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分班红榜前挤了十分钟,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紧挨着“陆辞”两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后背开始冒汗。陆辞。小学四年级,全班因为“没爸妈管”孤立他们俩的时候,把午饭分她一半的那个人。她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笑出虎牙的眼睛。
“林晚?你也在这个班?好巧。”
他朝她走过来,校服上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清香先一步抵达。林晚攥紧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他笑得毫无阴霾,好像完全不记得她爸的事,好像他们只是普通老同学。
“你家还住学校附近吗?我记得你以前——”
“早搬了。”她打断他,嗓子发紧,“搬去阳光花园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脑子嗡了一下。阳光花园。她连那个小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陆辞“哦”了一声,笑容没变:“那挺近,我家丽景湾。”
林晚点头,笑容僵在脸上。丽景湾到阳光花园,地铁十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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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晚从人缝里挤出来的时候,缴费单被汗浸软了边角。周围全是家长陪着来的新生,爸爸扛行李,妈妈拿冰水,叽叽喳喳问“热不热”“喝不喝”。她把缴费单折成四折塞进口袋,低头往教学楼走。
“林晚——”
她脚步一顿。这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她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小学四年级同桌的那个男生,刘海有点长,写字时爱用左手挡着不让别人看,每天中午饭盒里永远是保姆做的双份菜。他把红烧排骨夹到她饭盒盖上的时候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陆辞跑过来,肩膀撞了她一下,像以前一样没轻没重:“你也七班?我刚在红榜上看到你名字了,咱俩前后桌。”
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他长高了很多,小学时候她勉强能碰到他下巴,现在她视线只到他肩膀。笑起来虎牙还在,左边一颗。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那颗扣子永远不扣,整个人看起来又干净又随意,像那种从没吃过苦的男生。
“你家还住学校附近吗?”他跟她并肩往教学楼走,步子放慢了迁就她,“我记得你以前住那胡同里,离学校特近。”
“早搬了。”林晚攥紧书包带子,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搬去阳光花园了。”
“阳光花园?”陆辞偏过头看她,“那小区是不是在城南那边?”
“嗯,挺远的。”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正好走到楼梯口,赶紧往上走,“我教室在五楼,先上去了。”
“我也五楼。”陆辞跟上来,长腿一步跨两级台阶,“一起。”
林晚真想抽自己一嘴巴。阳光花园。她连那个小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阳光花园是许念家附近那个带喷泉的高档小区,校服干洗一次够她妈卖一筐白菜。
到了教室,班主任正在排座位,按报到顺序分的,林晚第三排靠窗,陆辞第四排正她后头。她刚坐下,后背就被笔帽戳了一下。
“给你。”陆辞从桌肚里递过来一盒薄荷糖,“开学第一天防止打瞌睡,我上学期剩的。”
“谢谢。”她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拆。那盒糖她看了整整一节课,也没舍得打开。
课间陆辞写了个纸条,揉成团弹到她桌面上。她展开,上面写着:“以后多多关照,老同学。”后面还画了个歪嘴笑的表情。
老同学。林晚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手心全是汗。他记得。那他还记得别的吗?记得她爸是怎么被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家里带走,记得整条胡同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记得她妈追着警车跑了两步又蹲在路边哭?
她回头假装拿书包里的东西,偷瞄了他一眼。陆辞正转笔,转得飞快,跟表演似的,转一圈掉一次,掉一次捡一次,乐此不疲。旁边的男生凑过来跟他搭话,他三两句就笑开了,好像跟谁都熟。
林晚转回去,在笔记本第一页写:阳光花园。城南。坐地铁十二站。小区门口有个大喷泉。三室两厅。我爸在外地跑工程。我妈在家做饭。
她把本子合上,深呼吸。
只骗这一次。等混熟了,再慢慢说真话。她盯着黑板上“欢迎新同学”四个粉笔字,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放学的时候陆辞从后面拍她肩膀:“明天早上你几点到?我骑车,顺路捎你。”
“不用不用,”林晚背上书包就往外走,“我坐公交,挺方便的。”
“公交多挤啊。”陆辞跟上来,书包单肩挎着,左手还转着笔,“我正好经过阳光花园北门,七点二十在那儿等?”
林晚差点咬到舌头。阳光花园北门,她哪知道阳光花园有几个门。
“我……我妈早上送。”她撒谎撒得自己都想笑,她妈凌晨四点就去批菜了,三轮车后面还堆着两筐土豆。
“行吧。”陆辞没再坚持,冲她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明天别迟到,老班说七点半之前进教室。”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肩膀才一点一点塌下来。她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还是她爸以前淘汰的那个。打开地图搜阳光花园——城南,地铁十二站,门口确实有喷泉,二手房均价是她家租的半地下的三十倍。
她关掉地图,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天早上不用给我留饭,我学校吃。
发完又补一句:学校食堂便宜。
林母回了个“好”,后面跟了条语音,她点开听:菜市场新来了卖豆腐的,比原来那家便宜五毛,妈给你做了豆腐乳带学校去。
林晚把手机揣兜里,鼻子有点酸。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陆辞给的那盒薄荷糖拆了,倒了一颗在手心。绿色的,薄荷味冲得她眼泪差点下来。她含着糖上了公交,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糖纸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扔。
阳光花园是吧。她靠着车窗闭上眼,地铁十二站是吧。
明天先去踩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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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林晚六点四十就到了教室,专门绕到阳光花园北门拍了张照存手机里。到班的时候只有值日生在扫地,她坐到自己位置上,把薄荷糖盒子放桌角,跟昨天一样没拆第二颗。
陆辞七点整进来的,书包往桌上一撂,先探头看她:“这么早?你家那位司机挺给力啊。”
“我妈今天正好去城南办事。”林晚低头翻英语书,嗓子发干,“顺路。”
“那敢情好。”陆辞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俩包子,“早饭吃没?我家保姆蒸多了,我吃俩就撑。”
又是保姆蒸多了。林晚看着那俩白胖的包子,肉馅的,隔着塑料袋都能闻见葱香。“我吃过了。”
“那你帮我解决一个,真吃不了。”陆辞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搁,转头跟后桌男生聊球赛去了,一副“你吃不吃随你反正我搁这儿了”的架势。
林晚等早读铃响了才偷偷掰开一个,三两口塞完。包子还是热的。
课间陆辞回头问她:“中午一起吃饭?你吃什么我去打。”
林晚后背绷直:“我妈中午给我送饭,我到校门口拿就行。”
“哦。”陆辞点点头,没多问,转回去接着转笔。
中午放学,林晚等全班都走了,从桌肚里摸出饭卡去食堂。她在最角落的窗口打了一份白饭、一份炒白菜、一碗免费汤,找了个背对门的位子坐下。食堂人声鼎沸,她埋头扒饭,把白菜汤倒进饭里拌了拌,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门口一阵哄笑,陆辞跟四五个男生勾肩搭背进来,嗓门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林晚肩膀一缩,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没回头,但后背发烫,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陆辞没往她这边来。他招呼那帮男生坐靠门口的大圆桌,点的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林晚用余光扫了一眼,低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端起空盘从侧门溜出去。
下午第一节课前,陆辞转过来往她桌角放了一盒没开封的纯牛奶:“我妈给我书包里塞的,我不爱喝纯的,你帮我解决掉。”
林晚看了那盒奶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他表情特坦然,跟早上给包子时一样,好像真就是个挑食的少爷随手打发不爱吃的东西。她把牛奶收进桌肚,小声说了句“谢谢”。
“客气啥。”陆辞摆摆手,转回去抄笔记。
那盒奶林晚放学到家才拆,生产日期是三天前,超市卖五块五一盒。她妈在菜市场卖三斤白菜才挣这个钱。她把空盒压扁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第二天中午,陆辞又问:“你妈今天还送?”
