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星期的票也买了
分手第四年,我回南蒲收一批老电影资料。红星影院已经停业九个月,售票窗口却压着一张明天的票。
十九点十分,七排八座。片名空着,取票人是我。
我问跟我交接的宋姐,这谁的恶作剧?
“许照的。”她说,“你找他去,我说了他听不懂。上个月机房断电,我把出票机拔了,他拿便笺自己画。纸还得用以前那个厚度,说你折了放兜里,太软第二天就皱了。”
票根底下又压着一张,日期是下周日。影院有两扇门,正门封了,侧门开到晚七点,给旧设备搬运的人进出。我顺着侧门走进去,观众席里亮着一盏擦地用的灯。许照坐在七排九座,把一张碎掉的电影海报搁在腿上夹平。听见响动,他用手背在我那张椅子上扫了一下。
“要坐吗?”
我有好多年没听他问过这个。以前去哪个位置不用商量。高考完他借一辆车来接我,往后窗伸手的时候就把我拎的东西接过去,带我去吃我还没来得及说不想吃的店。年轻时觉得有个人熟悉到不用开口,很难得。后来话常常没开头就结束,他的下一步走得太快。
我问:“这张票的电影叫什么?”
他把海报放好。“没电影。以前偶尔开一会儿机,我怕放到某个地方,会把别的声音盖住。后来宋姐给电箱上锁了,我坐到七点二十就走。”
“四年里你都这么坐?”
“有两次去外地,托她替我把票放在窗口。她跟我收了一瓶可乐的钱。”
他嘴上讲得平和,袖口却压住一张新的格纸,露出用铅笔描好的第三个星期。我到柜台叫宋姐来看旧库存。票留在扶手上,许照等了一阵才跟过来。他走路还是把脚后跟抬得轻,谁都不能从这点认出他以前急起来,整条楼梯跑得像要让人知道他愿意跑断腿。
我在北京给纪录片公司做声音。红星影院要拆,县里请我们接收还能够转存的资料,做个十来分钟的旧城声音展。清单有三十八件,宋姐说有一件是许照去年主动交来的,编了号,放在中间柜子。许照抬头看她。宋姐低下头把剩下的行勾完,先回外屋开气窗。
中间柜最上面那张卡,写着「七排八座,样片一盘」。提交人是许照,备注有六个字。只让沈桑本人听。
我问,这盘东西你交了多久。
“九个月。”他抬眼看我,“我听说北京有家公司接了活,开过几次侧门。你入职那天给我看过你的工牌。”
宋姐去库房以前把两个人的临时工牌放在桌上。我拿过来看,许照的是剧场安全协助。他没跟我分在一组。两张牌下面,压着一张尾号单独划了横线的空白票根。我突然知道了那张票自从写好以后,最想等谁往某一栏里填字。
二、我家开不动的那把锁
影厅靠街,开消防门时可以看见对面老小区的晾衣杆。五楼最左边是我租过的屋子。门框被上一个租户钻了两排眼,房东不爱管,许照买了一片木条来补,挑颜色挑了一个礼拜。木条刷完漆晾在报纸上,他又多买了一小盒螺丝,说等你搬去下一个地方,这个用剩的也绑在你箱子上。
我确实要搬,三月底走。北京那家纪录片公司刚打电话约岗前培训,头个月要在城外宿舍住。东西多,我把书送了两袋,胶卷盒和一台二手录音机打包放到门边。我跟许照说过,人先去,回来再商量。他问我多久回来,我说试用期六个月,我只知道下一场戏哪天开工。
我去镇上补交第一天的入职材料,回来在楼下撞见搬家公司。三个师傅蹲着抽烟,其中一个问我改到九月哪天,别又像这回改在早晨,第一趟车空走。
房东也收到消息,说小许替我续了半年,钱是他垫的,让我安心在这里多做准备。合同没改过,门锁倒是换了。房东说旧锁有点松,上次来敲门正好许照在,一起换的。我捏着开不了门的那把钥匙往下走。到了四楼平台,有一股楼下阿姨蒸包子的味道飘上来。那天我都没忍住,推开楼梯间的窗户就吐了。
许照从一公里外赶过来,把两把新钥匙塞给我,说北京的住宿也能再看看,公司管早饭都写不清楚,还不如把桌和柜子留着。他说他可以每天坐高铁过去,人不累,钱再挣。我们在五楼只说了不到十句话。最后一句是我说要走,他回等我把车再约回来,到了我送。
我一个人叫车去车站。那天许照站在闸机外,把我落下的录音机交给保安转递。真要说追我,他完全有时间。我回头那一下,他拿脚蹭着起皮的地砖,没有往前。晚上十点我删了他发来的那串长语音,给他留了四个字,别来找我。
广播里播报检票时,影院在另一条街上。逢周末我俩以前坐的那场晚上七点十分开,到八点半最大的放映厅有人起来放气,咔一声,门又合了。他有一阵子猜我是不是先去看完了电影才走,有一回写信也提起过,说他把那台机子开过两分钟,又怕漏掉我的脚步声,往后便一直不开了。那封信是我上车后第二天收到的。再后来他连收件地址也没来问过。
现在我在红星影院的库房,戴上白手套,把那盘存了九个月的磁带推过桌面。他还有两天安全工作要管,只站在门口,等小推车从身边过去。他看了看卡背面那行备注,说出乎意料的一句:“你要不愿意听,倒带也别倒。它存了太久,第一次空转会咬。我会拿回去收。”
“如果我听出一段没允许你留下的东西?”
