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九个月后,我又见到了段承礼。他坐在招标会的甲方席上,面前摊着我的标书。
他抬眼叫我:“乔总,好久不见。”
我把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段总,按流程来。”
段承礼看了我两秒,点了头。
当着一屋子评委的面,他申请退出供应商评分。
陶一宁手里的笔一滑。她看了看我,把笔捡回来,在本子上写下“回避”。
段承礼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比九个月前瘦了一些,眉眼间仍旧是处理工作时那副冷静模样。
现在,他是栖岸商业的运营负责人,也是南棠里更新项目的甲方代表。
采购负责人确认道:“段总,您确定退出供应商评分环节?”
“确定。我跟未迟工作室的乔以棠女士结过婚。”段承礼合上文件,“打分和定标我都回避,由采购部和其他评委负责。项目定下来,我再接手执行。”
我用拇指抵住矿泉水瓶盖。结婚两年,他还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过我。
采购负责人点头,让工作人员记录。
会议继续。杜敬川坐在段承礼旁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他翻了翻我们的公司资料,目光停在团队规模一栏。
“未迟工作室?”
“是。”我回答。
“成立多久了?”
“七个月。”
“团队多少人?”
“四个人,包括我和合伙人。”
杜敬川抬起眼:“南棠里是一个综合商业项目。你们的团队规模,能承担得了?”
陶一宁刚要开口,我先把准备好的项目资料递过去。
“杜总,我们人少,这一点您清楚。商业定位、空间更新方案、商户协调和运营测试,这四项我们接。施工要由贵公司另请有资质的单位。”
“这我知道。”杜敬川翻到报价页,“我问的是,你们能不能做完。”
“能不能做完,要看项目边界是否清晰。”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我们在投标文件里列出了九十天的执行节点。前期调研、方案设计、分区施工协调、运营测试和最终验收,都有明确交付物。若贵公司需要增加服务内容,按照合同变更流程处理。”
杜敬川没立即接话,又翻了几页。
“七十八万,不算低。”
“这是按照服务范围测算的价格。”
“市场上有比你们低三成的报价。”
“如果服务范围相同,贵公司当然可以选择更合适的供应商。”我把文件收回半寸,“不过,我不建议只比较总价。南棠里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装修,而是商户流失和经营恢复。如果前期没有解决这些问题,装修完成以后,空铺还是空铺。”
杜敬川笑了一下:“乔总很有信心。”
“我只是对自己的方案负责。”
段承礼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会议结束,采购负责人宣布各家供应商将在三天内收到结果,他才站起身。
“投标资料请统一交给采购部门。后续问题走正式邮件。”
他的目光掠过我,没有停留。
我拿起文件夹,和陶一宁一起离开。
会议室的门刚合上,陶一宁就拽住了我:“乔以棠,刚才那位段总,真是你前夫?”
“你都听见他申请回避了。”
“我问的是,那么多项目,怎么偏偏南棠里归他管?”
“工作安排。”
电梯门打开,我先走进去。
陶一宁盯着我:“你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我把文件夹放到一边:“工作室账户里只有十八万六,每个月工资、房租和日常运营固定支出就要七万二。这个月还有两笔工资要发。先别研究我的前夫,研究一下怎么把七十八万的合同拿下来。”
她沉默两秒,终于笑了:“行,老板说得对。”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刚走出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封来自栖岸商业采购部门的邮件,主题是《南棠里商业更新项目补充资料通知》。
我点开附件。里面除了商场基础资料,还有一份初步经营要求。
其中一条被特别标注:项目启动后九十天内,整体客流增长目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
我停下脚步。
陶一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百分之二十五?他们是不是对现在的南棠里有什么误解?”
“先去现场。”
“现在?”
“现在。资料上的数字未必是真的,我们得自己看看。”
南棠里位于老城区和新住宅区的交界处。商场开了七年,早些年靠超市、餐饮和儿童培训机构聚集了周边客流。后来周边新开了两家大型商业中心,南棠里的经营逐年下滑。
我在车上翻看资料。
四十八个商铺单位,十八个空置。三十家营业商户中,只有一部分愿意续约。商场平均日客流写着一千八百人次,统计说明却只有一行简短备注。
陶一宁开着车,问我:“你觉得这个项目能做成吗?”
“先看现场。”
“如果现场比资料更糟呢?”
“那就把真实情况写进方案。”
她侧头看我一眼:“你倒是一点没变。”
我没有接话。
车停在南棠里门口时,已经接近中午。入口玻璃门上贴着几张促销海报,边角卷起。里面的灯光亮着,进出的人却不多。
我拿起记录本,走了进去。
我把工牌翻到正面,露出未迟的名字。
明早我得带人去南棠里量现场。
2
上午九点半,我和陶一宁再次来到南棠里。
这次我们没有急着拍照,也没有先去找商场负责人。我让陶一宁把手机收起来,和我在入口旁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看什么?”她问。
“看人。”
“看人流?”
“看人怎么走,在哪儿停,为什么离开。”
十分钟后,我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组数字。
进入商场的人,大部分直接去了超市和药店。经过中庭的人不少,真正停留的很少。二楼餐饮区域只有两家店还有稳定客流,三楼靠近扶梯的位置,连续几家商铺都拉着卷帘门。
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扶梯口看了看,最后转身离开。她甚至没上二楼。
陶一宁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楼层之间没有吸引力。顾客进来以后,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还有呢?”
“入口没有能让人停下来的东西。二楼品牌老,三楼空铺多,整体看着冷清。”
我合上记录本:“这些是表面。更麻烦的是,商户不相信这里还能经营好。”
我们逐家走访。
第一家是便利店。老板听说我们负责更新项目,先问:“你们这次是不是要重新装修?”
“会分区域调整。”我回答,“具体施工范围还需要调研确认。”
“那我们要关门吗?”
“目前没有整体闭店的计划。”
老板看了我一眼:“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愿多谈。我没有追问,只在记录表上写下“对施工承诺缺乏信任”。
第二家是餐饮店。老板娘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告诉我们,最近几个月客流一直在降。
“以前晚上八九点还有人,现在七点多就没人了。你们要是改,能不能先把二楼的灯弄亮一点?顾客上去一看黑乎乎的,谁愿意吃饭?”
我记录了她的要求,又问了营业时间、客单价和工作日与周末的差异。
第三家是服装店。老板更直接:“我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要改可以,别临时涨租金。”
每一家商户的问题都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他们不相信甲方的承诺。
中午,我们在商场里简单吃了点东西。陶一宁把上午的记录整理出来。
“目前营业的三十家店,我已经标了颜色。八家明确愿意继续经营,十四家有条件续约,另外八家已经准备撤离。”
“撤离原因?”
“主要是客流和租金。有两家合同快到期,已经在外面找新铺面了。”
我盯着表格。
三十家营业商户,只有八家愿意明确留下。这不是换一批招牌就能解决的问题。
下午两点,项目群建立。段承礼发来一条消息:【南棠里现有经营资料已上传,请乙方先行查阅。】
我点开文件。里面有商铺面积、租约期限、近三个月租金情况,还有客流统计数据。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个问题。
文件里显示,南棠里过去二十八天的日均客流为一千八百人次。但统计说明没有明确写出计数方式,是按入口闸机记录,还是按停车场进出记录?有没有扣除员工和重复进出?
我把问题整理好,发到群里。
【请甲方补充客流统计口径及原始数据来源,以便双方建立统一项目基准。】
段承礼很快回复:【可以,明天提供。】
我正准备退出群聊,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段承礼单独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我看了几秒。
陶一宁坐在对面,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
【如果是项目问题,请发项目群。】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不是项目问题。】
我看着这五个字。
离婚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那时我一直等他解释;等到手续办完,那件事还是原样。
我没有继续回复。
下午五点,杜敬川发来招标补充要求。
除了九十天内客流增长百分之二十五,还有一项要求:改造完成后,原有商户续约率必须达到约定标准。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逐条检查。
客流目标百分之二十五,却没有说明统计口径。商户续约率要求明确,但没有考虑现有合同到期时间。
这两项指标都需要重新确认。
陶一宁看完,皱起眉头:“他们这不是把所有压力都放我们身上吗?”
“合同还没签。”
“可中标通知都快下来了。”
“中标不等于我们必须接受所有补充条件。”
我拿出笔,在百分之二十五旁边画了一条线。
“先把统计口径谈清楚,再讨论目标。”
晚上八点,项目群里终于有了新消息。
段承礼发来一份补充说明:【现有客流数据采用入口计数设备记录,未区分员工及重复进出。建议双方在项目启动时共同确认基准值。】
我回复:【建议用项目启动前连续二十八天的数据作基准。验收看正常运营连续十四天的日均数,两边用同一套口径。】
段承礼回复:【可以,明天会上确认。】
我退出聊天窗口。
陶一宁把笔记本合上:“老板,晚上还回工作室吗?”
“回。”
“你今天已经跑了一整天了。”
“方案还没做完。”
她看了我一眼:“你真准备把这项目当普通客户做?”
我把资料装进包里:“它本来就是普通客户。”
第二天上午,我在会议室见到了段承礼。
他把一份新的项目要求放到桌上。
杜敬川直接开口:“乔总,我们讨论过了。九十天内客流增长百分之二十五,这个目标不变。”
我翻开文件:“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现在的基准数据存在重复统计,最终验收依据是什么?”
杜敬川皱眉:“你们不是专业团队吗?这个还需要我们教?”
“正因为我是专业团队,才不能接受一个无法准确验证的目标。”
我把记录本翻到对应页面。
“如果把员工进出、停车场重复记录和商场实际顾客混在一起,最终增长率就没有意义。我们可以承诺经营目标,但不能承诺一个连统计口径都没有确定的数字。”
杜敬川靠在椅背上:“乔总,你们做事倒是谨慎。”
“项目金额不小,谨慎一点对双方都好。”
段承礼看向杜敬川:“先确认基准值。”
杜敬川没有继续反驳。
我合上文件:“在基准值确认之前,我不会把百分之二十五写进执行承诺。”
会议结束后,我走到走廊,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段承礼的消息。
【以棠,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以前他只要说一句等我,我能把后面半天的事全推了。
3
正式答辩安排在下午两点。
我们到会议室时,竞争对手已经到了。对方是一家成立多年的商业顾问公司,团队规模不小,投标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三成。
陶一宁把资料放在我面前:“他们的报价确实有优势。”
“方案呢?”
