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家这头猪,我给你们算二两银子。”
院门外,牙人牵着猪绳,拍了拍那头黑猪的脊背。
“再拖下去,等粮价涨起来,猪也卖不上价。趁早换粮,至少能让你们一家撑到秋收。”
我猛地睁开眼。
父亲姜守山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麻绳。那头养了大半年的黑猪,被牙人牵得直往后退。
院墙边堆着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去年晒的玉米棒子。灶台上还有半碗冷掉的糊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冻疮,也没有饿得脱皮的指节。
我还活着。
而且回到了饥荒彻底爆发前的七十三天。
“爹!”
我几乎是从门槛上扑出去的,一把抓住猪绳。
姜守山被我吓了一跳:“你这丫头,睡糊涂了?”
“这猪不能卖。”
牙人皱眉:“姜姑娘,你知道现在粮价多少吗?二两银子能换不少粮。你们家就三口人,留着猪做什么?”
“我知道。”
“知道还不卖?”
“杀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守山瞪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杀猪。肥肉炼油,精肉分出来,能换粮的拿去镇上换粮。猪头、猪蹄和下水留下来,我做卤肉。”
牙人听笑了:“卤肉?你这是打算靠一锅肉发财?”
“发财不敢想。”我盯着他,“至少比把整头猪便宜卖给你强。”
牙人的笑意淡了。他收起算盘,扯了扯猪绳:“那你们自己留着。等粮价再涨,可别后悔。”
父亲拦住他:“绳子留下。”
牙人脸色难看,终究没再争辩。
院门关上后,父亲把猪绳放到墙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家里剩下的粮只够吃半个月。再不换粮,拿什么熬?”
我喉咙发紧。
上一世,父亲就是在这一天把猪卖了。牙人压价,粮行抬价,二两银子最后只换回几袋杂粮。等到真正断粮时,村里已经没有多少牲畜可以宰杀。
父亲为了给我留最后一口粮,饿得连床都下不了。
我那时才知道,活物在灾年里也是粮食。
“爹,猪杀了,肉分开处理。精肉换粮,肥肉炼油,猪头、猪蹄和下水做卤肉。第一锅不卖,先请村里人吃。”
父亲皱起眉:“请全村?你知道一头猪有多少肉吗?”
“知道。所以只请大家尝一口。我们要做的不是摆席,是让人愿意坐下来商量。”
父亲没立刻答应。他看了看猪,又看了看我,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真杀?”
“真杀。”
他拿起刀,叫来村里帮忙宰牲口的老屠户。猪处理好时,已经过了晌午。
我把肉分成几份。肥肉切块炼油,精肉挑出一部分准备换粮,另留少量做卤肉试卖。猪头、猪蹄、猪耳和下水则仔细清洗,留作第一锅。
我把猪肠翻过来,用草木灰和粗盐反复搓洗。猪肚刮了几遍,直到没有腥味。父亲蹲在旁边看我忙活。
“你以前不是最嫌这些东西脏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的我确实嫌。上一世饿到最后,别说猪下水,就连别人扔掉的菜根,我都要捡回来洗干净。只是那时已经晚了。
“以前不懂。现在知道,能吃的东西不能糟蹋。”
父亲没再问。
傍晚,裴行舟背着一捆木料进院。他今年二十六岁,是村里的木匠,也是我早已定下婚事的未婚夫。
上一世,我们成了夫妻。
这一世,他还不知道自己曾经死在我面前。
裴行舟把木料放下,目光落在院里的猪肉上:“杀了?”
“嗯。”
“不是说要卖?”
“改主意了。”
他没追问,只走到水缸旁洗手。我拿起一块肥肉递给父亲,又转头问他:“能不能帮我找几块干净木板?卤好的肉要放凉,分装时不能直接搁地上。”
裴行舟接过木板,顺手把一桶水提进灶房:“锅里要用水,别自己提。”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发酸。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不爱说话,却总把重活接过去。我曾嫌他木讷,觉得他不懂哄人。直到他倒在村口,我才想起他替我做过的那些小事。
“裴行舟。”
他回头:“怎么了?”
“以后,你别一个人去村外。”
他看了我片刻:“好。”
夜里,我把猪头、猪蹄和下水放进大锅。家里没有多少香料,只能用现有的花椒、八角、桂皮,再加姜片和少量盐。
卤汤烧开后,肉香一点点漫出来。
父亲坐在门边守火。裴行舟劈好木柴,没有急着回去。
“你准备做多少?”他问。
“能做多少做多少。”
“盐够吗?”
“不够宽裕,只能省着用。肉卤熟后尽快吃完,不能指望靠这锅汤把肉放很久。”
裴行舟点头。
他看着锅里的汤,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怕今年过不去?”
我握着锅盖的手停了一下。
“怕。”
“怕什么?”
灶膛里的柴烧塌了一块。我想起上一世干透的井,想起庄稼人为了半袋粮动手。可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是裴行舟。我最怕的还是回过头,又看不见他了。
“怕大家都活不下来。”
裴行舟没有说漂亮的安慰话。他把最后几根干柴放到灶边。
“那就一件一件做。”
我抬起头。
他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锅里的卤汤咕嘟作响。
七十三天。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屠户收刀时,父亲把猪骨和边角肉分开装好。我提醒他,骨头也别扔,能熬汤,猪皮刮净后也能煮。父亲看着满院的盆,忍不住说:“你倒像是把一头猪拆成了十几份用。”
“灾年里,能用的东西都得算清楚。”
我把精肉称出一份,单独放进竹筐。那是准备拿去换粮的,不能和今晚的卤肉混在一起。父亲在旁边写下重量,写完又问我:“要是镇上没人收呢?”
“那就换一家。肉不能一直放着,今天卖不掉,明天就得换办法。”
上一世,爹只问过一家粮行,那家掌柜报多少,咱家便只能认多少。这回我把空筐留下来,准备多跑两家。
2
“姜禾,你家是不是在炖肉?”
天还没黑透,院墙外就有人探头。
我掀开锅盖,卤香顺着热气飘出去。父亲正在炼最后一锅猪油,听见声音,连忙把院门打开。
来人是柳春娘。她手里牵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捆晒干的青菜。
“我家孩子闻见香味,非要过来看看。我想着不能空手,就带了点菜。”
我接过青菜:“春娘嫂子,来得正好。今晚咱们开锅。”
柳春娘往灶房里看了一眼:“你真把猪下水都卤了?那得多少盐?”
“比平时多费一点,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肉卤熟后今天就分,不留着冒险。”
她有些迟疑:“我听说你家把猪杀了。现在粮价这么贵,你怎么还有心思请人吃肉?”
“就是因为粮价贵,才得想办法。”
我擦干手,走到院门口:“嫂子,帮我去村里说一声。今晚我家开锅,愿意来的都来。”
“都来?”
“都来。”
柳春娘看了看我的脸色,终于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便挤满了人。有人端着一碗杂粮,有人拎着两把青菜,还有人抱来几捆柴。也有人两手空空,只站在院门外看热闹。
村里人都知道姜家杀了猪,却没想到我竟敢把肉拿出来分。
“姜禾,你家这肉卖不卖?”一个年轻汉子挤到前面。
“今晚不卖。”
“那你请我们来做什么?”
“吃饭。”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有人小声嘀咕:“她家是不是换粮没换成,把脑子饿坏了?”
我没理会,只把猪头肉切成薄片,又将猪耳、猪肚和猪蹄分开。父亲端来几个大盆,我按到场的人数分份。
有人见份量少,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说请全村吃肉吗?怎么每个人就这么一点?”
“猪就一头,能有多少肉?”我把碗递过去,“今天大家尝个味。各家带来的粮和菜,一起煮。肉是菜,不是主食。想吃饱,还得靠自己带的粮。”
那人脸色一僵:“我还以为你要办大席。”
“我也想办,可家里没那个本事。”
我把一碗肉递给柳春娘:“嫂子带了菜,今晚你家两个孩子先吃。”
柳春娘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我带的菜不值几个钱。”
“孩子还小,先吃。”
我夹了两块猪耳放进孩子碗里。两个孩子看着肉,谁也没舍得马上动筷子。
年纪小的那个抬头问:“姜姨,我能吃吗?”
“能。”
“吃完了还有吗?”
“今晚有。以后想吃,就跟着大人一起做事,咱们想办法再做。”
孩子这才拿起筷子。第一口咬下去,他眼睛都亮了。
“娘,好吃!”
院子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父亲把杂粮倒进大锅。柳春娘帮着洗菜。裴行舟在院子另一边劈柴,顺手把灶边的柴火补齐。
我把切好的肉搁回灶边。锅里这一顿归这一顿。明日锅里有什么,得看大家凑得出什么,总不能指望一头猪养全村一辈子。
饭快熟时,村里的老人也来了。一个老人把肉夹给孙子,自己只喝了两口粥。我看见了,走过去给他添了两片猪肚。
“您也吃。明天还得干活,身子不能垮。”
老人推辞了几次,最后把肉夹回碗里。
这顿饭谈不上丰盛,却是很多人这个月第一次吃到肉。有人问卤肉怎么做,有人问猪油能不能换粮,也有人打听镇上的肉价。
我没有把所有做法藏起来。能教的,我会教。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知道手里的东西还能怎么换成粮。
有人伸筷子想再挑一片肥的。我把肉盆往院中间挪了挪,让大伙都能瞧见还剩多少:“先让各家按人头分齐。都分到了碗里,谁跟谁换都成。”
那人有些不高兴:“一顿饭还这么多规矩?”
