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单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到了晚上九点,鹏城的天彻底阴沉下来,雨点砸在城中村的铁皮棚上噼啪作响。
吴狄把最后一口粥扣上盒盖。
今天的单已经跑完了,系统却又跳出一单。
他看了一眼手机,订单地址是时年科技大厦33楼,备注写着少辣,不要香菜,送到前台。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骑手服,把餐箱绑上电动车。
餐箱夹层里,一支旧钢笔和餐盒并排放着。
他摸了摸钢笔,推车出发。
时年科技的大堂冷气足,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吴狄浑身湿透,鞋底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水印。
保安瞥了他一眼,抬抬下巴:“外卖,走货梯。”
他拎着餐箱走向货梯。
电梯在23楼停了一下,门开后进来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满身香水味。
吴狄往角落退半步,把餐箱抱紧。
“方总,B轮一落地,时年科技估值可就破百亿了。”投资人笑着递上名片。
方时年整了整领带:“百亿只是起点,当年清理掉那个吃里扒外的技术合伙人,公司才算真正走上正轨。”
“你是说吴狄?”投资人压低声音,瞥了眼角落里的外卖员,“听说他妹妹还在医院躺着,早就不知落魄到哪条街送外卖去了。”
方时年没接话,皮鞋尖上蹭到了一点吴狄鞋底带进来的雨水,他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电梯叮一声停在33楼,方时年大步走出,没看吴狄一眼。
吴狄跟出去,把餐放到前台。
“您好,33楼的餐。”他声音稳稳的。
前台小姐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手机震动起来,医院催款短信又发了过来,上面写着吴小满住院费已欠缴38742.6元,请及时补缴,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吴狄站在33楼落地窗前,雨幕里整座鹏城灯火通明。
他转过身,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画面里正是方时年身后那面大屏。
大屏上,时年科技第三季度财报滚动播放,其中一个数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对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这一单,不亏。”
第2章 零点零一
城中村的出租屋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墙上用透明胶贴着妹妹的住院单,一张摞一张。
吴狄把湿衣服脱了,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手机里的照片被放大又放大。
时年科技Q3财报研发投入那一栏,末尾清清楚楚写着0.01。
外人看这是财务随手凑整的零头,吴狄却一眼认出这是刻进骨子里的做账习惯,每一笔钱都要多打一分。
三年前,他也见过这个习惯,就在狄程科技的账上。
屋外有人砸门,房东的嗓音穿过铁皮传进来:“吴狄!这个月房租到底交不交!”
“交。”他冲着门喊,“明天。”
“你上个月也说明天!”
吴狄没再答话,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把散落了三年的碎片一根根串起来。
手机又亮了,是妹妹吴小满发来的语音,女孩的声音有点喘,却努力装得轻松:“哥,我今天好多了,护士说再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你别太累,下雨天别跑了。”
吴狄没回,他不敢回。
他的目光落在餐箱上,那支旧钢笔躺在夹层里,笔杆上刻着吴狄两个字。
那是三年前妹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他公司成立那天买的。
那时候他站在写字楼顶层,指着窗外的科技园对妹妹说,等哥做成了,就给你换一颗最好的心脏。
现在,那颗心脏的缺口是三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
他嘴角扯动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墙上那叠住院单,这一单,他必须接下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那部用了七年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是以前狄程科技的老行政发来的微信消息:吴哥,我今天去时年33楼送文件,看见保洁清理旧资料室,把你以前用的那个废弃工位抽屉搬出来了,里面好像还粘着东西,你自己小心。
