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车撞死后的第二十三天,我妈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备注写着,丧事剩的钱,你收着。
我没收。
十分钟前,我姑刚打来电话,说我妈已经签了谅解书。
“你爸尸骨未寒,她倒替人家说上好话了。四十二万,说签就签。你问问她,急什么?”
我给我妈打电话。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她说锅里煮着东西,让我等会儿。
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姐,少盛点,我吃不了那么多。”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坐三个小时高铁回家。
门没关严。
撞死我爸的司机坐在饭桌前,端着我爸的搪瓷杯喝水。
我妈在厨房问他:“放不放葱?”
我推开门,把杯子掀了。
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男人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尖锐得让人牙酸。
我见过他。
殡仪馆里,他穿着一件灰外套,腰弯得很低。我姑揪着他的衣领骂,他站着没动。
现在,他坐在我爸坐了二十多年的位置上。
“你来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妈拿着漏勺出来,看见地上的杯子,脸色变了。
“林悦,你干什么?”
“我问他来干什么!”
“送材料。”
“送到饭桌上了?”
男人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周姐,剩下的事……”
“滚。”
他低头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烟味。
我爸也抽烟,每次我回家,都在门口闻到这个味道。
门关上,我妈弯腰捡杯子。
我抓住她胳膊。
“你缺这顿饭钱?”
她看了看我抓着她的手。
“松开。”
“你跟他坐这儿吃饭的时候,想没想过我爸?”
她猛地把胳膊抽出去。
漏勺掉在地上。
厨房的锅还在沸,白沫顺着锅沿往外冒,落在火上,嗤嗤响。
她回去关火,把面端进水池。
我追到厨房。
“协议为什么不发给我?”
“发给你了。”
“你签完才发!”
她背对着我,拿筷子把黏在锅底的面挑开。
“你姑给你打电话了?”
“谁打的有什么关系?”
“有。她上回打电话来,问的是你爸那套房。”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把面捞进碗里,仍旧盛了两碗。
我看着其中一碗,忽然又冒出火。
“你还给他留着?”
她把筷子放下。
“那是你的。”
我没吃。
她也没劝。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听见她洗了很久的锅。钢丝球蹭着锅底,一下接一下,直到水龙头关上,家里才彻底安静。
我爸去世时,我正在出差。
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我刚跟客户吃完饭,走到酒店电梯口。
电话是我姑打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只听清一句。
“你爸没了。”
后来几天,都是我姑张罗。
灵堂怎么布置,通知哪些亲戚,订多少桌饭,她拿着个本子,挨个记。
我妈坐在角落里,手上缠着纱布。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摔了。
她没有哭出声。
我当时想,人难过到一定程度,可能就是这样的。
出殡那天,我爸一个老同事来扶她。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自己站起来,跟着队伍走。
我姑在我耳边说:“你妈倒是撑得住。”
我没接话。
可这句话留在了心里。
回公司以后,我总想起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在酒店里半夜哭醒,她却能按时去银行、办手续,甚至染了头发。
那天回家,我才看见她耳朵上还多了一对金耳圈。
我忍不住问:“什么时候买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摸了一下耳朵。
“以前买的。”
“以前怎么不戴?”
她把手放下。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不出来。
我只觉得整个家都不对了。
我爸的烟灰缸被收走了,沙发上常年搭着的旧夹克也没了。电视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厨房里竟然出现了一把葱。
我妈以前从不买葱。
我爸不吃。
我决定在家多住几天。
我妈没赶我。
每天早上六点半,她起床烧水、做早饭。中午问我吃什么,下午出去,天黑前回来。
她开始锁抽屉。
以前家里的身份证、存折、房本,全放在电视柜里。
我爸说过,一家人锁什么锁。
现在她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第三天下午,她出门后,我翻了她的床底。
我知道这事不好看。
但当时我已经认定,她有事瞒着我。
床底有个旧旅行袋。
里面放了几件叠好的衣服,一盒药,一双没穿过的运动鞋。
夹层里有张收据。
城南旧市场后街,二楼西间,房租七百,押金七百。
日期是我爸出事前四天。
我坐在地上,把日期看了好几遍。
她早就租好了房。
她要走。
我想起我爸出事前一天,给我发过一条语音。
“你妈最近心野了,天天不着家。你有空说说她。”
当时我正在开会,回了个“知道了”。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说:“你少出去几趟。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行。”
那个字说完,她就挂了。
我以为她嫌我多事。
城南那间房在旧市场后面。
楼梯很陡,扶手上晾着拖把。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红色毛衣,右脚套着一只宽松的棉鞋。
听我说找周桂兰,她先问:“你是谁?”