“我看过了。整体闭店,集中施工,重新招商。”
“商户怎么办?”
“他们的方案里有一笔搬迁补偿预算。”
我翻开对方的公开方案摘要。搬迁补偿写得很漂亮,却没有明确具体计算标准,也没有区分商户自愿退出和合同调整。
我把文件放下:“先别管他们。”
两点整,答辩开始。
采购负责人坐在中间,杜敬川负责提问,另外两位评审人员分别负责运营和成本。段承礼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台电脑,没有投票表格。
第一家供应商先进行陈述。
对方负责人站在投影屏幕前,展示了大量商业空间效果图。重新设计的中庭、统一的门头、整齐的灯光,每张图都很漂亮。
杜敬川听得频频点头。
轮到未迟,我把商户调研表放上大屏,效果图先搁在了后面。
“南棠里现在有四十八个商铺单位,其中三十家正在营业,十八家空置。”
“在我们完成的首轮商户走访中,八家明确表示愿意继续经营,十四家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才愿意续约,还有八家已经准备撤离。”
杜敬川打断我:“乔总,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你们的方案在哪里?”
“在这些数字后面。”
我切换页面。
“如果直接闭店改造,短期内确实可以提高施工效率。但我们需要先解决三个问题:现有商户的经营连续性、二楼与三楼的客流断层,以及商场对周边居民的吸引力下降。”
我指向一楼平面图。
“我们的建议是分区施工。优先处理公共区域和主要动线,保留目前有稳定客流的经营点位。”
杜敬川问:“这样做会不会增加施工成本?”
“会增加部分管理成本,但能够减少整体闭店带来的租金损失和商户流失。”
“那如果商户不配合呢?”
“由甲方与商户确认经营调整方案。我们负责协调,不代替甲方作出租赁承诺。”
“如果商户不同意调整?”
“尊重商户合同和实际经营情况,重新安排施工区域。”
杜敬川靠在椅背上:“乔总,你这个方案太保守了。”
我没有急着反驳。
“杜总,我给您看一组测算。”
屏幕上出现三套方案的对比。
整体闭店改造,前期成本较低,施工周期相对集中,但短期租金损失和商户退出风险较高。
分区更新,前期管理成本增加,施工组织更复杂,却能保留部分经营收入。
最低限度维修,投入最少,但无法改变长期经营困境。
“我们的方案选择第二种。”
我把测算表放大。
“南棠里现在最缺的不是装修效果,而是稳定经营。假如投入大量资金做完整体装修,最后却没有足够商户入驻,项目还是无法恢复。”
杜敬川翻着资料:“你们提出的客流目标只有百分之二十。”
“对。”
“比招标要求低了五个百分点。”
“因为我们希望这个数字能够被真实验证。”
我看着他。
“客流增长目标要提到百分之二十五,宣传和活动预算可以再谈。但活动客流要单列。哪怕开幕当天挤满了人,也不能算往后天天都有这么多人。”
旁边负责运营的评审人员翻到商户调查部分。
“你们提到的旧物修补、社区服务和本地商户联动,是已经确认过的经营需求吗?”
“目前属于调研建议。正式执行前,需要商户确认参与意向。”
“有没有具体案例?”
“有。南棠里现有商户中,有几家经营多年,虽然门店面积不大,却拥有稳定的社区客户。我们建议保留这类商户,并通过活动提高他们的曝光度。”
对方点了点头。
答辩结束后,采购负责人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走出会议室,陶一宁长长呼出一口气:“杜敬川明显不喜欢我们的方案。”
“他需要的是短期回报。”
“那我们还有机会吗?”
“看评审结果。”
我们走到电梯口,段承礼从会议室出来。
“乔总。”
我转过身:“段总。”
“你的方案里,三楼西侧区域的施工时间需要再确认。”
“具体问题请发邮件。”
他停了一下:“刚才杜敬川的问题比较尖锐,你的回答……”
“如果有专业问题,我欢迎书面反馈。”
段承礼看着我:“我只是想说,你今天讲得很好。”
我没有接话。
电梯门开了。陶一宁先走进去,我跟在后面。段承礼站在原地,没有再追过来。
三天后,中标结果公布。
未迟工作室综合评分第一。
竞争对手的报价虽然更低,但在商户留存方案、统计口径和执行边界上存在不足。
陶一宁拿着通知书跑进我办公室:“乔以棠!我们拿下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遍。
中标金额:七十八万元。
项目周期:九十天。
服务内容与投标文件一致。
我签字确认收件。
陶一宁已经开始计算现金流:“预付款二十三万四,咱们下个月的工资不用愁了!”
我正准备给团队发消息,采购部门的项目通知也发了过来。
通知要求三日内完成合同谈判。合同初稿的服务内容基本符合投标文件,但有两项条款需要确认。
第一,甲方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增加服务内容。
第二,客流增长目标仍然保留百分之二十五。
我拿起笔,在两处分别做了标记。
陶一宁看见了:“这两条又来了?”
“中标只是开始。合同不清楚,后面才是真的麻烦。”
下午,段承礼发来消息。
【恭喜中标。】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又发来第二条:【明天上午十点,合同谈判。】
我回复:【收到。请将合同初稿及补充条款发送至工作邮箱。】
几分钟后,邮箱收到文件。
我打开附件。
第一页,甲方代表:段承礼。
乙方代表:乔以棠。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九个月前,我们在民政部门签下离婚协议。九个月后,我们又要在同一份合同上面对面签字。
陶一宁从旁边探过头:“老板,你说这算不算孽缘?”
我把文件合上:“算客户资源。”
她笑出了声。
我翻到第一条,拔下笔帽。
明天开始,我要和前夫正式谈生意了。
4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带着合同修改意见走进栖岸商业。
段承礼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除了他,还有杜敬川和采购部门的工作人员。我把文件分发下去,坐在乙方的位置上。
“先谈服务范围。”
杜敬川翻开合同:“这个没什么好谈的,按照招标文件执行就行。”
“那我想确认一下第六条。”
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甲方可以根据项目实际情况增加乙方服务内容,但没有明确增加内容的边界,也没有对应的费用调整方式。这条需要修改。”
杜敬川看了一眼:“项目过程中难免有临时需求。难道每件事都要重新签合同?”
“合理的工作沟通不需要重新签合同。超出约定服务范围的工作,需要确认变更。”
我指着条款中的最后一句。
“比如,商户协调是我们的服务内容,但商户租赁合同谈判、租金减免和赔偿承诺属于甲方职责。我们可以协助沟通,不能代替甲方作出决定。”
杜敬川皱眉:“你们这个团队只有四个人,怎么把事情分得这么细?”
“正因为团队只有四个人,所以必须把责任分清楚。”
陶一宁在旁边补充:“我们可以保证合同范围内的工作质量,但不能把施工管理、商户租赁和所有临时运营事务都算进七十八万。”
杜敬川没有继续争辩。采购人员在修改意见上做了记录。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客流目标。”
杜敬川说:“这个已经讨论过了,董事会希望看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增长。”
“我们投标时提出的是百分之二十。”
“你们可以再努力一点。”
“目标不是喊出来的。”
我把统计口径说明放到桌上。
“我们建议以项目启动前连续二十八天的日均客流作为基准,剔除员工进出和重复计数。最终验收采用正常运营连续十四天的日均数据。”
杜敬川看向段承礼:“段总,你怎么看?”
段承礼翻了一下文件:“我同意先确认基准值。”
“那百分之二十五呢?”
“按照中标方案执行。”
杜敬川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有趁机继续争论,只把修改后的合同条款递给采购人员。
双方把服务范围定在投标文件写明的几项,往后加活,须有书面确认。客流增长目标定为百分之二十,怎么算,由双方一起确认。
施工费用由甲方另行采购,乙方负责方案和协调。乙方发现安全风险时,有义务及时报告,但不承担施工单位的安全生产责任。
合同一式两份。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段承礼在甲方代表一栏落笔。
签完后,他把其中一份推给我:“合作愉快,乔总。”
合同约定,签约预付款为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二十三万四千元。第二天下午,款项按约进入工作室账户。我让陶一宁先留出工资、房租和必要运营支出,剩余部分再按项目节点安排。
我收起合同:“希望项目顺利。”
他刚要开口,杜敬川已经站起来。
“下午召开启动会。乔总,麻烦你们尽快安排调研。”
“没问题。”
会议结束,我和陶一宁走出大楼。
她抱着合同,笑得合不拢嘴:“二十三万四,终于能到账了。”
我点开手机银行,确认工作室账户。余额还不算宽裕。这笔预付款到账后,至少能把团队接下来一个月的工资和必要开支安排好。
下午三点,南棠里项目启动会正式召开。
段承礼坐在甲方主位,杜敬川在他右侧。我把工作室的执行计划投到屏幕上。
从现场复测到商户沟通,每个阶段都有具体时间和交付要求。
讲到施工安排时,杜敬川提出:“能不能把三楼西侧的空铺全部集中处理?那边反正没人。”
“不能直接这么做。”
“为什么?”
“有两家商户虽然暂时关门,但合同还没到期。还有一家正在处理装修纠纷。我们需要先确认租赁关系和现场条件。”
杜敬川皱眉:“这些也要你们管?”
“我们负责调查并提出调整建议。最终处理由甲方决定。”
段承礼在会议记录上写了几笔:“按照乙方的调研计划执行。”
启动会结束时,已经快六点。
我收拾电脑,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是我以前常喝的那家。
段承礼站在会议室门口:“路过买的。”
我看了看杯子:“谢谢。”
我把咖啡推到旁边。
他问:“不喝?”
