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删了他五年。他以为,是我不要他。
五年后我做了编剧,他演我写的戏。他站在监视器前问我:“这首歌,你听过吗?”
我看着他,装作想不起在哪见过。
热搜爆掉那晚,满屏骂我配不上他。我摘下口罩,开了直播。
“你们说我不配。那我讲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
那年全国仿真大赛,我卡在一行报错上,熬到凌晨三点。有人私聊我:第42行,分号。
我改完,跑通了。回他一句谢谢,他没回。
他买过两杯奶茶,芒果和抹茶。我说都想要,他就都买了。
后来他失联三个月。我发三十七条消息,他一条没回。
我把他删了。五年。
弹幕停了半秒,刷得最多的一句是:后来呢。
“今晚,我们把这五年讲完。”
可没人知道,我删了他五次,他一次都没删我。
一
镜头切回三个月前。片场的风很大,临时搭的棚顶被吹得哗哗响。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穿过场务区,正赶上祁夜下戏。
他一身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监视器前听导演说戏。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脚步慢了半拍。
进组第三天,我每次远远看见他,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我低头往编剧区走。
“徐老师,这边。”场务小赵冲我招手。
我把电脑放在折叠桌上。刘宝凤正和导演顺台词,见我来了,把一沓场记单推过来。
“小徐,第七场和第九场的对白捋一遍,晚上有夜戏。”
“好。”
我坐下,戴上耳机。播放列表里那首《我怀念的》循环了无数遍,前奏一响,整个人就沉下去。
不远处,祁夜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目光扫过片场,定住了。
他看见的那个侧影,低马尾,米色针织衫,坐在编剧区的折叠桌前,和记忆里图书馆总坐同一个位置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捏紧水瓶,指节发白。
“祁老师?”助理小声提醒,“化妆间在等您。”
“等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他已经转开了,正弯腰系鞋带,动作慢得没必要。
“祁老师,鞋带松了?”我问。
“嗯。”他没抬头,声音闷在嗓子里,“谢谢。”
我转回去继续看场记单。耳机里唱到那句“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抬手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那天他故意在我面前哼了三次《我怀念的》。第三次,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两米外,手插在裤袋里,垂着眼看我。
“徐老师,”他说,“这首歌,你听过吗?”
“听过。”
“喜欢吗?”
“还行。”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收工,我回酒店房间,打开唱吧。那是我的一个小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听自己五年前传的那首歌。
搜索框里,我鬼使神差输入了两个字:徐艺。
主页跳出来。一首歌,上传时间五年前,播放量三十七。
歌名是《我怀念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
二
第二天中午,朱紫琳把三张截图甩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她是我在组里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做制片统筹,消息比狗仔还灵。
我点开第一张,是百科。祁夜,原名祁祉策,B 市人,本科就读于某高校计算机相关专业,大三获全国仿真大奖赛一等奖,后转行表演。
第二张是一张活动照。他侧身站在红毯边,耳后有一颗小痣。
第三张是唱吧主页截图。背景图是两杯奶茶,一杯芒果,一杯抹茶。
我盯着那两杯奶茶,手心一点点冒汗。
“想起来了?”朱紫琳抱着手臂,“你当年在图书馆坐我斜对面,天天对着电脑唉声叹气。有天你举着两杯奶茶回来,跟我说,有人给你买了两杯,芒果和抹茶,你说你都想要,他就都买了。”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你还说那人technical得要命,话少得像怕漏了什么。”
我合上手机,掌心按在桌面上。
“那句分号。”我轻声说。
“什么?”
“他教我改代码。第 42 行,少了个分号。我改完跑通,回他一句谢谢,他没回。”
朱紫琳瞪我:“所以你这三年天天单曲循环《我怀念的》,脑子里想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没答。
那天下午我去找刘宝凤请假。她正对着监视器喊卡,听见我说家里有事,从椅子上转过来。
“请几天?”
“三天。”
“祁夜那边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我抬头。
“他说,”刘宝凤字斟句酌,“如果你要请假,他明天外景那天,让场务给你留个位置。”
“我不去。”
她看着我,没说话。
“刘老师,”我攥紧场记单,“我认识他。”
“我知道。”
“您知道?”
“他第一天进组,盯着你看了十分钟。”刘宝凤把监视器关了,“小徐,我不问你们以前怎么回事。我只问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就不请假。”她重新打开监视器,“三天后那场夜戏,你的对白还得顺。躲解决的了一个下午,解决不了一辈子。”
我走出编剧区,一抬头,祁夜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戏服,手里拎着道具水壶,隔着二十步看我。
我转身,从侧门走了。
背后传来朱紫琳的声音:“徐艺!你跑什么!”