“她女儿。”
她没马上开门。
“你给她打电话吧。”
门缝里,我看见两张单人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窗台摆着两盆蒜苗。
椅背上搭着一件灰外套。
跟那个司机穿的一模一样。
我一把推开门。
女人被撞得后退,右脚没踩稳,伸手扶住门框。
我冲过去,扯下外套。
“他呢?”
“谁?”
“撞死我爸那个。”
女人看着我,慢慢直起身。
她从我手里拿回外套。
“这是我弟弟的。”
我没反应过来。
“他姓陈,我姓许,随的不是一个人。你想问什么,等你妈来。”
我仍站着。
她扶着墙,挪到椅子旁坐下,把肿着的脚搭在小板凳上。
门被我撞开后,一直敞着。
过道里有人朝这边看。
她指了指门。
“关上。你这样,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脸上烧起来。
桌上有几张医院单据,她用一本旧台历盖住。
“你妈下午过来。你愿意等,就坐。”
“你们怎么认识的?”
“医院。”
“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你回去问她。”
我在楼下等到四点多。
我妈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青菜和一袋挂面。
看见我,她刹车太急,两个西红柿滚了出来。
她先看楼上的窗户,又看我。
“你上去了?”
“嗯。”
“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她把车支好,弯腰捡西红柿。
有一个滚进了停着的三轮车底下,她够不到,就跪下一条腿,拿手往里面探。
我站着看她。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这个家?”
她的手停了一下。
捡出来的西红柿沾满灰,她用衣角擦了擦。
“是。”
她承认得太快,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拎起菜。
“跟谁说?”
“跟我。”
她抬头看着我。
楼上有人开窗,喊了一声桂兰。
她应了,又把菜放回车筐。
“你先回去。”
“你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你现在听不进去。”
她推着我往边上让了让,给一辆收废纸的板车腾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甩开她的手,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车边。
那袋挂面有一角泡了水,软软地垂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处理事故的交警。
我说想了解完整经过。
之前办丧事,我听到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消息。下雨、超速、抢救无效。我姑说得最多的是,对方必须付出代价。
警官翻了材料,问我:“你母亲没跟你说?”
“她不肯说。”
他没有马上接话。
后来,我看到了事故录像。
雨下得很大。
路边先出现我妈,她半边肩膀湿透,手里拎着个袋子。
许秀英拄着拐杖,走在她旁边。
我爸从后面追上来。
他抓住我妈的头发,把她往回拽。
我的手一下收紧了。
许秀英上前挡他,拐杖横在两个人中间。
我爸松开我妈,推了许秀英一把。
她扶住路边的树,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妈扑过去拉他,被他甩到一旁。
袋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朝许秀英挥过去。
她往路边躲。
车灯亮起时,我爸追下了路沿。
接着是刹车声。
我没再往下看。
警官关了画面,给我递了一杯水。
纸杯很薄,我捏了一下,水溢出来,烫了手。
“我妈的手,是那天弄伤的?”
“她摔倒时擦伤的。”
“那个……许阿姨呢?”
“也做了检查。”
我盯着桌面上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开车是来接她们的?”
