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接镖
姜七接这趟镖的时候,镖局里没一个人看好。
那天正下着雨,春末的雨,不大不小,把镖局院子里的泥地泡得稀烂。
姜七刚卸完一趟货,坐在廊下擦刀,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管事的老赵从前堂跑过来,说前头来了个年轻人,要雇镖师送他去边关,问七丫头你接不接。
姜七头都没抬,问给多少钱。
老赵说,人家伸了三根手指头,我寻思是三十两。
姜七说三十两跑边关,来回两个月,划不来。
老赵说,我也觉得划不来,正要推呢。
话没说完,前堂又跑来个小伙计,说那年轻人改口了,三百两。
姜七擦刀的手停住了。
她进镖局六年,接过最大的活儿是护送一箱官银去邻省,来回二十天,给了一百二十两,局里分了分,落到她手里不到四十两。
三百两,够给镖局上下二十来号人换一批新刀,还能剩出半年的嚼谷。
姜七把刀往腰上一挂,去了前堂。
年轻人站在堂中间,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挂块玉佩,成色倒是不错,就是人看着不怎么靠谱。
瘦,白,下巴上连根胡子茬都没有,站那儿跟根竹竿似的,风大点能吹折了。
他见姜七进来,先作了个揖,说这位就是七姐吧,久仰久仰。
姜七没理他的客套,上下扫了一眼,问,你叫什么。
他说,姓萧,行六,家里做点小买卖,兄弟们闹分家闹得凶,我出去躲躲。
姜七问,护到哪儿。
他说,边关,找我舅舅。
姜七问,路上有没有麻烦。
他笑了笑,说,可能有一点。
姜七盯着他看了几息,说,一点是多少。
他说,说不好,可能有人不太想让我到边关。
姜七问,什么人。
他没正面答,只说,七姐要是觉得为难,我再找别家。
姜七说,不用找了,三百两,明早天亮城南门见。
年轻人又作了个揖,说了句多谢七姐,转身走了。
老赵在后头急得直跺脚,说七丫头你知道他什么来路吗你就接,三百两护送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边关,这活儿烫手。
姜七说,三百两是真的就行。
第二天天刚亮,姜七牵着一匹马到了城南门。
她带了三样东西:一把单刀,一包干粮,一件换洗的衣裳。
走镖六年,她出远门从来就带这些。
年轻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背了个包袱,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姜七四下看了看,问,就你一个。
他说,就我一个。
姜七皱了皱眉,说,你家里人呢。
他笑了笑,说,跑散了。
姜七没再多问,拍了拍马脖子,说,走吧。
头三天平安无事。
年轻人果然话多。
从出了城就开始说,说了一路。
他问姜七走镖多少年了,姜七说六年。
他问丢过货没有,姜七说没有。
他问遇过最难缠的对手什么样,姜七想了想,说,一个使双钩的,打了半炷香。
他啧啧赞叹,说七姐巾帼不让须眉。
姜七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
他说,我不累,我从小就不爱走路,出门就坐轿,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新鲜。
姜七没搭理他。
他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说他家里兄弟多,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个个都比他强,就他排行老六,不上不下的,最不受待见。
他说他娘走得早,爹也不怎么管他,从小是舅舅带大的。
舅舅后来去了边关,他就没人撑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讲别人的事一样,脸上还带着笑。
姜七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第三天傍晚,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茶摊是茅草搭的棚子,摆了三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卖茶的老头耳朵背,姜七喊了三遍才端上来两碗粗茶。
年轻人端着碗,喝了一口,皱眉,说这茶苦得跟药似的。
姜七说,有的喝就不错了。
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忽然问,七姐,你家里人呢。姜七说,镖局就是我家。
他说,那你爹娘呢。
姜七说,死得早,记不清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娘也死得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手上戴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缠枝莲花。
姜七没接话,低头喝茶。
他又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个姐妹,大概就跟你差不多,话不多,但靠得住。
姜七把茶碗搁下,说,走了,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正说着,茶摊外头来了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背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
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姜七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七丫头?姜七抬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说,周叔。黑脸汉子是姜七爹生前的旧相识,当年也走过镖,后来腿脚不好退了,在附近镇上开了个肉铺。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叔问姜七去哪儿。
姜七说,边关。
周叔看了她旁边的年轻人一眼,压低声音问,这谁。
姜七说,雇主。
周叔说,什么来路。
姜七说,不知道,给钱就行。
周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临走前拍了拍姜七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姜七说,知道了。
周叔走了之后,年轻人凑过来问,你爹的旧相识?