他把工牌后面的夹子按了进去。“那就由你拿走。我昨天去买了一只空盒子。”
三、不要从头播放
那是盘四轨录音带,透明壳内侧贴着一小条红纸。我让宋姐找了台旧机,让轮轴慢慢压过去。最先响的是十几个人在外面拍雪。屋顶在下雪的时候漏了一道,宋姐听见有人买花生,又往门上挂了一块布。录这点声音的人把呼气打在海绵上,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接近我,只隔着一张座椅。
再后来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这句别录。我等她出来一定说,想学就去学,试试嘛。”那是我二十一岁生日,正在等我爸打电话。他不常给我钱,又爱叫我买一间够锁门的屋子,少搬家。我在录音当时反复说了几次“想学就去学”,我爸最后也没打电话来。许照站在厅门口,往外挥一挥手,把店里找来唱生日歌的同事都拦下来了。
我以前以为这段是我的练习素材。我确实在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删过,没有料到机器老,倒带后头还有一条录了别的话。我把磁带停在四十三秒,拆下来,塑料壳先温过指头。一种很久没发过的火从手背窜过去,最后落在桌沿。
“你录了我几次?”
“这一条是你按的录音。你把我的嗓音也放进去,让我说句重一点的,我说不出来。后来你自己说的话也在。”许照站在机房入口,两手空着。我眼睛还跟着带子走,他隔了一会儿说,“我听过好多回。听到你说别录的时候,我知道你只是在跟当时坐旁边的人说话。我过了很久才学会把它按掉。”
我用力把机盖扣下来。他说这里头有他现在讲的东西,后半段和以前分开。他挑这个磁带是因为当年那个初试的采访里,我曾经问了半天,影院散场了,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前,会听到什么。许照以前替红星看夜场,知道跟前有人就没敢告诉我,他管的是开关,把所有灯拉掉之前,先开最外那一盏,叫扫地的人别踩空。清理工作做完,他总坐在七排,等灯筛一点亮光过来。旧影院房间里有一样东西他问过好几次,叫人来收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愿意看一眼那个角落。
“我原来想,后面我把这句话录给你了,前面的我也舍不得洗。我应该先问你。”
我把磁带从机器上拆下来,给了宋姐一个新编号。先退回提交者,停止转录,原带由我和许照私下处理。我在登记簿上写完,又转身对许照说:“我要先带走。里面那句是我当时不想让人听见的话,你明白吗?”
他找了把钥匙,把资料柜底层的空盒子取出来,盒盖上连一个字也没写。我把带子搁进去,扣了两次才扣严。顺手也把它从公开征集的候选名单中划掉了。
当天晚上展方的统筹给我打电话,问那份老影院声音能不能做主展段。前一天录检的人把这盘当普通样带采了几小段,听见两个年轻人没讲完的话,觉得特别适合剪进片尾。“咱们还能现场还原七排八座,你俩坐一下,环绕一开一定有人哭。”
我问样带不是才收回来吗。他说现在传资料快,录检的时候先抓过一段听感,还给宣传的人描了版场景。我把所有能说的人都挨个联系了一遍。最后他说,我去跟委托单位谈,可明天下午就要过第一版,你得给我一个替代段落。
影院外面飘起了很细的雨。许照在闭馆钟响的时候还没走。他在灯底下一张张捋过纸角,那是他写好的几个月的票,印泥颜色深浅全不一样。见我提着盒子出来,他先问了一句:“要走吗?”
