核赔流程中心 赵启”。

陆平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阿棠在门口问:“平哥,他要收编你?”

“收编。”

“你拒了?”

“拒了。”

“三十五万啊。”

“三十五万买不走一张表。”陆平说,“这张表上有两百一十七个名字。”

第十一章 他们说我在煽动

第十三天,风向变了。

先是有客户打电话来,说保险公司给他们打了电话,语气很客气。

“他们说,你们的案子,最好别找外人做。”

“外人是谁?”

“就是你们。”

“那他们赔吗?”

“他们说,如果我们撤了委托,可以‘内部协商’。”

接着,有三家客户撤了委托。

第三家来撤的时候,陆平问了句:“他们给您赔了多少?”

“没赔。”那人说,“他们说先撤委托,再谈。”

“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他们说‘材料不全,重新提交’。”

陆平把笔放下。

“您被骗了。”

“我知道。”那人低着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记我的名字。”

第十五天,一份律师函送到办公室。

信封上印着“泰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 法务部”。

内容三页,措辞很硬:

「本所委托人发现,贵方在多个微信群、短视频平台发布‘泰安保险拒赔’相关内容,并组织多名被保险人集体投诉,涉嫌扰乱正常经营秩序、损害商业信誉。请贵方于三日内停止上述行为,删除相关内容,并书面致歉。否则,本所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阿棠念完,脸白了。

“平哥。”

“嗯。”

“我们发过什么?”

“没发过。”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事实。”陆平说,“他们要的是一个说法,能把我按住。”

“那怎么办?”

“沈律师。”

沈砚从隔壁过来,把律师函接过去,看了两遍。

“这份函,”她说,“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主体不对。”她说,“它发给的是‘陆平个人’,但我们的业务是以‘明算咨询’的名义做的,是个体工商户。要发,应该发给经营主体。”

“第二呢?”

“第二,事实不对。”沈砚说,“我们没在任何平台发过内容。他们这么写,是‘预设事实’。”

“能告他们吗?”

“能。”沈砚说,“但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打官司要一年。”她说,“我们要的是这个月把赔款拿到。”

“那怎么办?”

“回函。”沈砚说,“我今天写。”

回函第二天就送出去了。

四页,标题是:「关于贵所律师函的回复」。

第一条:本所从未在任何平台发布相关内容,请贵所提供具体链接、截图与发布时间。如无法提供,请撤回该表述。

第二条:本所客户系自愿委托,投诉系其依法行使权利。贵所将客户维权表述为“组织集体投诉”,属对事实的曲解。

第三条:本所已就贵司“解除权超期”问题向监管提交材料,相关事实以监管结论为准。

第四条:如贵所坚持主张,本所将依法反诉,主张商誉损害赔偿。

最后一行是沈砚手写的:

「律师函请发给经营主体。另:本所按小时收费,此函用时四小时,费用三千二,请贵所一并支付。」

高启明第三天打来电话。

“陆平。”

“高经理。”

“函我看了。”

“怎么样?”

“写得很硬。”

“沈律师写的。”

“我知道。”高启明说,“她的风格,我见过。”

“那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律师函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总部法务。”高启明说,“赵总监走之前,提了一句。”

“提了什么?”

“他说,你这个人,要么收进来,要么按住。”

“那您选哪个?”

高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选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我不选。”他说,“我下个月就退休了。”

“退休?”

“五十八,内退。”他说,“这个案子,我签了字,但我签的不是拒赔。”

“那您签的是什么?”

“我签的是‘建议复核’。”高启明说,“十一个人,我全部建议复核。总部压了三次,我签了三次。”

“为什么?”

“因为我干这行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表做成这样。”他说,“那张表,我看了一晚上。”

第十二章 会议室里,他自己念了那一页

听证会安排在第十八天。

不是法院,是监管的调解室。

一间小会议室,一张长桌,两边各坐四个人。

泰安这边:高启明、李律师、一个核保的、一个总部的。

陆平这边:他自己、沈砚、吴厂长,还有阿棠,负责记录。

中间坐着调解员,姓何,五十来岁,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条例汇编。

“今天不判对错。”何调解员说,“今天只谈能不能达成一致。”

“我先说。”李律师开口,“我方认为,本案存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的情形,依法可以解除合同。”

“请具体说。”何调解员说。

“投保时申报工种为装配工,实际为冲压工,属于重大过失未告知。”

“陆先生。”

“我说三点。”陆平把三张纸推过去,“第一,解除权超期。第二,保单被保险人是全体在职员工。第三,你们知道,且持续收费。”

“第一条,请举证。”

“查勘记录三份,日期分别是 2024 年 8 月 12 日、2024 年 11 月 3 日、2025 年 2 月 19 日。”陆平说,“三次查勘都在二号冲压车间,照片上有冲床,有工人,有安全提示牌。”

“这些照片,能证明我方‘知道’?”