第3章 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场雨,和今天一模一样。
“吴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方时年把一叠文件摔在会议桌上,“账上少了三千万,你的手签在每一张转账单上。技术尽调报告也是你造的假,投资人已经撤了。”
吴狄站在会议桌那头,整个人发懵,张了张嘴:“那三千万是顾老师让我转的,说是过桥资金,三天就回。”
“顾老师?”方时年冷下脸,“顾总昨天就在这间会议室,亲口对投资人说的,他对你太失望了。吴狄,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门被推开,顾长庚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整齐。
他走到吴狄身边抬手搭了搭他的肩,语气温和:“小狄,路还长。先把误会查清楚,公司有我顶着。”
吴狄那时候信了,他信了这位从大学就带着他、给他第一笔天使投资、把他和方时年撮合到一起的恩师。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顾长庚进来是为了让他乖乖签字,签下那份自愿退出并承担债务的协议。
等他反应过来,公司已经改名时年科技,他的技术、团队和名声全没了,妹妹的手术费也被断掉,错过了最佳手术期。
“哥,没事的,我不怪你。”病床上的吴小满,笑得比哭还难看。
吴狄从回忆里醒来,窗外雨还在下,手机屏幕还亮着,老行政那句废弃工位抽屉还粘着东西的提醒刺进眼里。
33楼,正是他白天送餐的时年科技财务部。
他站起身把旧钢笔别进裤兜,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年前我没看懂的东西,”他轻声说,“现在,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4章 33楼的东西
第二天,吴狄没换衣服,还是那身骑手服和那辆电动车。
上午十点,他抢到时年科技的一张单,备注写着多要两双筷子,这单是财务部每周三固定点的。
他把餐箱背在胸前,混在上班人流里进了大厦,这次没走货梯,直接按了33楼。
财务部在走廊尽头,双开玻璃门刷卡才能进。
吴狄等在门口把餐放下,喊了声财务部的外卖。
门开了条缝,一个女孩探头拿餐,吴狄没动,用余光记下门边监控的角度。
他往后退,绕到安全通道,尽头是资料室,门没锁,保洁的工具车还停在门口。
资料室很小,堆满陈年账册。
吴狄蹲下,摸到最角落那个废弃工位,抽屉第一层和第二层都是空的,第三层夹层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只用胶带粘在夹层背面的U盘。
他把U盘攥进手心,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在那儿?”保安的声音传来。
吴狄没慌,抄起墙角的拖把低头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水痕,一直拖到门口。
“保洁,忘拿工具了。”他压哑嗓子。
保安狐疑地看他一眼:“保洁阿姨姓什么?”
“陈。”吴狄说,“陈姨让我来拿的,她腰不好。”
保安没再追问,摆摆手走了。
吴狄手心全是汗,等保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顺着楼梯快步下楼,跨上电动车骑回城中村。
出租屋里,他把U盘插进那台旧电脑,屏幕跳出一道熟悉的加密锁界面,那是三年前他亲手写的加密算法。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用我写的锁,锁你们的罪证。”
手在键盘上翻飞,三分钟后锁开了。
里面的文件记录着一笔笔转账和一行行流水,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账户,账户名叫长庚一号。
吴狄盯着那四个字,笑容渐渐收敛。
U盘里的数据只有三分之一,最关键的原始凭证被人删了。
他还缺一个人,这个人叫陈一川。
第5章 还差一个人
陈一川在时年科技做了三年财务主管,却整天提心吊胆。
吴狄在便利店门口堵住他时,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吴……吴狄?”陈一川脸色发白,左右张望,“你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方时年放出话来,说谁跟你接触,谁就滚出科技园。”
“我知道。”吴狄递过一根烟,“所以我来找你。”
“你疯了吗?”陈一川压住声音,“我有老婆孩子!我女儿才五岁!”
“一川,三年前那笔账,你从头到尾都清楚。”吴狄盯着他,“那三千万,到底去哪儿了?”
陈一川的手在抖,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没了。”
吴狄没逼他,他知道陈一川的愧疚藏在这三年里的每一次欲言又止里。
陈一川转身要走,走到便利店门口又停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笔钱的尾数,每笔都多一分钱。顾总说,一分一分攒起来,图个彩头。”
“顾总?”吴狄心里沉了一下,“哪个顾总?”