“最近胃不太舒服,停了。”
他伸手想把杯子拿走,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挺久了。”
我把电脑放进包里:“段总,今天的会议纪要麻烦发一下。”
他看着我:“乔以棠,我们现在连一句闲话都不能说?”
“能。但我希望工作时间先把工作做好。”
他没有再坚持。
我和陶一宁走出会议室。
刚到一楼,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女人。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件待修补的衣服。
她看了看我胸前的工作证:“你们就是这次负责改造的人?”
“是。您好,我叫乔以棠。”
女人没有伸手:“蒋素梅。”
她指了指二楼。
“我在这里开店十二年了。你们这次准备怎么改?”
“目前先做商户调研,具体施工方案还需要结合现场情况。”
蒋素梅冷笑一声:“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我只问一句,这次是不是又要让我们关门?”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站着等我的答复。
5
蒋素梅的店在二楼扶梯旁边。
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招牌:衣物修补、拉链更换、裤脚修改。玻璃柜里摆着线轴、纽扣和几件刚收来的衣服。
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你们坐吧。”
她没有招呼我们喝水,自己先拿起一件外套,检查袖口的线头。
我没有急着解释项目。
“蒋姐,您在这里经营多久了?”
“十二年。”
“之前商场改造的时候,您也在?”
“在。”
蒋素梅把外套翻过来,露出里面补过的内衬。
“那时候说改完以后客流会更多,让我们先配合搬东西。结果店关了两个多月,重新开门以后,人也没回来多少。”
陶一宁拿出记录本:“那次施工期间有补偿吗?”
“给了一点。”
“具体多少?”
蒋素梅报了个数字,随后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那点钱连我损失的生意都补不上。你们这次要是还让我关门,我就不续了。”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
第一,施工不能长时间堵住顾客通道。
第二,施工期间如果影响营业,要提前说明安排。
第三,续租价格不能因为装修完成就突然上涨。
我看完,把纸还给她。
“蒋姐,前两项我们可以根据施工安排写进商户沟通计划。第三项需要由甲方租赁部门确认,我可以帮您把诉求列入书面材料。”
“那前两条呢?”
“我们会根据施工区域和时间制定安排。但如果遇到安全问题,需要临时封闭区域,必须服从现场管理。”
蒋素梅抬眼:“你倒是会说。”
我没有辩解。
上回改造,她整整两个月没了进账。换我坐在这里,也要先问关店的账算谁的。
“蒋姐,我不敢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影响您营业。”
我把调研表放在柜台上。
“但每次施工会提前通知,能分区处理的地方不会整体封闭。具体时间和临时安排,我们会提前和您确认。涉及租金的事情,我们会把诉求交给甲方,不能替甲方口头承诺。”
蒋素梅拿起笔:“那就先写。”
我们当场补充了商户施工沟通记录。她没有签续租意向,只在调研表上签了名。
离开前,她提醒我:“你们别光听甲方的。我们这些小店能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点头:“我记下了。”
走出店铺,陶一宁小声说:“这家店不好谈。”
“不是她不好谈,是我们还没拿出值得她相信的东西。”
我们接着走访。剩下几家商户的情况也差不多。
有人愿意续租,但要求租金不变;有人想调整经营位置;还有一家餐饮店提出,施工期间如果不能正常营业,必须给出明确的减免方案。
我把所有诉求记录下来。
晚上七点,第一轮走访结束。陶一宁在车里整理表格。
“十四家有条件续约的商户,要求基本都集中在租金、施工和客流上。八家准备撤离的,有两家已经在外面交了定金。”
“把已交定金的情况单独标出来,别把他们算进可挽留名单。”
“那蒋素梅呢?”
“暂时不谈续租。”
陶一宁看了我一眼:“你对她挺上心。”
“她经营了十二年。如果一个经营十二年的商户都不愿意留下,我们的方案就得重新考虑。”
回到工作室,我把商户的意见按租金、施工、营业时间和铺位分开。陶一宁把其中三张摆在一起。一家要留住原来的通道,一家想把生意往门外挪,第三家问,路再窄一点,着火时人往哪儿走?
我指了指三张纸上圈出的同一段通道。
“这几家不能分开谈。动线调整会影响所有人,必须一起确认。”
第二天,我们带着平面图重新去现场。
我用可移动标识贴出三种通行方案,让商户分别走了一遍。第一种对服装店最方便,却会挤占餐饮店的等候区域;第二种保留了餐饮店门口,却影响通道宽度;第三种需要把临时展示架向内缩,但三家都能接受。
蒋素梅看完第三种方案,指了指自己的门口。
“我这里少放一个架子,倒是没关系。只要顾客能进来。”
餐饮店老板也点头。
“我宁愿少摆两张桌子,也不想每天跟人吵通道。”
我们把三家商户的意见记录下来,形成共同确认单。蒋素梅仍然没有签续租,但她在施工方案上签了字。
下午,段承礼让租赁部门的人来现场。
对方带来了现有合同和租金调整说明。蒋素梅提出的租金问题没有当场解决,租赁人员承诺在三日内给出书面答复。
蒋素梅看着那份记录,问我:“这回算数吗?”
“至少有了正式处理期限。到期没有答复,您可以直接向租赁部门追问。”
她把文件收好。
“行,我等三天。”
离开商场时,陶一宁说:“你没替她争到降租,但她好像比昨天愿意谈了。”
“她要的不是我替她说好话,是有人把问题接过去。”
晚上九点,工作室前台送来一杯咖啡。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只有四个字:记得吃饭。
陶一宁拿起来看了一眼:“段承礼?”
我没有否认。
“你喝吗?”
“不了。”
她把咖啡放到一边:“他还记得你以前喝什么。”
“记得过去,不代表了解现在。”
第二天上午,段承礼在项目群里问:【昨天送到工作室的咖啡是否需要报销?】
我回复:【属于私人赠送,不纳入项目费用。以后请勿送到工作室。】
他没有再回复。
下午,蒋素梅给我打来电话。
“乔小姐,你们明天是不是准备让三楼那几家店搬东西?”
“目前没有安排整体搬迁。”
“那我刚才听人说,三楼要封起来。你们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我拿起桌上的施工平面图。
“蒋姐,您先别急。我确认一下现场安排,再给您答复。”
电话挂断后,我立即联系施工协调人员。
对方告诉我,三楼西侧确实计划设置临时围挡,但具体位置还没有最终确认。
我重新打开图纸。
蒋素梅的店虽然不在三楼,却有一条常用的顾客通道经过那里。如果通道被封,二楼一部分商铺也会受到影响。
我把图纸放大。
一条原本没有标注的施工隔断线,横在了主要动线上。
我拿起手机,拨通段承礼的电话。
“段总,三楼西侧的围挡是谁确认的?”
“施工单位提交的初步方案。怎么了?”
“这条线不能直接执行。它会影响二楼商户的通行。”
“我让人明天重新确认。”
“明天不行,明天上午就要进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现在联系现场负责人。”
我把图纸沿那条线折起来。
这条线如果不调整,前面谈下来的商户信任,很可能又要从头开始。
6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带着图纸到了南棠里。
施工单位的现场负责人已经在三楼等着。临时围挡材料堆在墙边,工人正在核对施工范围。
我把图纸摊在临时办公桌上。
“这条隔断线需要往里调整。”
现场负责人看了一眼:“乔总,这是甲方初步确认的方案。”
“确认的是三楼西侧区域,不是这条具体位置。”
“我们按收到的图纸施工。”
“图纸上没有标出这条通道的实际使用情况。”
对方指着墙边:“这里是空铺,平时也没什么人。”
我拿出昨天拍摄的现场照片。
“这里虽然是空铺,但旁边有两家商户,顾客要从这条通道经过。封闭以后,二楼东侧的通行也会受影响。”
施工负责人皱眉:“那你们先和甲方沟通。”
“已经在沟通。”
我给段承礼打了电话。他很快赶到现场。
看完图纸后,他问施工负责人:“现场复核过没有?”
“我们按照初步方案做的。”
“那就先暂停围挡。”
施工负责人有些为难:“段总,材料和人员都到了。现在暂停会影响进度。”
“等现场确认完再施工。”
段承礼转向我:“你觉得应该怎么调整?”
我把平面图放到他面前。
“保留主要通道,把围挡往里移。具体施工范围由施工单位重新测量,再由甲方确认。”
段承礼点头:“按这个方案重新核对。”
施工负责人安排工人撤下部分材料。我和现场人员重新走了一遍动线,直到十点半,新的施工范围才确定下来。
事情办完,段承礼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我手里的旧项目资料上。
“你最近一直在查上一轮改造的档案?”
我把文件夹合上:“项目需要。”
“你查到什么了?”
“上一轮改造方案的原始版本。”
他没有说话。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那是我两年前做的分阶段更新方案。
当时,我提出保留主要营业区域,分区施工,减少商户损失。最终执行方案却变成了整体闭店改造。
我在档案里看到的签字,是段承礼。
“这份方案是你提交的,对吗?”他问。
“是。”
“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知道。”
我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当时融资方要求提前交付,施工单位也已经排期。你觉得整体闭店更容易控制进度,所以改了方案。”
段承礼看着我:“你一直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指着最终执行文件。
“我更记得,后来的复盘材料里,原方案负责人没有我的名字。”
段承礼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我以为,等项目结束再补。”
“等到什么时候?”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项目结束以后,你说先别提,免得影响部门考核。再后来,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更正,你说你已经承担了全部责任。”
“我确实承担了。”
“可你承担的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职业成果。”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你改了我的方案,却没有让我参与决定。项目失败以后,我连自己原本提出过什么,都要靠留存的文件证明。”
段承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以棠,当时我确实做得不对。”
“你现在终于承认了。”
“我当时以为这样能保护你。”
我看着他。
“段承礼,你当年不是替我承担责任。你是连让我自己承担责任的机会都没有给。”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
我没有再说下去。
结婚那几年,我也这么等过他的解释。等来的总是段承礼那句“这样安排有道理”。要是当时他也肯停一停,听我把话说完呢?