警官说,陈建国送姐姐复查,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们等车时,遇到了我爸。
我脑子里那个围着饭桌转的猜测,忽然显得很脏。
我又问了许多。
有些警官回答了,有些让我回去看材料,有些需要按程序进一步了解。
离开时,他送我到门口。
我握着门把手,又回头。
“那份谅解书……”
“你有疑问,可以把具体问题列出来。事故处理有相应程序,你们家属之间也需要沟通。”
我点头。
走到楼下,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号码按出来了,又删掉。
我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我爸打过我妈。
我一直知道。
小时候,他们吵架,我躲在卧室里写作业。
外面砸了一声,我就把铅笔握紧,等安静了再出去。
我妈蹲在厨房捡碎碗。
我给她拿扫帚。
有一次她鼻子流血,拿毛巾捂着,我站在旁边哭。我爸来抱我,说别怕,你妈碰着了。
第二天他带我吃馄饨。
老板多放了两个,他笑着说,闺女会读书,以后要去大地方。
他给我买铅笔盒,给我交补习费。
初中下晚自习,他骑车来接,冬天把手套脱给我,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我记得这些。
后来再回忆家里那些争吵,我总愿意往轻处想。
他们吵完也能一起吃饭。
我妈还会给他洗衣服。
我以为过去了。
高二那年,我妈说要离婚。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说:“等闺女高考完,行不行?”
我当时哭得很厉害。
我说:“妈,你们能不能让我安心读书?”
她站在厨房门边,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行。”
高考完,我忙着报志愿。
大学开学,我爸送我,给我买了很多吃的。他扛着箱子爬六楼,汗把背心湿透。
送我妈去车站时,我给她买了瓶水。
她说:“悦悦,妈以后能不能去你那里找个活?”
我说:“学校又不让家长住。”
“外头租个房。”
“你普通话都说不清,能找什么工作?再说爸怎么办?”
她拧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接过来,替她拧开,又塞回她手里。
“等我工作稳定了再说。”
工作第三年,我租了两居室。
她打电话来,说想去住几天。
我正在加班。
我说:“最近真忙。你来了,我也没空陪你。”
她说:“不用陪。我给你做饭。”
“妈,我同事还跟我合租呢。”
她就没再提。
后来我买了房。
我爸说自己坐高铁难受。
我把家里的照片发过去,让他们看看,也就算请他们来过了。
回家时,我妈在拆被子。
她戴着老花镜,拿小剪刀挑线头。
听见门响,她问:“中午吃没吃?”
我站在门口。
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吃了。
她低下头,继续拆。
我过去拿起被罩另一边,想帮她抻着。
她把布往回收了收。
“这头没拆完,别扯。”
我松手。
“录像我看了。”
剪刀停住。
她摘了眼镜,放在被子上。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用拇指蹭了蹭镜片上的一点灰。
“告诉你,你爸临死前在打我?”
我说不出话。
她又戴上眼镜。
“他已经死了。你在外头过得好好的,我说这些干什么。”
“可你让他弟弟来家里吃饭,你……”
“建国来送材料,跑了几趟,饭点了。我煮碗面,有什么不行?”
我低下头。
“我那天不该掀杯子。”
“是。”
她说完,继续挑线。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什么。
可她不说了。
我以前认错,她总要给我找个台阶。你着急,你累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这次没有。
我坐在旁边,看她把一根长线抽出来,绕在手指上。
“妈,对不起。”
她的手慢下来。
“你跟你爸感情好,我知道。”
她说:“他没打过你。学费再贵,他也肯拿。你头疼脑热,他比谁都急。”
我眼泪一下掉了。
她看了看,抽了张纸递过来。
“你难受就哭,没人不让你哭。”
我攥着纸。
“可我以前……”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一个杯子里有茶,一个杯子里是白水。
她还记得我不喝茶。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
“以前的事,先别说了。我也累。”
我姑是当天晚上来的。
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就问我查得怎么样。
我妈在阳台晾被罩。
我说:“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车是不是他开的?人是不是他撞的?”