陈一川没回答,快步消失在雨里。
吴狄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脑子里炸开一个他不敢想的名字,顾长庚。
不可能,那是他的恩师,是把他领进这行的人,那年他父亲去世,是顾长庚递给他一叠现金让他挺过去。
吴狄低头,看见陈一川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条,字是用没墨水的圆珠笔划出来的,只剩浅浅的压痕。
他捡起来对着路灯照,上面是一串银行账号尾号。
吴狄把纸条攥进手心,他明白陈一川不是不想帮,只是不敢明着站出来,才用这种方式把钥匙递给了他。
第6章 一分钱的秘密
那串尾号,吴狄太熟了。
三年前他写过的每一套对账程序,都能自动识别资金流里的异常值。
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用那台旧电脑,把U盘里的碎片和陈一川给的尾号一段一段拼起来。
屏幕上,一条资金链慢慢浮出水面。
三千万从狄程科技账上转出,绕了七道弯,经过三个壳公司,最后进了长庚一号,而长庚一号的实控人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名字。
每一笔转账,尾数都精确地多出0.01元。
别人看不懂,吴狄看得懂,这是顾长庚做账从不要整的习惯,他年轻时穷怕了,总说账上多一分心里就多一分底气。
吴狄写了个小程序,把时年科技近三年所有公开财报、流水碎片和陈一川给的尾号全部扔进去。
程序跑了一夜,天亮时屏幕上跳出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那笔三千万最终回到了顾长庚手里,而且用同样的一分钱手法,长庚一号还在持续掏空时年科技的研发经费、供应商回款和市场预算。
吴狄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三年了,他恨了方时年三年,却恨错了人,真正把他踢出局的是那个每次见面都夸他有前途的恩师。
“原来你的路还长,是这个意思。”吴狄的声音哑了,“你的路,是用我的尸骨铺的。”
窗外雨停了一会儿,天边泛白。
可他还不能动,这些只是算法拼出来的推断,能说服懂行的人,却钉不死一个身家千亿的人。
要定罪,需要一份锁在方时年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原始凭证。
第7章 打草惊蛇
深夜,时年科技大厦熄了灯。
吴狄从消防通道潜入,方时年的办公室在36楼,他白天踩过点,保险柜在书柜后面的暗格里,密码是方时年女儿的生日,三年前吴狄帮他改过,一直没变。
他戴上手套摸黑到书柜前,刚用旧门禁卡绕开第一道感应锁,暗格内侧却闪过一道陌生的红外红光,显然方时年近期刚加装了独立安防,头顶警报瞬间拉响。
红灯旋转,整层楼的灯全亮了。
吴狄转身就跑,消防通道、货梯、安全出口,保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对讲机里炸成一片。
他撞开负一楼的消防门钻进暴雨里,跨上电动车拧油门冲进夜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36楼的落地窗前站着方时年,隔着雨幕两人对视了一秒,方时年认出了他。
第二天,城中村的出租屋被人撬开翻得乱七八糟,那台旧电脑不见了,好在U盘吴狄一直贴身带着。
更大的威胁接踵而至。
傍晚医院打来电话,说有两个自称家属的人去病房门口转悠,打听吴小满的病情还拍了照片。
吴狄赶到医院时妹妹正坐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看见他才努力挤出笑:“哥,我没事。就是两个不认识的人,问东问西的,有点吓人。”
“别怕。”吴狄握住她的手,“有哥在。”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怕妹妹出事。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方时年发来一条消息,让吴狄把U盘交出来,妹妹的手术费他替着出,条件是以后别再出现。
吴狄站在医院门口,雨越下越大,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病房那扇亮着灯的窗。
第8章 不能退
那一夜,吴狄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到天亮。
他真想过退一步,把U盘交出去拿钱给妹妹做手术,然后离开鹏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
这三年他熬得太久,尊严都快被生活磨没了。
天快亮时妹妹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很小,混着呼吸机的嗡鸣:“哥,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你站在一个很大的台上,好多人给你鼓掌。我说那是我哥。旁边的人不信,说,那个送外卖的怎么会是你哥。”
她停了停又说:“然后我说,他是我哥。他不是送外卖的。他是吴狄。”
吴狄把头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厉害。
天亮后他删掉了方时年的消息,没回一个字,转身去找陈一川。
陈一川这次没躲,他瘦了不少,眼下一片乌青:“我女儿昨天在幼儿园,被两个陌生人拦着问话。方时年的人。”
“一川,我们退不回去了。”吴狄说,“就算把U盘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这三年,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陈一川吼出来,眼圈通红,“我明白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我更怕!吴狄,你有妹妹,我有女儿,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拿证据。”吴狄盯着他,“你手里,有原始凭证的备份,对不对?”