“这件事,我会重新整理材料。”他终于开口,“你不需要现在答应我什么。我会把该更正的地方更正。”
我收起文件:“那是你的工作。”
“还有,今天的施工调整请形成正式记录。”
“好。”
我们回到临时办公室。我把现场问题、调整后的施工范围和相关责任记录整理出来。
下午,商户沟通会开始。
蒋素梅也来了。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张自己写的要求。
我先展示施工区域图。
“二楼主要营业区域会保留通道。施工前,我们会提前通知商户。需要临时调整经营位置的,会单独沟通。”
蒋素梅举起手:“那租金呢?”
租赁部门的工作人员接过话:“租金调整由公司另行评估。具体情况会根据合同和商户实际经营情况处理。”
蒋素梅显然不满意:“又是另行评估。”我没有替甲方解释。
“蒋姐,租金问题我不能替甲方答应。但我可以把您的经营情况和诉求写进方案,让他们正式回复。”
蒋素梅看着我:“你们做方案的,说话倒是挺实在。”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立即离开。
她走到我旁边,问:“乔小姐,你们这次真的不会把整层都封了吗?”
“目前没有整体封闭计划。后续如果涉及安全问题,会提前通知。”
她点点头:“那我再看看。”
当天,另外几家商户也陆续提交了续约意向。
我们将所有意见汇总,提交甲方租赁部门。最终,有十二家商户提交了书面的有条件续约意向。
陶一宁看着表格,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至少开始动了。”
我把文件保存:“先别急着高兴。还有八家准备撤离。”
“那八家怎么处理?”
“尊重他们的决定,能谈的再谈。”
“要是最后都走了呢?”
“那就重新招商。”
晚上九点,工作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正在核对第二天的方案,手机收到段承礼的消息。
【旧项目的档案我已经申请复核。】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以前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说明。】
我看了看屏幕,最后只回了一句:【请按公司流程处理。】
发完,我关掉手机。
桌上那份商户意向表已经整理完毕。十二家,距离最初的八家明确意向,终于又多了四家。
第二天上午,我把上一轮项目的原始资料交给档案管理人员。
对方核对了文件编号和归档日期,确认资料属于当时正式提交的项目版本。
我申请复核的只有一件事:拿原方案和最后执行的那一版对一对。记录先留着。
档案人员告诉我,复核需要经过原项目部门和公司内部审批。
我签了申请回执。
走出档案室时,陶一宁问:“这件事要是最后没有结果呢?”
“至少我把该交的材料交了。”
“你不担心?”
“担心也不能替代流程。”她没再问。
下午,段承礼发来消息,告诉我原项目复核申请已经受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晚,项目群里又出现一条通知。
南棠里改造方案将重新提交董事会评估。原因是原预算方案存在调整,项目是否继续实施,需重新审核。
陶一宁看完邮件,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们又要改方案?”
我拿起外套:“明天去甲方。”
“找段承礼?”
“找项目负责人。”
我把通知放进文件夹。
“如果项目要暂停,至少得给我们一个明确理由。”
7
项目启动后的第十五天,董事会评估安排在下午。
前十四天,我们完成了现场复测、商户首轮沟通、设计方案和施工分区清单。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栖岸商业。杜敬川已经在会议室,桌上摆着三份方案。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重新测算后的版本。”
我翻开第一页。
整体闭店,集中改造,压缩原有商户面积,优先引进大型连锁品牌。
施工时间缩短,前期管理成本下降。从财务角度看,这个方案确实有吸引力。
但问题也很明显:原有商户需要大面积调整,部分租赁关系要提前处理。如果处理不当,项目还没改造完成,就会先失去现有经营收入。
我合上文件:“为什么要重新改?”
“预算压力。”
“具体增加了多少?”
杜敬川报出一组数字。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这笔增加主要来自公共区域施工,还是商户调整?”
“都有。”
“有没有分项明细?”
杜敬川把另一份表格递过来。
我逐项核对。公共区域施工费用增加,主要是部分设施需要更换;商户调整成本增加,则来自租赁条件和搬迁安排。
“如果保留分区施工呢?”我问。
“管理成本会增加。”
“但可以减少闭店期间的租金损失。”
“乔总,你们做商业方案,总喜欢把所有事情都算得很理想。”杜敬川靠在椅背上,“现实里,时间就是成本。”
“所以我准备了三套方案。”
我打开电脑。
第一套,按照甲方建议整体闭店。
第二套,分区施工,保留主要营业区域。
第三套,先做必要维修,其他区域暂缓更新。
我把三套方案的测算结果投到屏幕上。
“第一套方案的施工组织最简单,但需要承担较高的商户流失风险。第三套方案投入最低,却无法解决南棠里的长期经营问题。”
我停在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虽然前期管理成本高一些,但能保留现有经营收入,减少空铺增加的风险。”
杜敬川看了一遍:“你凭什么认为商户一定愿意留下?”
“我没有这么认为。”
我翻开商户调研表。
“目前有十二家提交了有条件续约意向。剩余商户中,有八家明确愿意继续经营。我们会继续沟通,但不把他们的意向当成最终签约。”
“那剩下的呢?”
“有八家已经准备退出。我们不强迫他们留下。”
杜敬川皱眉:“你这个方案,最终能留下多少?”
“目标是至少二十家原有商户。”
“你能保证?”
“不能。”
我把笔放下。
“但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持续调整招商方案。商户愿不愿意留下,取决于他们是否认为这里还有经营价值。”
杜敬川没有接话。
会议室的门打开,段承礼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投影屏幕:“开始吧。”
负责成本的董事问:“乙方为什么坚持分区施工?”
我没有看段承礼。
“因为南棠里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空间老旧。现有商户流失以后,重新招商需要时间。整体闭店虽然能缩短施工周期,但会增加经营中断的损失。”
对方翻了翻材料:“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分区施工可能导致工期延长?”
“考虑过。”
“怎么解决?”
“把施工区域划分成三个阶段,优先完成公共动线和基础设施,再处理空置区域,最后做局部优化。每个阶段单独验收,减少相互影响。”
杜敬川问:“如果施工过程中发现额外问题呢?”
“按照合同变更流程处理。涉及安全的问题,必须先解决。”
负责成本的董事没有马上表态。他看着三套方案,问段承礼:“段总,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怎么看?”
段承礼翻开资料。
“我建议批准第二套方案。”
杜敬川转过头:“第二套方案成本更高。”
“我看过测算。整体闭店的短期成本确实更低,但现有商户流失和重新招商的时间成本没有完全计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恢复经营,不是单纯完成装修。”
董事继续问:“如果九十天后客流没有达到目标呢?”
段承礼看向我。
“按照合同约定验收。乙方对自己的方案和服务负责,甲方对项目决策和经营管理负责。”
他没有替我作出承诺。
我把最后一页方案投到屏幕上。
“我们愿意按照第二套方案继续执行,但需要明确试点范围和验收节点。”
会议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董事会保留了分区更新方案,给了我们四十五天试点。设计和商户调整通过阶段验收,甲方就付第二笔合同款,二十三万四千元。
会后,甲方验收人员逐项核对了我们提交的设计图、商户沟通记录、分区施工计划和调整清单。所有交付物均在合同范围内,验收单上没有新增整改要求。
我签完验收单,采购人员确认第二笔二十三万四千元款项进入支付流程。
陶一宁在走廊里按完最后一个数,这才收起计算器。
“前期设计和商户调整阶段过了。二十三万四,团队能稳住了。”
“钱到账以后先留够工资和运营支出,不要急着扩人。”
“明白。”
走廊尽头,段承礼等着我们。
“以棠。”
我停下脚步。
“还有项目问题?”
他看着我手里的验收单:“刚才董事问你的时候,我没有替你回答。”
“我看见了。”
“你以前总觉得我不愿意听你的意见。”
我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次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我看着他:“那就按今天的会议纪要执行。”
说完,我走向电梯。
下午,施工单位收到正式通知,分区改造方案进入执行阶段。第一批施工人员进场。
我带着陶一宁到现场复核动线。工人已经把材料运到了三楼,我们逐一核对施工范围。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推进。
直到我走到三楼西侧。
一块临时隔断已经立起来。
我停下脚步。
隔断的位置和昨天确认的图纸不一样。它向外偏了十几厘米,通道比原计划窄了一截。
我走过去,查看隔断后面的入口。
那里正是消防通道。
我拿出手机拍照,叫来现场负责人。
“这是谁让你们这样搭的?”
负责人看了一眼图纸:“施工班组按现场调整的。”
“谁批准的?”
“我再问一下。”
我把照片发进项目群。
【现场发现临时隔断影响消防通道,暂停该区域施工,等待复核。】
不到一分钟,段承礼回复:【收到,马上到现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拿工期当理由,把不该冒的风险留给商户和顾客。
8
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十三天,段承礼赶到现场时,施工负责人正在解释隔断为什么会发生偏移。
“原来的位置有一段墙体不平,工人调整了十几厘米。”
我把图纸递给他:“调整施工位置可以,但不能影响消防通道。现场没有复核,也没有经过甲方确认。”
施工负责人说:“我们原本以为不影响使用。”
“以为不能代替检查。”
我指着隔断后面的入口:“这里是消防通道。现在实际宽度已经不符合原方案要求。你们有没有做过复测?”对方没回答。
段承礼接过图纸,叫来现场安全负责人。
“重新测量,检查这段通道的实际情况。”
安全负责人拿着工具过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汇报。临时隔断确实占用了原定通道空间,必须立即调整。
段承礼看向施工负责人:“这是谁批准的?”
“班组长现场调整的。”
“现场变更记录呢?”
“还没补。”
段承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确认就擅自调整施工范围,你们的现场管理怎么做的?”