姜七说,嗯。
他说,你爹以前也走镖?
姜七说,嗯。
他说,怪不得你干这行。
姜七没接话,起身赶路。
2 山径遇伏风波
第四天,出事了。
山路走到一半,前面一棵树横倒在路中间,把道堵了。
那树倒得蹊跷,树干齐根断的,断口崭新,白茬子还露着,不像是自己倒的。
姜七脚步一停,手按在刀柄上,四下看了看。
年轻人还在后头絮叨,说这树倒得巧啊,跟专门拦咱们似的。
姜七低声说了句,闭嘴。
年轻人立刻不说话了。
姜七盯着两侧的林子看了几息。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生人味,说不清是汗味还是铁器味。
她忽然伸手把年轻人往身后一拽,几乎同时,树后头窜出五个人,黑布蒙面,手里拎着刀,二话不说就往上冲。
姜七没拔刀。
她迎上去,刀鞘横着一扫,头一个人的刀就被磕飞了,虎口震得他直甩手。
跟着一脚踹在第二个人胸口,把人蹬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三个愣了一下,姜七一矮身,刀鞘戳中第三个人的膝盖弯,那人扑通跪下去,第四个人的刀已经劈到跟前,她侧身让过,拿刀鞘在他后脑勺上一敲,那人闷声栽倒。
第五个人转身想跑,姜七两步追上,刀鞘从后头一勾,把他绊了个狗啃泥,一脚踩住后背。
从头到尾,刀没出鞘。
年轻人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看完了整个过程,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等姜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才站起来,说七姐,你这刀鞘使得比刀还厉害。
姜七说,刀拔出来就得见血,能不见就不见。
年轻人说,那万一他们不止五个人呢。姜七说,那就拔刀。
年轻人把这话咂摸了一会儿,说,有道理。
他蹲回去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忽然问,七姐,你刚才那一下,怎么知道树后头有人的。
姜七说,风不对。
他说,风怎么不对。姜七说,山风从北边来,树后头那股风带着热乎气,是人喘气的味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这你都能闻出来。姜七说,走镖走久了,什么都能闻出来。
他说,七姐你太厉害了。
姜七说,闭嘴,赶路。
第五天住客栈,夜里姜七没睡,坐在窗边擦刀。
年轻人睡在里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七姐你不睡啊。
姜七说,你睡你的。
后半夜果然有人翻窗进来,脚刚落地,姜七把被子卷起来兜头罩过去,跟着一脚把人从窗户踹了出去。
楼下扑通一声,跟着一阵脚步跑远了。
年轻人被吵醒了,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问怎么了。
姜七说,没事,睡吧。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
他问,刚才有人。
姜七说,嗯。他说,你没事吧。
姜七说,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七姐,这一路多亏有你。
姜七把刀插回鞘里,说,废话,你花了钱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年轻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
姜七说,昨晚没睡好?