陈一川愣住了。
“那天你递给我的账号尾号,不止是尾号。你早就把东西备份了,只是不敢拿出来。”
陈一川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狄程科技的账,就是你一笔一笔记的。你是全公司最清楚每一分钱去向的人。”吴狄说,“一川,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陈一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吴狄,你太急了。你会害死所有人。”
这一次没有纸条。
吴狄独自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陈一川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机又响了,是顾长庚打来的,约他在老地方聊聊。
第9章 恩师
老地方是科技园南门那家茶楼,三年前顾长庚在这里给了吴狄第一笔天使投资,也是在这里两个人喝了一下午茶聊怎么改变世界。
茶楼还是老样子,连包间里的插花都没变过。
顾长庚给吴狄倒茶,动作慢条斯理:“小狄,三年了,你受苦了。”
吴狄没接茶。
“当年的事,是方时年太急,我也被蒙在鼓里。”顾长庚叹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周旋,想找机会还你清白。可你妹妹的病拖不得,先做手术,别的都好说。”
“顾老师,”吴狄开口,声音平静,“三千万的事,方时年一个人,做得下来吗?”
顾长庚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狄,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他放下茶壶,“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我送你和你妹妹去国外,治病、生活,钱不是问题。第二条……”
他没往下说。
吴狄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当成父亲的人,此刻眼神温厚,实在看不透深浅。
吴狄注意到顾长庚递茶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半张转账回单的边角从他内侧口袋露了出来,上面的抬头赫然写着长庚一号。
顾长庚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袖口理了理。
“小狄,别把路走绝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得十分温和,“对了,你妹妹的主治医生是我老同学,手术随时能安排,只要你点个头,明天就能进手术室。”
当晚吴狄离开茶楼后直接赶到市一院,联系了当年曾受过他父亲资助的副院长,连夜替吴小满办理了转院手续,彻底切断顾长庚的手脚。
第10章 棋局
从医院安置好妹妹出来,吴狄去了三年前那栋写字楼。
楼已经换了名字,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光,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
他曾经以为顾长庚的鼓励是真的,现在才懂顾长庚的野心和棋局,远比他当年想象的更深更贪婪。
吴狄回到出租屋,把所有证据重新摊开。
U盘里的碎片、陈一川的账号尾号、财报里的0.01元、方时年保险柜的方向,还有今天顾长庚袖口露出的那半张回单。
长庚一号不只是在吞三千万,它还在用同样的手法掏空时年科技的研发费、回款和预算,顾长庚是想把整个时年科技抽干后金蝉脱壳。
方时年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替死鬼,那个在电梯里趾高气扬的人其实早就是一枚弃子。
吴狄想通了这些,反而平静下来。
深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吴狄……是我。”
是方时年,他的声音在抖,和电梯里判若两人:“我们……都被他耍了。那枚硬币,两面,是同一个字。”
吴狄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又下起了雨。
第11章 同一个字
方时年约吴狄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见面。
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和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合伙人判若两人。
“给你看样东西。”方时年从怀里掏出一枚旧硬币递过来。
吴狄接过,硬币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是个长字,反面也是长字,两面被磨成了同一个字。
“这是顾长庚给我的。”方时年苦笑,“他当年说,时年科技,就是我们俩的命。这枚硬币,正面是你,反面是我,翻到哪面都是赢。”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硬币根本没有正反。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字。”
“三年前顾长庚设局让我出面背锅逼你退出,承诺给我四成干股和董事长头衔,可这三年他用交叉持股和关联交易把我的实权一点点抽空,公司早成了一个空壳。”
“他现在要跑。”方时年抬头,眼里是吴狄从没见过的恐惧,“明天,时年科技的新品发布会,他要宣布私有化退市。账上的钱已经转走了大半。等他签完字,我们就全完了。”
吴狄把硬币抛起来接住:“你找我,想要什么?”