施工负责人连忙解释:“段总,今天的施工任务比较紧,我们也是想尽快完成。”
“先别说进度。”
段承礼让安全负责人形成现场检查记录。
“暂停受影响区域施工,整改完成之前,这里不允许重新进场。其他区域是否继续,由安全负责人复核后确认。”
施工负责人还想争取:“如果停下来,材料和人工都要重新安排。”
我看着他:“那是施工单位需要解决的问题。”
对方转向段承礼。
段承礼没有松口:“按照现场管理要求执行。”
我让陶一宁把照片、原始图纸和调整后的测量结果整理在一起。
下午四点,甲方发来停工通知。三楼西侧划出的那块地方限四十八小时整改,其他区域经确认可以接着干。
但原定的第一场试点活动,需要往后调整。
杜敬川接到消息后,很快赶到现场。
“为什么不先把活动办了?”
我把检查记录递给他:“通道问题没有解决,活动不能按原计划使用这一区域。”
“那其他区域呢?”
“可以继续准备,但活动动线需要重新确认。”
杜敬川翻了两页:“就十几厘米的偏差,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安全负责人站在旁边,回答得很直接:“问题不在十几厘米,而在于实际通道已经不符合确认要求。我们不能拿顾客的安全赌施工进度。”
杜敬川没有再说话。
段承礼把停工通知收好:“按整改要求处理。”
当晚,陶一宁和我留在工作室调整活动计划。
原定的社区活动需要重新安排区域。几家已经确认参与的商户,也要重新通知时间。
我一边核对场地,一边给蒋素梅打电话。
“蒋姐,原定的活动时间需要往后调整。”
“又延期?”
“施工现场发现一处通道问题,需要先整改。我们已经安排其他区域继续准备。”
“那我准备的东西怎么办?”
“活动物料不会浪费,调整后的时间和安排我明天发给您。”
蒋素梅叹了口气:“行吧。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陶一宁把新的活动排期放到我面前。
“如果只调整这一个区域,最多晚两天。”
“先按两天准备。”
“段承礼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按流程来。”
我继续检查排期。
晚上十点,项目群里发来整改进度。安全负责人确认,隔断已经拆除,施工单位正在重新测量。
第二天下午,现场复核完成。通道恢复到确认要求,相关检查记录、整改照片和复核结果全部上传。
从发现问题到完成整改,正好四十八小时。
我把验收资料交给段承礼。
他看完后问:“你觉得活动还能按新的时间完成吗?”
“可以,但需要重新通知商户。”
“我让运营部门配合。”
“请他们直接联系陶一宁。”
段承礼点头:“好。”
我转身准备离开。
他忽然叫住我:“以棠。”
“还有事?”
“如果当时没有及时发现,后果可能很严重。”
“所以才要检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改记录:“这次停工,项目延期的责任我会向公司说明。”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你做得对。”
我收起电脑:“这是工作职责。”
走出现场时,已经是傍晚。商场二楼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几家商户正在整理货架。
蒋素梅站在店门口,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乔小姐,明天能不能把活动安排给我看看?”
“可以。”
“我想加一个旧衣改造的小摊位。”
我有些意外:“您愿意参加了?”
“先看看安排。”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回柜台。
“你们这次至少知道先把路修好。”
我笑了笑:“明天我让陶一宁把方案送过来。”
回到工作室,我把四十八小时的停工记录归档。
工作室账户余额比预想中紧。前期预付款和第二阶段款项已经用于工资、调研、设计交付和必要的项目支出。第三阶段款要等四十五天试点验收后才能申请。
陶一宁看着财务表:“如果试点验收再拖,后面这段时间会有点紧。”
“先把验收材料准备好。”
“那笔款到账前,我们不做额外垫资。”
“对。合同外的费用必须先确认。”
我打开项目进度表。
试点区域可以重开了。门开以后会进来多少人,要从下一阶段的客流账上看。
9
项目启动后的第四十五天,南棠里第一阶段试点改造完成。
上午九点,甲方验收人员、施工单位和我们工作室的人都到了现场。
我带着陶一宁逐项检查公共区域、商户调整和施工交付。
入口导向标识已经换新,二楼主要通道恢复通行,三楼西侧的隔断也按照复核图纸重新安装。几个空置区域完成了基础更新,原有营业商户没有因为这轮施工被整体清退。
验收人员走到消防通道前,停下来核对记录。
“这处之前发生过调整?”
“有。”我递过整改记录,“施工队没等确认就挪了隔断。那一块当即停工,四十八小时内改回,安全负责人也复核过了。”
对方看了现场照片和复核记录,又实地测量了一遍。
“现在符合确认要求。”
施工单位负责人在旁边补充:“后续现场变更会先走确认流程,不再由班组自行调整。”
我把这句话记进验收纪要。
杜敬川走过来:“其他区域还有问题吗?”
“有两处装饰收边需要补做,不影响正常使用,已经列入整改清单,今天下班前完成。”
“那就先把验收做了。”
我没有立即签字。
“需要等两处整改完成,再进行最终复核。”
杜敬川皱眉:“只是收边。”
“既然列进交付清单,就应该完成后再验收。”
段承礼看了看记录:“按乙方的验收清单执行。”
下午三点,施工单位提交了整改照片。我们复核后,确认第一阶段试点改造通过验收。
按照合同,第三笔二十三万四千元进入付款申请流程。
陶一宁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看着验收单,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笔钱还没到账,后续运营工作也没有结束。
离开现场前,段承礼问我:“工作室最近资金压力大吗?”
我把文件装进包里:“这是工作室的经营问题。”
“我知道。”
“那就不用谈了。”
他看着我:“我可以协调提前支付部分费用。”
我停下动作。
“合同规定的付款条件已经满足,按流程支付就行。”
“如果还有其他困难……”
“段承礼。”
我打断他。
“你现在是甲方负责人。”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提出这些,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我。”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接受?”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因为我不想再分不清楚,自己得到的东西究竟是工作成果,还是你给我的补偿。”
段承礼沉默了。
我没有继续等他的回答。
第二天上午,第三阶段款项进入工作室账户。陶一宁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夹进财务文件夹。
“这笔钱到账,接下来运营期的支出就稳了。”
“留够固定开支,别因为到账就增加预算。”
“明白。”
我打开客流数据。
“还有一件事。甲方给的历史数据,和现场设备记录的数据对不上。”
陶一宁凑近看:“差多少?”
“部分时段差了两百多人次。”
“这么多?”
“我怀疑他们把停车场进出记录也算进去了。”
我们重新核对统计方式。
南棠里有两个主要入口,其中一个入口连接停车场。顾客开车进入停车场以后,可能从商场内部通道进入,也可能直接离开。如果把停车场车辆进出次数和商场入口计数叠加,就会产生重复。
我把问题整理成邮件。
【请甲方提供原始计数设备记录,并确认停车场数据是否纳入商场客流。最终验收建议统一采用商场实际入口计数,剔除员工进出及重复记录。】
邮件发出后,杜敬川很快打来电话。
“乔总,你们现在才发现统计口径问题?”
“我们在项目启动时就提出过。”
“那时候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确认的是统计方法需要统一,具体数据来源今天才完整核对。”
杜敬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如果现在重新计算,客流基准可能会变化。”
“所以需要重新核实。”
“你们能不能先把报告做出来?”
“可以,但必须使用真实数据。”
他停了一下:“段总也知道这件事吗?”
“项目群里已经发过。”
电话挂断后,我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
晚上八点,段承礼在项目群里回复:【同意统一统计口径。请双方确认设备记录和基准数据,后续验收按确认结果执行。】
我保存了消息记录。
陶一宁看着我:“这次他没帮你说话?”
“他也不需要帮我说话。”
“那他做得还算不错。”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我们与甲方运营部门一起核对数据。
经过逐项筛选,最终确定项目启动前连续二十八天的日均客流为一千八百人次。其中剔除了员工进出和停车场重复记录。
这组数据成为最终验收的统一基准。
客流目标也确定为两千一百六十人次。
我把数字写进执行计划。
陶一宁看着那行数字:“增长百分之二十,听着不难。”
“你觉得容易?”
“至少比百分之二十五合理。”
“合理不代表容易。”
我把电脑转向她。
“现在的问题是,南棠里缺少顾客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我们开始重新调整活动方案。
我把旧物修补周和社区服务的晚间排班摊在桌上。哪家出摊,哪家接活,都得先和店主谈妥。
下午,我去蒋素梅的店里。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缝一条裤子。我把活动方案递过去。
“蒋姐,您之前说想加一个旧衣改造摊位,我们调整好了。”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活动需要我出钱吗?”
“基本展示物料由项目承担。您自己的材料和人工,按照事先确认的合作方式结算。”
“那我得看看时间。”
“可以。”
蒋素梅拿起笔,在活动表上圈出一个位置。
“这个地方离我店近,我可以考虑。”
我把她的意见记下来。
走出店铺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段承礼发来的:【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以前的事。】
我停在扶梯旁。
他又发来一条:【不谈项目。】
我看了一会儿,回复:【目前没有必要。】
过了很久,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楼下走。
二楼的几家店正在准备活动物料。有店主把新招牌挂了起来,有店员在清理橱窗。
南棠里开始有了点变化。
但距离最终目标,还差得很远。
10
项目启动后的第五十五天,旧物修补周正式开始。
活动开始前,我和陶一宁连续三天都在南棠里。
蒋素梅负责衣物修补,一家经营多年的皮具店负责简单护理,还有两家本地小商户提供旧物展示和手工体验。
我们没有搭建大规模舞台,也没有邀请明星。活动区域设在二楼原本空置的一处公共空间。
第一天上午,来的顾客不多。
蒋素梅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件旧外套。她看见我过来,低声问:“乔小姐,今天是不是没人知道这里有活动?”