“能。”沈砚说,“因为查勘的目的是核保,核保人员看到照片,就应当知道实际工种。知道而不解除,依条款第三十一条,解除权消灭。”

李律师翻了一下条例。

“我方认为,查勘照片属于‘现场资料’,不构成‘知道’。”

“那我问一句。”沈砚说,“贵司的核保流程里,查勘照片归哪个环节?”

“核保辅助。”

“辅助给谁看?”

“核保人员。”

“核保人员看了,是不是‘知道’?”

李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我再问一句。”沈砚说,“如果查勘照片不构成‘知道’,那贵司为什么要花钱做查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调解员抬头。

“泰安的代表。”他说,“这个问题,请回答。”

李律师看了高启明一眼。

高启明把面前的材料翻到一页,站起来。

“我来说。”

“请。”

“这十一个人,我建议全赔。”高启明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高经理。”李律师低声说,“总部没有授权。”

“我知道。”高启明说,“但我有一样东西,总部没有。”

“什么?”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那是一份内部文件,标题是:

「关于团体意外险“工种申报偏差”处理口径的通知(2024 年 6 月)」

文件第三页,写着一行字:

「对于查勘已发现工种偏差、但因业务需要未即时解除的保单,发生保险事故时,按实际工种核定赔付,不得以‘未如实告知’拒赔。」

“这行字,”高启明说,“是我们自己写的。”

“这份文件,哪来的?”李律师问。

“我从档案室调的。”高启明说,“调的时候,档案员问我干什么,我说我要念一遍。”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给何调解员。

“何老师。”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拒过很多单。每一单我都签了字,签的时候我都觉得是按规矩办事。”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规矩有两套。”高启明说,“一套写在条款里,一套写在内部通知里。写在条款里的那套,是给客户看的;写在通知里的那套,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那你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高启明看了一眼陆平。

“因为那张表。”他说,“两百一十七个人,十二列,每一列都对得上。我做不出这种表,但我知道这种表是对的。”

何调解员把文件翻了一遍,抬头。

“泰安的代表。”他说,“你们对这个赔付方案,有异议吗?”

李律师沉默了十几秒。

“我方……需要请示总部。”

“请示吧。”何调解员说,“请示完了,今天给个回话。”

下午四点,回话来了。

十一个人,全赔。

金额一百二十七万四,二十个工作日内到账。

另外,退还多收的保费差价三万二。

吴厂长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

“陆先生。”

“别谢我。”陆平说,“谢高经理。”

高启明摆了摆手。

“别谢我。”他说,“我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第十三章 一百二十七万,和一个鞠躬

钱是第二十天到的。

不是一起到,是一笔一笔到。

十一个人,十一次转账,最短的隔一天,最长的隔四天。

吴厂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看手机,看完再给陆平发一条微信。

「到了两个。」

「到了四个。」

「老周那个到了,他哭了。」

最后一天,第十一笔到账,吴厂长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

“陆先生。”

“到了?”

“全到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七万四。”他说,“一分不少。”

“那就好。”

“工人说要来。”

“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东西。”

第二天上午,厂里的工人来了十二个。

三个手上还缠着纱布,一个拄着拐。

他们带来了两面锦旗。

第一面写着:“为工人说话”。

第二面写着:“一分不少”。

锦旗是红绒布的,字是金线绣的,边角有点歪。

“这是我们自己凑钱做的。”一个工人说,“一家店做的,老板说要三天,我们等不了,让他加急,加了八十。”

陆平把两面锦旗接过来,看了一下,挂在墙上。

墙上原来只有那块二手牌子的背面。

现在有了三样东西:牌子、锦旗、价目表。

“陆先生。”那个缠纱布的工人说,“我有个事想问。”

“您说。”

“我这手,压掉了两个指头。”他说,“赔了十一万。”

“够吗?”

“够。”他说,“但我想问,我以后还能干冲压吗?”