他说,你把人踹下楼之后我哪还睡得着。
姜七说,那你白天路上补觉,我牵马慢点走。
他说,那不行,我睡了谁陪你说话。
姜七说,你不说话我谢天谢地。
他嘿嘿一笑,说,那不行,我得说。
第六天路过一片荒坡,前后没有人家,天黑前赶不到镇子了。
姜七看了看天色,说,找个背风的地方将就一晚。
她找了个土坡后面的凹坑,拾了些干柴生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年轻人。
干粮是镖局伙房做的硬面饼,放了好几天,硬得能砸核桃。
年轻人接过去啃了一口,牙差点崩了,苦着脸说,七姐,这东西怎么吃。
姜七说,掰碎了拿水泡。
他照着做了,泡了半天,还是嚼得腮帮子疼。
姜七看他那样,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半包盐巴,撒了点在他碗里,说,有点咸味好下口。
他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七姐你真是个过日子的人。
吃完干粮,火堆边坐着,年轻人又开始絮叨。
这回他没说家里的事,说的是他小时候在宫里的事。
他说他爹的儿子多,逢年过节凑一块儿,他跟老五最不对付。
老五比他大两岁,从小争强好胜,抢他的玩具,撕他的书,后来长大了抢他的差事。他说有一回他养了只画眉鸟,叫得好听,老五看见了,非说是他丢的,让人把鸟笼子提走了。
他去要,老五说,你求我。
他站在老五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没求,扭头走了。
第二天画眉鸟死在老五院里的树底下,脖子拧断了。
姜七坐在火堆对面,拿树枝拨着火,听完了没吭声。
年轻人说,七姐你咋不说话。
姜七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老五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姜七说,你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
他说,那你当我是朋友行不行。
姜七看了他一眼,说,你花钱雇我,我是你镖师。
他说,镖师就不能当朋友了?
姜七说,镖师拿钱办事,办完事各走各的,交朋友容易分心。
年轻人哦了一声,低头啃干粮,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多雇几趟,是不是就能当朋友了。
姜七假装没听见。
3 山口死战负伤
第七天最凶。
十几个人,前后堵截,挑的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口。
姜七远远看见山口两侧有反光,就知道不好,一把把年轻人拽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说,蹲着别动,别添乱。
年轻人蹲在那儿,从石头缝里往外看。
姜七这回拔了刀。
刀出鞘的那一声脆响,跟她平时说话一个样,干净利落。
她一个人一把刀,在山口那块空地上转了十几个来回,刀光跟水似的泼出去,迎面的刀砍过来,她侧身让过,刀背一拍,把人拍歪,反手一刀柄磕在另一人手腕上,刀就脱手了。
她不往要害上招呼,但每一刀都让人爬不起来。
十几个人打一个,没撑到一炷香,地上躺了七八个,剩下的跑了。
姜七收刀回来的时候,左胳膊上挨了一刀。那一刀不重,但刀口长,血把半边袖子染红了。
年轻人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手忙脚乱从包袱里翻布条,翻出来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往她胳膊上缠。
缠得乱七八糟,打了个死结,勒得姜七直皱眉。
姜七低头看了看那个结,说,你这打的什么。
年轻人说我不会,你教我。
姜七说,不用教了,到前头镇上找大夫。
年轻人给她缠布条的时候手在抖,姜七看出来了,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没怕,我就是……
他憋了半天,说,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我这辈子过不去。
姜七说,我走镖收钱,天经地义,你别想那么多。
他说,那不行,钱是钱,命是命。
姜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到前头镇上找了大夫,伤口不深,缝了几针,拿药布包好了。
大夫嘱咐别沾水别使劲,姜七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赶路。
年轻人拦住她,说,歇一天。
姜七说,歇一天就耽误一天。
他说,耽误一天我加钱。
姜七看了他一眼,说,你钱多烧的。
他说,你就当我是钱多烧的。
姜七拗不过他,在镇上歇了一天。
歇着那天,年轻人跑前跑后,买了两斤肉、一兜子鸡蛋、一包红糖,让客栈厨房给炖了汤,端到姜七屋里。
姜七看着那碗汤,说,你喂猪呢。
他说,你多吃点,伤口好得快。
姜七说,我走镖这些年,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没这么金贵过。