我没回头。
三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群。
群里只有十几个人,都是当年仿真大赛认识的。三年没人说话,突然弹出一条:
【Q神】:听说有人要跑路了?
下面跟着一句:
【Q神】:跑之前,把第 42 行的分号补上。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那句话只有两个人知道。
我退出群聊。系统提示“你已退出群聊”,消息还在往上跳。紧接着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祁祉策:徐艺,我们聊聊。
我按了拒绝。
三分钟后,又一条。
祁祉策:我还在老地方,图书馆三楼靠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拉上箱子拉链。
电梯下行的时候,刘宝凤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徐,祁夜在片场摔了道具。”
我愣住:“他怎么了?”
“没伤着人。他把一个搪瓷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蹲下去一片一片捡。场务都吓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他捡完,”刘宝凤说,“问我一句话。”
“什么?”
“他问我,她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回头看一眼。”
电梯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走到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一辆出租车停在台阶下。祁夜从后座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道具水壶。
"你没走。"他说。
"我为什么要走?"
"我以为你会。"
"祁夜,"我看着他,"我请三天假,你让人给我留外景的位置。我退群,你在群里@我。我拒绝好友申请,你隔着走廊看我。"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
"一直在,然后呢?"我往前一步,"你消失三个月的时候,也在?"
"在。"他说,"我每天数着日子。第三十七天,我看到你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哪条?"
"你说,我不等你了。"
我喉咙一紧。那条消息我发完就忘了,他居然记得。
"祁夜,我不等你,不是因为别人。"
"我知道。"他说,"你删我五次,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删过你一次。"他看着我,"那次,不是我。"
我愣住。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你自己回头了。"
风从酒店门口卷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转身进了大堂,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最终我没上车。我给刘宝凤回了一条:明天的夜戏,我到。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三点钟的月亮。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翻出 U 盘里那年的参赛代码,找到第 42 行。
分号好好地放在那里。
我看了它一整夜。
四
三天后,吉大。
祁夜在那儿有个博士朋友的饭局,发定位给我,附一句:“来不来?”
我删了对话框,又点开,最后回了一个“好”。
包间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圆桌。祁夜坐在我对面,穿一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
“慢点喝。”
“我不渴。”
“那也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对面的老板认识我,笑着打圆场:“祁老师跟徐老师以前是校友吧?”
“是。”祁夜说。
“难怪看着这么熟。”
我放下杯子:“不熟。”
桌上安静了一秒。
祁夜看着我,笑意淡下去:“不熟,你三年前给我传过一份仿真模型?”
“群里传的,谁都能下。”
“你传的时候备注了一句,第 42 行别漏。”
我没接话。
饭局过半,他借口出去接电话,我跟了出去。走廊尽头,他靠着窗台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徐艺。”他说,“我被删了。”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句为什么。”
我看着他:“我发了三十七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手机被收走了。”
“封闭集训,手机收走,这理由我听过一次。”
“就一次?”他往前一步,“你只给过我一次机会。”
我退了半步。
他停住,没再逼近:“那三十七条,我都背下来了。”
“背下来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他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都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转身回了包间。
二十分钟后,我趁人不注意从侧门走了。
第二天中午,热搜第一次爆了。
#祁夜夜会神秘女子# 挂在榜上,配图是一张饭局偷拍。照片里,我坐在他对面,他低头给我倒水。
评论区炸了。有人扒出我的名字,有人翻出我三年没更新的唱吧主页。
微博上,那句“配不上他”被顶到了最高赞。
我关掉手机,躲在洗手间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下午三点,祁夜发来一条短信。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分钟,然后关机。
接下来两个月,我没开过机。
那条短信躺在收件箱里,躺了六十天。
五
考研最后两个月,我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六点起床,背单词,做真题。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别回头。
出关那天开机,好友申请列表最上面,祁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灰字:申请已过期。
我看了很久,点了删除。
过年回家,刘凯妈妈在饭桌上给我夹排骨,说刘凯哪都好,从小一块长大。
我放下筷子:“阿姨,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半夜睡不着,我打开唱吧。祁夜三年没传过歌,主页最新一首是《我怀念的》,上传时间是我的生日。
我听了三十秒,关掉。
微信里,他的头像变成默认灰色。对话框最下面一行: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我把他删了五年。他最终也把我删了。这很公平。公平到让人心里空了一块。
正月初八,C 剧组通知我去围读。编剧组的田恒韫拿着剧本讲人物,伸手把我椅子往后拖了拖,手搭在椅背上,凑过来看我的标注。
“徐老师这场戏标得够狠,男二活不过三集。”
“剧本写的,跟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有人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他俯身凑近我,手搭在我椅背上。
看起来很像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是。
六
照片传到祁夜手里,是三天后。
经纪人给他看的时候,他正在化妆间上妆。化妆师让他别动,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
“去谈客串。”
“哪个组?”