“我没说事故不用处理。”
“那你回来折腾什么?”
我看着她。
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放。
“林悦,你别听你妈几句话,连你爸都不认了。他把你养这么大,眼一闭,你们娘俩就……”
阳台上响了一声。
我妈手里的衣架掉了。
我姑看过去。
“桂兰,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签字之前,跟我们林家商量过吗?”
我站起来。
“你看过录像吗?”
她嘴唇抿住。
“看没看过?”
“你爸那个人,脾气是急。”
我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他在打人。”
“他是去接你妈回家!”
我妈弯腰捡起衣架,重新把被罩撑开。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没有解释。
有些话她已经说过许多次。
说完以后,别人总能替我爸换个说法。
脾气急。
喝多了。
外头不顺心。
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讲。
我姑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身边。
“悦悦,过来。你妈现在听不进我的话,我跟你说。赔偿款得弄明白,还有这套房,将来……”
“房子怎么了?”
“你奶奶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我爸去世后,我奶奶一直住在姑姑家。
她八十多了,丧事没让她来。
我说:“该怎么办,我们会找懂的人,把材料都看清楚。”
我姑脸色不好看。
“你防着谁?”
“我是不懂,所以找人问。”
“都是一家人,用得着这样?”
我没再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提起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妈。
“你倒好,熬出头了。”
我妈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我抢先走过去,把门打开。
“姑,今天先这样。”
门关上后,屋里很静。
我妈把最后一个夹子夹上,站在阳台,没有回头。
赔偿款的事,是几天后才坐下来谈的。
我先整理了现有材料,又找人咨询,把不明白的地方一项项记下来。
我妈把锁着的抽屉打开。
里面有协议、银行回单、医院票据,还有一本作业本。
四十二万到账多少,丧事用了多少,哪笔是垫付,她都记了。
两万块转给我,是因为我之前替家里付过一笔钱。
她没说清,我也没问。
我拿着本子,想起自己一路上反复咬住的那个数字。
四十万。
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花法。她会拿去跟那个男人过日子,会买新衣服,会把我爸忘干净。
我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着,悦悦车票。
下面空着。
我问:“这个记它干什么?”
“想给你报了。后来忘记问多少钱。”
我把本子合上。
“别给我报。”
她点头,把这一项划掉。
奶奶的事、各项费用的处理,我们后面按核实的情况慢慢办。哪些能确定,哪些还要补材料,都留下记录。
有些地方,我妈跟我想得不一样。
她说一笔钱不能那样算,我说再确认一下。
我们也争。
争到后来,她不耐烦,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既然找人问了,就问明白。别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
我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停了停。
从前家里一谈钱,她通常坐在旁边听。
那天她把账本拿回去,重新加了一遍,又指出我漏抄的一张票。
她说得对。
我补上了。
我去给许秀英道歉。
她在小电锅里煮鸡蛋。
听我说完,她先问:“你妈知道你来?”
“知道。”
她关了火,拿勺子捞鸡蛋。
“那件衣服,你扯坏了一个扣子。”
“我赔。”
“缝上了。”
她把鸡蛋放进凉水里。
我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说:“坐吧,你站得我脖子酸。”
我坐下,看见靠墙那张床上只铺着一层床单。
我问:“我妈的被子呢?”
“拿回去了。”
“什么时候?”
“你回来那天。”
我手指蜷了一下。
许秀英拿鸡蛋在桌沿上磕了磕。
“她说你爸刚走,你回家没人,心里难受。回去陪你住几天。”
“她跟你说的?”
“嗯。后来又问我,要是一直住不上,这个月房租能不能少算半个月。”
我抬起头。
许秀英把剥好的鸡蛋推给我。
“吃吧。早上买多了。”
我没动。
她继续剥另一个。
“她刚来那两天,一晚上起来好几回。我起夜,她问我怎么了。我杯子掉地上,她立刻就出来了。”
我低着头听。
“后来睡得好了,夜里还能打呼噜。”
她笑了一下。
“我原来不知道她会打呼噜。”
我看着床头那只小台灯。
我妈在家,从来不用床头灯。
我爸嫌亮。
她半夜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借客厅的光穿鞋。
“你们在医院怎么认识的?”