他说,那是以前没人管你,现在有人管了。
姜七端着碗,没说话,低头把汤喝了。
后半程年轻人话少了很多。有时候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七姐,你累不累。
姜七说不累。
他哦一声,隔一会儿又问,七姐,你渴不渴。
姜七说不渴。
又隔一会儿,七姐,前头有个茶摊,咱们歇歇吧。
姜七终于烦了,说,你有完没完。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多歇歇。
姜七说,我胳膊没事,缝了几针早长好了。
他说,我看着你那条胳膊就不放心。
姜七叹了口气,说,行行行,歇。
4 王爷开茶庄
到边关那天是个傍晚。
他舅舅亲自出城来接,带了一队兵,黑压压站了一排,刀出鞘,枪立着,阵仗拉得老大。
年轻人看见舅舅,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舅舅拍着他的背说,瘦了,黑了,也结实了。
说完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姜七,问,这姑娘是谁。
年轻人说,我雇的镖师,一路多亏了她,没她我早死在半道上了。
舅舅朝姜七拱了拱手,说,多谢姑娘护我外甥周全。
姜七拱回去,说,分内的事。
舅舅把年轻人往里让,说进去说话,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年轻人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姜七。
姜七站在城外,牵着马,胳膊上缠着那条旧帕子,帕子上头全是血印子。
她朝他拱了拱手,说,镖送到了,我回去交差。
年轻人停住了。
他跟他舅舅说了句什么,舅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姜七一眼,先进去了。
年轻人跑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递给姜七,说,这个给你,到了镖局把玉佩给管事看,他知道把尾款给你。
姜七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他又说,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你。
姜七说,你一个王爷,找我干什么。
他笑了,说,我不是王爷,我现在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我就是萧家老六。
姜七说,那你更不该跟着我跑。
他说,我雇你。
姜七说,雇完了,两清了。
他说,没两清,我还得再雇。
姜七说,雇什么。
他说,雇你陪我走下一趟镖。
姜七说,我走镖是干活,不是陪人游山玩水。
他说,那我给你当伙计,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姜七翻身上马,没再理他。
姜七回到镖局那天,老赵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看见她牵马过来,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问,送到了?
姜七说,送到了。
老赵说,没出事?
姜七把左边袖子撸起来给他看,胳膊上缠着药布,药布底下隐隐透出点血色。
老赵啧了一声,说,伤着了。
姜七说,划了一道,不碍事。
老赵又问,那王爷什么说法。
姜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递过去,说,尾款。
老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玉佩成色好,雕的是缠枝纹,中间一个“萧”字。老赵把玉佩收好,说,倒是守信。
姜七没接话,卸了马鞍往院里走。
老赵在后头喊,七丫头,下趟活儿接不接。
姜七头也没回,说,歇两天再说。
歇了三天,姜七把胳膊上的药布拆了,伤口结了痂,剩一道红印子,不碍事。
她又开始接活,走了一趟短途,送两箱药材去邻县,来回五天,顺顺当当。
回来那天老赵跟她说,前头来了个年轻人,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镖去了,他说那他过几天再来。
姜七问,什么样的年轻人。老赵说,瘦高个儿,穿得挺体面,说话文绉绉的,一开口就笑。
姜七说,知道了。
老赵问,谁啊。
姜七说,边关那个。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十来天,萧承稷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镖局,在镖局斜对面租了间铺面,不大,以前是个卖杂货的,他盘下来,挂了个招牌,写着“萧记茶庄”。
姜七出镖回来那天路过,看见他在铺子里搬茶叶箱子,搬得满头大汗,袍子下摆掖在腰带上,袖子撸到胳膊肘。
姜七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干嘛呢。
他抬头看见姜七,笑了,说,七姐你回来了。
姜七说,你一个王爷卖茶叶?