“C 剧组。”
经纪人愣了:“你客串他们的戏?图什么?”
“图一个角色。”
三天后,他出现在 C 剧组的通告单上,客串两场,演一个路人甲。
我是在现场看见他的。他穿着灰扑扑的群众演员衣服,蹲在角落啃盒饭,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徐编剧。”
“祁老师怎么在这儿?”
“想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体验成路人甲?”
“嗯。”他扒了一口饭,“你那场戏写得挺狠,我想看看男二怎么死的。”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下午茶水间,我接完水转身,他站在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
“徐艺。”他说,“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我握着水杯,指节发紧。
“嗯。”
“知道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你躲了我三个月。”
“我请了假,退了群,删了好友申请。”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都知道。”
“那你还来?”
“我客串一个路人甲,”他说,“就为了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到底怕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说不出话。
他往前一步,又退回原地。走廊尽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祁夜。”我叫住他。
他停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去过。”他说,“你爸把我堵在门外,说你不想见我。”
我愣住。
“我以为是你说的。”他声音很低,“我等了五年,以为是你不想见我。”
“我从来没说过。”
他转过身,看着我。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集训没收手机。”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收工,田恒韫递给我一罐冰可乐。我接过,刚要打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可乐拿走了。
祁夜拎着那罐可乐,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倒了半杯常温水,递给我。
“你喝不了凉的。”
我接过那杯水,没说话。
田恒韫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俩,”他挑了挑眉,“以前认识?”
祁夜没答。他看着我,眼神很静。
我说:“不认识。”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杯常温水握在我手里,温温的。
七
那天夜里,他把事情讲完了。
我们在剧组附近的烧烤店,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他点了一堆串,我一根没动。
“集训那年,手机统一收走,三个月后还回来。”他说,“我看见你三十七条消息,还有一条删好友的提示。”
“我发最后一条的时候,你把我删了。”
“我没删你。”他顿了一下,“我的号被朋友拿去打游戏,他嫌好友列表太乱,批量清了一次。等我拿回来,你的头像已经是灰色。”
“你找过我?”
“找过。加你好友,你没通过。”
“我没看到。”
“我发了七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看我,低头把一串烤茄子翻了个面。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你也以为我不想见你。我们两个人,抱着同一个谎,过了五年。”
我喉咙堵得厉害,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那时候十六岁,”我说,“你说你要走,走之前把奶茶给我,说等我回来。你没说你会消失三个月。”
“我以为很快就回来。”
“你没回来。”
“是我错了。”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底那点红,在烧烤店的灯下藏不住。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说。
这句话憋了五年,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腕。
“我从来没想过分手。”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砸在那杯常温水里。
我没哭出声。他也没催我。
等我自己缓过来,手机震了一下。考研成绩出来了。
我点开,手指发抖。总分超线三十分。
“过了?”他问。
“过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你想读什么方向?”
“电视剧剧本创作。”
“那你以后会不会写我?”
“看我心情。”
他笑了。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
“徐艺,”他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把眼泪擦干净,看着他。
“我需要时间。”
“好。”他点头,“我等你。”
“祁夜,我不是看你红了才回头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要是那种人,五年前就不会删我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他送我回酒店。车停在门口,他没下车。
“你进去吧。”
“你不进去?”
“我怕我又说错话。”
我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收回来。
“祁夜。”
“嗯?”
“你记得我不挑食?”
“你挑。”他说,“香菜不要,芹菜不要,蘑菇不要。你每次点菜都要把这三样挑出来。”
“那你还记得什么?”
“你喝奶茶要三分糖。你写字用蓝色笔。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左手腕上那根红绳。”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
“红绳还在?”他问。
“在。”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怕你连这个都扔了。”
“那杯常温水,我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徐艺,我也记住了。芒果和抹茶,你都要。”
我关上车门,走进酒店大堂。玻璃门合上的一瞬,我看见他还坐在车里,没走。
八
三个月后,我去了 B 市电影学院。
报到那天,我抱着一摞材料从教学楼出来,一抬头,看见祁夜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白 T 恤,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你怎么在这儿?”