“我手里有原始凭证的备份。”方时年说,“他让我亲手做的那些假账,我每一笔都留了底。”
吴狄盯着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女儿。”方时年的声音突然哽住,“她今年也五岁。顾长庚的手,已经伸到我女儿学校了。”
地下停车场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滴水声。
吴狄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情结束后,你自己去自首。那些账,你亲手做的,你自己交代。”
方时年盯着他,眼睛慢慢红透,挤出一个字:“好。”
天快亮了,距离发布会还有十八个小时。
第12章 一夜
这一夜,鹏城下了三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陈一川的家在科技园边上六楼,吴狄按响门铃时浑身湿透。
开门的是陈一川的妻子,她认出了吴狄,眼圈一下子红了:“吴狄,你别再来了,我们一川他……”
“嫂子,”吴狄说,“让一川出来,我跟他说句话。”
陈一川站在门口,五岁的女儿抱着他的腿,怯生生地看着吴狄。
吴狄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擦掉糖纸上的雨水才递过去。
“一川,”他站起身,“我跟你道歉。前天是我太急,把你往火坑里推。”
陈一川别过脸。
“但今晚,我不是来逼你的。”吴狄说,“顾长庚明天要跑。方时年已经倒过来了。你手里那份备份,是你这三年,唯一能翻盘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想清楚,交,我们赢。不交,你女儿这辈子,都会活在他这种人够得着的地方。”
陈一川的女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这个叔叔淋雨了。”
陈一川蹲下去把女儿抱紧,很久后才沙哑着开口:“东西在城西老宅,我藏在我妈那台老缝纫机底座里,三年了,我一直没敢碰。”
凌晨四点,陈一川的车停在科技园路边,后备箱里装着刚从老宅取出的备份硬盘,以及方时年交出的原始凭证。
吴狄坐在后座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我要把这一切,做成一个东西。”他说,“一个明天在发布会大屏上,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东西。”
陈一川从后视镜里看他:“吴狄,你几年没碰代码了?”
“三年。”吴狄头也不抬,“但我的东西,我还记得。”
清晨六点程序跑完了,吴狄合上电脑,把它和U盘、旧钢笔一起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送餐箱里:“走吧,送最后一单。”
第13章 发布会
上午十点,时年科技总部。
发布会在三楼最大的会场举行,三百多家媒体架起长枪短炮,大屏上滚动着时年科技千亿启航的金字。
顾长庚站在台上,穿着中山装,神态从容,他身后方时年坐在第一排脸色平静。
“三十年前,我来到鹏城,口袋里只有一百块钱。”顾长庚的声音沉稳有力,“三十年后,时年科技,即将迈入千亿俱乐部。这一路,我要感谢每一位同行者。”
台下掌声雷动。
顾长庚抬手示意安静:“今天,我还将宣布一个重大决定,时年科技将启动私有化退市,回归价值投资的本源。”
话音刚落,会场后方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穿着洗白发旧骑手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送餐箱,穿过一百多家媒体的镜头一步步走向台前。
保安想拦,被方时年一个眼神止住。
“你谁啊?”有人喊。
吴狄走到台下停住,打开送餐箱拿出一支旧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抬起头看向台上的顾长庚:“顾总,您的最后一单到了。”
顾长庚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吴狄举起手机按下一个键,背后的大屏突然一黑,紧接着跳出一段画面。
那是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从狄程科技出发,绕过一个又一个壳公司,最终汇聚到长庚一号,每一笔尾数都精确地多出0.01元。
“三年前,一笔三千万的融资款消失了。”吴狄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吴狄贪污了。”
“现在,请大家看清楚,这笔钱,去了哪里。”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顾长庚的脸白了:“吴狄!你以为凭几张截图,就能污蔑我?我有的是律师,我会告你诽谤!”