我看了一眼入口:“宣传刚开始,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我准备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先别急。”
我让陶一宁把入口处的活动指示牌往前移,又联系商场运营人员,把原本放在三楼的宣传物料调整到二楼主要通道。
中午以后,陆续有人停下来。
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拿来一只旧书包。蒋素梅帮她把拉链重新缝好。
孩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问:“阿姨,这个还能用多久?”
蒋素梅笑了:“你爱惜一点,还能用很久。”
那位母亲付了修补费,又在活动登记表上留下联系方式。
下午,附近几家店也开始有了客人。
陶一宁拿着统计表走到我旁边:“今天比上周同一时间多了不少人。”
“先看全天。”
“你就不能高兴一下?”
“等数据出来再说。”
晚上八点,第一天活动结束。
实际客流比基准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一。
陶一宁把数据发给我:“第一天就超过百分之二十了。”
我看了一眼统计说明:“这是活动日,不能直接作为正常经营增长。”
她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活动继续。
这次参与的人更多。蒋素梅还带来了一位以前的老顾客。两个人坐在摊位后面,一边修衣服,一边聊附近的生活变化。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我隔着摊位听了几句,没过去打搅。
一周后,客流数据出来。
活动期间的日均客流明显高于基准,但剔除活动峰值后,正常运营日均增长百分之十八。
虽然没有达到合同目标,却已经比项目启动前有了改善。
杜敬川在复盘会上看着报告:“十八个百分点,距离目标还差两个点。”
“这是第一阶段运营数据。”我解释,“目前还有部分商户没有完全恢复营业,晚间经营也需要继续调整。”
杜敬川翻到活动照片:“这场活动的单日客流不是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一吗?”
“是。”
“那为什么不能把活动日数据计入最终成绩?”
我看着他:“因为最终验收的是正常经营客流。”
“活动也是经营的一部分。”
“可以作为辅助指标,但不能用活动当天的峰值代替连续十四天的日均数据。”
杜敬川把报告放下:“乔总,你们做项目,不能只讲理想。”
“我没有讲理想。”
我把另一份统计表推过去。
“这是工作日、周末和活动日的分项数据。活动确实带来了客流,但我们还需要确认活动结束以后,顾客是否愿意继续回来。”
杜敬川没有接话。
段承礼翻看报告:“按照原定口径继续统计。”
杜敬川皱眉:“段总,如果最后没有达到百分之二十,董事会不会轻易通过最终验收。”
“现在还没到最后验收时间。”
段承礼合上文件。
“按照双方确认的统计方法继续做。”
会议结束后,我和陶一宁回到工作室。
她把活动反馈整理出来:“有三家商户主动申请参加下一轮活动。”
“哪三家?”
她报了名字。
我在表格里做了标记:“蒋素梅呢?”
“她说愿意继续参加,但希望活动不要影响店里正常接单。”
“那就给她安排固定区域。”
陶一宁看着电脑:“你有没有发现,南棠里现在比刚开始热闹多了?”
“发现了。”
“你觉得最后能达到目标吗?”
我把客流曲线拉出来。
“如果工作日也能保持增长,应该有机会。”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我翻开运营计划:“晚间经营。”
过去南棠里晚上七点以后客流下降很快。附近居民吃完晚饭,基本不会再回来。
我们决定先从现有餐饮商户入手,调整营业时间,增加晚间社区活动。
不做大规模宣传,先让已经参与活动的顾客有理由再次进来。
第二周,客流继续增长。
工作日的晚间人数比之前有所增加,但增长速度并不稳定。
同一周,甲方开放了三楼空置区域的招商看场。我们负责整理铺位条件、展示更新后的动线和近期经营数据,租赁部门负责解释租金、合同和入驻条件。
第一场看场来了十几组经营者。有做烘焙的,有经营社区餐食的,也有做日用品和亲子服务的。有人进门先问租金,有人拿手机拍完空铺就走。真正让他们停下来的,是二楼仍在营业的商户和活动现场留下的顾客。
一位准备开社区烘焙店的经营者看着客流记录问我:“你们这个数字,活动结束以后还算数吗?”
“活动日单独列示,您现在看到的是普通运营日的数据。”
“如果我签一年,周边客流能维持吗?”
“我不能替甲方保证您的营业额,但可以把商场目前的客流变化、商户结构和施工安排都给您看。经营结果需要您自己评估。”
她没有当场决定,只要求再看一次晚间时段。
三天后,她带着合伙人回来,提交了入驻意向。
租赁部门按同一套条件回访审核。十家新商户开始走固定铺位的签约手续,另有四组经营者只申请短期点位。还有四间没找到合适的商户,暂时空着。
陶一宁核对意向名单时说:“原来十八间空铺,现在有十四个经营点位有了着落。”
“先别把意向算成签约。”
“我知道。租赁合同由甲方签,我们只记录实际进度。”
我把名单退回去:“每一家的合同状态分开标注。正式签约、待审核、短期申请,不能混在一起。”
有两天因为周边道路施工,入口通行受到影响。还有一天,商场部分区域临时进行设备检修。
我没有把这些数据删除,而是逐项标注原因,提交给甲方。
杜敬川看到报告后,给我打了电话。
“你们这份数据报告,怎么连不利因素都写得这么详细?”
“因为它们确实发生过。”
“这会影响董事会判断。”
“我知道。”
“乔总,你就不能把报告做得好看一点?”
我握着电话:“杜总,报告是给公司判断经营情况用的,不是给谁看的宣传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他挂断了电话。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陶一宁。
陶一宁听完,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们,究竟是想把商场做好,还是只想让报表好看。”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保存文件:“继续按正常口径统计。”
第二天上午,段承礼在项目群里发来正式通知:【所有客流报告按双方确认口径提交,不得擅自调整统计范围。】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下午,杜敬川又发来一封邮件。
邮件附件里,是一份最终验收前的风险评估表。
第一项:当前客流增长率尚未达到百分之二十。
第二项:项目剩余时间不足三周。
第三项:若最终未达标,项目将进入重新评估程序。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
陶一宁站在我旁边:“这是要给我们施压?”
“是提醒。”
我把风险评估表放进文件夹。
“我们还有时间。”
距离验收,还剩十四天。
11
项目启动后的第七十六天,董事会召开验收前复盘会议。
我带着完整的运营报告走进会议室。杜敬川已经坐在里面,段承礼面前放着最新的客流数据。
我把电脑连接投影。
“这是截至昨天的运营情况。”
屏幕上显示着两组数据。
第一组是项目启动前的二十八天基准数据,日均一千八百人次。
第二组是最近一周的正常运营数据,平均增长百分之十八。
杜敬川看了一眼:“还是十八?”
“这是最近一周的平均值。”
“离目标还差两个点。”
“所以我们提出了最后十四天的运营调整方案。”
我切换页面。
接下来两周,我们准备重点优化三个方面:调整晚间经营时间,把已经验证有效的社区活动安排到固定时段,改善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引导动线。
杜敬川问:“这些调整需要增加多少预算?”
“在现有服务范围内,不需要增加工作室费用。涉及新增物料和运营支出的部分,由甲方确认后另行安排。”
“那你们能保证增长百分之二十吗?”
“不能保证每一天都达到,但会按照正常运营口径持续跟踪。”
杜敬川把报告推到一边:“如果最终达不到怎么办?”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采购部门已经收到提前终止合作的建议。如果最后十四天仍然没有达到目标,公司会考虑解除剩余服务,重新安排后续运营。”
陶一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看了一眼那份风险评估,封面上确实写着“供应商履约及解约风险”。
“项目还有十四天才到合同期限。”我说,“现在提出提前解除,依据是什么?”
杜敬川回答:“阶段数据没有达到预期,公司有权评估履约风险。”
“评估风险可以,但不能把尚未结束的验收周期当成已经违约。合同约定的验收口径和时间都写得很清楚。”
段承礼翻开合同,核对了对应条款。
“项目仍在合同期限内。先按已签订的合同执行,最终结果出来后再讨论责任。”
杜敬川看着他:“你要为这个决定负责?”
“我是项目负责人,项目流程由我负责。”
我没有看段承礼,只把最后十四天的运营计划重新投到屏幕上。
“我们接受按合同验收,也接受真实结果。但在期限结束前,我不会接受把项目提前判定为失败。”
杜敬川把风险评估表收回去。
“那就看你们最后十四天的表现。”
“如果最终达不到怎么办?”
“按照合同约定验收。”
“那就是项目不通过。”
“如果实际结果没有达到约定目标,我们接受按照合同处理。”
杜敬川似乎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他转向段承礼:“段总,你怎么看?”
段承礼没有立即说话。他翻看了几页数据。
“先给十四天观察期。”
杜敬川皱眉:“还有必要吗?”
“项目还在合同周期内。”
“如果结果不达标,后面再投入时间也没有意义。”
段承礼看着他:“那就按照现有方案完成最后阶段。到期以后,根据真实数据决定。”
负责财务的董事问:“如果最终达不到百分之二十,是否有必要重新考虑供应商?”
段承礼回答:“可以按照合同和验收结果处理。”
我没有看他。
“我们接受正常验收。”
会上定下最后十四天的观察期。第七十七天起一直到第九十天,每天正常营业的数字都算进验收。
我收拾资料时,杜敬川走到我旁边。
“乔总,你们工作室规模不大。这次项目如果做不好,对你们影响应该不小。”
“确实。”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数据做得好看一点?”
我把电脑放进包里:“因为我还想继续做这一行。”
杜敬川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离开会议室后,陶一宁在走廊等我。
“怎么样?”
“最后十四天。”
“那我们赶紧回去调整方案。”
我点头。
回到工作室,我把最新的运营数据重新拉出来。从活动日到普通工作日,从早间到晚间,每个时段都有记录。
陶一宁看了半天:“如果只看最近七天,增长确实卡在百分之十八。”
“所以不能只盯着这一个数字。”
我把晚间客流单独筛出来。
“晚间增长比白天更明显,说明附近居民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日常消费场所。”
“那下一步呢?”