他说,闲散王爷,没差事,总得找点事干。姜七说,你回京城开个大茶庄不行吗。
他说,京城没意思,这儿有熟人。
后来姜七才弄明白,他这茶庄压根不赚钱,进价多少卖价多少,有时候还倒贴。
客人来买茶,他拉着人家聊半天,聊高兴了还送一把。
老赵说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做慈善。姜七没说什么,每次出镖回来路过茶庄,进去坐一会儿。
萧承稷给她泡茶,泡得浓得发苦,姜七喝了一口就皱眉,说,你这手艺别开店了。
他说,那你教我。
姜七说,我也不会,我就会喝。
他说,那你教我怎么泡你爱喝的。
姜七想了想,说,淡点。
他记在小本子上,下回泡淡了点,姜七说,还是苦。
他又记了一笔,再下回又淡了点。
试了七八回,终于泡出一杯姜七喝了没皱眉的。
萧承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成了。
姜七说,就泡个茶,你至于吗。
他说,至于,这是我头一回做成一件事。
这话说得轻巧,但姜七听进去了。她没再多问。
三个月后,边关来了信。
他舅舅派人送来的,说京城那边的事料理干净了,老五被圈了,皇位定了他大哥,没他什么事了。
他爹说让他回去领封,他回去领了个闲散王爷的衔,封地就在姜七镖局所在的这个州,不大,管着三个县,没什么实权,税赋也不多,但够吃够喝,不用上朝。
他领完封回来,照样开他的茶庄,王爷的名头挂在门上,生意好了不少,不少人慕名来看王爷卖茶叶,看完顺手买两包。
5 同游山庙许愿
姜七这趟接了个大活,走南边的货,来回一个月。
临出发前一天,萧承稷来找她,说,七姐,这趟带上我。
姜七说,你去干什么。他说,我雇你。姜七说,你雇我走镖,你自己的货呢。
他说,我没货,我雇你陪我走一趟。
姜七说,我这趟是真干活,不是游山玩水,山路野地干粮,跟上次一样。
他说,我知道,上次怎么走的这回还怎么走。
姜七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王爷,跟镖队走一个月,掉价。
他说,不掉价,我乐意。
老赵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句嘴,说七丫头你就让他去呗,多个人多份力。
姜七说,他能出什么力。
老赵说,他能出钱啊。
萧承稷赶紧点头,说,对对对,我出钱,你们镖队这趟的嚼谷我包了。
姜七翻了个白眼,说,跟上,别掉队。
这趟走南路,头几天平安。
萧承稷骑一匹瘦马跟在队伍后头,不添乱,也不多话。
大概是在茶庄练出来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镖队里几个年轻镖师头一回跟王爷一起赶路,拘谨得很,萧承稷主动凑过去跟人家聊天,聊了两天就熟了,第三天已经跟人蹲在路边分一包花生米吃。
姜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五天过一条小河,桥被水冲了半边,只能涉水过去。
姜七让镖队先过,自己在岸边看着。
萧承稷骑马跟在后头,走到河中间马打了个趔趄,他一把没搂住,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扑通一声掉河里了。姜七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拎着后脖领子拖到岸上。
萧承稷呛了几口水,咳得脸通红,坐在岸边直喘气。
姜七蹲下来看他,说,你会水吗。
他说,会一点。
姜七说,会一点是多少。
他说,狗刨。
姜七说,那叫会水?