吴狄笑了:“顾总,谁跟你说,我靠截图?”
第14章 铁证
吴狄举起手机转向台下的媒体:“各位,看大屏。”
他点开一份经由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加密电子存证报告。
“顾长庚做账有个习惯,每笔钱都要多打一分钱,这一分钱就藏在每一笔转账的尾数里。”吴狄抬高声音,“昨晚方总与财务主管陈一川已共同向经侦部门递交全套原始银行回单与账本,现在大屏上展示的,是官方流水编号与每一笔零点零一元异常资金的比对结果。”
大屏上,每一笔银行电子回单的印章编号与转账尾数逐条对应,清清楚楚地铺在所有人眼前。
“全部匹配。”吴狄说,“这不是截图,这是银行回单和司法存证,每一条都能查到。”
台下彻底沸腾,三百多家媒体的镜头齐刷刷对准台上的顾长庚。
顾长庚的律师团冲上来想关掉大屏,可后台已经被陈一川远程锁死,他站在会场门口举着手机直播,画面同步到全网。
“顾总,”吴狄一步步走上台,“三年前你跟我说,路还长。现在我懂了,你的路,是用我的尸骨、方时年的把柄和全公司上下的血汗铺出来的。”
“你……”顾长庚浑身发抖。
“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么吗?”吴狄停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能听见,“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连做假账,都要贪那一分钱的彩头?就因为你贪这一分钱,你的整个帝国倒了。”
顾长庚攥紧了手里的演讲稿,面色惨白,却依然强撑着镇定:“一派胡言,这些单据全是方时年私自伪造的,我也是受害者!”
方时年从第一排起身走到台前,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昨晚的通话录音,里面清楚传出顾长庚温和的声音:“时年,明天的退市文件签完,海外账户的钱就安全了,吴狄那边我已经打点好医院,他翻不出浪。”
录音落音,顾长庚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方时年收起手机,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三年前的账,我做的。我自首。”
警笛声由远及近。
吴狄转身背对着这一切,打开手机,看见妹妹发来一条消息:“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说得对,你是我哥,你不是送外卖的。”
第15章 归途
三个月后,鹏城的雨终于停了。
吴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走进一栋新装修的写字楼,招牌还没挂,几个年轻人在门口等他。
“吴总!”他们笑着喊。
“别喊吴总,”吴狄摆摆手,“喊名字。”
他走进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妹妹吴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笑得灿烂,手术很成功,她上个月出的院。
吴狄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旧钢笔,摆正放在相框旁边,笔杆上刻着的吴狄两个字,边缘已经磨淡。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天,顾长庚被捕,方时年自首,陈一川作证,三千万追回,时年科技重新改回了狄程科技的名字。
这是吴狄要回来的东西,是这个名字和当年他们没做完的事。
他走到窗前,楼下鹏城的天际线在阳光里发光,和那年他在写字楼顶层看到的一样。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哥,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学会做红烧肉了。”
“好。”吴狄笑,“哥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自己站在33楼落地窗前浑身湿透拍下的那张照片。
那时他对镜子里的人说,这一单不亏。
现在他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一单他跑了三年,终于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