“不能了。”

“那我能干什么?”

“不知道。”陆平说,“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

“什么?”

“你那双没伤的手,还能学别的。”

工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们走的时候,在门口站成一排,鞠了一躬。

陆平站在门口,也鞠了一躬。

阿棠在后面小声说:“平哥,你腰不好。”

“我知道。”

“那你还鞠?”

“鞠一次少一次。”

那天下午,来了个记者。

姓陈,二十八九,拿着一台录音笔,进门先问:“能录音吗?”

“能。”

“我是岛上晚报的。”她说,“我们想做一篇关于‘理赔难’的稿子。”

“做吧。”

“我想问几个问题。”

“问。”

“第一个,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被优化了。”

“第二个,你收费多少?”

“两成。”

“有人觉得你是在趁人之危。”

“有人这么觉得,可以。”

“你怎么回应?”

“我回应一句:他们要是不找我,钱一分都拿不到。”

记者把这句话记下来,又抬头。

“第三个问题。”她说,“你不怕保险公司报复你吗?”

“怕。”

“怕还做?”

“怕,但还是要做。”陆平说,“因为我怕的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什么事?”

“三年前,我给一个老太太赔了八万,被优化。”他说,“优化那天,我在公司门口站了半小时,没人送我。”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那老太太家。”陆平说,“她给我煮了碗面。”

记者沉默了一会儿。

“稿子会写。”

“写吧。”

“我可能会写得不太好听。”

“没关系。”陆平说,“反正我这个人,本来也不太好听。”

稿子第三天见报。

标题是:《一个被优化的核赔员,帮两百人拿回一百二十七万》。

底下有一行副标:他收费两成,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生意。

报纸出来的当天,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天。

来问的有客户,有同行,也有骂的。

骂的人里,有个自称是“同行”的。

“陆平。”

“我是。”

“你把我们这个行业搞坏了。”

“怎么搞坏的?”

“以前客户不懂条款,我们说什么他们信什么。”他说,“现在他们拿着报纸来问,‘这一条为什么不赔’。”

“那说明他们开始懂了。”

“懂了我们就难做。”

“难做,是因为你们以前太好做。”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丁德海在旁边听着,帽子往后一推。

“小陆。”

“嗯。”

“你这话,说得太直了。”

“直就直。”

“直的人容易挨打。”

“挨打也认。”

第十四章 总部来人了

报纸出来的第五天,总部来人了。

来的是个女人,姓孙,四十岁上下,短发,一身深灰套装,名片上印着“泰安保险 副总经理”。

她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律师,一个是助理。

“陆先生。”孙副总坐下来,“我看过你的报道。”

“怎么样?”

“写得好。”她说,“但对我们不太好。”

“那您来干什么?”

“谈合作。”

“怎么合作?”

“三个方案。”孙副总说,“第一个,我们出钱,你做一个‘理赔服务公司’,我们给你导客户。”

“导什么客户?”

“我们的客户。”她说,“被拒赔的,转到你这里,你做二次申诉。费用我们出,客户不用花钱。”

“那我赚什么?”

“我们按单付费。”她说,“一单八百。”

“八百太少。”

“可以谈。”

“第二个方案呢?”

“第二个,你进我们公司,做‘客户体验总监’。”孙副总说,“年薪六十万,带团队。”

“第三个呢?”

“第三个,我们收购你这个牌子。”她说,“作价三百万,你留下来做三年顾问。”

陆平把三个方案听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孙总。”他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请。”

“这三个方案,有一个共同点,您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共同点是我得听你们的。”

孙副总笑了。

“陆先生,你这样说,太直接了。”

“我一向直接。”

“那我也不绕。”她说,“你现在做的事情,我们内部叫‘外部压力’。有外部压力,我们的流程会改,改得比以前好。这一点,我承认。”

“那您为什么还要收我?”

“因为压力要可控。”她说,“你在外面,我们控制不了。”

“那您就别控制。”

“不可能。”孙副总说,“一家公司,一年保费几十亿,最怕的就是不可控。”

“那您怕的,不是我做错事。”陆平说,“您怕的是我做对事。”

孙副总没有立刻回答。

“陆先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能让多少人拿到钱?”

“这个月,二十三个。”

“一年呢?”

“两三百。”

“两三百。”她说,“你知道我们一年拒赔多少单吗?”

“多少?”