林晚点头:“送。”
“那我中午自己吃了啊。”陆辞跟旁边男生招呼一声“走吃饭去”,经过她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妈送饭的话别让她在校门口等,太阳大,放门卫那儿就行。”
“嗯。”林晚应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
陆辞走了,她坐在教室里没动。门卫那儿。她连门卫室窗户朝哪开都不知道。等走廊彻底没声了,她才背上书包去小卖部买了袋最便宜的饼干,坐在教学楼后面花坛边上啃。饼干渣掉在校服裤子上,她拿手一点点拈干净。
下午课间陆辞问她:“你中午吃的什么?你妈做的肯定比食堂强。”
“红烧肉。”林晚盯着英语书没抬头,“还有茄子。”
“真不错。”陆辞咂咂嘴,“我妈最近迷上做西餐,昨天做了个什么奶油蘑菇汤,齁死我了。还是中国菜好吃。”
林晚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想起早上她妈塞给她的玻璃瓶,里面是豆腐乳,说“学校菜淡你就着吃”。那瓶豆腐乳现在还在她书包最底层,没敢拿出来。
放学时陆辞问她:“明天咱班体测,你跑八百还是仰卧起坐?”
“八百。”
“那我跑一千二。”陆辞背上书包,“明天早上我多带瓶水,你跑完喝。”
“不用——”
“我带两瓶,你帮我喝一瓶。”他冲她摆摆手走了,又是那副“我搁这儿了你随意”的架势。
林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拐过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那个方向是正校门,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还有几个家长开车来接。她没跟过去,转身往公交站走。
书包里的豆腐乳瓶子硌着后背。她伸手摸了摸,瓶子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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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周六早上五点半,林晚跟她妈在三轮车后面卸货。土豆成袋码好,白菜一棵棵摆齐,她妈蹲在地上撕烂菜叶子,手指冻得通红。
“你今天别去看摊了,”林母把一兜歪了把儿的黄瓜递给她,“回去写作业。”
“上午发传单,下午写。”林晚接过黄瓜,把兜子系在车把上,“超市发一天八十,够买两本辅导书。”
林母没再拦,只说了句“中午过来拿饭吃”。
超市门口人流量大,林晚戴着红马甲帽子,头发全塞进去,脸晒得通红。她手里攥着一沓促销传单,见人就递:“超市周末大促,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
嗓子喊到十一点就哑了。正蹲在路边喝水,余光扫到一辆黑色SUV靠边停下。副驾门开了,下来一个高瘦的男生,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那走路姿势她太熟了。后座车窗降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说了句什么,男生弯腰应了两句,关上车门往超市走。
林晚猛地转身蹲下,假装系鞋带,红帽子檐压到眉毛。陆辞。他爸回来了?他爸不是常年在外地吗?
她蹲了快两分钟才敢抬头。SUV还停在路边,陆辞已经进超市了。她赶紧把剩下的传单往包里一塞,跟领班说了句“我去趟厕所”,躲到超市后面巷子里。巷子口正对停车场出口,她远远看见陆辞跟他爸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出来,他爸个儿挺高,头发有点白,西装裤皮鞋,看着就是那种忙得没空管儿子的老板。陆辞把袋子放后座,他爸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他爸上车走了。
陆辞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林晚缩回巷子,心跳得跟做贼似的。绿灯亮了,陆辞没走。他折回来,朝她刚才发传单的台阶走过去,左右看了看,把手里一瓶没开封的冰水放在台阶上,走了。
林晚蹲在巷子里等了五分钟才出去。那瓶水就搁在她之前放包的位置旁边,瓶身上全是冷凝水。她拿起来,冰的。他根本没看见她,或者说他看见了但她那身红马甲帽子口罩裹得只剩俩眼睛,他认没认出来她不知道。
但他放水了。
林晚攥着那瓶水在台阶上坐了半天。下午换到超市侧门接着发,嗓子彻底喊不出来了。领班给了八十块现金,她揣兜里,去菜市场找她妈。林母正跟隔壁摊因为半尺地盘吵架,对方男人嗓门大,她妈脖子都红了还在笑:“大哥你行行好,我这土豆筐往里挪半尺,你那边也不差这半尺是不是?”
林晚站在摊子后面,把那八十块钱塞进书包最里层,没说话。
周日晚自习,陆辞跟之前一样交作业转笔。课间他回头:“周末在家干啥了?”
“看书。”林晚低头算数学题,“我妈做了排骨。”
“你妈手艺是真不错。”陆辞从书包里摸出几颗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放她桌上,“我爸出差带回来的,太甜了我不爱吃。”
林晚看着那几颗糖。他爸这周末明明在家,她亲眼看见的。
“你爸又出差了?”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嗯,昨天下午走的。”陆辞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手指转着笔,转一圈掉桌上,捡起来接着转,“他就那样,来去一阵风。”
林晚没再问。她把糖收进笔袋,跟之前那盒薄荷糖放在一起。晚自习后半段陆辞没再转过来,埋头抄英语单词,抄了整整两页,错了一个字母就划掉重写。林晚从后面看他后颈,校服领子翻进去半边,她拿笔帽戳了戳他后背,指了指领子。陆辞回头愣了一下,把领子翻好,耳朵尖有点红:“谢了。”
放学的时候林晚故意收拾得慢,等陆辞跟男生们先走。她经过走廊垃圾桶,看见陆辞扔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她鬼使神差捡起来展开——上面全是英语单词,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最后留下一行:“林晚,你还要撑多久。”
她赶紧把纸团扔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回家路上她翻了翻笔袋,糖还有六颗。她剥了一颗放嘴里,橘子味的,甜到牙根。她想起陆辞说他爸“来去一阵风”,又想起那辆黑色SUV里他爸拍他肩膀的样子。风。来去一阵风。
她到家给她妈热了碗剩饭,自己坐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翻出那本旧散文集——她妈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封皮都没了——第一篇写父亲送女儿上学,她看了两页看不下去了,把书扣在桌上。
她爸进去那年她初一,开学前一天晚上,她爸在院子里给她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修完拿抹布擦了擦说:“闺女,爸明天出差,你在家听你妈话。”第二天来的是警察。
她再没见过她爸给她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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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周五下午大扫除,班主任按身高分组,林晚和陆辞都分到教室后门那一块——她擦窗户,他拖地。十月底的太阳从后窗晒进来,暖烘烘的,教室里全是水腥味和粉笔灰。
“你爸妈周末都在家吗?”陆辞拖着拖把过来,在她脚边蹭了两下,水甩到墙裙上又赶紧拿拖把糊住,“我家经常就我一个,保姆做完饭就走了,特没劲。”
林晚拿抹布擦窗框,背对他:“我爸在外地跑工程,不怎么回来。我妈在家。”
“跑哪边的工程?”陆辞问得特随意,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
“就……南边。”林晚用指甲抠窗框胶条里嵌的粉笔灰,“挺远的。”
“南边哪边?”陆辞拖到她左边那扇窗下面,仰头看她,“我小时候老跟我爸出差,南边去过不少地方。”
林晚手上使劲,胶条差点抠断:“就……西南那边。水电站。”
“哦——”陆辞拖把往前推了一截,没再追,“那你爸挺辛苦。”
“嗯。”林晚松了口气,赶紧岔开,“你妈呢?那天听你说她最近迷上做西餐。”
“我妈啊,”陆辞拖把停了一下,又接着拖,“她也不在家,跟我爸一块儿在外头,常年不着家那种。”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拖地,表情挺轻松的,但拖把在那块地砖上来回蹭了四五遍,水都快蹭干了。
“那你平时就保姆陪你?”