“王顺老师让我来交作业。”
王顺是表演系的教授,退休后被返聘。我后来才知道,祁夜私下拜他为师,从来没走正规入学流程。
“你也是他的学生?”我问。
“算是。”
那杯奶茶递过来,还是两杯,一杯芒果,一杯抹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报到?”
“你朋友圈发了录取通知书。”
“我屏蔽了好多人。”
“我没被屏蔽。”
我接过奶茶,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表演课从一周两次加到了五次。理由是想多学点东西。王顺老师信了,我还信了。
那段时间,我每次去老师家送材料,都能碰见他。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和我隔着一张茶几,低头看剧本。
有一次,导师温玉琴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说对方叫赵明,在出版社工作,条件不错。
我不好推辞,见了。
那天下午,祁夜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隔着贴了膜的玻璃看着我们。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发动了车子。
回到宿舍,他发来消息:“没相中?”
我回:“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回得很快,“但我松了一口气。”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半个月后,温老师又要给我介绍第二个。我实在推不掉,答应去见田恒韫。
他正好来 B 市出差,约在一家川菜馆。
那天晚上,我刚坐下,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祁夜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着,像是匆忙赶来。
“徐艺。”他说,“跟我走。”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没回答我,看了一眼桌对面的田恒韫。
田恒韫站起来:“这位是?”
“我跟我女朋友的事,”祁夜说,“跟你没关系。”
田恒韫看向我。我站起来,抓起包,说了句“抱歉”,跟着祁夜出了包间。
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跟上。
“你慢点。”
他停下,转身看我。走廊的灯很暗,他的呼吸有点重。
“你跟他吃饭?”
“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我觉得不普通。”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祁夜,你吃醋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绷劲松了。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哥们儿给你买了奶茶。”
“那是我表哥。”
“我知道。”他别过脸,“我查过。”
“你还查我?”
“我不查你,我怎么知道你把我删了五次?”
我怔住。
“第一次是集训第三个月,第二次是我生日那天,第三次是考研出关那天”
“别说了。”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低头看我,眼神软下来。
我放下手,看着地砖。
“祁夜,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再消失三个月。我怕我回了你,你又把我丢在那儿。”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次换我追你。”他说,“你跑不掉。”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五年的委屈,一点一点松开了。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不会跑?”
“因为你删了我五次,还留着那首歌。”
我抬头看他。
“你听出来了?”
“我听了三年。”他说,“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听一遍。”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咳嗽了一声。我们松开彼此,相视一笑,像两个做坏事被抓的小孩。
那天夜里,他送我回宿舍。车停在楼下,没熄火。
"祁夜。"
"嗯?"
"如果我又想跑呢?"
"那我就追。"他说,"你跑多远,我追多远。"
"你不累?"
"累。"他看着前方,"但我不想停。"
"祁夜,我跟你说清楚。"我转头看他,"我不是因为你红了才回头。我大三认识你的时候,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知道。"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图书馆隔着三排书架给我发分号的人。"
"那我现在还他。"他伸手,在我摊开的掌心里写了一个数字。
"42?"
"嗯。"他说,"第 42 行,分号。这次换我给你发。"
我看着掌心那个数字,笑了。
"祁夜,你这个人,真没出息。"
"对。"他说,"我就这点出息。"
那晚回去,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我决定回头看一眼。
九
复合的消息传出去,是三天后。
有人在学校门口拍到我们牵手。照片里,我低着头,他侧身挡在我前面,替我挡镜头。
热搜第二次爆了。
#祁夜新恋情#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紧接着是#神秘女子身份#。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陌生号码,媒体,同学,还有我妈。
经纪人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祁夜,你现在必须出来澄清,说那是工作人员,说你们只是同事。”
“我要公开。”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粉丝会脱粉,商务会掉,你扛不住的。”
“我老婆的剧本,我都要演了。”他说,“我藏什么。”
经纪人沉默了三秒,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记者堵在学校门口。我从后门走,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徐艺!你是不是祁夜的新女友?”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蹭他的热度?”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些镜头。
“今晚九点,我直播。”我说,“想问的,我都说。”
记者愣住了,镜头齐刷刷举起来。
我走进王顺老师家,他把门关上,挡住外面的人。
“小徐,想好了?”