许秀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替我倒水。我脚动不了,她说自己能走。”
“那时候,她受着伤。”
“她没说。我后来才知道。”
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车上的铁盆撞得叮当响。
许秀英把蛋壳拢进垃圾袋。
“有些事,你去问她。她愿意讲,就听。她不讲,你也别逼。”
我点头。
临走,她叫住我。
“林悦。”
我回头。
“你下次再生气,别推我家门。我这脚,好不容易养成这样。”
我说好。
这回没再说别的。
回家后,我把床底的旅行袋拿了出来。
我妈正在给我装吃的。
她包了饺子,摊在盘子里冻硬,再装进保温袋。
看见我拿袋子,她手一紧。
“还找什么?”
我蹲下,把那双运动鞋拿出来。
鞋底干干净净,吊牌还在。
“试试。”
她没动。
我拿剪刀剪掉吊牌,把鞋放到她脚边。
“下午送你过去。”
她看着我。
“去哪儿?”
“秀英阿姨那里。”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下。
“我住过去,你下回回来怎么办?”
“我提前订酒店。”
“花那个钱干什么,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那我住家里。你想回就回,我会自己做饭。”
她坐下来,慢慢把脚伸进鞋里。
鞋面有点紧,她拿手压了压脚背。
我蹲下去给她松鞋带。
她把脚收了一下。
“我自己来。”
我松开手。
她解开鞋带,一格一格往下放松,再重新系好。
站起来走了两步。
“有点硬。”
“穿穿就好了。不行换一双。”
“都剪牌了,换什么。”
她低头又看了看,没脱。
收拾东西时,我们碰到了我爸的旧夹克。
她拎出来,递给我。
“你留不留?”
我接过去。
衣领有他身上的味道,内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彩票。
我站在柜子前,眼泪忽然又涌上来。
我妈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问:“找个袋子?”
我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购物袋,替我撑开。
我把衣服放进去。
她说:“拿回去晒晒,别一直捂着。”
我嗯了一声。
搬过去那天,下着小雨。
旅行袋放在电动车踏板上,我提着被子,打车跟在后面。
许秀英下楼接,走得慢,站在楼梯口等。
我妈先问她:“药吃了没有?”
“吃了。”
“中午吃什么?”
“剩饭。”
“又剩饭。”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
屋子小,三个人站进去,转身都得让一让。
我把被子放上床,发现墙上多了一张挂历。
几个日期用红笔圈了。
一个是许秀英复查,一个是交房租。
还有一天写着,菜场招工。
我问我妈:“你要找工作?”
“去问问。卖早点的缺个人包饺子。”
“几点上班?”
“七点。到十一点。”
“站得住吗?”
她正把枕头套上,听见这话,抬头瞪了我一眼。
“我才五十六。”
许秀英在旁边笑。
“她嫌你老。”
“我没有。”
我妈把枕头拍平。
“有也没用。我去试试。”
下午临走,她送我到楼下。
我说:“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她看着路上的水洼。
隔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我还想多交代几句。
可她抬头看了看楼上。
“你快赶车吧。你秀英阿姨的锅还烧着。”
我往车站走,她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就上楼了。
没有像从前一样,一直等到我的车开走。
我妈去包饺子了。
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饭。
她说老板娘会算账,一个饺子多捏一点肉馅,都能看出来。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还行,就是回来不想再包。
后来我再去,吃的是炒饭。
她炒得很好,锅里放了鸡蛋、火腿丁,还有很多葱。
我夹起一根,愣了一下。
她看见了。
“不吃就拨出来。”
“吃。”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跟我爸一样不吃葱。
那天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腌蒜。
我看着她把蒜摆上桌,觉得自己在她身边活了二十多年,竟然连一顿她喜欢吃的饭都没吃过。
吃完,我去洗碗。
她没有跟过来抢。
坐在床边,拿着手机跟人学怎么开视频。
屏幕里的女人喊她周姐,问她明天买不买那件红毛衣。
我妈把音量调低,朝厨房看了一眼。
我没回头。
水龙头开着,我拿海绵慢慢擦碗沿。
她过了一会儿说:“买。给我留中码,我先试。”
那年过年,我姑问我回不回去。
我说回。
她说:“那正好,你奶奶也在。把你妈叫来,团团圆圆吃顿饭。”
我先问了我妈。
她说不去。
我说好。
我姑很不高兴。
“这么多人请不动她一个?”