“保姆做完晚饭就回自己家了。”陆辞直起腰,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所以我晚上就一个人,写作业写到半夜也没人管,爽吧?”
他说“爽吧”的时候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着,看着特真诚。林晚把抹布叠了叠,没接话。
过了会儿陆辞又开口:“你平时周末除了看书还干嘛?”
“看散文。”林晚说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散文集我家有几本,”陆辞来劲了,“我爸以前买的,我翻了两页看不下去,你要不要看?我明天带来给你。”
“不用不用,”林晚赶紧摆手,“我最近看的那本还没看完。”
“那你看完跟我说。”陆辞把拖把涮了涮,“我家那几本放书架上落灰,你帮我消耗消耗。”
林晚嗯了一声,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她家哪有什么散文集,唯一一本是废品站捡的旧书,封皮都没了,里面还缺了十几页。她怕他明天真带来,更怕他问“你最喜欢哪篇”。
“你最喜欢哪篇散文?”陆辞问。
林晚手一抖,抹布差点掉楼下。
“就……”她脑子飞速转,“朱自清的,背影。”
“那个写他爸翻月台买橘子的?”陆辞想了想,“我们初中让背过,我背到‘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就背不下去了。”
“嗯,挺感人的。”林晚说完赶紧补充,“我比较喜欢写父亲的散文。”
陆辞没接话。林晚回头看他,他正盯着她看,那眼神她形容不上来,就跟看一道特难的数学题似的。他跟她对视了一秒,低头接着拖地:“那下回我也看看背影。”
大扫除快结束的时候,陆辞擦窗户上沿,抹布没攥住,掉下来正好砸林晚头顶上。她“哎呀”一声,陆辞赶紧凑过来:“抱歉抱歉——”他抬手帮她摘头发上的抹布,手指碰到她发顶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林晚能闻见他校服袖子上的洗衣液味,栀子花,跟那天外套一个味。
“对不起,”陆辞退后半步,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我这手太滑了。”
“没事。”林晚低头假装整理头发,把抹布递还给他,手心全是汗。
陆辞接过去,干笑了两声,转身拖地去了,拖把推得飞快,跟逃跑似的。
放学后林晚回家,翻箱倒柜把她妈从废品站捡的那本旧散文集找出来,缺页正好缺在中间几篇。她翻到第一篇,朱自清的,名字就叫《背影》。她硬着头皮看完了,看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的背影。
她把书扣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翻开第二篇。
晚上陆辞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几本旧书摞在一起,最上面一本叫《散文选读》,配文“翻到第三页成功睡着”。林晚点了个赞,两秒之后陆辞私聊她:“你要看的话我真带啊。”
她盯着屏幕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你带来吧。我帮你看。”
陆辞秒回:“明天给你带。你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适合写作文的句子。”
林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那本旧散文集就搁在枕头边,缺了页的那几篇,她明天去图书馆借一本补上——不能让陆辞知道她连本完整的书都没有。
5
连着下了三天雨,林晚的午饭计划全泡汤了。
她平时都是等全班走光了才去食堂,打一份白饭、一份免费汤、一份最便宜的炒白菜,坐背对门的角落,十分钟吃完走人。雨天不一样,下雨大家都不出去,全挤食堂,她磨蹭到十二点二十下楼,食堂连过道都站满人。第一天她排了二十分钟队,轮到窗口时白菜卖完了,只剩红烧肉和鸡腿,她扭头就走。第二天她学乖了,提前五分钟溜出教室冲去食堂,结果那天的雨是暴雨,全校提前下课,食堂跟打仗似的,她挤进去只抢到一勺菜汤,兑了半碗免费汤泡饭吃了。第三天她干脆没去,趴在桌上装睡,肚子叫得隔着校服都听得见。
第四天,雨还在下。她照旧趴桌上装睡,下巴抵着胳膊,胃里一阵一阵拧着疼。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听见陆辞的声音:“你们先去,我拿个东西。”
脚步声散干净后,一只手把保温袋搁在她桌角上,塑料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嗒”。
“我妈今天非让我带双份饭,说天气潮让我多吃点。”陆辞的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我哪吃得下两份,你帮我解决一份,不然我扔了啊。”
林晚抬起头,他已经走到教室后门了,手插在校服兜里,没回头。
保温袋是三层的。最底下那层是米饭,中间那层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是清炒西兰花和半个卤蛋。筷子是新拆的,连纸巾都塞了两张。她吃第一口红烧肉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嚼了两下,眼泪突然掉进饭盒里,啪嗒一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抹了把脸,飞快地把剩下的饭扒完,连汤汁都拌进饭里刮干净了。吃得太急,胃疼得更厉害了,但她觉得值得。
下午课间她把饭盒洗了,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用纸巾擦干了想在课间还给他。走到他桌边,他人不在,桌肚里已经放了一袋东西——两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一板巧克力。她站在他座位边上发了两秒愣,把洗好的饭盒搁在他桌面上,又从自己笔袋里撕了张便签写:“饭盒洗干净了,明天还你。另外——你妈做饭真好吃。”
放学时她堵在楼梯口叫住他:“陆辞。”
“嗯?”他回头,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转着那支转得不好的笔。
“明天别让你妈多做了,”她捏着书包带子,“太麻烦了。”
“那不行。”陆辞往楼下走,步子迈得挺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我妈最近迷上做饭,不做她难受。你要是不吃,她做多了也浪费。”
林晚跟在他后面下了半层楼,又开口:“那……我明天带饭吧。我妈做多了,我也吃不完。”
陆辞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那一眼挺快的,她没看清他什么表情,就听见他说:“行啊,那咱俩换着吃。”
当晚回家,林晚趁她妈收摊回来洗脚的工夫蹭到跟前:“妈,明天能不能多做点饭?我有个同学老给我带饭,我想还回去。”
她妈脚泡在热水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就后桌,男的。”林晚低头帮她妈往盆里添热水,“他老说他妈做多了吃不完,我吃了人家好几顿了。”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拿毛巾擦脚:“行,明天妈给你做。咱不能老吃人家的。”
“他说他妈做饭好吃——”
“你妈做饭也不差。”她妈把毛巾往盆边一搭,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硬气,“明天给你做红烧排骨,咱比她还多一个菜。”
第二天中午,林晚把一个不锈钢饭盒搁到陆辞桌上。盖子一掀,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米饭压得实实的。
“我妈做的,”她尽量让语气随意点,“你尝尝。”
陆辞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林晚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妈做的我都没吃过,比什么比。
从这天起,两个人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陆辞每天带双份饭,理由是“我妈又做多了”;林晚隔三差五带一份便当,理由是“我妈让我还人情”。陆辞的“我妈”做饭越来越难吃——有时盐放多了,有时忘放盐了,有时干脆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热了热。林晚从来不戳破,她自己也一样:她妈凌晨四点出摊前把饭做好放锅里,她早上热一下装饭盒,有时候菜色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跟陆辞说“我妈就会做这几样”。
有一次许念凑过来扒拉林晚的饭盒,陆辞从前面转过身,拿筷子敲了一下许念的爪子:“别动,那是我的。”
许念瞪眼:“什么你的,明明是林晚的。”
“我预订了,”陆辞把自己饭盒里一个鸡腿夹到林晚碗里,顺手把林晚饭盒里的排骨夹走两块,“等价交换,懂不懂?”