“今天这锅肉是我家出的,明天要是大家一起做,就得大家都能吃到。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就更难说。”
一个坐在门边的老人忽然开口:“姜家姑娘说得对。肉少,先让孩子吃。谁家有东西,谁家就多添一点。”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不愿意出粮的人低下了头。有人把带来的半碗豆子倒进锅里,有人又回家取了两捆柴。院子里没有人再争那几片肉。
饭快吃完时,赵德全来了。
他是村长,平日里最怕村里出乱子。看见院子里聚了这么多人,他先皱眉:“姜禾,你这是做什么?如今各家粮食都紧,你把人聚在一起吃肉,明天还不得有人找你要?”
“村长,我只是请大家吃一顿。”
“请一顿容易,天天请呢?”
“所以我没说天天请。”
我把一块木片拿出来:“我想跟大家商量个事。以后村里能不能搭个互助灶?”
有人放下碗:“互助灶是什么?”
“谁家有粮,就拿粮。没粮的出工,能拿菜的拿菜,能砍柴的砍柴。大家一起做饭,按实际投入记账。老人、孩子、病人单独留一份。”
一个汉子立刻摇头:“这不就是把各家的东西混在一起?万一有人多吃少干,谁负责?”
“所以要记账。谁拿了多少,做了多少工,都记清楚。”
赵德全摸了摸下巴:“你想得倒简单。粮食放在一起,谁看着?真出了事,算谁的?”
“可以先从愿意参加的人家开始。每家自己带东西,互相核对。出了问题,当场查账。”
柳春娘第一个响应:“我家愿意。我能做饭,也能晒菜。两个孩子小,干不了重活,但我可以多做些杂活。”
又有几个人应声。有人说家里有柴,有人说会修锅,还有人愿意拿出一部分豆子。
赵德全没有马上答应。他看了看那群人,又看向我:“先说好,村里不会替你担这个责任。”
“我知道。账目公开,谁都能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人群渐渐散去时,十七户人家留下了名字。
裴行舟走到我身边,问:“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
“猪头、猪蹄和下水,本来就准备卤。盐和柴算进去,青菜和杂粮是大家带来的。”
“你没收钱?”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院子里还没收走的空碗:“图他们愿意再来一次。”
裴行舟看了我片刻:“靠一锅肉?”
“靠一锅肉不够,还得靠后面的事。”
七天后,互助灶正式开起来。十七户人家把第一批粮、菜和柴送到姜家院里。
我让父亲把大锅支到院中,又让裴行舟在墙边钉了两块木板。一块记粮,一块记工。
我刚拿起笔,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3
门口站着的是村东头的陈二,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他们都没有带粮,孩子的鞋底已经磨穿。
我把他们领到灶房门口。小的孩子一直抓着大人的衣角,眼睛却盯着锅里。
柳春娘认出了陈二,端来一碗粥。两个孩子接过碗,吃得很慢,像是怕有人突然把碗拿走。
陈二连忙摆手:“我不用。”
“孩子先吃。”
“我不是来讨饭的。”
“你那两亩地我记着呢。等能下地了再来出工,先紧着孩子吃。”
陈二眼圈发红,低头应了一声。
旁边一个汉子却不乐意了:“凭什么?我们家也缺粮,怎么没见你给我们记急账?”
我转过身:“你家有劳力,也有两亩地。前几天我问你愿不愿意出工,你说不愿意。”
“我家也没粮!”
“那你可以拿工换。”
“凭什么非得干活?”
“因为灶里的粮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指了指墙上的木板:“你可以不参加,也可以不按这套办法领饭。但你不能拿别人出的粮,要求大家无条件养你。”
赵德全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这句,眉头一皱:“一个村住着,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姜禾,非算得这么清?”
“平日里有粮有菜,当然好说话。”我拿出三块木板,“可今年不一样。越是粮少,越要把账弄清楚。”
第一块记粮账。谁拿进来多少,哪天领走多少,都写明白。
第二块记工账。谁做了什么活,干了几个时辰,按事先说好的份额折算。
第三块记急账。老人、孩子、病人和突然失去劳力的家庭,单独登记。
赵德全看着木板,眉头越皱越紧:“你这是要把全村的事都管起来?”
“不是全村。先管这十七户。其他人愿意参加,再进账。”
“账本谁保管?”
“我和春娘嫂子一起。”
“谁核对?”
“每天收灶前,由拿粮的人和出工的人当面核对。木筹挂在墙上,大家都能看。”
赵德全仍不放心:“你识字,别人不识字,账写得再清楚,他们也看不懂。”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
“所以还要用木筹。”
裴行舟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削好的木片。我接过来给赵德全看。
木片上刻着简单记号,一道横线代表一份,两道横线代表两份。每户再刻一个不同的记号,不识字的人也能认出自家的木筹。
裴行舟补充道:“领粮时拿木筹对,月底再核一次。木筹少了或坏了,得当着两个人的面重刻。”
赵德全拿起一块看了看:“这倒能用。”
“还有一件事。”我把自家粮袋搬出来,“家里的粮先记自家拿出来的数。不能因为进了灶房,就说成村里的公粮。各家自己留多少、拿多少,必须说清楚。”
赵德全抬眼:“你连这个也要分?”
“要分。要是连粮是谁的都说不清,往后谁还敢拿粮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柳春娘先把两斤豆子放到桌上:“我家先拿两斤。工账也记上,我今天能做半天菜。”
一个种豆子的妇人跟着拿出一小袋豆子。另一个人抱来一捆柴,还有人送来一筐萝卜。
我没有急着收。每一样都先称,再记。
有人嫌麻烦:“姜禾,几斤粮还用称半天?”
“要称。”
“都是一个村的,难道我还能骗你?”
“我不是防你。”我把秤杆递过去,“今天不称,明天就会有人说自己拿了三斤,别人只拿两斤。到时候你觉得我偏心,他觉得我偏心,最后谁都不愿意来了。”
那人嘟囔几句,还是把粮袋放上秤。
等第一批账记完,已经接近晌午。
父亲看着我从家里舀出十斤杂粮,连忙拦住:“咱们家也没多少粮。”
“留够自家吃的了。这十斤先记我家的账,不是白给出去。”
父亲看了看粮袋,最终把手放下:“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把十斤粮称好,交给柳春娘登记。其他人见我先记自家的,也不再犹豫。
为了让木筹不被拿错,我让每户把自家的记号刻在木片背面。陈二家没有现成的记号,裴行舟便替他刻了一把小镰刀。陈二看着木片,伸手摸了好几遍。
“这东西真能记住我家拿过多少?”
“能。你领粮时拿它来,木板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要是丢了呢?”
“先来找我和春娘嫂子核对。不能谁拿一块木片就领粮。”
我把这些话当着众人说了一遍。有人觉得麻烦,柳春娘却说:“麻烦总比糊涂好。以前借出去的粮,隔几个月就说不清。”
这次没有人再反对。大家各自拿走木筹,互助灶才算真正有了第一套能执行的规矩。
当天收灶前,十七户的第一批账目终于核对完毕。陈二家领了三份粥,记进急账。他留下半天工,帮着把院里堆放的柴搬进棚子。
赵德全临走时提醒我:“你这套办法,先在十七户里试。真出了问题,别说村里没提醒你。”
“账目公开,出了问题就一起查。”
夜里,我把三本账锁进木柜。裴行舟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最后一块木筹。
“今天有人不服你。”
“我知道。”
“你不怕他们以后不来了?”
“怕。可为了让他们留下,就把规矩弄得含糊,等粮不够的时候,大家只会吵得更凶。”
裴行舟看着我:“你以前不喜欢管这些事。”
我手指一紧。
“人总会变。”
“是因为那个梦?”
我没有否认。
裴行舟把木筹放在桌上:“你说梦见村子出事,梦见我死了。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和梦里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姜禾!你快出来看看!村西那口井,水位又下去了!”
我抓起水桶,跟着裴行舟往外走。
井水下降的速度,比上一世还要快。
4
第二十五天,裴行舟推着板车,同我头一回去镇上摆摊。家里那头猪早分了,只留下腌肉和一小罐猪油。今早我取了一块腌肉下卤锅,切好恰恰一筐。
我把新卤的肉搁在车头,另包的腌瘦肉放在车尾。半天卖不完就收摊,这点家底经不起耗。
“这肉怎么卖?”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摊前,夹起一片尝了尝。
“十文一份。”
“贵了。”
“嫌贵可以不买。”
我把白布盖回去。他忙按住筐沿:“行,十文就十文,来两份。往后还能天天送吗?”
我收下二十文,只给他称这两份。裴行舟等人走了才问我:“怎么不应他?”
“总共就那一头猪。答应天天卖,过几天拿什么来?”
我这趟来镇上,不是为了靠卤肉赚一笔钱。我需要粮食、盐,还有下一季能种的豆子。
镇上的粮价果然涨了。第一家说杂粮一斗三百文,第二家开到三百五十文,第三家更离谱,张口就是四百文。
我没有马上买。我们先把卤肉、猪油和精肉卖掉一部分,再找了一家愿意以物换粮的铺子。掌柜姓周,四十来岁,算盘拨得很快。
“你这些东西,我可以收。只是粮价不低,换不了太多。”
“你先说能换多少。”
“卤肉十斤,猪油八斤,再加你带来的精肉,总共给一百斤杂粮。”
我摇头:“少了。”
周掌柜笑了一声:“姑娘,肉放久了会坏,粮食可不会。”
“所以我没打算跟你耗。隔壁粮行刚才给我的价,比你高。”
周掌柜抬头:“隔壁那家收肉吗?”