“想好了。”
“公开之后,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茶:“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倔。”
我抬头看他。
“你妈那年在剧组,”王顺说,“也是被人堵着问,她一句都没躲。”
我端着那杯茶,指尖暖起来。
晚上八点五十,我给祁夜发消息:“我准备好了。”
他回:“我在片场,但我会看。”
隔了几秒,又一条:“别怕。”
我点开直播。
在线人数从一万跳到十万,再跳到三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
【她是谁啊?】
【听说是个编剧?配不上吧】
【蹭热度的吧,长得也一般】
我看着那些字,深吸一口气,摘下口罩。
“你们说我不配。”
弹幕更快了。
我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这是大三那年,全国仿真大奖赛的合影。他在最边上,帽檐压得很低。”
“那年的题,我卡在一个报错上,熬到凌晨三点。他私聊我,说第 42 行,分号。”
“我改完,跑通了。回他一句谢谢,他没回。”
弹幕开始变。
【等等,祁夜以前学计算机的?】
【好像是真的,我搜到了】
我把第二张图放上去,是唱吧主页。
“这是他的账号。三年,只传了一首歌,《我怀念的》。上传时间,是我生日。”
第三张图,是一张短信截图。
“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我关机两个月,它躺了六十天。”
弹幕彻底变了。
【我错了,姐姐对不起】
【这五年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哭】
【所以是先删的是女主?】
我看着屏幕,一字一句说下去。
“你们骂我蹭热度。我蹭的,是一个在我最差的时候,没嫌我的人。”
“我删了他五次。他找了我七次。”
“他不红的时候,给我买过两杯奶茶,一杯芒果,一杯抹茶。我说我都想要,他就都买了。”
“他红的时候,客串一个路人甲,就为了问我一句,我到底怕什么。”
“你们问我配不配。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你们。”
我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只回答他。”
手机震了一下。祁夜的视频请求弹出来。
我接通。
屏幕里,他坐在片场休息室,妆还没卸,身上穿着戏服。背景里有人喊他,他抬手比了个“等一下”。
他看着镜头,看着屏幕里的我。
“别怕。”他说,“有我。”
弹幕沸腾了。
【啊啊啊啊啊我磕到了】
【这就是爱情吧】
【姐姐别哭,我们都站你】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眼眶发热,却笑了。
“祁夜,”我说,“我这一次,是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四百二十万。
我关掉镜头,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凯。
“祝你幸福。”
我回:“谢谢。”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一直知道,我只是装的。”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终于湿了。
有些人,把喜欢藏在“哥哥”两个字里,藏了很多年。我也把我的心事藏了很多年。
我们都是胆小鬼。
只是我这一次,决定不藏了。
十
一个月后,祁夜杀青,回了 B 市。
他约我在学校门口见。我到的时候,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徐艺。”
“嗯?”
“我演了你写的剧本。”
“嗯。”
“你写得挺好。”
“还行吧。”
“下一部还在我吗?”
我看着他,笑了:“看我心情。”
他单膝跪了下去。
我愣住。周围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
“祁夜,你起来。”
“不起来。”他抬头看我,“徐艺,我们认识十一年,分开了五年。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多说一句话,你会不会留下来。”
“祁夜。”
“我不敢保证以后不惹你生气。我这个人嘴笨,还爱查你的好友列表。”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但我想跟你一起过接下来的日子。你写剧本,我演。你考研,我等。你不想公开,我就藏着。你想公开,我就站出来。”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我五年、追了我三个月、客串路人甲只为问我一句话的男人。
“祁夜,”我说,“我愿意。”
他从盒子里取出戒指,套在我手指上。围观的人鼓起掌来。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怀孕了。”
他捏着戒指的手停在半空,没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骄傲。”
他忽然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周围的人笑成一片,有人吹口哨。
“徐艺!”他喊,“我要当爸爸了!”
“你小点声。”
“我不。”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等这个消息,等了五年。”
我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那天晚上,经纪人打来电话,说某部大制作的男二找他,问他接不接。
祁夜看了一眼我正在写的剧本。
“接。”他说,“我老婆的剧本,我演什么都可以。”
尾声
两年后。
片场,我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祁夜走过来,弯腰看我的分镜本。
“徐编剧,”他压低声音,“今天这场哭戏,我演得还行吗?”
“还行。”
“就还行?”
“祁老师演技在线,行了吧。”
他笑了一下,在我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我嘴里。
“芒果味的。”
“还有别的?”
“有抹茶味的,在家。”他凑近我耳边,“晚上回家有没有奖励?”
我推了他一把:“孩子还在家呢。”
他笑出声,被导演喊了一声,赶紧坐直。
监视器里,是我写的故事,他演的男主角。
阳光从棚顶斜切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图书馆的下午,有人隔着三排书架,给我发来一句话:
第 42 行,分号。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如今我知道了。
片场的灯亮起来,他转身朝我跑来。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