许念看看他又看看林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里写:今天吃了陆辞带来的煎饺,他说是速冻的,但底下煎得脆脆的,比我妈做的菜好吃。写完又划掉“比我妈做的菜好吃”,改成“跟我妈做的菜一样好吃”。
她把日记本合上,又翻开,在末尾补了一句: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知道他在骗我。
想了想,又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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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赵铭注意到林晚,比陆辞以为的还要早。
开学第一个月他就觉得不对劲。全班就林晚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就她一个人没有手机,就她每次食堂打饭都只打一个素菜。赵铭坐她斜后方,看得一清二楚。他爸是市政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他妈在街道办管民政,家里不算大富但最重面子,赵铭遗传了个十成十。他看不惯林晚那种“明明穷还装得跟大家一样”的做派,更看不惯许念老往林晚旁边凑。他喜欢许念快一学期了,许念连他微信都不回。
他跟旁边男生嘀咕:“林晚家是不是特困难啊。”声音不大,但陆辞耳朵尖。
“人家不爱凑热闹而已,”陆辞头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管挺宽。”
赵铭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我就随便问问。”
这事赵铭记下了。
隔了几天,中午食堂。林晚照例打了最便宜的套餐坐角落,刚扒了两口饭,赵铭端着盘子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林晚,你爸在哪个城市搞工程啊?我爸也搞工程的,说不定认识。”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她跟陆辞说过“西南那边水电站”,可具体哪个城市她从来没编过。赵铭这么问分明是挖坑。
“我爸搞水利的,”她说得慢,脑子里在飞快找补,“市政跟水利不是一个系统——”
“水利也有管市政的,”赵铭夹了块肉,嚼得叭叭响,“我爸认识水利厅的人。你爸哪个单位?”
林晚手心全是汗,筷子尖在米饭里戳了个洞。她正想硬着头皮编个“XX设计院”,陆辞从隔壁桌端着盘子过来了,一屁股坐她旁边,胳膊差点搭上她肩膀。
“赵铭你爸搞市政的?”陆辞拿筷子挑着盘里的青菜,语气跟唠家常似的,“我爸也搞市政的,你爸哪个区的?”
赵铭一愣:“你爸也搞市政?你不是说你爸——”
“外派嘛,分公司管市政项目。”陆辞夹了块鸡腿放林晚碗里,手特自然,“你爸哪个区的?”
“我……我爸在城建集团。”
“城建集团啊,”陆辞想了想,“我爸以前跟城建集团合作过,你爸叫什么?说不定我爸提过。”
赵铭明显开始坐立不安了,扒了两口饭嘟囔了句“回头问我爸”。陆辞却跟没打算放过他似的,又问了一句:“你爸搞市政的,那你知道江城去年那个雨污分流工程谁中标的不?我爸说那个标——”
“我哪知道这些,”赵铭打断他,脸已经涨红了,“我爸也不跟我说工作的事。”
“哦——”陆辞拖了个长音,笑了一下,“那算了。对了赵铭,你爸有没有说过市政工程最怕什么?”
“什么?”
“最怕水利的来抢标。”陆辞说完自己笑出了声,转头问林晚,“你爸去年是不是抢了市政一个标?”
林晚差点被米饭呛死。她咳了两下,陆辞顺手把他那碗汤推过来。她喝了一口,低头小声说:“没……没有吧。”
赵铭端着盘子站起来:“我吃完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硬邦邦扔下一句,“水利挺苦的。”
“是挺苦的,”陆辞冲他背影喊,“替我跟叔叔问好啊。”
周围几桌男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赵铭走远了,陆辞把自己盘里的西兰花也拨到林晚碗里:“这个也油,我不吃。”
午饭后林晚在走廊堵住他:“你怎么知道……水利?”
“我编的,”陆辞两手插兜,往窗外看了一眼,“听着合理就行。”
“那万一赵铭他爸真认识什么水利厅的人呢——”
“你爸要真在水利厅,赵铭他爸不可能认识。”陆辞转回来看她,“放心,他爸就是个项目经理,够不着水利厅。”
林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下次编好了告诉我什么版本,”陆辞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她手里,“我配合你。”
糖是橘子味的。林晚攥着糖没动。
“陆辞。”
“嗯?”
“你……”她咬了下嘴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陆辞往墙边让了一步,等她先走。林晚没动。
“知道什么?”陆辞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你爸搞水利的事啊?”
“你别装。”
陆辞不笑了。他看了她两秒,把手里另一颗糖剥开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知道几天了。放心,我嘴严。”
他走了。留林晚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攥着一颗没剥的糖。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他知道了。但他没生气。他还要帮我骗人。还让我下次告诉他“什么版本”。陆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写到这儿她停了笔,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句“只骗这一次”。她把本子合上塞枕头底下,关灯睡觉。翻来覆去到半夜,又爬起来开台灯,在“什么样的人”后面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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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期中考试成绩贴出来那天,林晚在红榜前站了五分钟没动。年级第八。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又看,确认了三遍不是自己眼花。数学就差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没做出来,扣了六分。如果做出来,年级前五。
陆辞从后面挤过来,脑袋凑到她肩膀旁边:“第八啊,牛。”
“你多少?”