“把活动频率固定下来,让商户形成稳定营业时间,减少临时活动带来的波动。”
接下来几天,我们重新安排了社区活动。
蒋素梅愿意每周固定参加一次旧物修补。餐饮商户也开始尝试延长营业时间。二楼的灯光和导向标识重新调整,三楼空置区域增加了几处临时经营点位。
每天的数据都在变化。
有一天增长达到百分之十九点六,有一天又降到百分之十七点九。
陶一宁看得心急:“怎么就差一点?”
“正常经营不可能每天一样。”
“可最后验收只有十四天。”
“所以我们要把每一天都做好。”
第八天,客流曲线终于有了明显变化。工作日的晚间人数连续三天上升,周末的家庭客群也比前一周多。
我把最新数据整理好,发给甲方。
段承礼很快回复:【收到。】
没有额外的话。
晚上九点,我还在工作室检查报表。手机收到一条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段承礼。
主题:《上一轮南棠里改造项目档案复核申请》。
我点开附件。
里面有一份内部档案申请单。
申请事项:核对上一轮改造方案原始版本、最终执行版本及项目责任记录。
申请人:段承礼。
我盯着那个名字。
两年前我追问过不止一回。今天,他总算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了。
陶一宁看见我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把邮件转给她。
她看完,皱了皱眉:“他这是准备把以前的事情公开?”
“应该是。”
“你怎么想?”
我把邮件关掉:“等正式结果。”陶一宁没有继续追问。
我重新打开客流数据。
还有六天。
最终结果还没出来,我不想在最后阶段分心。
第二天上午,杜敬川突然打来电话。
“乔总,董事会准备提前召开验收前会议。”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验收不是还有六天吗?”
“公司需要提前了解情况。”
我把时间记下来:“可以,我会准备完整资料。”
电话挂断后,陶一宁问:“是不是要提前决定项目去留?”
“有可能。”
“他们会不会解约?”
“合同还没到最终验收节点。”
我把最新报告装订起来:“但我们要准备好所有材料。”
下午,段承礼在项目群里发来会议通知。
最后一行写着:请乙方提交截至目前的完整运营数据、商户续约情况及最终验收计划。
我把通知转给陶一宁。
“把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好。”
“已经备份两份。”
“再核对一次统计口径。”
她点头。
我关掉电脑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段承礼发来一条私人消息:【明天的会议,我会提交上一轮项目的正式复核申请。】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那次署名,我等了两年。明天开会,他得当着当事人的面说清楚。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南棠里最后六天的数据做出来。
12
项目启动后的第八十四天,我再次走进栖岸商业的会议室。
这次会议除了当前项目复盘,还增加了一项议题:上一轮南棠里改造项目的档案复核。
段承礼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放着两份文件。杜敬川翻开会议资料。
“先说当前项目。”
我把最新数据投到屏幕上。
“目前已经进入最后六天。原有商户续约和新商户招商正在按计划推进,客流增长趋势也比较稳定。”
负责运营的董事看着报告:“目前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吗?”
“还没有。最终结果要以完整十四天的数据为准。”
“那你们还有多大把握?”
“工作日客流已经有明显提升,但我们不会用预测值代替实际结果。”
杜敬川问:“如果最后一天数据不达标呢?”
“按照合同约定验收。”
他点点头:“好。那先谈上一轮项目。”
会议室里的屏幕切换。
段承礼打开档案复核材料。我看见了两年前那份熟悉的方案。
封面上的日期,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当时连续熬了十几个晚上做出来的分阶段更新方案。里面有商户分区、施工顺序、经营保留和客流调整。
当时,我认为只要按照这套方案执行,南棠里至少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可最终执行方案被改了。
商场整体闭店。施工进度虽然集中,却导致大量商户流失。后来的项目复盘材料里,我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原方案负责人一栏。
段承礼拿起话筒。
“关于上一轮南棠里改造,我提交了一份正式说明。”
他没有看我。
“当时,原方案由乔以棠负责。方案采用分阶段施工,核心目的是保留现有商户,减少经营中断。”
屏幕上出现原始方案和最终执行方案的对比。
“后来,因为融资进度和施工排期,我决定将方案调整为整体闭店改造。”
杜敬川翻着材料:“这个决定当时经过部门讨论。”
“部门讨论过施工调整,但最终方案由我签字确认。”
段承礼把复核申请单放到桌上。
“乔以棠没有参与最终变更决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后续项目材料没有准确记录原方案负责人,也没有在复盘中补充原方案与最终执行方案之间的区别。这部分责任在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两份文件。
段承礼没有再用过去那套说辞。没有说当时情况复杂,没有说自己也是为了项目,更没有说他替我承担了多少压力。
他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杜敬川合上文件:“现在重新补录署名,会不会涉及以前的考核?”
“会。”
段承礼回答:“我接受内部责任复核。”
负责会议记录的人问:“是否需要原方案负责人补充说明?”
我抬起头:“需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出自己保留的原始方案。
“这是当时提交的完整版本。文件中有方案日期、修改记录和交付内容。”
我把资料递给工作人员。
“我希望公司按照原始记录补录方案负责人,并且明确最终执行方案由谁决定。过去的责任不能混在一起。”
对方接过资料。
段承礼看了我一眼:“按她的意见记录。”
会议继续进行了二十多分钟。
会议记录里,原方案负责人一栏补上了我的名字。决定整体闭店改造的人也写清了:段承礼。这项责任将计入他的内部考核复核。
这份材料将作为原项目档案的补充记录归档。
会议结束时,段承礼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我收好资料,走过去。
“还有事?”
“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会议上已经说过了。”
“那是工作上的说明。”
“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上的说明,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私人道歉,是我欠你的。”我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人经过。段承礼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里替你做几个决定也没关系。”
“可我后来才发现,我连你真正想要什么都没有问过。”
我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改变不了过去。”
“我知道。”
“我当时离开,也不是为了让你后悔。”
“我知道。”
他低下眼睛:“我不想再用过去的事情要求你原谅我。”
我没有接话。
“以棠,如果你愿意,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收起文件:“先把南棠里的项目做完。”
他点头:“好。”
回到工作室时,陶一宁正在核对商户续约名单。
“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我把复核材料放在桌上。
她翻了几页:“终于补回来了。”
“嗯。”
“段承礼自己申请的?”
“是。”
陶一宁看着我:“你原谅他了?”
我把外套挂好:“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我想了一下:“我已经不想再花时间恨他了。”陶一宁没再追问。
她把续约名单转过来。
“还有一件好消息。蒋素梅今天签了意向确认,她愿意续约一年。”
我接过名单。
蒋素梅的名字后面,已经有了签字。
她名字底下,又多了几个先前拿不定主意的铺主。
我拿笔在名单上做标记。
目前确认保留的原有商户,已经达到二十家。
“新商户呢?”
“六家固定商户已经确认,另外四家正在走合同流程。短期经营点位四个都有人报名。”
我看了一眼进度表。
离项目结束还有六天。
只要最后的经营数据通过验收,整个项目就能顺利收尾。
晚上,我收到段承礼发来的正式邮件。
附件是经过公司确认的原项目复核记录。
我下载下来,存进自己的职业档案。
两年了。
以后再有人问起那个项目,档案里就能查到我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陶一宁去了南棠里。
蒋素梅正在整理店里的衣服。看到我们,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续约合同。
“乔小姐,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一年。租赁条件已经由甲方正式确认。
她把笔递给我:“我自己签,你们不用替我操心。”
我笑了:“那就祝您生意兴隆。”
蒋素梅低头签字:“也祝你们工作室生意越来越好。”
我收好续约确认单。
走出店铺时,段承礼正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拿着项目验收资料。
“最后六天了。”
“嗯。”
“准备得怎么样?”
“资料已经齐了。”
他点点头:“辛苦了。”
我看着他:“段总,项目还没结束。”
他笑了一下:“好,乔总。”
我转身往三楼走。
最后六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13
项目启动后的第九十天,最终验收会议在南棠里召开。
早上八点,我和陶一宁就到了现场。
验收资料装了两个文件袋。一份是商户情况,一份是客流和运营记录。
我把文件放在会议室桌上,重新核对了一遍。
陶一宁递给我一杯水:“都检查过了。”
“原始记录呢?”
“已经备份。设备记录、每日统计表、商户签约确认单都有。”
我点头。
九点,验收人员陆续到场。
杜敬川坐在主位,段承礼坐在他旁边。
会议开始后,我先汇报商户情况。
“南棠里原有营业商户三十家。经过九十天调整,目前有二十家选择继续经营,十家退出。”
屏幕上出现商户名单。
“新增固定经营商户十家,另外有四个短期经营点位已经投入运营。”
杜敬川问:“这四个短期点位,是否能算作正式经营点位?”
“我们在报告中单独列示。”
我切换页面。
“固定商户和短期经营点位分别统计,没有混在一起。”
负责运营的董事看了看:“原有商户为什么只保留二十家?”
“八家本来就愿意续。还有十四家提了条件,其中十二家谈妥了,剩下两家决定不做了。”
“最初准备退出的八家呢?”
“其中八家原本就明确准备撤离,另外两家来自有条件续约的商户。退出情况都按照原租赁合同处理。”
我把商户签约记录递过去。
“这是目前能够提供的完整材料。”
杜敬川逐页检查。
随后,我展示营业点位变化。
原有三十个营业点位。现在保留二十家原商户,新增十家固定商户,另有四个短期经营点位。
最终共有三十四个营业经营点位。
四十八个商铺单位中,营业比例约为百分之七十点八,比项目启动前提高了八点三个百分点。
负责运营的董事点了点头:“这部分数据比较清楚。”
我继续切换页面。
接下来是客流。
“项目启动前,双方共同确认的连续二十八天日均客流为一千八百人次。最终验收采用正常运营连续十四天的数据,剔除员工进出和重复计数。”
屏幕上出现最终统计结果。
日均客流:两千一百六十人次。
增长率: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杜敬川拿起笔,在纸上计算了一遍。
“正好百分之二十?”