“三万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万七。”陆平说,“那您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三万七。”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两三百个会去投诉的人。”他说,“一个人投诉,你们要花三天处理;十个人投诉,你们要花三十天;一百个人投诉,你们的总部就要来人。”

“所以?”

“所以您要的不是合作。”陆平说,“您要的是让我别把人聚起来。”

孙副总站起来。

“陆先生。”她说,“我给你三天考虑。”

“不用三天。”

“你今天就能答?”

“今天就能答。”陆平说,“三个方案,我都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样东西。”他说,“你们把‘拒赔率’这个考核指标,从业务员和理赔员的工资里拿掉。”

孙副总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东西?”

“我编过。”陆平说,“2020 年,我参与修订核赔考核办法。里面有一条:理赔员月度拒赔率不得低于 15%,低于 15% 的,扣绩效。”

“那是为了控制风险。”

“控制风险,不该由理赔员的工资来控。”陆平说,“一个理赔员,他拒一单,能多拿钱;他赔一单,要写三页说明。您说他会怎么做?”

孙副总沉默了几秒。

“这个事情,我一个人定不了。”

“我知道。”陆平说,“所以我不要您定。我要您把这个指标,写进年报。”

“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孙副总走到门口,回过头。

“陆先生。”

“嗯。”

“你会后悔的。”

“我三年前就后悔过了。”陆平说,“后悔的是我当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十五章 他们开始拆我的台

孙副总走后的第七天,事情开始变。

先是客户被挖。

三家正在谈的客户,突然不来。

陆平打电话过去,对方语气都很客气。

“陆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别的安排了。”

“什么安排?”

“有个公司联系我们,说免费帮我们做。”

“哪个公司?”

“说是泰安的合作方。”

接着是供应商。

打印店老板打电话来,说纸涨价。

“涨多少?”

“一倍。”

“为什么?”

“有人跟我说,别给你们供纸。”

再接着,是房东。

“陆先生。”房东在电话里说,“下个月房租要涨。”

“涨多少?”

“从两千八涨到五千。”

“合同上写的是三年不涨。”

“合同是合同。”房东说,“我这边有人要租。”

“谁要租?”

“不知道,一个中介打电话来的。”

阿棠把这些事记在本子上,记了四条。

“平哥。”

“嗯。”

“他们在拆我们。”

“我知道。”

“怎么办?”

“先算账。”陆平说,“纸涨价,我们换一家,城西那家便宜两毛。房东涨租,我们搬,文昌路后面那条街,有个一楼带院的,三千二。”

“那客户呢?”

“客户被挖走,是客户的选择。”陆平说,“但有一件事,他们做错了。”

“什么事?”

“他们免费。”

“免费不好吗?”

“免费做不长。”陆平说,“他们不是为了帮客户,是为了让我没客户。等我不在了,免费就变成‘内部协商’。”

第十八天,更麻烦的来了。

两个人上门,一个穿制服,一个拿公文包。

“陆平?”

“我是。”

“市场监管局。”穿制服的说,“有人举报你‘非法从事保险代理业务’,我们正式立案调查。”

“举报人是谁?”

“匿名。”

“我需要提供什么?”

“三个月的合同、收费凭证、客户清单、宣传材料。”他说,“另外,我们需要核实你是否存在‘代客户签字’、‘代客户报案’、‘收取保险公司返点’的行为。”

“这三样我都没有。”

“那我们要查。”

“查吧。”

他们查了一整天。

合同十一份,收费凭证四十七张,客户清单二十三个名字。

查到下午,那个穿制服的把材料合上。

“陆先生。”

“嗯。”

“我们查了。”

“怎么样?”

“没有发现你说的那三样。”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收费方式,‘不成功不收费’。”他说,“这个方式,在保险中介里是禁止的。”

“我不是中介。”

“那你是咨询。”

“咨询可以按结果收费吗?”

“可以。”他说,“但你挂在门口的那块牌子,写的是‘帮你要回该赔的钱’。这句话,有代理意味。”

“我已经改了。”

“改成了什么?”

“帮你看条款。”

“那现在挂的是哪块?”

陆平走到门口,把牌子翻过来。

正面写着:“帮你看条款。看不明白,不收钱。”

背面写着:“追回金额抽两成。”

穿制服的看了一眼。

“背面这块,也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服务费按协商确定’。”

“行。”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这个‘抽两成’,不能写在门口。”

“为什么?”