“三十一。”他一点都不害臊,“语文拖后腿,作文扣了十二分。”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学习小组配对,按“优势互补”原则,林晚帮陆辞补语文,陆辞帮林晚补数学。每天放学后多留一小时,在教室互相讲题。
第一天讲数学,陆辞看了她错题本三分钟,说:“你基础没问题,就是思路太直。这题你换个方向想——”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推过来给她看。林晚看了半天,是真没懂。陆辞又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笔尖点着纸:“你看啊,你把它当成追及问题就没那么麻烦了……”
他讲题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不笑了,语气硬邦邦的,每一步都拿笔敲两下草稿纸。林晚觉得他这状态比嬉皮笑脸的时候好看。想到这儿她赶紧低头看题,耳朵有点烫。
轮到林晚给他补语文。陆辞的作文问题特别明显——开头结尾写得跟政府工作报告似的,中间全是口水话。林晚给他圈了一段,说:“你这句‘我认为这很重要’可以删了,直接写观点就行。”
“那多突兀啊。”
“你写作文跟写检讨似的,要那么圆滑干嘛。”
陆辞愣了两秒,哈哈大笑:“行行行,听你的。”
相处时间长了,说谎的次数也多了。林晚在心里记账。陆辞问她周末去不去图书馆,她说“我要去我姥姥家”——第三十一次,撒谎,她姥姥在乡下,一年见不了两面。陆辞问她怎么不加班级群,她说“我手机坏了,我妈说过年给我换”——第三十五次,她手机确实没有,但“我妈说过年给换”是她编的。陆辞问她午饭老吃这么素是不是在减肥,她说“我吃素,习惯了”——第三十六次,她上周刚吃过红烧排骨,还是他给的。
第三十七次来得毫无准备。那天讲完题收拾书包,陆辞随口问:“你爸今年过年回来吗?”
林晚正在往书包里塞卷子,手停了半秒:“回……回来。”
“哦,”陆辞书包拉链拉了一半,“那挺好。”
他没再问。林晚背着书包出了教室,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她爸今年过年确实“回来”——监狱有春节探视,她妈早就念叨着要去,得坐四个小时大巴到邻市的监狱。她还没想好去不去。她不想去。但她不能不去。
回家路上她拐进文具店,用攒了俩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最便宜的本子,专门记撒谎次数。洗完澡趴床上数了数——从开学到现在,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十七次。她把本子塞进抽屉最底层,跟自己说不能再多了,再撒谎就写检讨。
第二天放学,陆辞从书包里掏出个旧手机放她桌上:“我淘汰下来的,你先用着,总没手机不方便。”
林晚看了一眼,是去年的款,屏幕有道浅浅的划痕,但手机壳是新的。
“不要。”
“放家里也是落灰。”
“那你卖了换钱。”
“能换几个钱啊,”陆辞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样,算我借你的,你用着,回头有钱了给我买个新的。”
“我没钱还你。”
“那你帮我补语文补到高考,补课费抵手机钱。”陆辞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就这么定了。”
林晚把手机揣兜里了。回家插上卡第一件事是加班级群。刚通过验证,群里跳出来一串消息,最新一条是许念发的:“林晚你终于出现了!!!@林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不大,字也不清楚,但她每条群消息都点开看了,连“@全体成员 明天交物理作业”都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往陆辞桌上放了袋橘子软糖:“补课费第一笔。”
陆辞拆开吃了一颗,皱眉:“太甜了。”
“那你别吃。”
他把整袋揣兜里了:“我慢慢吃。”
第三十七次之后,林晚又记了好几笔。她发现撒谎越来越顺嘴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编的。许念问她周末去不去逛街,她说“我妈让我去看摊”——这回是真的,她妈那天腰疼,她替了半天摊。但她说完又心虚,怕许念觉得“原来你家真是摆摊的”。许念“哦”了一声,说“那我给你带杯奶茶,你站摊上喝”。
林晚回家跟她妈说这事,她妈正蹲在灶台前刷锅,头也没抬:“你同学还不知道咱家干什么的?”
“……没细说。”
“嗯,”她妈刷完锅站起来,拿围裙擦手,“不想说就不说。你妈又不偷不抢。”
林晚站厨房门口,看她妈弯腰把垃圾桶里的烂菜叶捡出来装袋——那是明天出摊要带的。她妈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泥。她突然说:“妈,过年我跟你去看我爸。”
她妈手停了一下:“想好了?”
“嗯。”
“那行,我跟监狱那边报备。”
林晚回屋把抽屉底层那个记撒谎次数的小本子翻出来,看了半天,没再往上写,撕了。
她打开旧手机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等过完年,我就跟他说实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要是嫌弃我,我就把手机还他。”
又想了想,把那行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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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高一下学期开学没几天,倒春寒来了。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外面正下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班里同学走的走跑的跑,没带伞的全挤在教学楼门口等家长送伞。
林晚站在门廊最边上,书包顶在头上,打算冲。她家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跑快点十五分钟能到,就是今天书包里有新发的练习册,淋湿了麻烦。
“林晚。”陆辞从后面挤过来,手里一把折叠伞,“我妈来接我了,这伞你打着。”
“你妈来了?我怎么没看见——”
“车停校门口呢,两步路。”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进雨里了,校服后领瞬间洇湿一片。
林晚撑开伞走了两步,风太大,伞面翻过去两次。她使劲把伞骨掰正,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伞开始漏——这伞旧得够呛,伞骨断了一根,雨水从断口顺着伞面往下淌,到她家巷口的时候半边肩膀全湿了。
她正低头拧袖子,后面有人跑过来,踩得水花四溅。
“我就说这破伞漏——”
陆辞浑身湿透站在她面前,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湿得能拧出水。他根本没打伞。他连书包都没拿,估计扔教室了。
“你——”
“别说话,跑!”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一裹,拽着她手腕就往巷子里冲。那件外套干的那一面朝里,栀子花味混着雨水往她鼻子里钻,她整个人被他带着跑,脑子一片空白,就记得他的手特别热,攥着她手腕跟攥着根救命稻草似的。
到了她家楼下,雨棚底下,两个人喘得像拉风箱。林晚这才反应过来——他哪有什么“我妈来接”,他压根就是把自己伞给了她,然后淋着雨在后面跟着她走了一路。
“你傻啊,”她声音有点抖,“你直接说你没伞不就完了。”
“那你不就自己淋着跑了。”陆辞抹了把脸上的水,还在笑,“你这人我还不了解?我跟你说我没伞,你肯定把伞塞回给我然后自己淋回去。”
“那你跟着我干嘛,你有病啊。”
“我怕你伞漏。”
林晚气得说不出话,把外套扯下来往他身上砸:“你自己穿!我到家了!”
“你穿上,”他又给她裹回去,“我都湿透了,你穿个干的上去,别感冒。”
“那你进来擦擦头发。”林晚掏钥匙开门,“我妈这个点还在外面摆夜市,家里没人。”
陆辞愣了一下:“那……我坐五分钟。”
这是陆辞第一次进她家。半地下室,一间屋带个隔出来的小厨房,水泥地擦得发亮,墙角的旧沙发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格子布。折叠桌上摊着她妈记账的本子,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还款:300”。旁边放着她那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班级群的消息。
陆辞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什么都没问,接了她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林晚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暖手,跟个来串门的邻居似的四处看——看了一圈也就看完了,这屋藏不住任何东西。
“你家挺干净的。”他说。
“我妈爱收拾。”
“你妈做饭就是在这做的?”
“嗯。”
陆辞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搁在账本旁边,杯底严严实实压在“还款”两个字上面。然后站起来说:“走了,你早点睡。”
林晚送他到门口。他在雨棚底下撑开那把破伞——他居然还把伞捡回来了——回头跟她说:“明天我多带件外套,你穿我的,你那校服外套太薄了。”
“不用——”
“我明天多带一件,就放教室椅子上,你不穿就搁着落灰。”
第二天教室椅子上真多了一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他什么时候放的她都没注意。上午课间许念看见了,挤眉弄眼:“林晚你怎么穿陆辞的外套?”