我说:“她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跟秀英阿姨过。”
“那是外人!”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这句话。
电话那头,她又说了一阵。
最后问我:“你去哪里吃?”
我说先去看奶奶,再去我妈那里。
我姑沉默了。
除夕中午,我陪奶奶吃饭。
她年纪大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问我爸怎么不来。
我握着筷子,没说话。
姑姑把话岔开,给她夹了一块鱼。
饭后,我陪她坐了很久。
临走时,她拉着我,叫的是我小时候的名字。
“悦悦,路上慢点。”
我眼睛发酸,点了点头。
出门后,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市场买了两斤虾、一条鱼。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到哪儿了。
“快了。”
“别买东西。秀英买多了。”
我看着手里的袋子,笑了一下。
“已经买了。”
她在那边说我乱花钱。
我听着,慢慢往前走。
进门时,许秀英在擀饺子皮。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桌上摆着三只碗。
我把东西放下,脱外套,去厨房洗手。
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我妈在门外喊:“虾别全煮了,留一半明天吃。”
我应了。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饺子店的同事发来视频,几个人穿着围裙,对着镜头说过年好。
我妈把手机举远一点。
“你们还没收工?”
“最后一锅!周姐,明天记得来拿你的饭盒。”
“记着呢。”
挂断后,她低头笑了一会儿,把碗里凉了的饺子吃掉。
我问:“什么饭盒?”
“店里发的。上个月我没请假,多领一个。”
“老板发几个?”
“人家爱发几个发几个,你管那么宽。”
许秀英在旁边笑,笑得呛了一下。
我妈赶紧把水递过去。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窗外偶尔响几声烟花。
我吃了十几个饺子,有点撑,往椅背上靠。
我妈看见,把盛饺子的盘子移远了。
“吃不下就放着。”
这句话我小时候听过很多次。
只是以前,后面通常还跟着一句,你爸要吃。
那晚她把剩下的饺子分进两个盒子,问我明天想吃煎的还是汤的。
我说煎的。
许秀英说汤的。
她想了想。
“那你俩自己做,我睡个懒觉。”
第二年春天,我去看她。
她换了件浅绿色衬衫,耳朵上还是那对小金圈。
吃完饭,我站在水池前洗碗。
楼下有人喊:“桂兰,走不走?裁缝要收摊了!”
我妈探头应了一声。
“来啦!”
她回屋拿包,经过厨房时说:“钥匙在桌上。你走的时候带上门。”
我点头。
她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我关了水龙头。
她只是拿走了冰箱上的零钱包。
“差点忘了。”
门关上。
楼下有人夸她衣服好看。
她说:“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我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干手,坐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两串钥匙。
其中一串只有两把,套着个粉色塑料环。
另一串是老家的,钥匙多,沉甸甸一大把。
我拿起老家那串,放进包里。
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碗洗好了,我回去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
“好。下次来提前说,秀英说给你炖牛腩。”
接着又一条。
“周六别来,我们报了个团,去看花。”
我站在车站门口,低头打字。
“那我周日来。”
她回了一个“行”。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箱子进站。
这回不用再给她发车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