“走之前我想问你件事。”我把统筹那段消息给他看,“如果他们请你去演一个等她回来的人,你去了,我不去。那以后你还会在七排等吗?”
四、没有主角的影院
他没抢着答,接过去看了两遍,说统筹姓唐,他认得。第一次场勘唐老师指着我们俩常坐的位置,问过这里是情侣座吗。许照说不是,椅子底下坏过一个弹簧,这排的八号和九号得挨着坐,因为别的位置不容易找到有螺丝的人来换。
“他拿我这点事说给别人听,我担心自己会高兴一下。”他把手机还我,“觉得有人要替我告诉你,我一直等。等别人真来问你,才没那么好受了。你站在门口的样子和那天楼道里很像。你手里还有一把钥匙,已经打不开门。”
我知道他是真的记得,因为我当年在楼梯上把钥匙脱落过。他从四楼平台找上去,把它放在旧广告下边压着,钥匙孔在楼梯影子里。那天他以为那只是一把钥匙,赔给我六七把都行。
他找了张接收单,把自己同意交给展组的放映记录逐样列了出来。末尾用黑笔加了一行,说七排八座那段音频和两人的姓名不能用于展演,他撤回这份个人录音。电话一直没打通,短信发过去以后,他把接收单夹进红星影院那本移交册,叫宋姐明天也签一下。他说,如果连机器拍坏的画面还需要,他可以加一场班,旧的那盘拿走,谁拿走他管不着。
第二天我跟展组谈补录的时候,许照在机房守着整套打包还没运完的设备。唐老师来了,嗓子哑着,拿出制片人熬夜改的文案,里面有一整段「一张空座的四年」。他问能不能保留等待这回事,去掉我个人的名字。宋姐先开口:“这里可长着好多空座呢,你数过几把?”
我把这句记到小本上。唐老师问了放映间的钥匙,在楼梯上转半天,最终说现在快闭馆了,一般晚七点能请谁来说点话?我说先叫还在老城区的人,外面有个修鞋摊,宋姐记得还有人每天晚上来接下班的清洁工。
我们前后问了七个人。大多有自己的声音肯借,但他们更记得看完电影以后大街上怎么找车,散场有没有卖馄饨的。一个老奶奶说我没戴眼镜,片尾这么小的字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我妹妹往回折,喊我别把她校徽落在凳子上。我让她在实际的位置再喊一回。她先说记不了这么准了,喊出来那句却是「三妹,我缝上去的,别叫人再缝一回」。
那天快七点半才有人问接电箱的工人能不能留十分钟。许照拿手给开关挨个比过去。大厅散完场,最靠外的灯亮过一次。现在里面的几盏都是同一根线路,许照照着以前的时间一盏盏关。轮到七排靠窗那边,他来看我是不是还要停半分钟。我没抬头,在收清洁工拧干抹布的响声。他安静站在门口,等我立起一根手指,最后才把剩下的光关掉。
屋里四下暗了。他听见我最后拔电那一声,伸手在门框顶上敲了两下。我没听过这种响法。我问在叫谁。他说跟他一起看夜场的人都养成了这个习惯。灯要灭了,我在这儿,有需要拉我一下。一使劲,他站的那条门边就会发出很小的一声松动。他说这句试过,看得见路的时候讲不出口。
收工以后他把唯一还留着的那叠票给了我。边缘压得平平的,日期一直排到明年三月。他说我不打算给你留满一年。写到那天纸正好用完,我看外头下雨,想新的一本得等天晴。他给档案室留了几张从前卖出去的真票根,这沓全拿回来,柜台以后一张也不用替谁放。
五、她把电影排在星期二
红星拆门头那天,唐老师把第一版的展映声音发给我,又另传了他清理后的素材清单。稿子里面果真一个相爱的故事也没剩,只有十来个人回家的动静,还有两声发涩的敲门。活动开始前我给宋姐留了一张票。她要朝里摆椅子,问那张电影票跟谁一起来。我妈会来看一次,许照以前也买过不少票。我想了想说,有人要来应该会单独订位置。
过了十天,我在北京收到一只纸箱。里面是我的老录音机,还有他在当年退回的租金凭证,我开不了门的那把旧钥匙。他说房东不记得为什么退租金,联系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跟她说自己替我续的那笔钱,自己也该出面结清。他本来可以不告诉我这一段,当天没有,后来提起相关的事总像要找一句话铺垫,铺到我走之前也没铺好。
纸箱底下没有信。夹缝塞了一张超市购物小票背面剪下来的便纸,上面写“这个星期天我去接宋姐,换了一个唱越剧的地方,会晚一会儿。你有事可以给我发。没有也行。”他把句号写得太重,透过纸翻面摸过去,是个小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回消息时正赶上同事在开城外的货车,我坐在副驾,看见右边过去四五个路口,有一家连锁影院。门头红,汉字和从前那家一点也不像。它周二有一场新电影,晚上九点开始。我算了一下,许照从老家到有这个影院的那站高铁,中间停一次,得两小时十一分。我要问的是这点路他愿不愿来,而不是他还能愿意来几次。