“昨晚淋湿了借的。”
陆辞在前排头都没回:“嗯,我的。太丑了她不愿意穿,硬借的。”
许念翻了个白眼走了。
袖口长出一大截,林晚卷了两道。衣服上有洗衣液的栀子花味,跟她自己校服上的肥皂味完全不一样。她低头闻了闻袖口,觉得自己跟个小偷似的,但又没脱下来。
放学她在文具盒里发现一张便签,陆辞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你家的热水很好喝。下次还去。”
林晚拿尺子量了量那张便签的边,把它夹进日记本里,想了想又在旁边批注:“还来?我家就一间屋,你坐哪儿?”
批完自己笑了半天,拿橡皮把批注擦了——万一被他看见呢。
她掏出旧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一行“便签收到了”,看了看觉得太冷淡,删了。又打“下次来提前说,我让我妈做顿好的”,看了看觉得太热情,也删了。最后发了个句号过去。
陆辞秒回:“?”
她回:“手滑。”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明天还穿我外套啊。”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翻过来,把他发的那条笑脸截了个图,存进相册,设成私密。
那天晚上她妈收摊回来看见椅子上搭着一件男款校服外套,拎起来看了看尺码,什么也没说,叠好放回椅子上,只嘟囔了一句:“挺大的,你穿不合身。”
林晚窝在被子里装睡,耳朵红了半截。
她妈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多给你五十块钱,你请人家吃顿饭。老穿人家衣服不像话。”
“他不要我请——”
“那就给他买件新的。”
“他不能要——”
她妈把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那你看着办。反正你妈把话搁这儿了,咱不欠人家的。”
林晚在被窝里嗯了一声。等厨房灯灭了,她摸出手机给陆辞发消息:“我妈说请你吃饭。”
陆辞两秒后回:“行啊,啥时候?”
“我妈说给你买件新外套。”
“不要,我有衣服穿。”
“那请你吃饭。”
“你请还是阿姨请?”
“……我请。用我零花钱。”
陆辞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五分钟弹出来一条:“那吃食堂吧,你请我吃小食堂的牛肉面,加蛋那种。吃两顿。”
林晚看着屏幕笑了。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回了他一个字:“行。”
蒙在被子里想了半天,又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把“等过完年,我就跟他说实话”那行字翻出来,没删,在底下加了一行:“再攒攒勇气。攒够了就说。”
9
四月底,高一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刚过,班主任在周五下午的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三晚上开家长会,全体家长必须到,不许请假,不许让爷爷奶奶代替。说完扫了一眼全班,补了一句:“这次要填家庭信息表,父母工作单位、联系电话,一项都不许空着,学校要归档。”
林晚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滚到陆辞椅子底下,他弯腰捡起来搁回她桌角,什么也没说。
那张表格当天下午就发下来了。林晚看着“父亲工作单位”那一栏,空着。她妈的工作单位那一栏,她想了想,填了“家务”。整张表唯一没空着的地方是“家庭住址”,她填了“阳光花园3栋2单元”,编的。真正的地址是菜市场后巷半地下室,没有门牌号。
她把表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翻了一眼:“林晚,父亲工作单位没填。”
“我爸……在外地,单位名称我不太清楚,我回去问问。”
“那家长会你爸能来吗?在外地不方便的话让你妈来。”
“我妈来。”
“行,那表你拿回去补一下,下周一交。”
林晚把表揣进书包,整个周末都在想怎么编。最后她填了“江城水利工程建设有限公司”——陆辞上回在食堂编的那个“西南水电站”的衍生物。她甚至上网查了查这个公司存不存在,搜出来一个名字差不多的,她就把全称抄上去了。
周一交表,班主任扫了一眼“水利工程建设有限公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三晚上家长会,林晚从下午就开始坐立不安。她妈早上四点进的货,白天卖了一天菜,晚上七点要来学校。她跟她妈说了地址和教室号,说了三遍,又画了张地图。她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妈又不傻。
六点五十,陆续有家长进教室。陆辞的位子空着——他家长没来,他说他爸出差,保姆来又不合适,他跟班主任请了假。林晚瞥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他。
六点五十五,她妈出现在教室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过,手里拎着个装了橘子的塑料袋。但她脚上蹬着那双沾了泥点子的胶鞋——收摊直接赶来的,来不及换。
林晚快步走过去,把她妈往座位上带。路过赵铭桌子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轻笑。赵铭他妈正在翻他的成绩单,赵铭本人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抬头看了一眼林晚她妈,目光在胶鞋上停了两秒。
家长会前半段是班主任讲话、发成绩条。林晚她妈不识字,成绩条递给林晚自己看,林晚小声念给她听:“年级第八。”她妈拍了拍她手背,小声说了句“不错”。声音不大不小,赵铭他妈扭头看了一眼。
后半段是填表——家长现场核对家庭信息表并签字。班主任把收上来的表发回去,林晚她妈看着“父亲工作单位”那栏“江城水利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几个字,愣了愣。她不认识“水利”俩字,但她认得“江城”,她问林晚:“你爸啥时候跑江城上班了?他不是——”
“妈,”林晚压低声音,“回去说。”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低头在家长签字栏按了个手印。
就在这时候赵铭他妈举了手:“老师,我有个问题,这个‘家庭信息表’上父母单位都要核实吗?我听说有家长填的单位对不上——”
班主任说:“我们原则上抽查,不会挨个核实,但如果有出入要如实说明。”
赵铭他妈笑了一下:“我就随便问问,怕有孩子乱填。”说完扫了一眼林晚的方向。
赵铭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师,林晚她爸在水利公司吗?我爸认得好多搞水利的,要不要让他帮忙问问那边待遇怎么样——”
林晚手指甲掐进掌心。她妈没听明白赵铭话里的弯弯绕,还当是好意,接话说:“她爸在外地,一年回不来几趟,具体干啥我也不懂——”
“阿姨,”赵铭笑着转向林晚她妈,“那您在哪上班?”
“我——”
“我妈在家做饭。”林晚抢在她妈开口之前接话,声音有点尖。她妈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铭“哦”了一声,表情写着“你猜我信不信”。
班主任咳了一声说好了好了交流会到此结束各位家长有问题私下沟通。散会的时候赵铭他妈特意从林晚她妈身边走过去,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从胶鞋扫到塑料袋里的橘子。林晚她妈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林晚拉着她妈往外走,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门边靠墙站着一个人——陆辞。他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阿姨好。”他把奶茶递过去,笑得一脸乖巧,“我是林晚同学,她前桌。我妈让我给阿姨买杯热的,说晚上降温。”
林晚瞪着他,满脸“你不是说你家长不来吗你从哪冒出来的”。陆辞冲她眨了下眼。
她妈接过奶茶,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
“不贵,校门口买的,买一送一,另一杯给林晚的。”陆辞又递了一杯过去,然后朝林晚她妈笑了笑,“阿姨,我听林晚说您摆夜摊卖水果?我正好想问您个事,我家想买点橘子,我爸单位发的那种礼盒装又贵又不好吃,您那儿能直接拿货吗?按市场价就行,省得我去超市被人宰。”
林晚她妈眼睛一亮:“能啊,你要多少?阿姨给你挑好的,便宜!”