“不收。我可以卖肉,再拿银子买粮。”
“你卖肉要交摊钱,买粮还得按市价,算下来未必划算。”
他说得有道理。我没有硬争,只把猪油重新包好:“那就按一百二十斤杂粮,再加五斤盐。”
周掌柜笑容淡了:“你倒敢开口。”
“你不愿意,我去别家。”
两人僵持片刻,周掌柜终于点头:“一百二十斤杂粮,盐给你三斤,再添两斤豆种。工具材料你自己去铁匠铺看,我不管。”
我看向裴行舟。他轻轻点头,这个价不算特别好,却比最初的条件强。
“成交。”
伙计开始称粮。第一袋称完,我发现秤砣的位置不对。
“等一下,这袋少了。”
伙计不耐烦:“姑娘,镇上的秤都是这么用的。”
“那你把秤杆拿下来,我看看。”
周掌柜走出来:“几斤粮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
“几斤粮也是粮。”
我指了指秤杆。伙计重新称了一遍,果然少了三斤。周掌柜脸色不太好,还是把短少的补上。
离开粮行时,裴行舟说:“你刚才要是没发现,那三斤粮就没了。”
“所以得看秤。人家做生意有自己的规矩,我们也得知道自己的东西值多少。”
我们换到约一百二十斤杂粮、三斤盐和两斤豆种。我又花钱买了铁钉和修锅的材料。银钱没剩多少,但至少互助灶暂时有了周转的粮。
周掌柜称完最后一袋粮,又拿出一张收条让我按手印。我没有急着按,先把上面的数量、盐和豆种逐项念了一遍。
“粮是一百二十斤,盐三斤,豆种两斤。没有其他欠项,对吗?”
周掌柜点头:“对。”
我让他把“货款两清”四个字写在收条末尾,再由他盖上铺子的印记。
裴行舟看着我收好收条,低声说:“你连这个也要写?”
“当然。今天说清楚,过几天就不会有人说我们还欠他什么。”
周掌柜听见了,笑意有些僵,却没有反驳。
回村后,我把收条夹进粮账。那张纸不值几个钱,却能证明这一百二十斤粮从哪里来,也能证明我们没有欠下别的账。
回村前,裴行舟忽然拉住我。
“先别走。”
街尾一辆粮车正往镇外走,上面摞着十几袋粮。到了分岔处,车夫把宽敞的大路让了过去,赶着车拐上村后那条土道。
我盯着粮袋。两袋侧面画着两道黑色斜线。
那标记很特别。
我上一世见过。
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
“认识那辆车?”裴行舟问。
“没有,只觉得奇怪。镇上的粮车为什么不走官道?”
裴行舟看了看车辙:“可能是为了避开集市,也可能是走近路。”
我没有追上去。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回村后,我把粮袋交给柳春娘核对。她看见三斤盐,脸上露出笑意:“这下做饭不用省得那么厉害了。”
“也不能放开用。盐还要留着做腌菜,肉也不能天天卤。”
我把盐袋系紧,把新换回来的粮分成两份。一份留在互助灶,一份按约定分给参与交易的人家。每家领多少,都记进账里。
父亲看着粮袋,终于松了口气:“这趟没白跑。”
我把账目递给他:“爹,换回来的粮得记清楚。哪家拿了多少,哪家出了多少东西,都不能漏。”
父亲接过账本,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行,爹帮你记。”
傍晚,裴行舟帮我把剩下的木料搬进屋。他忽然问:“你刚才看见那辆粮车,脸色不太对。”
“那两道黑印眼熟。”
“在哪里见过?”
“记不清了。”
裴行舟没追问,只拿起一块木片:“等我有空,给你做个更结实的粮柜。现在这个柜门不严,放久了容易进潮。”
我点头。
夜里,我把账本放在枕边,脑子里却始终是那辆粮车。
两道黑色斜线。
还有上一世村口那场混乱。
我记得那时候,村里人都在等一辆粮车。有人说车上有救济粮,只要等到粮车,大家就有活路。
可粮车真正出现时,车上的粮并没有分给村民。
当时我只顾着找裴行舟,根本没留意粮袋上的标记。
我隔着账本摸到周掌柜那张收条,伸手把它压平。这回,我记得抬头看车上的记号了。
5
“我家牲口一天没喝水了,你拦我干什么!”第三十五天,村西井口又堵上了。一个男人吊上来满满一桶水,另一个还攥着井绳不放。
“你家牲口要喝,我家孩子就不用喝?”
两人推搡起来,木桶撞在井沿上,半桶水洒进泥里。
我赶到时,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井绳垂下去,木桶还没到底,就已经碰到了水面。水位确实又降了。
“都住手!”
我挤到井边,让裴行舟把木桶提上来。桶里只有半桶水。
“从今天开始,井水按户登记。”
有人立刻不服:“又要记账?姜禾,你家是不是闲得慌?”
“你要是不想记,可以不打水。但你打了多少,别人也得知道。”
那人脸一沉:“我家人口多,难道还跟你们一样?”
“所以按人口算。老人、孩子和病人先算饮水,做饭用水按家里人数分。剩下的再看各家的生产需要。”
一个养牛的汉子挤过来:“那我家的牛怎么办?牛一天至少要喝两桶。”
我没有把牲口排除在外。牛是耕地的牲口,灾年里也不能随便断水。
“先把人喝的水留出来。耕作牲口用水单独记生产份额,但不能从人喝的水里抢。”
“那地呢?庄稼都快干死了!”
“浇地先停。井水不够,所有地都浇,最后谁也救不了。”
赵德全赶到时,井边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他看见木板,先问:“又是你立的规矩?”
“井水不够,得分。”
“你说分就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赵德全被问得一时没答上来。他看了看井里,又看了看那些拿着桶的人,最后说:“先按人口分。生产牲口另记。至于浇地,等我跟几个老人商量。”
我点头:“行。”
当天,井水重新分配。每户都拿到了自己的份额。人口多的家庭领得多,家里有耕作牲口的另记一份。有人不高兴,我把木牌递过去,让他当场核对。
分水只能止住争抢,却不能解决水源越来越少的问题。
裴行舟带着锄头和木棍,沿村西低地走了几圈。我跟在他身后。
“你在找什么?”
“水。”
“井水已经不够了,你还想从哪里找?”
裴行舟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又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这块地比旁边湿。”
我摸了摸。土表干硬,可往下挖几寸,确实有些潮气。
“你觉得下面有水?”
“可能有浅层水。这里地势低,雨水以前容易往这边积。若地下还有一点水,挖个浅坑,也许能渗出来。”
我把锄头递给他:“挖一处看看。”
我们先挖了两尺,土越来越湿,却没有见到水。再往下挖半尺,泥土开始黏在锄头上。裴行舟停下来,抓起一把湿泥。
坑底慢慢渗出一点水。
不多,连半桶都积不满。
可至少说明地下还有水。
我回头喊了几个人过来。大家看见坑底那点湿泥,都有些失望。
“就这么点?连一口水都不够。”
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折腾半天,还不如回家。”
我没有劝他们:“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挖一处。若能找到几处这样的地方,就能先给牲口和菜地补一点水。”
第二天,裴行舟带着几个年轻人又去了低地。他们挖了两处,其中一处渗水快些。我们用干净陶罐接水,先留给牲口和试验菜地。
有人嫌不值:“半桶水还不够我家牛喝一顿。”
裴行舟蹲下身继续清理坑底:“那就先给牛喝半桶,再想办法。”
晚上,我把水账重新整理。人饮、做饭、牲口、生产,每一项都单独登记。
柳春娘看着账本:“姜禾,我以前总觉得你只会做饭。现在才发现,你比村长还会管事。”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最后一笔水量记好。
可第二天,麻烦还是来了。
村里有户人家偷偷多打了两桶水。被发现时,对方已经把水倒进自家的水缸。村民围在院门口,要求把水追回来。
那家男人挡在水缸前:“我家牲口要喝水!你们凭什么管?”
我走过去:“你昨天领了多少水?”
“该领多少就领多少。”
“账上记着,你家五口人,另领生产用水一份。今天多打的两桶,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不说话。
我看着水缸:“把多打的水倒出来。”
“我不倒!”
“你可以不参加互助灶,也可以不按村里的分水办法来。但你不能一边不守规矩,一边要求别人给你留水。”
赵德全也到了。他看了眼水缸,最终开口:“水已经存进缸里,不再倒回井中。多打的两桶记作超额,明天从你家生产用水份额里扣除。今天再帮忙清理取水槽,算作补工。”
男人还想争,赵德全指着井边的木牌,提醒他再犯就暂停生产用水。那人最终同意把超额记账,第二天照规矩少领两桶。
我没有继续追究,只让裴行舟把水账贴到井边。
井边的人都肯排队了。打水的绳子却得一天比一天放得长。
为了防止水在井边洒掉,我让父亲把家里的旧木槽修好,放在取水处。每户打完水,先把桶放到木槽边,不许在井口互相挤。
那家多打水的男人起初不服,第二天却主动来帮忙修槽。他说家里的牛喝水少了,耕地时没力气。我让他把牛的情况记进生产用水账,再和几户养牲口的人商量轮换。
这件事让我明白,规矩不能只写在木板上。要让人愿意守,还得让他们看见规矩能解决实际问题。
裴行舟把木槽固定好,试着倒了半桶水。水顺着槽流进陶缸,没有再洒进泥里。他抬头问我:“这样行吗?”
“行。明天让大家都照这个办法打水。”
6
第五十天,裴行舟把一捆木料放到院墙边,忽然问我:“姜禾,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我正在整理晒干的豆子,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镇上?”
“路不好走。”
“上次去镇上,是我陪你去的。”
“这次也可以一起去。”
“你也不让我一个人去村外。”裴行舟看着我,“前几天挖水,你看见我脚下打滑,脸都白了。昨天我去修水桶,你跟了半里地。今天我不过是去村东送木板,你又让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责备,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低下头,把豆子放进竹筛。
“没什么。”
“你以前不这样。”
“人总会变。”
“那你变得太快了。”
我忽然有些撑不住,把竹筛放下。
“裴行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
“什么地方算危险?”