他说,能扑腾两下。
姜七站起来,说,以后过河牵着马走,别骑。
他老老实实点头,说,知道了。
晚上扎营,萧承稷围着火堆烤衣裳,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看着挺可怜。
镖队里有个年轻镖师叫小郭,凑过来问,王爷您以前没走过这种路吧。
萧承稷说,没有,头一回。
小郭说,那您图什么。
萧承稷想了想,说,图个新鲜。
小郭说,新鲜劲儿过了呢。
萧承稷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对面的姜七,说,那再说。
姜七拨着火,装作没听见。
第十天到了南边的交货地,货交完了,姜七说歇两天往回走。
萧承稷问,能不能多歇几天。
姜七问,为什么。他说,这地方我没来过,想逛逛。
姜七说,那你自己逛,镖队后天走。
他说,那你陪我逛。
姜七说,我是镖头,镖队我说了算,我走了谁管他们。
他说,小郭管。
姜七看了一眼小郭,小郭赶紧摆手,说我可管不了。
姜七叹了口气,说,行,陪你逛半天,就半天。
那半天萧承稷拉着姜七逛了南边的集市,给她买了一块花布,说回去做件新衣裳。
姜七说,我走镖穿花布,像什么样子。他说,那你在家穿。
姜七说,我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说,那就数着日子穿。
姜七把花布收进包袱里,没再说什么。
逛到集尾,萧承稷又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蹲在路边吃。
姜七咬了一口,说,太甜。
他说,甜还堵不住你的嘴。姜七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剩下的糖葫芦举起来,说,我错了我错了。
回去的路上姜七话多了几句。
这挺稀罕,萧承稷发现了,骑在马上侧着头看她,说,七姐你今天话多。
姜七说,不行吗。
他说,行,太行了,你多说点。
姜七说,你这个人吧,烦是烦了点,但不讨厌。
萧承稷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笑得马都差点走歪了。
他说,七姐,你这是夸我呢。
姜七说,你要当夸就这么听着吧。
走到半路,路过一座山,云雾缠在半山腰,石阶从雾里伸出来,一级一级往上走。
萧承稷勒住马,说,这山上有座庙,听说特别灵。
姜七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路上听人说的,说是山神爷管许愿,不过得讲故事,讲得动人才行。
姜七说,你一个王爷,许什么愿。
他说,我许你以后少骂我。
姜七说,那你先闭嘴。
他还是拉着姜七上了山。
镖队在山脚下等着,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好一会儿,雾散了,眼前一座庙。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石香炉,香灰积了半尺厚。
正殿里供着一尊没脸的神像,泥塑的,彩漆斑驳,平平整整一块泥胎,没眼睛没鼻子没嘴。
门槛上坐着个老庙祝,手里搓着麻绳,见他俩进来,眼皮抬了一下,也没多问,递过来三炷香。
萧承稷接了香,插进香炉,在蒲团上跪下来,开始讲。
他讲他怎么找到镖局,姜七怎么接的活,路上怎么打的那几场,他怎么给姜七绑布条绑了个死结。
讲到后头,他说,山神爷,我这辈子没别的求的,就求一件事,让七姐别老嫌我话多。我这人改不了,您让她耳朵皮实点也行。
姜七站在旁边,听完了,踹了他一脚,说,你许的这叫什么愿。
老庙祝歪头看了看神像。
神像没点头也没摇头。香炉里的烟忽然歪了一下,飘到萧承稷鼻子里,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姜七在旁边笑了一声。
萧承稷揉着鼻子抬起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七姐,你笑了。
姜七收了笑,说,走了,还要赶路。
萧承稷从蒲团上爬起来,追上去,说,你再笑一个,就一个。
姜七说,闭嘴。
他说,你笑了我就闭嘴。
姜七没理他。他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下了山。
下山路上,萧承稷忽然问,七姐,你刚才许愿没有。
姜七说,我又没跪。
他说,那你跪一个呗。
姜七说,我没什么愿可许的。
他说,你想想,总有吧。
姜七走了一段,说,那下回吧。
萧承稷说,下回是什么时候。
姜七说,下回路过的时候。
他说,那你记住啊,下回路过你得跪。
姜七说,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我这是替山神爷记着。
6 山神前吐真心
回到镖局之后,萧承稷还是开他的茶庄。姜七还是走她的镖。