“先来十斤?我分给同学吃。”
“十斤哪用得了那么多——”
“用的用的,我们班男生能吃。”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陆辞三言两语跟她妈聊上了水果生意。她妈甚至掏出手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老年机——存了陆辞的电话号码,备注名打的是“陆同学(橘子)”。
赵铭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慢了一下,看了陆辞一眼,走了。
林晚把她妈送出校门。她妈走了两步,回头说:“这同学不错,就是太会说话了,你得防着点,别被人骗了。”
林晚差点咬到舌头:“谁骗谁啊。”
“你呗,”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张表上写的啥公司,你妈不识字,但‘江城’俩字我还是认得的。你爸在江城监狱,你给人写成啥公司了?”
“妈——”
“行了,回去再说。”她妈摆摆手,骑上电动三轮车突突突走了。
林晚转身往教室走,陆辞在教学楼门厅等她,奶茶还捂在手里没喝。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本来是不来。后来想想赵铭他妈那个嘴脸,不来不放心。”他把她的那杯奶茶塞给她,“热的,拿了。”
“陆辞。”
“嗯。”
“我妈那张表,填的‘江城水利工程建设有限公司’。”
“我知道,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你们出去送阿姨的时候,班主任桌上摊着呢。我路过扫了一眼。”
林晚沉默了几秒:“你爸真出差了?”
“没有。他根本没回来。”陆辞撕开吸管插进奶茶,语气很平,“我跟班主任说我爸出差,跟刚才跟你说我爸没回来——你听哪个版本?”
林晚看着他。
“看吧,”陆辞笑了,“你也习惯了听我喜欢说的那个版本。”
“赵铭他……”
“他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陆辞收了笑,眼睛盯着走廊尽头赵铭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妈那个态度就是惯的。你别怕。”
“我没怕。”
“你怕了。你刚才掐手心我都看见了。”
林晚低头看自己掌心,指甲印还没消。
“下回他再阴阳怪气,你就说——‘我爸工作的事涉密,签了保密协议,不能细说’。”陆辞一本正经,“水利工程嘛,涉密合理。”
林晚噗地笑出来:“你这编瞎话的能力不比我差。”
“那可不,名师出高徒。”陆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奶茶吸得呼噜响,“走吧,回教室。数学卷子还没发呢,我猜我这次又不及格。”
“你语文及格了?”
“别提。”
两人并排往回走。走廊灯管嗡嗡响,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夏那种潮湿的暖意。林晚走了一段,突然说:“陆辞,谢谢你。”
“谢啥,橘子十斤呢,我亏大了。”
“你买那么多干嘛,吃不完烂掉啊。”
“吃不完分给许念她们呗。实在不行我拎回家让保姆榨汁,就说学校发的。”
林晚笑了半天,小声说:“我妈收摊回去肯定得高兴,十斤橘子呢,她能乐一晚上。”
“那必须的,我还让她再给我留二十斤下个月要。”
“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家橘子好吃,我就买,这叫支持同学家产业,班主任都提倡的。”陆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讲今晚吃什么,但耳朵尖泛着红。
走到教室门口,他停下来,把奶茶杯子往她手里一塞,认真看了她一眼:“林晚,你表上那个地址,也是编的吧。”
林晚手指一紧。
“我没别的意思,”陆辞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状,“我就是想说——以后你表上要填什么版本,提前跟我通个气。我脑子快,能给你搭戏。今天这出要不是我正好来了,赵铭他妈能当场让你下不来台。”
“你都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但够用。”他推开教室门,回头冲她呲了呲牙,“放心,我嘴严。”
门关上了。林晚站在走廊里,攥着那杯奶茶,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妈让我请你吃饭。”
秒回:“啥时候?”
“这周六,我家,我妈做。”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蹦出来一个字:“行。”
隔了几秒又蹦出来一条:“需要我带啥?水果你妈那儿就有,我带点熟食?”
“你人来就行。”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林晚盯着“第一次上门”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他:“你别搞得跟见家长似的。”
“难道不是?”
她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手在抖,脸上在烧。回到座位上趴了五分钟,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才把温度降下来。
前面陆辞转过来递了张纸条:“刚才赵铭他妈走之前问班主任要了张空白表,说要‘帮亲戚孩子看看格式’。你留意着点。”
林晚在纸条背面写:“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周六六点,别迟到。我妈说她做红烧肉。”
陆辞回:“带瓶饮料。可乐行吗?”
“行。”
纸条传回来,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你妈做的红烧肉,比我妈做的好吃。”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压根没吃过她妈做的红烧肉。就像她压根没见过他妈——她知道的“他妈”,跟陆辞嘴里那个“爱买牛奶、爱多做饭、爱多买外套”的妈,全都是编的。
她突然很难受。特别难受。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陆辞,你妈到底什么样?”
写完了盯着看了十秒,拿笔划掉了,划得死死的,笔尖把纸都戳破了。重新写:“周六别带太多,就可乐。”
传回去了。
10
周六傍晚六点,陆辞准时出现在菜市场后巷。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手里拎着两瓶可乐和一袋苹果。巷子窄,两边摆着收摊没收拾完的菜筐,他侧着身子往里走,路过一个卖鱼摊子的时候被溅了一裤腿水,低头看了看,没吭声继续走。
林晚在巷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踮着脚跨过一滩积水,忍笑忍得肚子疼。
“你笑什么,”陆辞走到她面前,把苹果递过去,“给阿姨的。”
“你裤腿湿了。”
“那你帮我擦。”
“想得美。”
她领他进门。半地下室,门矮,陆辞进门时低了低头才没撞上门框。屋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她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陆辞就笑:“小陆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阿姨好。”陆辞把可乐放桌上,“不知道您爱喝啥,买了可乐。”
“花这钱干啥!下回不许买了啊。”
林晚她妈一边念叨一边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紫菜蛋汤,四样菜摆满了那张折叠桌。陆辞坐小板凳上,膝盖顶得老高,但表情跟坐五星级酒店座椅似的——背挺得笔直,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吃啊,”她妈给他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尝尝阿姨手艺。”
陆辞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阿姨,这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林晚筷子一顿。她妈乐了:“你妈做饭不好吃啊?”
“我妈……不太会做饭。”陆辞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她工作忙,平时都是保姆做。”
“那跟阿姨比不了,阿姨没别的本事,就是做了几十年饭。”她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看着瘦。”
林晚在旁边扒饭,听着陆辞跟她妈有一搭没一搭聊——聊橘子多拿十斤能不能再便宜五毛,聊最近天气好不好进货,聊菜市场哪个位置人流量大。她妈越聊越高兴,甚至给陆辞传授起了“下午五点以后买菜打对折”的秘诀。陆辞掏出手机认真地记在备忘录里,说“阿姨这个太实用了”。
吃到一半,林晚她妈突然问:“小陆你爸妈干啥工作的?”