“村外的山路、镇上的粮道,还有那些有争执的地方。”
裴行舟眉头微皱:“你总不能把我关在家里。”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得告诉我原因。”
我沉默很久,终于说:“我做了一个梦。”
裴行舟没有打断。
“梦里,旱灾越来越严重。井水干了,地里的庄稼也没了。后来蝗虫来了,粮价涨得厉害。村里的人为了粮食吵起来,很多人没能熬过去。”
“还有呢?”
我看着他:“你也死了。”
裴行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怎么死的?”
“在村口。你为了抢回一车粮,跟人起了冲突。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裴行舟看了我很久:“所以你才一直拦着我?”
我点头:“我不想再看见那种事。”
他没有立刻说话。院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梦见的事情,已经有多少发生了?”他问。
“井水下降,旱情加重,粮价上涨。”
“那你有没有想过,梦里的事情已经变了?”
我愣了一下。
裴行舟把竹筛放回桌上:“你提前杀了猪,换了粮。你让村里人一起做饭,又立了账。你带人挖水,村里现在还有井能用。这些都是梦里没有的事吧?”
我点头。
“所以你不能只记着我会死。”他看着我,“你得想办法,让我活着。”
我眼眶发热:“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就别一个人扛。你知道怎么做饭,我会做木工。你会算账,我能修水车。你想救村子,我就陪你一起想办法。”
上一世,我总觉得裴行舟不懂我的心思。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懂得哄人。可到了最后,他却用命替我挡住那些灾祸。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做选择。
“裴行舟,我们的婚事,办了吧。”
他明显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简单办,不摆席,不请客,不浪费粮食。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就算成了。”
裴行舟沉默片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终于笑了一下:“好。”
父亲听说后,先是愣了半天:“这么急?”
我点头:“趁现在还能办。”
父亲看向裴行舟:“你可想好了?姜禾这丫头最近脾气变了不少,主意也大。”
裴行舟认真回答:“我知道。以后有事,我会和她商量。”
成亲那天,没有吹打,没有迎亲队伍。裴行舟带来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刻着我和他的名字。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留着吧。”
我摸了摸上面的刻痕:“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粮柜也做好了。”
他指向屋角。那里放着一只新木柜,柜门严实,里面分了几格,粮袋、盐袋和木筹都能分开放。
“你每天要翻账,东西放乱了不好找。”
父亲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时辰差不多了。”
我们没有繁琐仪式,只在家里摆了两碗杂粮饭、一盘青菜和几片卤肉。父亲端起碗,给裴行舟夹了一块肉。
“以后姜禾就交给你了。”
裴行舟接过碗:“我会照顾好她。”
我看着他:“我也会照顾好你。”
父亲笑了:“行了,吃饭吧,再说下去,肉都凉了。”
饭后,裴行舟拿出一张画好的图纸。上面画着木杆、轮轴和一条从低处通向田边的水槽。
他点着图纸让我看:“水车。村外那条溪水浅归浅,能往上提这么一截,就能顺槽送进田里了。”
“你能做出来?”
“可以试。得先找准溪水的位置,再量出高低差。水槽太平,水流不起来;太陡,又容易冲坏田埂。”
我把图纸叠好:“那我们先做个小的,试过再叫人。”
裴行舟点头。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院里的大锅已经洗净,倒扣在灶边。我掀开锅盖,里面还留着淡淡的卤香。
裴行舟走到我身边:“在想什么?”
“想水车。”
“那就先把水车做出来。”
他把图纸放到桌上。
这一次,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成亲后的第二天,我把家里的粮袋重新摆了一遍。裴行舟没有把自己的东西全搬进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木工工具和一把旧猎刀。
我问他:“你不把工具放进柜子?”
“工具上有木屑,放粮柜里不干净。”
他在屋檐下另钉了一排木架,把凿子、锯子和木锤分开放好。做完后,他把钥匙递给我:“粮柜你管,工具架我管。谁要用,先说一声。”
我笑了:“咱们家也要立账?”
“家里的东西不必记得这么细,但别互相瞒着。”
他把一块木料放到门边:“以后要做水车,先把试用的轮轴做出来。等试过了,再让村里出工。”
他说完便从桌边挪开两只碗,铺纸给我看轮轴的尺寸。成亲第二天,屋里先多了这么一张图。
7
“蝗虫来了!”喊声从村东头传过来。我那时正蹲着翻豆苗,几只虫擦过叶尖。我站起身,才看清远处半边日头都给遮住了。
我最怕的这一群东西,到底在第七十天飞进了田垄。
田里的村民扔下锄头,拔腿往村里跑。
“快收粮!”
“把门关上!”
“今年全完了!”
我抓起竹筐,冲向田边。裴行舟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把靠近豆苗的蝗虫往外赶。
“别站着!”他冲我喊,“先把能收的豆荚收回来!”
我蹲下身,抓住一把已经长出豆荚的植株。这些豆子是第二十五天从镇上换回来的种子。当时我让村民分散种植,没有把所有种子都撒在同一块地里。
如今主粮田已经受灾,几块豆田和荞麦地却还保留着一部分收成。
我把能收的豆荚摘下来,放进竹筐。
“春娘嫂子!”我冲田埂上的柳春娘喊,“带几个人先收豆子,别管那些已经被虫子啃空的苗!”
柳春娘点头,立刻招呼人过来。
裴行舟带着几个年轻人拿竹竿驱赶蝗虫。可虫子太多了,一片田刚赶走,另一片又落下来。
一个老汉看着自己半年的庄稼被啃得只剩秆子,突然坐在地上哭了。
“没了,全没了!”
旁边有人也红了眼:“我家就靠这两亩地。今年要是绝收,冬天吃什么?”
我看着那片被啃坏的麦田,心里也沉了下去。上一世我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那时村里已经没有多少种子。蝗灾过后,大家连重新下种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至少还有几块田能保住。
“先把剩下的种子收好。”我走到老汉面前,“能重新种的地,咱们还要种。”
老汉抬起头:“还种什么?天都旱成这样了!”
“荞麦和豆子。它们比麦子耐旱,生长期也短。现在把种子留住,等地里能下种,就还有机会。”
“那点豆子能顶什么用?”
“不能顶饱,但能让咱们多撑一阵。”
傍晚,蝗虫终于散去。村里的庄稼损失惨重,主粮田几乎被啃光,豆田也有一部分受损。
我和裴行舟把收回来的豆荚摊开,挑出还能留种的部分。柳春娘带着几个妇人清理剩下的荞麦。忙到夜里,才把能保存的种子分好。
为了不把坏种混进去,我让大家把豆荚分成三堆。虫蛀的、干瘪的拿去煮食;颗粒饱满的留作种子;暂时看不准的另放一袋,过几天再晒一遍。
一个妇人舍不得把坏豆子扔掉,想把虫眼少的也留下。我拿起一颗掰开给她看,里面已经空了。
“这样的种子下地,也长不出好苗。留下好的,坏的拿去煮食,别把两样混在一起。”
她看了半天,终于把坏豆子倒进食用的筐里。
那天晚上,种子分成了三袋:留种、备用和食用。每袋都贴了木牌,写明数量。柳春娘负责保管,裴行舟把仓门重新加固。
村民们第一次看到,蝗灾过后仍然有东西能留下来。
赵德全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把被啃空的麦穗。
“这回麻烦大了。村里有人想逃。”
“谁?”
“东边几户。听说他们准备把牲口卖了,带着孩子去别处投亲。”
我没有马上劝阻。人到了绝境,总会想办法逃。可现在离开,路上未必比村里安全。
“他们家还有多少粮?”
“有两户已经断粮,另外几户也撑不了多久。”
我把挑好的豆种装进布袋:“让他们先别急着走。明天把各家的损失统计出来,再算能撑多少天。”
赵德全叹气:“姜禾,你真觉得还能熬过去?”
“我不知道。”我把布袋扎紧,“我只知道,现在走,大家可能死在路上。留下来,至少还有井水、种子,还有人能一起想办法。”
第二天,村里开了第一次全村议事。槐安村一共三十八户,一百二十七人。能来的都来了。
有人提出把公粮分掉,各家顾各家;有人要求卖牲口换粮;还有人说,既然庄稼毁了,不如把剩下的地都种成菜。
赵德全敲了敲桌面:“一个一个说。”
我把统计好的田亩损失放到桌上:“主粮田受损最重。荞麦和豆子还有一部分能保住。现在最重要的是留种,不能把所有种子都吃掉。”
一个汉子反驳:“人都快饿死了,还留什么种?”
“你现在把种子吃了,后面就没有收成。”
“你能保证有后面?”
“不能。”我顿了顿,“所以才要先留一部分,剩下的拿来吃。不是让大家饿着肚子等收成。”
赵德全看完统计,同意先留种。会议散后,裴行舟陪我回家。
路上,一个妇人正把自家的小牛往外牵。她说韩家粮行的人来收,给的价比平时高。
我问:“你打算卖给谁?”
“韩家粮行。家里实在没粮了,小牛卖了还能换几袋杂粮。”
“他们收牲口时,有没有让你签别的字?”
妇人摇头:“只按斤称,写了收条。”
我让她把收条收好:“别丢。以后不管卖什么,都要留凭据。”
回家后,裴行舟把水车图纸摊开。
“蝗灾比我们想的早。再拖下去,田里的苗也保不住。”
我看着图纸:“那就尽快试。”
这时,镇上又传来消息。
韩福昌放话,只要槐安村愿意卖掉剩余牲口和山货,韩家粮行可以给粮。
我把消息听完,心里一沉。
他开始收东西了。
8
第八十天,赵德全把我叫到村里的旧磨坊。
“粮不能再放在各家了。”他指着账册,“再这么分散下去,谁家缺粮,谁家就先拿出来。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剩下多少。”
我把几张账纸摊开:“可以建仓,但不能只建一个。万一失火,或者有人趁夜搬走,所有粮都没了。”
“你想怎么建?”