但镖局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七姐出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屋歇着,是去斜对面茶庄坐一会儿。
茶庄的王爷每次见她进门,先泡一杯不苦不淡正好的茶,然后坐在旁边絮叨这一趟镇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姜七喝着茶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骂他两句,偶尔笑一下。
萧承稷每回看见她笑,就跟得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能乐呵一整天。
老赵有回喝多了酒,壮着胆子问萧承稷,王爷您到底图啥。
萧承稷端着酒杯想了想,说,我以前在宫里,人人都捧着我,可我总觉得那些人是冲着我爹、冲着我的身份来的。
后来跑出来,被人追杀,身边一个能信的都没有。
七姐不一样,她接我的活是因为钱,护我是因为收了钱,明明白白,不掺别的。
我跟她待着踏实。
老赵听完,咂了咂嘴,说,王爷您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萧承稷说,你就说我图什么吧。
老赵说,图个踏实。
萧承稷一拍桌子,说,对喽。
后来有一回,镖局接了个急活,要连夜赶路。
姜七带着镖队出门,萧承稷非要跟着。姜七说,这回不游山玩水,赶时间。
他说,我知道,我帮着赶车。
姜七说,你会赶车吗。
他说,不会,你教我。
姜七说,没空教你。
他说,那我在后头跟着跑。
姜七看了他一眼,说,你跑得动吗。
他说,跑不动也得跑。
姜七叹了口气,说,上车,坐后头,别乱动。
路上萧承稷果然没乱动,安安静静坐在车后头,就是嘴不闲着,跟镖队里的伙计聊天。伙计问他京城什么样,他给人家讲;问他宫里什么样,他也给人家讲,讲得绘声绘色。姜七在前头赶车,听了一路,到地方的时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卸完货,姜七把萧承稷从车上拽下来,说,你下次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说,不能,我憋不住。
姜七说,那你下回别跟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尽量少说两句。
下回他还是跟了,话还是多,但比上回少了两成。姜七没赶他走。
再后来,有一年冬天,两人又路过那座山。萧承稷勒住马,说,七姐,你说下回路过要跪的,这回算下回了吧。
姜七抬头看了看山腰的云雾,说,算。两人上了山,进了庙,老庙祝还是坐在门槛上搓麻绳。
萧承稷跪在蒲团上把这一年的琐事讲了一遍,讲他怎么把茶庄的账本记混了,讲他怎么跟姜七学赶车,讲他冬天手上生了冻疮姜七给他买了盒蛤蜊油。
讲完了说,山神爷,这回还是那个愿,让她耳朵皮实点。
姜七这回也跪下来了。她跪在旁边那个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说,山神爷,我没什么愿可许的。
我这人从小没爹没娘,在镖局长大,靠一把刀吃饭,日子过得糙。
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走镖走到走不动为止。后来有个人老跟着我,烦是烦了点,但人不坏。
我就求一件事,让他别老掉河里。
上回掉河里,这回差点掉沟里,下回不知道又掉哪儿。
萧承稷在旁边听得嘴都咧到耳根了,说,七姐你这愿望太实在了。
姜七说,你闭嘴。萧承稷赶紧收声。
老庙祝歪头看了看神像。这回神像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香炉里那三炷香的烟,直直地往上走,一丝都没歪。
两人下山的时候,萧承稷问,七姐,你刚才说的那个愿,是真心的吧。
姜七说,假的。
他说,那你说得那么像真的。
姜七说,我编得好。他嘿嘿一笑,说,编得好也行,我就当真的听。
姜七没接话,走了几步,说,你以后过河牵马走,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
姜七说,沟边也牵着。
他说,行。
姜七又说,路窄的地方也别骑。
他说,那路窄的地方我牵着你。
姜七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说,我牵马,我牵马。
灰鸟蹲在香炉边上,歪着头看他们走远,回头问老庙祝,这个算动人吗。
老庙祝把搓好的麻绳往门槛上一搁,说,动人不动人不好说,热闹倒是挺热闹的。
灰鸟说,那山神爷点头没有。
老庙祝看了看那尊无脸的神像,说,没摇头,也没点头,烟倒是烧得挺直。
灰鸟说,那算不算应了。
老庙祝想了想,说,反正他那个愿望,我看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