我发“星期二有空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天有晚班,九点以前到不了。“九点十分开下一场。”我说。“你迟到十分钟,我可以在门口等。再迟我自己进去,你买下一场或者回去睡觉。”
他看了那一场的座位,先发一条“中间靠过道还有,挡不挡你出去接电话?”我说不用管我接电话,我想靠中间。对面打字亮了好一阵。他发来一张座位图就先去干活了,让我买我的,给他留一边就行。后来我买的是六排十一,他来的那张是六排十二。
周二他比开场早了十二分钟。商场门前有人兜售玫瑰,湿纸裹在花上。他只拿着一杯已经在门边等凉了的水,说有几句话原想放在看完电影说,觉得你应该开开心心地出来,所以想改到看以前。他站在自动门里,旁边过一个人就往我这边收一点腿,最后脚尖冲着我。“那时候我说想替你留个地方。其实我怕你以后找到很好的屋子,给我看的是窗户,也不会让我去拿钥匙。”
我问:“现在呢?”
“你可以请我去看窗户。我想答应你。你要不请,我周四还约了宋姐去听戏。”他站了一会儿,像突然回了神,眼睛移到我脸上,“你是问我现在还怕不怕吗?”
我说也是。他说怕。然后他向旁边退了一步,让卖花的人把一桶快要倾倒的水扶正。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站在我要去的地方,手里不拿着一把钥匙。给我的那杯水喝到半杯,检票广播开始响。我去排队,转过身问他今晚看完要不要吃点东西。这回他先进来,付掉一份爆米花的钱。等我拿好东西,两个人的电影各剩五分钟开场。
六、最后看的那一段
看电影的时候他没有牵我的手。银幕亮起来照到他鼻梁,我低头看杯架,才发现有几颗爆米花滚进去,他拿纸巾一颗一颗抠出来。我问电影院的警示片是连着看这么多年都没有腻吗。他说这家跟原来那一版不同,里边会有一只鸭子第一个跑到门口,没到地面就回头等同伴。说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鸭子的影子正好从他鞋面上跑过去。
我们买了夜宵坐到运河边。有一条钓鱼线从岸上空着,鱼钩反一点光。许照先把纸碗吹凉,再伸到我这头。我提起以前那盘带子的最后几句。那一晚离开影院前,我在二楼走廊拿耳机多听了一遍,断片的地方我自己补完了。许照录的后半段里有很长的一截擦地声,末尾对我说有些话以为现在说也来不及,但你真打了电话来,只想让你听见一句,车票买好以后不要再问我能不能去。
我说:“我要是总在别的地方工作呢?”
“我想学会等你告诉我,你哪一天有空。”他说完捏了两下纸碗边,“当然,我也会想办法过一次普通的周六。要是你哪周太累,可以让我自己过。”
我把碗里那只开了口的馄饨戳回汤里。它先翻了个面,肉露出来,还是吃下去了。以前我们看完电影会从南边老街走回去,他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里拐,快到之前就先过去帮我拦住车。我喜欢过他这样跟我并肩,也晚了好久才明白那一年为什么要走。公司归档前我已经把录音里我说别录那一句覆掉了。我又在空出来的位置录了一声我喊他,以后如果真有空了,可以问。我那时怕他把以后的事一下想到很远,录完再听,里面只有我熟悉的那个人的名字。
那盘带子还放在我的书柜里。哪天想拿出来听,由我自己按。许照没问过我放在哪里。我们先约的下一次见面,是我有半天假,他要来带他那件袖口破开的外套去市场找人换边。走到地铁前我拿手去量他的袖口,比了一会儿,手掌从棉布滑下去,最后捉住了他。他先停了一下,然后回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数过日子,或者今天是不是算他没排好的那一个星期。
地铁口挂着大钟,还有六分钟。他跟我说这里面风大,车上人多,让我慢点。第一次说完见我没动,他只好等着。我把手收紧一点,跟他说,明天我起得稍微晚,九点半能接电话。等车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给我看他手机里确实只设了一只九点二十五分的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