“因为它会被理解成‘按结果分成’。”他说,“分成在保险领域是敏感的。”

“那我写在哪?”

“写在合同里。”

“行。”

他们走的时候,那个拿公文包的回头说了一句。

“陆先生。”

“嗯。”

“我看了你的案子。”他说,“那个两百人的,做得不错。”

“谢谢。”

“但你要小心。”他说,“有人盯着你。”

第十六章 三十七单

被立案的第十天,陆平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年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名字很简单:《三十七单》。

封面是白底黑字,没有logo,没有装饰,只有一行小字:

「基于公开裁判文书、监管处罚公示与当事人授权材料的统计」

第一部分:三十七单,全部是“非工作时间”拒赔。

第二部分:三十七单里,二十九单在复核后改赔,八单维持拒赔,其中五单进入诉讼,四单胜诉。

第三部分:三十七单的平均处理时长,一百一十三天。

第四部分:一张表,写清了每一单的拒赔理由、复核结果、依据条款。

第五部分是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条款不是用来拒人的,是用来分清责任的。」

报告印了五十份,成本四百二。

阿棠看着那摞纸,问:“平哥,这个给谁?”

“给该给的人。”

“谁是该给的?”

“监管、媒体、同行、还有那些被拒过的人。”

“那我们不是把自己往火上烤?”

“已经在火上了。”陆平说,“烤不烤都一样。”

报告送出去的第三天,有了回音。

第一个回音是监管。

电话里说:“陆先生,你这份报告,我们收到了。我们想请你来做一次说明。”

“什么时候?”

“下周三。”

第二个回音是媒体。

岛上晚报的陈记者打电话来,说想做跟踪报道。

“这回写什么?”

“写那三十七单。”她说,“我们查了裁判文书,你写的都能对上。”

“那就写。”

第三个回音,是泰安。

不是高启明,是孙副总。

“陆平。”

“孙总。”

“你这份报告,是想干什么?”

“想让你们改。”

“改什么?”

“改那句‘条款就是这么写的’。”

“你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会被起诉。”

“起诉我什么?”

“诽谤。”

“报告里每一条都有出处。”陆平说,“裁判文书是公开的,处罚公示是公开的,客户授权书我留着。”

“那也挡不住起诉。”孙副总说,“起诉的目的不是赢,是拖。”

“那就拖。”陆平说,“我一个月三万七,请得起沈律师。”

“你请得起几年?”

“请到我死。”

孙副总沉默了很久。

“陆平。”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东西。”陆平说,“我要你们在那份报告上,签个字。”

“签什么字?”

“不认同,或者认同。”他说,“二选一。”

“我们不签。”

“那我就把它印一千份。”

“你敢?”

“您试试。”

电话挂了。

阿棠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

“平哥。”

“嗯。”

“你真要印一千份?”

“印。”

“钱呢?”

“这个月收的,全砸进去。”

“那我们吃什么?”

“吃面。”陆平说,“三块钱一包那种,我吃了三年。”

阿棠把报告放下,坐到他对面。

“平哥,我问个事。”

“问。”

“这三年,你一共赔了多少?”

“没算过。”

“我算了。”阿棠把本子翻开,“四十七单,加起来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

“你抽了多少?”

“六十四万。”

“六十四万里,你自己花了多少?”

“没算过。”

“我算了。”阿棠说,“你给客户垫的鉴定费、复印费、跑腿费,一共四万七。你没收回来过。”

陆平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收?”

“收了,他们就不来了。”

“那你靠什么活?”

“靠后面的人来。”

阿棠合上本子。

“平哥。”

“嗯。”

“你这个人,做生意不行。”

“我知道。”

“但你做事行。”她说,“这两样,你只能选一样。”

“我选做事。”

第十七章 一千份报告,和一场公开课

印一千份花了八千四。

纸是城西那家买的,便宜两毛。印刷厂是丁德海找的,他外甥开的,收了一半价。

一千份报告装进纸箱,摞在办公室里,占了半面墙。

阿棠数了三遍。

“平哥,一千份。”

“嗯。”

“发哪儿?”

“不白发。”陆平说,“我要讲课。”

“讲什么?”

“讲这三十七单。”

“在哪儿讲?”

“监管开放日。”

监管开放日是一个月一次,在市民中心,来的人不多,一般几十个,多是来投诉的。

陆平去申请了一个位子。

“你要讲什么?”工作人员问。

“讲一个理赔的流程。”

“什么流程?”