我指着村里的地形图:“四处小仓分散存放,再留一处急粮仓,专门给老人、孩子和病人用。”
“这么多仓,谁来看?”
“每处都要有人负责,但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柳春娘被叫来议事。她看了看图:“我觉得能行。粮放在一家,出了事别人不知道。分开存,至少能互相照应。”
赵德全仍然犹豫:“村里没有这么多空屋。”
我指了指村口闲置的磨坊:“那边屋顶还算完整,修一修可以做急粮仓。”
赵德全看了一眼:“那屋子漏风,门也坏了。”
裴行舟接过话:“我能先把门修好。墙根也得重新垫一层防潮,找几个人帮忙,三天能修好。”
五处粮仓的安排定了下来。四处小仓分散存放各家共同约定拿出来的粮食,村口磨坊作为急粮仓。
所有粮袋入库前称重,登记数量和来源。开仓时,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一个拿粮,一个核对,木筹与账本同时记录。
我把规矩写在木板上,挂在磨坊门口。
有人看见后笑我:“姜禾,你这是把粮仓当银库看了?”
“粮比银子重要。”
“至于吗?”
“银子丢了还能赚,粮没了,人就活不下去。”
粮仓修好后,我还让裴行舟在每个仓门旁钉了一块小木板,写明入仓日期和最后一次盘点日期。每次开仓,开门的人先看木板,再查账本。
赵德全觉得多此一举:“账本上都有,何必再写一遍?”
“账本可以拿回家看,木板留在门口,谁路过都能知道什么时候查过。”
他没再反对。
第一轮盘点时,村民围在门口看我们称粮。有人发现自家那袋粮的绳结和入仓时不一样,立即提出重新称。裴行舟没有嫌麻烦,解开袋口重新过秤,最后确认只是搬运时绳结松了。
这件小事让大家更愿意相信盘点。等到后来发现少粮,没人再说是姜禾故意挑事。
三天后,粮仓修好了。第一批粮食开始入库。村民排着队,把各家愿意共同储存的粮食送过来。
我和柳春娘负责核对,裴行舟把木筹分发下去。父亲也来帮忙。
“姜禾,这袋记哪儿?”
“记在东边小仓。这袋三十斤,先记粮账,再把木筹交给拿粮的人。”
父亲点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第三天盘点时,我拿着账本,从第一处小仓查到第四处,最后又去了急粮仓。账面数量和实际数量始终对不上。
少了三袋。
我把账本重新翻了一遍。
东边小仓,账面十七袋,实际十七袋。南边小仓,账面十二袋,实际十二袋。西边小仓,账面十五袋,实际十二袋。
少的三袋,全部出在西边小仓。
柳春娘脸色发白:“昨天明明还在。”
赵德全赶过来:“是不是有人拿走了?”
“先别下结论。”我把西边小仓的记录翻出来,“这三袋最后一次盘点是什么时候?”
赵德全看了看:“前天。”
“谁开过仓?”
“我。”
“拿来做什么?”
“查过一次粮,没动。”
我盯着他:“那为什么会少?”
赵德全脸色难看:“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问账。”
“我当村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动过村里的东西?”
我让人把近处的仓都数一遍。几处报上来的数跟账上相合,单单西边小仓缺了三袋。
裴行舟走到门边检查锁。锁没有坏,门栓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他蹲下来看地面:“这里有搬粮袋的拖痕。”
拖痕只延伸到门口,没有继续往外。
我重抄西边小仓的账,抄到末页才看见一笔小字。前几天屋顶漏雨,赵德全叫人抬走两袋粮,说是先挪去急粮仓。
可急粮仓的账目上没有这两袋粮。
我和裴行舟去了磨坊。门锁完好,屋里堆着几袋粮。我一袋一袋称,其中两袋正好与账目上的数量相符。
“这两袋在这里。”我松了口气,“还有一袋呢?”
裴行舟看着账本:“还得问村长。”
赵德全被叫来后,脸色一直不太好。他说那两袋是自己让人转移的,忙乱中没及时补登记。至于第三袋,他说不清楚。
我没有逼问,只把钥匙制度改了:从今天开始,赵德全、柳春娘和我各留一把钥匙。每次开仓,两个人到场,第三个人事后核对。
赵德全不情愿:“我一个村长,还要跟你们两个女人共管粮仓?”
“粮是大家的。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把钥匙交出来。”
他僵持半晌,最终把钥匙放到桌上。
当天夜里,韩家粮行的人来了。
一个穿灰衣的伙计站在院门口,朝我拱手:“姜姑娘,我们掌柜有请。我们掌柜听说你们村里缺粮,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给粮。”
他抬起头:“而且,量不小。”
我看着他身上的灰衣,想起那辆标着黑色斜线的粮车。
韩福昌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9
第一百天,韩福昌约我在镇上的粮行见面。
我到时,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四十七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长衫,桌上摆着算盘、茶盏和几张账纸。
“姜姑娘,久仰。”
我没有坐下:“韩掌柜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喝茶。”
韩福昌也不生气,抬手让伙计搬来一袋粮:“听说你们村今年遭了灾。我想着都是乡里乡亲,总不能看着大家饿肚子。”
我看了眼粮袋:“这是?”
“一百斤杂粮。你们村先拿去用,等秋后有了收成,再慢慢还。”
我没有伸手:“条件呢?”
他笑了:“姜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
韩福昌递来一张纸。开头写得和和气气,收什么、收多少、哪天结款,一样不缺。我往下才读出滋味:槐安村的粮、山货、猪肉和卤味,都要先给韩家。没他点头,连卖给旁人也不准。
预支的粮先从以后货款里扣。交货若有不足,他还能从村里集中起来的货物和存粮里接着扣。
我把纸放回桌上:“韩掌柜,你这是要把整个村子的买卖都收过去?”
“姜姑娘,话说重了吧?粮价一天一个样,你们连辆车都没有。自己运去镇上,一路上撒的、坏的,谁给补?”
他说得有道理。一个村子缺粮,最怕没有稳定的买卖渠道。
“我不签。”
韩福昌给我倒了杯茶:“你先别急着拒绝。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粮?”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们建了互助灶,还立了账。可账本能当饭吃吗?你们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他把一张账纸推到我面前:“现在镇上的杂粮价已经涨到四百文一斗。再过半个月,恐怕还要涨。你们自己去买,能买多少?”
我盯着那张纸。
韩福昌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一百斤粮,另外再给你二两银子。只要你答应,以后村里所有货物优先交给我。”
二两银子,一百斤粮,对现在的槐安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我甚至能想象,村里断粮的人听见这个条件,会有多心动。
“韩掌柜,你既然愿意给这么多粮,为什么非要我们签独家?”
“做生意,总要有保障。”
“你要的保障,是让全村没有第二条路。”
韩福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姜姑娘,你一个女人,何必扛这么多人?”
我看着他:“他们是村里人。”
“可他们也不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但这份契约签下去,他们以后就连自己种出来的粮,都未必能自己做主。”
韩福昌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倒是想得长远。”
“我只是不想把眼下的难处,变成以后更大的难处。”
他沉默一会儿:“你不签,村里其他人也许会愿意签。”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我不能替他们签。”
韩福昌没有再留我。
走出粮行时,裴行舟在外面等我。他看见我两手空空,问:“没谈成?”
“谈成了条件,没谈成买卖。”
我把契约内容告诉他。裴行舟听完,脸色沉了些:“他想把村里的东西都收走。”
“还想拿预支粮抵扣存粮。”
“那一百斤粮呢?”
“没拿。”
裴行舟看着我:“你刚才动过心吗?”
我点头:“动过。”
他没有责怪我,只问:“那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这份契约没有期限,也没有给村民留下自己交易的余地。今天是一百斤粮,明天就可能是整个村子的粮。”
裴行舟把纸折好:“回去吧。”
我们走到镇口时,正好看见一辆粮车停在路边。车旁两个伙计正在清点粮袋,其中一袋侧面有两道黑色斜线,角落还印着一个小小的“韩”字。
我停下脚步。“行舟,你看那袋粮。”
裴行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韩家的货。”
“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镇上粮行常用这种标记。”
“那它为什么会走村后的路?”
裴行舟没有回答。
回村后,我把韩福昌的契约重新看了一遍。关于预支粮抵扣的条款,让我越看越不安。
我又翻回几天前那一页。赵德全领过一袋,账上写着“暂支一袋,后补”。领了粮总要写去处,我把这一行从头读到尾,偏偏就少了去处。
我正准备去找赵德全,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春娘跑了进来:“姜禾,不好了!有人说,昨天晚上看见村长带着一辆板车去了韩家粮行。”
我手里的账本一下合上。
那袋粮,可能已经有了去处。
离开粮行前,我还特意问了韩福昌一句:“若是村里有人不愿意把货卖给你,能不能自己找别家?”
韩福昌端着茶盏,笑道:“既然签了约,自然要守约。”
“那若是你给的价格低于市价呢?”
“市价每天都在变,谁说得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走出粮行后,裴行舟问:“你为什么要问那一句?”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愿意给村民留余地。”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要的是独家,不是稳定买卖。”
我把契约折好收进布袋。那张纸虽然没签,却不能随手丢掉。以后若有人说韩福昌从未提过独家,我至少能拿出原件说明当时谈过什么。
10
第一百一十五天,我站在村长家门口,问正在院里劈柴的妇人:“赵德全在哪儿?”
“刚才还在家,听说去了村口磨坊。”
我转身就走。裴行舟跟在我身后。
到了磨坊,赵德全果然在里面。他正蹲在粮袋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把纸收进怀里。
“你们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村长,西边小仓少的那一袋粮,是你拿走的?”
赵德全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
“账上写着你前天领了一袋,后面没有归还记录。”
“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赵德全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县里提前催税粮,村里差一笔银钱。我想着先把一袋粮卖了,换些银子把这笔税粮折银交上去。等秋后粮价低些,再买回来补上。”
我盯着他:“你把公粮卖了?”