“是。”
“你们有没有把活动日单独处理?”
“有。”
我把统计说明放大。
“活动日没有单独作为额外客流叠加。所有数据都按照统一入口计数设备统计,再按照双方确认的规则剔除员工和重复记录。”
杜敬川又看了一遍:“原始数据能不能调出来?”
“可以。”
我让陶一宁打开备份文件。
每天的统计记录、设备导出数据、异常情况说明,都按照日期排列。
杜敬川逐项抽查。
他看了十几分钟,最后合上电脑。
“数据没有问题。”
负责成本的董事问:“活动结束以后,客流有没有明显回落?”
我拿出最近几天的数据。
“没有出现明显回落。晚间经营的增长比较稳定,工作日客流也比项目启动前有所改善。”
“下一阶段有什么计划?”
“继续保持现有商户经营稳定,逐步增加社区服务和本地商户合作。具体内容会根据后续经营情况另行制定。”
我没有把所有事情都说得很漂亮。
南棠里还有空置区域,部分商户的经营情况也不算理想。但至少,这次改造没有靠一场宣传活动撑起所有数据。
它确实比九十天前有了变化。
验收会议结束前,杜敬川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再给你们一个同类项目,你们还会选择分区施工吗?”
我看着他:“会,但要根据现场情况决定。”
“为什么?”
“因为每个项目的商户结构、租赁条件和施工限制都不同。我们不会把一个方案直接复制到所有地方。”
杜敬川点头。
段承礼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验收结果正式公布,他才站起来。
“南棠里九十天更新项目,通过验收。”
陶一宁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她高兴得很,我手头还有最后几处要签。
采购人员将验收单递给我。我逐项确认后签字。
合同最后一笔尾款,七万八千元。
至此,七十八万元合同全部完成。
我把签好的验收文件交给采购部门。
工作人员确认收到:“乔总,后续尾款会按照合同流程支付。”
“谢谢。”
走出会议室时,陶一宁终于忍不住了。
“成了!”
她抱住手里的文件袋:“七十八万,全部交付!”
我笑着看她:“别抱那么紧,文件还没归档。”
“老板,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分钟?”
“可以。”
我拿过她手里的资料:“先去吃饭。”
我们走到二楼。
蒋素梅正在店门口整理新挂出来的招牌。她看见我,笑着问:“验收怎么样?”
“通过了。”
“那就好。”
她拿起一件刚修好的外套。
“你看,我今天接了六件活。”
“生意不错。”
“比前几个月好多了。”
她把外套递给顾客,又转头对我说:“以后你们要是还有活动,记得提前通知我。”
“好。”
她低头继续忙活。
我站了一会儿,才和陶一宁离开。
走到商场入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光亮着,几家新商户正在整理货架。三楼的短期经营点位也有人进出。
这地方仍然谈不上完美,但至少有人愿意留下来了。
下午,工作室收到了验收通过通知。
陶一宁把消息转发到团队群。几个人在群里连发了好几条庆祝消息。
我回复了一句:【今天早点下班,大家辛苦了。】
随后,栖岸商业采购部门又发来一封邮件。
邮件里除了最终验收文件,还附带了下一处社区商业更新项目的公开招标通知。
预算比南棠里更高,项目周期也更长。
陶一宁看完,眼睛都亮了。
“以棠,这个项目我们可以投。”
“先看招标条件。”
“我已经下载了。”
她把资料发给我。
我快速翻看。项目规模、服务范围和付款方式都比较明确,我们完全有资格参与。
“准备投标。”
我把资料转发给团队。
“这次按正常流程准备,不要因为上一单做完了就放松。”
陶一宁笑着点头:“明白。”
下午五点,采购部门确认尾款支付手续已经完成。七万八千元进入工作室账户。
我让陶一宁把合同、验收单、发票和收款凭证统一归档。
七十八万元,四个付款节点,全部结清。
这笔钱不只是工作室的一张成绩单,也让我们有能力继续接下一个项目。
傍晚六点,我准备离开工作室。
手机响了。
段承礼发来一条消息:【恭喜项目验收通过。】
我回复:【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今晚有空吗?】
我看了一眼。
【项目已经结束,后续问题请联系工作室邮箱。】
他很快回复:【不是项目。】
我没有立即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这次不谈工作。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盯着屏幕。
过去,他总有办法把我们的私人问题和工作混在一起。现在,他终于知道先把甲乙方关系结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想先把这一天过完。
未迟开张以来,这还是头一回独立做完这么大的项目。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14
南棠里项目结束三个月后,未迟工作室的日子比以前忙了许多。
两个小型商业项目相继做完,陶一宁接过团队的日常管理。我也总算能放下手机,不用一天几回翻余额、算下个月的工资。
工作室也从最初的四个人,增加到了六个人。
南棠里的项目资料被整理成了正式案例。那份原本压在文件夹底部的旧方案,也终于有了完整的归档记录。
我把它放进职业档案。
两年前,我曾经觉得那是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失败的一次经历。现在再看,它只是我走过的一段路。
下午,我正在修改一份新项目方案。
陶一宁敲了敲门:“以棠,栖岸商业的新项目招标资料出来了。”
“发我邮箱。”
“我已经发了。”
她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到桌上。
“还有,段承礼现在不负责南棠里了。”
我抬头:“调岗了?”
“不是。他们公司调整了项目分工,新项目由另外一个部门负责。”
我点点头。
这件事与我没有太大关系。
陶一宁看着我:“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偶尔。”
“都说什么?”
“问项目资料,或者问我工作室最近忙不忙。”
“你回了吗?”
“工作问题正常回复。”
她笑了:“私人问题呢?”我没有回答。
她把资料放下:“我就是好奇,他追你追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追。”
“没有?”
“至少没有正式说过。”
陶一宁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我把新项目资料翻开:“你要是这么闲,可以去检查一下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她立刻站直:“老板,我现在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不过我觉得,他这次倒是挺有耐心。”
我没接话。
晚上七点,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
我收拾好电脑,准备离开。
手机亮了一下。
段承礼发来消息:【乔以棠,明天有空吗?】
我看了一眼。
【有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
【项目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这次不是甲方约乙方。】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补充:【如果你不方便,我不会再打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办公楼亮着灯。
我想起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
他没有再送咖啡,没有借工作名义找我,也没有向新项目负责人打听我的安排。
有一次,我们在行业交流会上碰见。他只和我打了声招呼,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提起过去。
这些事情都不大,但至少说明,他开始知道分寸。
我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下午有时间。】
消息发出去后,他几乎立刻回复:【好。】
随后又发来一条:【地点你选。】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选了一家离工作室不远的餐厅。
段承礼提前十分钟到了。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鲜花,也没有礼物,只有两杯水。
他站起来:“来了?”
“嗯。”
我把包放到椅子旁边。
“今天谈什么?”
他看着我:“如果你愿意,我想重新追求你。”
我拿起菜单:“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重新追求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翻了一页菜单。
“我们已经离过一次婚。过去那些问题,不会因为你说一句重新开始就消失。”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项目。以后可能经常出差,也可能忙到没时间见面。”
“我知道。”
“我不希望再出现过去那种情况。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就必须怎么做。”
段承礼看着我:“以后我会先问你。”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就按照你的选择。”
我把菜单放下:“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安排好,你就会高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高不高兴,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服务员走过来。
我点了一份清淡的套餐。
段承礼看着菜单,似乎想起什么:“你现在还不喝咖啡?”
我抬头:“偶尔喝。”
“胃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没有继续追问。
等菜的时候,他拿出手机。
“我有一件事想先告诉你。”
“什么?”
“栖岸商业下一个项目,我们已经公开招标了。”
我看着他:“我知道。”
“我没有向评审人员推荐你们工作室。”
“这本来就是正常流程。”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利用工作关系影响你的项目。”
我端起水杯:“谢谢。”
他看着我:“所以,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没有立刻回答。
菜端上来后,我们先吃饭。
这顿饭没有谈工作,也没有讨论过去。段承礼问了我最近在做什么,我告诉他工作室刚接了一个新的商业项目。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也没有提出替我安排什么。
吃完饭,他陪我走到餐厅门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
他站在台阶旁边。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段承礼。”
他抬头:“嗯?”
“你可以追我。”
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但我不答应复婚。”
他点头:“我明白。”
“还有,以后不要替我做决定。”
“好。”
“我不喜欢被安排。”
“我记住了。”
我看着他:“这次先从约会开始。”
段承礼笑了:“好。”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边时,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明天有时间吗?】
我回道:【明天要开会。】
他很快回复:【那等你有时间。】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开车门。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他在逼我。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等待。
三天后,未迟工作室的新项目正式启动。
我带着团队开会,确定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会议结束时,陶一宁拿着客户名单走进来。
“老板,栖岸商业的新项目招标,你准备投吗?”
“准备。”
“段承礼负责吗?”
“不是他。”
陶一宁笑了:“那你还投?”
我看着她:“客户是公司,不是某一个人。”
她点点头:“明白。”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段承礼:【今天忙完了吗?】
我回复:【刚到家。】
【明天有空吗?】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明天下午有空。】
他回复得很快:【那我请你吃饭。】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这次只约会,不谈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
【可以。】
他又问:【地点呢?】
我回:【我选。】
几秒后,手机震动。
【好,听你的。】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份新的项目计划书。客户名单里,栖岸商业依旧排在第一位。
而我的私人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来自前夫的消息。
以前,他总习惯替我安排好一切。
现在,他开始学着问我想要什么。
我不会为了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放弃自己的事业,也不会因为曾经受过伤,就把所有靠近都拒之门外。
我愿意和段承礼重新交往。
但这次,我们先做恋人,再谈以后。
复婚的事,我们谁都没急着定日子。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赴约。
段承礼站在餐厅门口等我。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我把车钥匙放进包里:“我选了一家新开的店。”
“好。”
他替我拉开门,没有替我点菜,也没有提前安排回程。
我们并肩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