“被拒以后,客户能做什么。”

“这个可以。”他说,“但你不能做广告。”

“我不做广告。”

“不能卖产品。”

“我不卖。”

“不能点名。”

“我不点名。”

那天来了六十多个人。

陆平站在市民中心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把投影仪打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三十七单,一百一十三天。」

底下有人小声说:“这是讲什么的?”

“讲一个数字。”陆平说,“三十七单,是我们的客户被拒赔的单子。一百一十三天,是从被拒到拿到钱的平均时间。”

第二页是一张表。

表上有三十七行,每一行一单,最后一列是“结果”。

“二十九单改赔,八单维持,五单起诉,四单胜诉。”

“那还有一单呢?”

“还有一单,客户放弃了。”陆平说,“他放弃了,因为他等不起。”

第三页,是一条时间线。

“第一单,外卖员,摔断腿。拒赔理由:非工作时间。我们用了十一天。”

“第二单,老人意外险。拒赔理由:既往症。我们用了二十六天。”

“第三单,车主。拒赔理由:未及时报案。我们用了九天。”

“第四单,重疾险。拒赔理由:未如实告知。我们用了三十四天。”

讲到第十单的时候,底下有人举手。

“我问一句。”

“您问。”

“你收两成,是不是太贵了?”

“贵。”陆平说,“但如果我不收,我一单也做不了。”

“那穷人怎么办?”

“穷人来找我,我不收。”

“你凭什么判断谁穷?”

“我不判断。”陆平说,“我只问一句:这笔钱,你急不急。急,我就先做,钱到账再谈费用。”

“有人赖账吗?”

“有两个。”

“你怎么办?”

“我把他们的名字划掉了。”陆平说,“划掉以后,他们再也没来过。”

讲到第二十单,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穿深色西装,坐在最后一排。

陆平看了一眼,没停。

“第二十五单,是一个工地团险。”他说,“十三个人,拒赔理由是‘工种不符’。这一单我们用了四十一天,最后赔了八成。”

“为什么是八成?”

“因为确实有一处不符。”陆平说,“我们不硬要。”

讲到第三十五单,他停下来。

“最后两单,我说慢一点。”

“这两单,是同一个人。”

“谁?”

“一个老太太。”陆平说,“她老伴走了,意外险拒赔,理由是‘未完整告知既往病史’。”

“后来赔了吗?”

“赔了。”

“用了多久?”

“五十八天。”

“为什么这么久?”

“因为她没有材料。”陆平说,“她那张手写的病史说明,被业务员拍了照,但没上传。系统里只有一张空白表。”

“那你怎么证明?”

“靠她记得。”陆平说,“她记得业务员的名字,记得那天是几号,记得业务员穿的什么衣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今天讲完了。”陆平说,“最后一句。”

“您说。”

“条款不是用来拒人的,是用来分清责任的。”

底下有人鼓掌。

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十几秒。

散场的时候,最后一排那四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

其中一个拦住他。

“陆先生。”

“您是?”

“监管联合工作组。”他递了一张名片,“我们看了你的报告。”

“怎么样?”

“对得上。”

“那就好。”

“我们想请你配合一次调查。”他说,“关于泰安岛城分公司 2024 年至 2025 年的团体险拒赔情况。”

“配合。”

“另外。”他说,“我们想问你一句。”

“问。”

“你愿不愿意来做外部评议员?”

“什么是外部评议员?”

“不坐班,不领工资,只在涉及消费者权益的案子上,出一份意见。”他说,“一年大概十几次。”

“有报酬吗?”

“一次三百。”

“我做。”

第十八章 他退休那天,说了一句实话

高启明的退休仪式在分公司三楼。

一个小会议室,一个蛋糕,二十来个人。

陆平去了。

他没穿西装,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高经理。”

“陆平。”高启明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您退休,我来送送。”

“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拒你单的人。”

“您也赔了我单。”陆平说,“一百二十七万的那单,是您签的。”

高启明把茶叶接过去,放在桌上。

“坐。”

陆平坐下来。

仪式很简单,领导讲话,同事送礼物,切蛋糕。

讲到最后,主持人说:“高经理,您讲两句。”

高启明站起来,走到前面。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他说,“拒过的单,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底下有人笑。

“我今天不讲感言。”他说,“我讲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我们理赔员的月度拒赔率考核下限。”高启明说,“低于百分之十五,扣绩效。”

“这个……高经理。”主持人想打断。

“我知道不该说。”高启明说,“但我今天最后一天,说完就走。”

“这个指标怎么来的?”