“就一袋。”
“一袋也是公粮。”
“我知道!”赵德全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吗?县里的人催得紧,若是交不上,整个村都要受牵连。我手里没有银子,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村里的牲口拉走?”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县里催收粮税,允许按规定折银缴纳,期限突然提前,村里确实没有准备。
可他不该私自处置公粮。
“你卖给谁了?”
赵德全低下头:“韩家粮行。”
我和裴行舟对视一眼。
“卖了多少银子?”
“一袋粮,换了三百文。”
“现在一袋粮至少值五百文。”
“我知道。”
“你明知道价格不对,还卖?”
赵德全苦笑:“他的人说可以先给钱,等秋后再按约定补差价。我当时急着交税,没顾上细问。”
“有凭据吗?”
赵德全从怀里拿出一张收条。上面写着一袋杂粮,折银三百文,另注明秋后补差。收条盖着韩家粮行的印记。
我把收条看完,递还给他:“这笔交易得当众说清楚。”
赵德全脸色难看:“你要把我赶出村?”
“我没这个权力。但你得当着大家的面承认这件事,把收条交出来。三百文也要记进公账。秋后补粮还是赔差价,大家一起商量。”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
我沉默片刻:“我可以不当众骂你,但不能替你瞒账。”
第二天,村里开了议事会。赵德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有人当场拍桌子:“你怎么能动公粮?”
“我们拿出来的粮,凭什么你说卖就卖?”
“那三百文在哪儿?是不是你自己拿了?”
赵德全没有辩解。他把收条和银钱交出来:“钱还在,我一文没动。县里的税粮折银已经交了,收据也在这里。剩下的责任,我认。”
我接过县里的缴纳凭据,核对日期和数额。这件事确实有凭有据,赵德全没有贪钱,但他擅自卖粮的事实也不能抹掉。
最后,村民商量出办法:三百文记入公账,秋后由赵德全按约定补足差价;若不能补粮,就按约定期限的市价折银偿还。
另外,他交出单独开仓的权力,以后每次开仓,必须两人核对,三人轮值。
赵德全没有反对。
事情处理完,柳春娘忽然走过来:“姜禾,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前些天韩家的人来村里收东西,除了问牲口,还问过粮仓。”
“问什么?”
“他们问村里有多少粮,谁管粮,村长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我手里的收条停在半空。
原来韩福昌早就打听过村里的事,连赵德全私下卖过一袋粮都知道。难怪他的契约上会有那一条,要拿预支的粮抵村里的存粮。
我把收条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除了数量和银钱,还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双方约定,秋后按市价补足差额。
韩福昌挑准赵德全急着交税,把粮搬走了。补差价却能一直拖;那袋粮到底卖多少,赵德全自己也说不出。
等秋后粮价更高,他只需要补一点差价,就能继续从村里拿货。若村里再签下独家契约,后面的买卖就更难说了。
我把收条收进布袋:“春娘嫂子,先把这几天各家卖给韩家的东西整理出来。谁卖了多少,拿了多少银钱,有没有收条,都记清楚。”
柳春娘点头。
我又看向赵德全:“村长,麻烦你把之前跟韩家接触过的事情,也一并说清楚。”
赵德全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傍晚,我和裴行舟去了村口。一辆粮车正从镇上过来,车上堆着十几袋粮。袋子侧面,赫然是两道黑色斜线。
我盯着那辆车,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一年,村里人已经饿得站不稳。有人说镇上会运来救济粮,大家在村口等了两天。终于有粮车来了,可车上的粮没有分给村民。车夫说,那是商行的货,谁有银子谁买。
当时我不懂,以为那是官府派来的救命粮。
如今再看那两道黑印,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救济粮,是韩家粮行的货。
上一世,村民等来的不是救命的人,而是一个早就算好了价格的粮商。
我站在路边,直到粮车远去。
裴行舟问:“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前世村里等过一辆粮车。”
“就是这种?”
“嗯。”
“你确定是韩家的?”
“袋子上有标记。”
裴行舟看着车辙:“那就说明,他早就开始往村里送粮了。”
我点头:“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大家最缺粮。”
我把账本合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那辆所谓的救命粮车。
赵德全把县里的缴税收据拿给大家看时,我特意让柳春娘把收条和账目分开放好。税粮折银的凭据证明那三百文确实交了税,韩家收条则证明公粮被卖给谁、按什么价钱卖。
两张纸不能混成一笔账。
有人问:“既然税已经交了,是不是就不用追究村长?”
我回答:“税交了,是他没有把银钱私吞。卖粮未经大家同意,是另一回事。两件事都要说清楚。”
赵德全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没有再辩解。
他主动把村仓钥匙交出来,按新规由三人轮值。那天以后,村里再没有人能单独开仓。
11
“总共七袋。”第一百二十五天,柳春娘在磨坊门口把刚对完的账本交给我。
每袋四十斤,加在一起二百八十斤。互助灶和村仓能动的公粮全在这儿了。余下是各家的私粮,有的人家勉强还有一点,有的人家早就空了缸。
赵德全看着粮袋,脸色发白:“要不今天就分了吧,各家拿回去,自己想办法。”
有人立刻附和:“分!再放在这里,万一又少了呢?”
“凭什么一直让姜禾管着?”
我没有马上反驳,先让柳春娘把各家的登记册拿出来,一户一户核对。还有粮的家庭暂时不从公粮里领,已经断粮的家庭按人口领取,老人、孩子和病人优先。有劳力的家庭继续按工账补充。
有人不服:“照你这么分,我家两个大人,难道还不如别人家三个孩子?”
“老的、小的都下不了地。你让他们饿着,在地里挥锄头的人能安心吗?”
“那我家呢?”
“你家有粮,先不领公粮。等以后断粮了,再按规则领。”
那人脸色难看:“你这是逼着我们把粮拿出来。”
“我没有逼你。你家的粮还是你家的,只是公粮要先保住最困难的人。”
赵德全看着剩下的七袋粮:“姜禾,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开一袋。”
我让裴行舟把粮袋搬到秤旁。
“今天先做两顿薄粥,按人口分。”
“只开一袋?”
“嗯。”
“那剩下六袋呢?”
“留着。”
赵德全皱眉:“大家都快没粮了,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后面的办法。七袋全部分掉,大家最多多吃几顿。之后还是要断粮。”
我让人把第一袋打开。四十斤杂粮倒进大盆,柳春娘带着几个妇人清洗。水放得比平时多一些,煮成两顿薄粥。每个人碗里都有实实在在的粮,孩子和老人先领,病人由家人代领。
一个孩子捧着碗,抬头问我:“姜姨,明天还有吗?”
“有。”
“真的?”
“只要大家一起想办法,就有。”
孩子点点头,低头喝粥。
我站起身,看见几个妇人正在偷偷抹眼泪。这碗粥不算稠,可在眼下,已经是很多人能吃到的最好一顿。
吃完饭,我把空粮袋收起来,重新封好剩下六袋。
开粥前,我把六袋粮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遍。两袋留在急粮仓,四袋分在不同小仓。每袋粮都由两个人检查封口,木筹也分开放,避免一把钥匙或一块木牌丢失,就没人能核对。
柳春娘问:“要不要把今天开的那袋也记成公粮支出?”
“要。写明今天煮了两顿粥,按人口分了多少份。剩下的粮渣和锅底也别浪费,留给家里养的鸡。”
她点头,把数字写进账本。
我知道这些记录看起来琐碎,却能让每个人知道粮去哪儿了。越是快断粮,越不能靠一句“大家都吃了”糊弄过去。
裴行舟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张图纸。
“昨天我去看过那条浅溪。水量不大,但比村里的井稳定。只要能把水提上来,就能先保住十几亩试验田。”
我接过图纸。上面画着一架简易水车。
“你准备什么时候做?”
“木料已经够了一部分。还差几根长木杆,轮轴要重新打磨。”
“需要多少人?”
“至少十个人。有人搬木料,有人挖渠,还有人帮忙固定水槽。”
我看着图纸:“那就明天去找人。”
赵德全听见我们的谈话,也走了过来:“水车真能做出来?”
裴行舟没有夸口:“得试过才知道。”
“要是做不成呢?”
“那就换办法。”
赵德全叹气:“现在粮都快没了,还要拿人去折腾水车?”
我看着他:“村长,七袋粮只能撑几天。就算今天全部分掉,明天大家还是会断粮。田里的苗如果全死了,下一季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可水车也不一定能救活庄稼。”
“我知道。所以我们先保十几亩,不是所有地都一起浇。只要能保住种子和一部分苗,就有机会。”
赵德全沉默,最后点头:“我去找人。”
当天下午,裴行舟带着村里几个年轻人去溪边测量。我和柳春娘重新排工。能搬木料的去搬木料,能挖渠的去挖渠,妇人负责准备饭食,老人帮忙挑选种子。
可事情还没开始,村口就传来一阵喧闹。
“韩掌柜来了!”
我走出院子。韩福昌带着几个人站在村口,其中两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几袋粮。
“姜姑娘,许久不见。”
我没有回应他的客套:“韩掌柜来做什么?”
“来谈谈上次没谈成的生意。”他指了指板车,“我知道你们村里粮食紧张,特意送来一些。”
“多少?”
“先给你五十斤。”
“条件呢?”
“还是上次那份契约。”
我摇头:“我不会签。”
韩福昌脸上的笑意淡了:“姜姑娘,你可要想清楚。现在镇上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你们村里只剩多少粮,我心里清楚。”
“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总要打听消息。”
我看着他身后的粮车:“韩掌柜,你打听得倒是仔细。”
他把五十斤粮留在村口,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随后转身离开。
我没有让人搬粮。
裴行舟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又送粮了?”
“嗯。”
“你没收?”