林晚筷子悬在半空。陆辞看了她一眼,表情一点没变:“我妈不在了。我爸在外地分公司,一年回来一两趟。”
林晚她妈愣了一下,赶紧岔开话题:“哎呀,那你也挺不容易的……来来来吃菜,这汤快凉了。”
“没事阿姨,我习惯了。”陆辞笑了笑,“我爸每月打钱挺及时的,保姆做饭虽然难吃但管饱。”
林晚她妈被他逗笑了,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跟讲故事似的。”
饭后林晚洗碗,她妈在里屋理货,陆辞坐在小板凳上跟林晚她妈的老年机较劲——帮她设置来电铃声。她妈嫌原来的铃声太吵,陆辞找了一首声音小的民歌给设上了。
林晚洗完碗出来,看见陆辞蹲在墙角,拿圆珠笔在一张废报纸上给她妈画“手机使用简图”——大字体标出“按这个是接电话”“按那个是挂断”“红色按钮别瞎按”。林晚她妈戴着老花镜凑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拿笔在自己本子上抄。
“阿姨您这记法不对,红色按钮画个叉,别按。”陆辞把笔拿过来重新画。
“那你直接给我写个‘不要按’不就完了。”
“哎对,这主意好。”陆辞真写了张“此键勿动”贴手机背面了。
林晚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帮他俩倒可乐。
九点多,陆辞要走。林晚她妈非让他把剩的半锅红烧肉打包带走,陆辞推了三次没推掉,拎着个塑料袋装走了。林晚送他到巷口。
“你妈太好了。”陆辞站在路灯底下,裤腿还湿着,手里拎着红烧肉塑料袋,表情有点傻,“我妈要还在,估计也这样。”
林晚看着他,突然说:“你刚才跟我妈说的那个——你妈不在了,保姆做饭难吃,我爸一年回来一两趟——是真的?”
“真的。”
“那你之前跟我说‘我妈多买的’‘我妈非让带’……”
“假的。”陆辞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挠了挠后脑勺,“你当时不也编‘我妈天天送饭’嘛。我不编一个,你那个谎就太显眼了——俩人一块儿编,至少看着像真的。”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今天问我家里情况,我犹豫了一秒——就一秒——最后决定说真的。”他看着林晚,“因为我觉得,你妈这个人,骗她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骗我怎么就过得去?”
“因为咱俩是共犯啊。”陆辞答得理直气壮,“共犯之间不算骗,算配合。”
“你这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林晚。”
“嗯?”
“你那个表上编的‘江城水利工程建设有限公司’,赵铭那边可能会去查。我查过了,真有这个公司,法人代表姓周,跟赵铭他爸确实认识。”
林晚脸色一白。
“别慌,我跟我爸那边一个叔叔打了招呼,让他跟公司那边说一声——就说有个叫林建国的员工在西南项目上,档案在总部,不方便对外查。”陆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那个叔叔以为我在做社会实践调查,还真帮我问了。现在那个公司内部系统里,真有个叫林建国的挂靠在西南项目组。”
“你——”
“我爸虽然人不怎么回来,但关系还在,不用白不用。”陆辞把塑料袋往车筐里一搁,“你放心,赵铭查不出什么。顶多查到‘林建国,在职,外派西南’,再往下就是‘涉密,不便公开’了。”
林晚靠在巷口的路灯杆上,看着他。
“你干嘛这么帮我。”
“因为我妈不在了,你爸在服刑——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林晚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你爸在服刑”这五个字——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在路灯底下说出来了,语气跟说“今晚吃了红烧肉”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一开学,红榜前面,你说你搬到阳光花园的时候。”陆辞跨上自行车,“阳光花园跟我家丽景湾隔半座城,你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出门骑车上学,就为了编一个‘住得近’的谎——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戳穿?”
“嗯。”
“因为我四年级转学走的时候,你站在校门口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跟我说‘陆辞你别走’。我那时候就想,将来要是再碰见这个女生,她哭鼻子的样子我一定得记住,不能再让她哭第二回。”他蹬了一脚脚踏板,“走了,明天学校见。数学卷子借我抄。”
自行车骑出去十米远,林晚在后面喊:“数学卷子你抄我的?我还没你考得高呢!”
“那你帮我补!补课费拿红烧肉抵!”
喊声在巷子里撞了几个来回,陆辞的车拐出巷口不见了。林晚站那儿吹了五分钟夜风,手里攥着他刚塞给她的那张废报纸——上面有他给她妈画的手机使用图,右下角的空白处画了个丑不拉几的小人,旁边写着“林晚她妈专用”。
翻过来,背面另一行字:“你家的红烧肉真好吃。下次还来。”
跟上次便签上一模一样的句式。
她回去的路上数了数——光“下次还来”这句话,他就写了两次,说了三次。这人到底是有多想来她家。
到家她妈正在数橘子,抬头问她:“小陆走了?”
“嗯。”
“他家里那个情况……你没跟人家说咱家的事吧?”
林晚坐到她妈旁边,帮她妈把烂了的橘子挑出来。沉默了几秒,说:“妈,他说他四年级就认识我。”
“小学同学?”
“嗯。他说那时候全班都孤立我,就他跟我说话。”
她妈手上动作停了:“那他知道你爸的事?”
“不知道——我以为他不知道。”林晚把烂橘子扔进垃圾桶,“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
她妈放下手里的橘子,看了她半天:“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晚晚,妈跟你说个事。”她妈把围裙解了,在手里绞了两圈,“你表上填的那个公司名——你妈虽然不认字,但我知道,你爸单位根本没有这个公司。你在学校怎么说的,妈没问过,但妈猜得出来。”
林晚低着头。
“我来学校那天,赵铭他妈那个眼神——你妈卖了几十年菜,什么眼神没见过?我不怪你。”她妈拍了拍她膝盖,“但你得想清楚,你要骗到什么时候。那个姓陆的孩子,人家今天跟我说实话了,你呢?”
“我……”
“你也得说。但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说。”她妈站起来把围裙挂好,“不过有一条——你不能一直这么吊着人家。人家什么底都亮给你了,你连个公司名都要编,不公平。”
林晚在折叠桌旁边坐了很久。旧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打了一行字:“陆辞,下周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又后悔了,想撤回,但陆辞已经回了:“好。我等你。”
后面跟了一句:“不管你要说什么,我先说——你爸的事我早就知道,我没打算拿这个当把柄。你别怕我。”
林晚盯着屏幕,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上。她妈在里屋喊:“晚晚你还没睡?”
“睡了睡了!”她抹了把脸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儿摸出来回了一条:“你少自作聪明。下周我请你吃冰淇淋,学校小卖部,最贵的那种。”
“行。那我得提前饿两顿。”
“你有病啊,吃冰淇淋还要提前饿。”
“那你请我吃俩。”
“一个。多了没有。”
“行吧。一个就一个。你请的,一个也香。”
林晚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窗外开始有蝉叫了——五月底,江城提前入了夏。蝉声从菜市场后巷的杨树上灌进半地下室的小窗,吵得人睡不着,但又让人心里踏实。
她爬起来,摸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等过完年,我就跟他说实话”的备忘录,在底下又添了一行:“日子定了。下周三。冰淇淋和实话一起说。他不吃也得吃。我不说也得说。”
添完了看了半天,把“我不说也得说”划掉,改成“我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