“2019 年定的。”他说,“当时公司亏损,要控赔。控赔最简单的方式,是让一线拒。”

“拒了以后,客户怎么办?”

“客户去投诉,投诉转到我们这里,我们再复核。”高启明说,“复核的时候,能赔的就赔,不能赔的就拖。”

“拖多久?”

“拖到客户放弃。”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我二十六年,签了三千多份拒赔通知书。”高启明说,“每一份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我要养家。”他说,“也因为我觉得,条款就是这么写的。”

他把手里的一页纸举起来。

“这是我昨天从系统里导出来的。”他说,“三年,岛城分公司,团体险拒赔一万一千单。”

“复核改赔多少?”

“三千二百单。”

“也就是说,三成拒错了。”

“三成。”高启明说,“一万一千里,三千二百单是错的。错的那些,客户平均等了七十天。”

他把纸放下。

“我讲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平站起来,走过去,把茶叶盒打开。

“高经理。”他说,“这茶您留着。”

“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说的话,比这盒茶值钱。”

高启明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陆平。”

“嗯。”

“我今天讲这些,你会写出去吗?”

“会。”

“写吧。”高启明说,“写的时候,别写我是个坏人。”

“我不写好人坏人。”陆平说,“我写数字。”

“数字比人难看。”

“数字不会撒谎。”

“人也不会。”高启明说,“人只是不敢说。”

他把蛋糕上的一根蜡烛拿起来,捏在手里。

“陆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三年说这句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有三千二百个人,早七十天拿到钱。”

陆平把茶叶盒推过去。

“那您就从今天开始算。”他说,“从今天起,还有人在等。”

一个月后,孙副总被免职。

公告写得很短:因“团体险业务管理问题”,调整岗位。

同一个月,泰安总部发了一份公开声明。

声明不长,三句话:

「一、即日起,取消理赔员月度拒赔率考核。」

「二、对 2024 年至 2025 年岛城分公司团体险拒赔案件,开展全面复核。」

「三、对因流程问题导致延迟赔付的客户,按同期贷款利率补偿。」

声明发出来的当天,陆平的手机响了一整天。

有人问他:“你是不是赢了?”

“没赢。”

“那是什么?”

“是他们改了。”

“改了不也算你赢?”

“改的是他们,赢的是那些等钱的人。”

第十九章 夜校第一期,来了四十七个人

夜校是十一月开的。

地方是城西一个社区活动室,一间隔壁的小屋子,二十平米,摆了三十把椅子。

第一天来了四十七个人,椅子不够,有人站着。

陆平站在前面,白板上写着一行字:

「理赔夜校 第一期」

“我不讲大道理。”他说,“我讲四件事。”

“哪四件?”

“第一,怎么报案。第二,怎么留证据。第三,怎么看条款。第四,被拒了怎么办。”

底下有人举手。

“陆老师。”

“别叫老师。”

“那叫什么?”

“叫老陆。”

“老陆。”那人说,“我是开出租的,我前段时间撞了人,保险赔了,但我自己垫了八千,到现在没报回来。”

“为什么没报回来?”

“他们说材料不全。”

“缺什么?”

“说缺一张‘事故责任认定书’原件。”

“你有吗?”

“有复印件。”

“原件呢?”

“在交警队,我去要了三次,他们说在处理。”

“那你第一次去要的时候,有没有让他们给你开一张‘正在办理’的证明?”

“没有。”

“这就是问题。”陆平说,“你去要材料,无论给不给,都要让他们写一张纸,写清日期和‘已受理’。”

“一张纸有用吗?”

“有用。”陆平说,“因为一张纸,能证明你在某个日期去过。这个日期,能推翻他们说的‘你没及时提交’。”

第二节课是阿棠讲的。

她讲“怎么看条款”。

“条款很长,但只有三种句子有用。”她说,“第一种,‘本公司承担下列责任’,这是赔什么。第二种,‘下列情形不属于保险责任’,这是不赔什么。第三种,‘被保险人应当’,这是你要做什么。”

“那剩下那些呢?”