“没收。”
裴行舟看了一眼粮袋:“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把契约递给他:“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五十斤粮。他想拿预支粮抵扣村里的存粮。”
裴行舟看完,脸色沉了下来:“那就更不能让他进来。”
我点头。
当晚,赵德全带着那张一袋粮的收条、县里的缴税凭据,以及几户村民保存的交易收条去了县里申报,请求核验韩家粮行的扣粮账目。
临走前,他问我:“县里真会管吗?”
“先把凭据递上去。管不管,得看账目能不能对得上。”
赵德全把布袋系紧:“我明白。”
韩福昌给的三天期限还没到,县里的人已经回话,说会派书吏来核对交易凭据。
我看着村口那五十斤粮,没有让人碰。
七袋粮已经开了一袋,只剩六袋。
这六袋,不能再少了。
12
“姜姑娘,欠我的粮,该还了。”第一百三十五天,韩福昌带着四个伙计堵到了村口。两人抬桌,两人抱账,他站在前头,脸上那点常挂着的笑也收了。
我从磨坊出来,把三本账拿在手里。
“韩掌柜,咱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借粮?”
韩福昌把一张契约拍在桌上:“你们村长亲自签过收条,村里还有粮食抵扣的约定。如今粮行已经按约预支过粮,你们却迟迟不肯交货。”
“你说的预支粮是哪一笔?”
“自然是赵德全卖给我的那一袋。”
我展平那张收条:“认认这两个字,暂售。卖的一袋粮,秋后补价。哪一行说拿全村的粮抵了债?”
韩福昌冷笑:“赵德全是村长。他签的字,自然代表村里。”
“村长没有权力把所有人的粮抵给你。”
我把三本账摊开:“这是互助灶的粮账、工账和急账。每一袋粮的来源、数量、存放位置,都有记录。你要说这些粮属于你,先拿出能证明它们是你借给我们的凭据。”
韩福昌脸色沉下来:“我不需要跟你解释这么多。”
他朝身后的人挥手:“把粮搬走。”
四个伙计立刻朝磨坊走去。
裴行舟挡在门口:“谁让你们进去的?”
“让开!”
伙计推了他一把。裴行舟没有还手,只是站稳脚步。
“粮仓有账。没有核对清楚,谁也不能搬。”
韩福昌冷冷看着他:“你们这是要抗拒粮行收账?”
我走到桌前:“韩掌柜,你要收账,可以按契约走。可你不能拿一份没有全村签字的买卖,来搬走大家共同存下的粮。”
“那你说说,这些粮是谁的?”
“大家的。”
我把粮账翻开。每一袋粮都有对应的家庭、数量和日期。
“这袋是姜家的,这袋是柳家的,这袋是陈家的。每家拿出多少,都有登记。”
我把木筹一块块摆在桌上:“这些粮入库时,大家都在场。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他们。”
柳春娘走过来,拿出自己的粮筹:“我家拿了两袋粮,一袋是我自己出的,一袋是孩子他爹留下的。什么时候入库,账上都有。”
陈二也走上前:“我家没粮,可我出工换过饭。领了多少,也记得清清楚楚。”
越来越多村民围过来。有人拿出木筹,有人翻出交易时留下的收条,有人报出自己家曾经拿出来的粮食数量。
韩福昌的伙计停在磨坊门口,没敢继续往里走。
韩福昌看向赵德全:“赵村长,你来说。”
赵德全站在后面,脸色难看。他沉默片刻,终于走到桌前。
“我卖过一袋公粮。”
人群里有人惊呼。
赵德全继续说:“那袋粮是我私下卖给韩家的,换了三百文,用来缴纳提前催收的税粮折银。事情我已经在村里说过,也把收条交给姜禾了。”
韩福昌冷笑:“你承认就好。”
赵德全抬起头:“但我只卖过一袋。这上面写得清楚。你不能拿这一袋粮的交易,来要走其他人的粮。”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县里派来的书吏到了。他身后跟着两名差役,手里拿着赵德全前一天递交的报验文书。
书吏接过收条,又翻看三本账:“你们说粮行有重复扣粮,凭据带来了吗?”
柳春娘立刻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收条:“这是我家的。上次我拿干菜和山货换粮,韩家说我还欠预支粮,扣了我一部分货。我当时不识字,只能按手印。可我已经还过粮,收条还在。”
另一个村民也拿出凭据:“我家卖过猪油,韩家扣过三十文,说是以前借粮的利钱。”
书吏把凭据一张张对照。韩福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村里人不识字,只要拿出粮行的账册,就能让大家相信自己欠粮。可姜禾提前建立的粮账、工账和急账,把每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村民手里的收条,也成了核对交易的凭据。
书吏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向韩福昌:“你们粮行的账目与这些收条对不上。部分已经结清的交易,仍然被记作欠粮。还有几笔扣款,找不到对应凭据。”
韩福昌沉声道:“这是粮行内部的账,外人不懂。”
“账目既然涉及村民财物,就得说得清楚。”书吏把账册合上,“这些交易要重新核算。在核算清楚之前,你们不得搬走村里的公粮。”
韩福昌脸色铁青:“那一袋粮呢?”
我把收条递过去:“按收条处理。该补差价就补差价,该结清就结清。”
书吏点头:“这笔交易单独核算,不得扩大到其他粮食。”
他让人把粮行账册收好,准备带回县里进一步核查。韩福昌还想争辩,书吏却已经让差役把搬粮的伙计拦住。
书吏离开前,我把村里的三本账、赵德全的收条、几户人家的交易凭据分别装进布袋。每一张纸都有对应的人和日期,没有一张是临时写出来的。
书吏问我:“你们为什么把工账也带来?”
“因为有些人拿工换过饭。韩家若把互助灶的粮也说成预支粮,就得先弄清楚粮从哪里来、谁出了工、谁领过饭。”
书吏点头:“这账记得细,核起来就容易。”
韩福昌看着我:“姜禾,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有回答。
眼前这场争执有了结果,可粮食并没有变多。村仓只剩六袋,今天若是被搬走,后面的人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书吏告诉赵德全,核查结果出来后会再通知村里。韩福昌也被要求交出相关账册,等待复核。
人群散去时,父亲走到我身边:“姜禾,粮保住了。”
我看着磨坊里剩下的粮袋:“保住了一部分。”
“这还不够?”
“不够。粮食还在减少,田里的苗还没活过来。”
裴行舟走到我身边:“水车的木料已经备齐了。”
我抬头看他:“什么时候能装?”
“明天开始。”
我让出磨坊门口的路。六袋粮还在身后堆着,明天装水车,又得靠这六袋粮养活下地的人。
13
第一百四十五天,头一架水车搭好了。木轮只转过半圈,刚提起来的水就哗啦一声,全泼回溪里。
“行舟哥,这东西真能用?”溪边的汉子抹了把脸,不知擦的是水还是汗。
裴行舟蹲下,顺着轮轴摸到两边木架:“这里箍紧了。来两个人扶着,再试一遍。”
两人扶稳木架,他用木锤敲松楔子,把卡住的链板挪正。木轮终于转满一圈,又一圈。第三圈还没完,链板脱了,磕在石头上,裂开好长一道口子。
年轻汉子忍不住骂了一句:“白忙活!”
裴行舟捡起裂开的木板:“这块不能用,换一块。”
“还要重新做?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说。”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我走到木料堆旁:“换一块厚些的板子,边角削圆,别让它卡住轮轴。”
裴行舟看了我一眼:“可以试试。”
我和柳春娘把剩下的木料翻出来。父亲也赶到了,手里拿着一把旧锯子。
“这块木头够不够?”
裴行舟接过去看了看:“够。”
有人扶住木架,有人蹲下削板,几双脚踩进水里搬开碍事的石块。等水车重新立稳,天已擦黑。
这一次,裴行舟没有急着让人踩。他先检查木架的固定处,又让人清理水槽。
“试吧。”
两个年轻人站上踏板。
一开始,木轮转得很慢。链板带着水往上走,第一股水流进木槽,第二股、第三股也跟了上来。
溪水终于顺着水槽流进田边的沟渠。
有人兴奋地喊:“出水了!”
我蹲在田埂边,看着水流一点点往前。水不多,可它确实流进了田里。
裴行舟从水车旁走过来,额头全是汗:“成了。”
我看着他:“成了。”
后来几天,水车得轮着班踩。头一组年轻人蹬上踏板,旁边就有人顺着水槽往田里走,哪处漏了先补哪处。送饭的人把碗搁在田埂上,老人边等他们下来吃饭,边把手头那点好种子拣干净。
我每天根据水量安排轮次。十几亩试验田不可能同时浇完,先浇最缺水的几块,再保住刚下种的地。
水车转起来后,裴行舟没有让大家一直踩。他在轮轴旁刻了几道记号,木轮转过一定圈数,就换下一组人。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停下来检查木楔和链板,免得木头磨损后突然断裂。
有个年轻人嫌换班麻烦,想一直干完。裴行舟把他叫下来:“你脚下打滑,摔进溪里怎么办?水车坏了还能修,人受伤了,谁替你家干活?”