“剩下那些,是给法官看的。”

第三节课是丁德海讲的。

他讲“话术的破绽”。

“我干了二十三年业务员。”他说,“我们的话术,一共就四句。”

“哪四句?”

“第一句,‘您放心,出了事我给您办’。”

底下有人笑。

“第二句,‘这个不用填’。”

笑声停了。

“第三句,‘条款就是这么写的’。”

“第四句呢?”

“第四句,‘我们内部再研究研究’。”丁德海说,“这四句话,每一句都有破绽。”

“破绽在哪?”

“第一句,他办不了,他只是业务员。第二句,你填了他不传,系统里就是空白。第三句,条款有很多条,他念的是一条,漏的是三条。第四句,研究没有期限,就是拖。”

“那我们怎么办?”

“录音。”丁德海说,“从他坐下开始录,一直录到他站起来。”

“录了有用吗?”

“有用。”他说,“因为他们最怕的,是一个把他们的话原样放出来的人。”

第一节课上到晚上九点半。

人走了以后,阿棠把椅子收起来,收了一半,坐在地上。

“平哥。”

“嗯。”

“我今天讲得怎么样?”

“讲得好。”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讲错了,人家照着做,赔不到钱。”

“赔不到,会来找我们。”陆平说,“那时候我们再教一遍。”

“那我们不成学校了?”

“学校也挺好。”陆平说,“学校不用天天跟人吵架。”

第二十章 该赔的钱

十二月,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还是二手的,还是三十块,还是同一个人卖的。

这一回,陆平没在上面贴纸。

他找了丁德海的外甥,重新喷了一遍漆,白底黑字,四个字:

「该赔的钱」

底下一行小字:

「核条款、整材料、写说明。不成功,不收费。」

阿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平哥。”

“嗯。”

“这个名字,比‘明算理赔’好听。”

“好听在哪?”

“好听在它不像公司。”

“那像什么?”

“像一句话。”

“像谁说的?”

“像一个人蹲在门口,跟路过的人说的。”

陆平笑了一下。

“那就它了。”

新牌子挂上去的第三天,来了个熟客。

是那个老太太,周阿姨。

她这次没带布袋子,手里只拿了一张纸。

“小陆。”

“周阿姨。”

“我这次不是来要钱的。”她说,“我是来送人的。”

“送谁?”

“我邻居。”她说,“她老伴也走了,也是意外险,也是拒赔。”

“材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她说,“我跟她说了,找小陆,他不成功不收费。”

“她知道要抽两成吗?”

“知道。”周阿姨说,“她说,两成也认,只要能拿到。”

陆平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单能成。”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老伴的保单,是我三年前做的表上的第 217 号。”

“什么表?”

“两百一十七个人的那张表。”陆平说,“那张表上,有三十七个名字是‘待复核’。她老伴是其中一个。”

周阿姨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下午,电话响了一次。

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慢,很轻。

“请问,是‘该赔的钱’吗?”

“是。”

“我老伴去年走了。”他说,“保单……保单找不到了。”

“找不到保单,有别的吗?”

“有缴费记录。”他说,“银行流水,六年,一年两次。”

“那就有。”

“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一张纸,是我老伴自己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这个钱给孩子上学’。”

陆平把笔拿起来。

“您慢慢说。”他说,“我记。”

电话讲了四十分钟。

老人记不住日期,只记得季节:老伴是春天走的,缴费是每年三月和九月,银行在小区门口,柜员是个短头发的姑娘。

陆平把这些都记下来,记了三页。

挂了电话,阿棠问:“这单能做吗?”

“能做。”

“没保单也能做?”

“没保单,有流水。”陆平说,“流水能证明他交过钱,交过钱就说明有这张保单。剩下的事,是让保险公司自己把保单找出来。”

“他们要是不找呢?”

“他们必须找。”陆平说,“因为档案是他们自己的。”

“那我们要多久?”

“不知道。”陆平说,“可能要三个月。”

“三个月,他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陆平说,“但他不用一个人等。”

阿棠把这三页纸收进档案袋,在封面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抬头。

“平哥。”

“嗯。”

“你说,为什么总有这种事?”

“因为流程是给人设计的,不是给具体的人设计的。”陆平说,“流程走到某一步,卡住了,卡住的那个人,就成了数字。”

“那我们做什么?”

“我们把人从数字里捞出来。”陆平说,“一次捞一个。”

窗外的文昌路在下小雨。

门口的新牌子被雨打得发亮,那四个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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