那人不情愿地坐到一旁,等轮到下一组时又主动站起来。
我把换班时间记进工账。这样既能算清每个人出了多少工,也能避免有人为了多领一份粮,把自己累垮。
水车连续转了三天,轮轴开始发热。裴行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检查。
我把剩下的一点猪油拿来,让他给轮轴上油。
“别一直踩,木头也得歇。”
“知道。”
“你今天已经踩了两个时辰。”
“有人家里还有事,我先顶了一会儿。”
我把工账递给他:“上面记着呢。谁做了多少,都算清楚。”
裴行舟接过账本:“你倒是把我也管进去了。”
“你也是村里的人。”
他笑了一下:“好,听你的。”
可天一直没下雨。到了第七天,田里的水又开始紧张。井水已经不够支撑日常使用,水车虽然能从浅溪提水,溪水也在慢慢变少。
有人开始焦虑:“这水车再转下去,溪水也要干了。”
“要不别浇了,省着点。”
“田里的苗已经快活不了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苗。叶子有些卷,泥土也开始发白。如果再没有雨,之前的努力可能都会白费。
父亲走到我身边:“姜禾,要不把水车停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再浇一轮。”
“可是水……”
“先保住这几块地。”
父亲看着我,最后点了头。
当天晚上,水车继续转。裴行舟带着几个人守在溪边,我和柳春娘在灶房做饭。
粮仓里只剩六袋粮,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煮一大锅粥。每家带来一点粮,混在一起煮成杂粮饭。
前两日,有两户人家用晒干的山货和豆子换回了少量猪肉。我把其中一小块切薄,和豆子、野菜一起炖。肉不多,每个人最多分到一两片,却能给忙了一整天的人添点力气。
柳春娘看着锅里那点肉:“这也要拿出来?”
“大家干活,得吃点东西。”
父亲端着杂粮饭过来:“今天先吃饭,吃完再去换班。”
裴行舟从溪边回来时,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我看见了,立刻拉住他的手。
“怎么弄的?”
“踩板磨的。”
“为什么不换人?”
“有人家里还有事,先顶了一会儿。”
我拿出布条,替他把手掌包好:“以后不许这样。”
他看着我:“你今天也没少干。”
“我会注意。”
他低头看着我:“姜禾,你今天也吃点肉。”
我把碗递给他:“我吃过了。”
“你吃的那片,是给我留的。”
他把碗里的肉夹了一片,放到我碗里:“你吃。”
我没有推回去。我们坐在灶房门口,把那碗杂粮饭分着吃完。
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换班。我站起来时,裴行舟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溪边。”
“你手上有伤。去检查水槽,别再踩踏板。”
他点头。
院外忽然有人喊:“姜禾!快出来!”
我跑到院门口,一个年轻人指着远处的山头:“那边有云!”
山后聚起一片乌云。风从田边吹过,一滴雨落在我的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雨越来越密。
有人喊着往屋里跑,也有人站在田里,仰着头不肯动。
父亲冲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半截木柴:“下雨了!”
我点头:“下了。”
裴行舟从溪边赶回来,身上已经湿透。他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肩上。
“回去。”
“再等一会儿。”
水车够得上的十几亩地,嫩苗早挺起来了。我蹲在水槽尽头。再往前那一垄,本是水车送不到的地方,雨正顺着叶尖往土里滴。
14
雨后第六十三天,第一批荞麦收下来了。
产量不算高。有些地里的苗还是没能活过来,但保住的十几亩地终于有了收成。
我站在田边,看着村民把荞麦装进麻袋。柳春娘抱着一袋豆子走过来。
“姜禾,你看看,这些豆子够不够留种?”
我抓了一把。颗粒不算饱满,但大部分都能用。
“先挑一遍。好的留种,剩下的入仓。”
柳春娘点头:“我已经让人把粮仓清理过了。”
我跟着她去了磨坊。五处粮仓都重新盘点了一遍。之前剩下的六袋公粮还在,新收的荞麦和豆子也已经入库。数量不多,但村里的粮仓不再空着。
赵德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的账本。
“姜禾,这次的粮,我想按三份来分。一份留种,一份进公仓,一份按各家出工和田地情况分下去。”
“可以,但留种的数量得先定好。公仓也不能只记总数,每家拿了多少、出了多少,都得写清楚。”
赵德全笑了:“知道。你那三本账,我已经让人照着学了。”
他把钥匙递给我:“以后粮仓还是三个人轮值。你、春娘,还有我。每次开仓,至少两个人到场。”
我接过钥匙:“好。”
这一次,赵德全没有再把钥匙单独挂在腰上。柳春娘也有了自己的木筹。她负责公共灶房和晒菜组,村里妇人可以把晒好的干菜、豆子拿到互助灶换粮,也可以自己拿去镇上卖。
父亲也变了。
以前他总觉得我一个姑娘家,少管村里的事。如今村里有人来问账,他会主动把账本拿出来。有人想多领一份粮,他也会提醒对方按规矩办。
有一次,一个汉子嫌公仓分粮太少,嚷着要自己拿。父亲直接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自己家拿了多少,再来跟我说。”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我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
父亲看见我,故意板起脸:“笑什么?这规矩还是你教我的。”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没再争辩。
裴行舟这段时间一直忙着修水车。第一架水车已经能稳定使用,他又带着村里几个木匠做了第二架。第二架没有第一架那么大,专门给地势更高的田用。
虽然每天都要有人轮班踩动,但比以前挑水省了不少力气。村里还修了几段引水沟。有些地方仍然缺水,可大家不再只能等天上下雨。
韩福昌那边也有了结果。
县里重新核算了粮行的账。之前扣下的粮食已经退回,无法退还的部分,按约定补了差价。
几笔重复记账和无凭据扣款被查实,粮行受到处罚,也被要求不得再以未签署的村级契约强制收购槐安村货物。
韩福昌原本想借着灾荒控制村里的交易,如今村民可以自己去镇上卖粮、卖山货,也可以和其他商户谈价。
那天,我去镇上送了一批晒干的豆子。路过韩家粮行时,正好看见伙计在搬粮。
我没有停留。
裴行舟推着板车跟在我身后:“还看他吗?”
“不了。”
我把账本放好:“该算的账已经算完了。”
回村时,村口有人在准备晚饭。
平时只有谁家揭不开锅,才劳烦大家凑粮。这回各家约好,从头一批收成里各抓一把,正经做顿庆贺的饭。
每家带了一点东西。有人拿荞麦,有人拿豆子,有人拿晒好的菜干。父亲抱来一捆柴,柳春娘带着几个妇人负责洗菜,裴行舟把那口大铁锅架好。
我站在灶台前,打开装卤料的布袋。
“姜禾,今天还做卤肉吗?”
一个孩子跑过来问。
我笑着点头:“做。”
“有多少?”
“够大家尝。”
这次的肉不是从家里剩下的猪肉里拿的。村里有人用新收的粮换回了一些肉,我按市价收购,记进公共灶房的账目。肉不多,但足够做一锅。
我把肉切好,放进锅里。卤汤重新烧开,香味一点点散出来。
孩子们围在灶台旁,眼睛跟着锅盖转。
有个小姑娘问:“姜姨,为什么你每次做肉,都要叫大家一起来?”
我低头看她:“因为一个人吃,吃不了多少。”
“大家一起吃呢?”
“就能热闹一点。”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裴行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做的木牌。
“给你。”
我接过来。木牌上刻着三个字:互助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灶同粮,共渡荒年。
我摸了摸木牌上的刻痕:“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想等今天给你。”
我看着他,笑了:“好看。”
裴行舟把木牌挂在灶房门口。
父亲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当初你说要杀猪,我还以为你疯了。”
我抬头:“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那时候胆子是真大。不过,也幸亏你没把猪卖掉。”
我看着锅里的肉。
第一锅卤肉的时候,我只想让大家坐下来。那时村里的人互相防备,谁家有粮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如今,大家已经习惯把东西拿出来一起商量。有人出粮,有人出工,有人会做饭,有人会修工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
晚饭开始时,赵德全端着一碗杂粮饭走过来。
“姜禾,今天这顿饭,你坐着吃。”
“锅里还有肉。”
“锅里有人看着。”
柳春娘接过勺子:“你去坐吧,今天我来。”
我看了看她:“那你小心些,火别烧太旺。”
柳春娘笑着点头。
我坐到裴行舟身边。他给我夹了一块卤肉。
“尝尝。”
我咬了一口。
肉还是那样的味道,可今天吃起来,和第一锅时不一样。
那时我担心明天还有没有粮。今天,我知道粮仓里有种子,有新粮,还有能继续转动的水车。
日子还会难,天也未必每次都下雨。可村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办法。
吃完饭,大家开始收拾桌子。有人把剩下的肉分给老人和孩子,有人把锅洗干净,留着明天继续用。
我和裴行舟走到院门口。
他问:“还怕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怕。”
“怕什么?”
“怕以后还会遇到难处。”
裴行舟握住我的手:“那就一起想办法。”
我点头:“好。”
远处有人喊我们回去:“姜禾!行舟!锅还没收呢!”
我转身应了一声:“来了!”
我记得上一世,自己死在饥荒年。那时我以为,只要守住家里的粮,就能活下去。
这一世,我打开了第一口锅,让一群原本互相防备的人重新坐到了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能养活全村的,从来不只是一锅肉。
还有那些愿意一起添柴、一起挑水、一起守粮的人。
我走回灶房,锅盖还冒着热气,里面留着明天要用的卤汤。
这一次,锅里有肉。
锅外有人。
而我们,都还活着。
丰收宴后,赵德全把新定的灶约念给大家听。每户愿意参加的,都在木牌上留下记号。有人问,若明年风调雨顺,是不是就不必再用互助灶。
我说:“可以少开几次,但账和仓不能撤。日子好时存一点,日子难时才有得用。”
一个年轻汉子问:“要是有人不愿意拿粮出来呢?”
“那就不勉强。各家自己的粮归各家,公仓只记自愿存入的部分。真遇到急事,再按约定借还。”
裴行舟站在旁边,把最后一块木牌钉牢。木牌上写着开仓的日子、轮值的人和核对办法。
大家陆续散去时,陈二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他把一小袋新收的豆子放到桌上:“这是我家今年能拿出来的。孩子病好了,我也能继续出工。这一份先存进公仓。”
我没有替他决定,只让柳春娘称重、登记,再把木筹交给他。
陈二把木筹揣好,叫孩子替他捂住口袋。院里那口卤锅还温着,我舀水洗锅,他已经去帮下一家抬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