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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13:36

一

奶奶八十大寿,村里摆了二十桌。

塑料棚搭在老宅院子外头,地上还沾着昨夜的霜,八仙桌一排一排摆到了村口大槐树底下。厨子是邻县请来的,八大碗刚上到第三道,扣肉的油香混着鞭炮纸味,满院子都是。

棚子顶上拉着红绸,挂着几个红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桌是借的各家各户的方桌凳子,高矮不齐,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地上洒了点水,压着鞭炮炸红的碎纸。小孩在桌缝里钻来钻去,抢桌上的花生,被各自娘一巴掌撵走。

今天来的人多,本家的、沾亲的、沾不上亲也来吃酒的,坐了满满二十桌。划拳的、劝酒的、大声唠家常的,搅成一锅。村里一年到头没这么热闹,老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扎堆抽烟,女人们凑一桌说东家长西家短。

我坐在最靠边那桌,刚夹起一块丸子,二婶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这人走路带风,金耳环一晃一晃,到我跟前也不坐,直接把酒杯往我桌上一墩。

"野子,二十八了吧?"

我嗯了一声。

"你嗯啥?" 二婶嗓门拔高了两度,"你妈走得早,你爸在外头打工,你奶奶把你拉扯大,八十了就盼着喝你一口喜酒。你倒好,三年了,年年回来,年年一个人。"

旁边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我那桌的堂哥林强叼着烟,笑出了声:"二婶,您别难为他,野子在城里干啥的咱不知道,反正人家潇洒。"

这话说得好听,尾巴上那点刺我听出来了。潇洒,意思就是没正经工作,混日子。

"我潇洒啥。" 我把丸子放进嘴里。

"你看看人家隔壁王二狗," 二婶根本不听,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方向,"跟你同岁,大的那个都会打酱油了,小的刚满月。再看看你,过年回来裤腿上全是灰,问你挣多少钱,你说够吃。够吃是个啥说法?"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也没用。这三年,这套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二婶是头一个,后头还有三姑、六姨、村长家的儿媳妇,一个一个轮着来,跟排班似的。

三姑端着一盘子扣肉从我桌边过,停住脚,拿盘子挡着风跟我说:"野子,你三姑给你打听了个,在镇上卫生院打针的,离异没孩子,人家不嫌你条件。"

"三姑,我有对象。"

"又来。" 三姑笑出一脸褶子,"你年年这句。有对象你领回来呀,让我们瞅瞅?光嘴上说,谁信。"

六姨紧跟着凑上来。她是林强他妈,说话先带笑,笑里藏钩:"野子啊,不是六姨说你,男人三十而立,你这连个窝都没有,姑娘跟你喝西北风?你看强子,车都换了,年底打算把县城那套贷款房也装修了,这才叫过日子。"

"妈,您别说了。" 林强假惺惺拦了一句,拦得满脸得意,手指头还在车钥匙上摩挲。

我给六姨面子,没顶。这种话,你一顶,她能拉着你辩一下午,从你爹说到你爷爷,没完没了。

村长家的儿媳妇抱着孩子挤过来,孩子流着鼻涕,她一边拍一边搭腔:"野子哥,我娘家那边还有个姑娘,在服装厂上班,人勤快,要不加个微信先聊聊?"

"不聊了," 我说,"真有对象。"

她撇撇嘴,扭头跟旁边人嘀咕:"还不信了,这么大个人,连个对象都没有,家里不着急才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奶奶坐在主桌,听见这边动静,拄着拐杖看过来。她没催,就是看我,眼睛里头有点慌,又有点怕。我朝她笑了一下,她也笑,笑得腮帮子上的褶子全堆起来。

"野子," 二婶还没完,"婶子给你说个实在的。张婶她表侄女,在县城超市当领班,长得周正,人家不嫌弃你。你明天跟人见一面,喝杯茶,行不行?"

"二婶,我有对象。"

这话我压了三年,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婶也愣了,随即笑开了,笑得金耳环直颤:"有对象?野子,你别哄婶子。有对象你带回来给大伙看看呀?三年了,人呢?照片呢?朋友圈呢?"

林强在旁边补刀:"就是,我弟妹我都见过,野子这位,听都没听过。"

满桌哄笑。

我放下筷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有个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藏了三年,怕吵着她,怕惊着村里,怕她那些粉丝知道了冲到老家来,怕奶奶受不了。我一直忍着,人家说啥我都受着。今天这桌酒,这二十年的亲戚,一口一个笑话,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我抬起头,看着二婶。

"人在城里," 我说,"晚两天我让她来。"

二婶挑眉:"哦?真的假的?"

"真的。"

"那可说好了," 她把酒杯一扬,"要是带不回来,野子,你这就是骗长辈,到时候族老面前你自己说。"

她转身回主桌去了,一边走一边跟旁边人嘀咕,我听不清,不用听也知道说的啥。

林强凑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热络得很:"野子,不是哥说你,吹牛分场合。寿宴上吹这个,回头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亮亮的,金属链,表盘挺大。去年他这块表还是塑料壳的,今年换了,他自己说是进口的。

"下不下得来台," 我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二

三年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结婚。

那时候我在城里租了个六平米的隔断间,白天给人做活动策划,晚上在出租屋啃外卖。我大学没念完,大三那年出来创业,赔得底掉,欠了十几万,人生最灰的时候,经人介绍去给一个新人歌手做临时助理,跟着跑场子。

那个歌手就是苏晚晴。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四,公司不看好,扔给她一间地下室排练室,宣传资源一点没有。我跟着她跑了三个月酒吧夜场,一场八百块,台下有时候就坐七个人。她唱歌好,是真好,嗓子一亮,旁边喝酒的都能停下来。

有一回在城东一个酒吧,老板喝多了,上台非让她陪喝三杯,说不喝就别唱了。她捏着杯子不说话,我上去把话接过来,替她挡了三杯白酒,胃里翻江倒海,回去路上蹲路边吐了半天。她蹲在我旁边拍我背,说林野,咱不受这个气,咱自己干。

我说行,自己干。

那时候我兜里的钱,连给她租正经排练室都不够。地下室那间,隔壁是仓库,半夜有人搬货,咚咚响,她就压着嗓子练,怕吵着别人,也怕被投诉。冬天没暖气,她裹着羽绒服哼歌,手指冻得通红。

原公司那边更不地道。签她的时候画了一堆饼,出了单曲不给推,转头把她写的一首歌拿去给了个有名的女歌手,署了别人的名。她去找理论,前台拦着不让进,说她一个新人懂什么版权。

我帮她翻出合同,一条一条找毛病,又托做律师的朋友看,最后把那份霸王解约协议撕了。公司看我们不好惹,灰头土脸放了人,临走还放话,说她离了公司什么都不是。

"离了就离了。" 她当时跟我说,"咱自己攒。"

我俩熟了之后她跟我说,她从十六岁开始北漂,住过地下室,吃过半个月泡面,就想唱到最大的台子上去。

我那时候兜里没钱,但我会算账,也认识几个做文娱的朋友。我跟她说,别签现在这家公司,条款全是坑,我帮你搭班子。她问我图啥。

我说图你嗓子。

后来的事说起来快。我把自己最后一点钱投进去,又找朋友借了一圈,给她做了第一张单曲。

那阵子我俩泡在一间破旧的录音棚里,白天她上班一样来练,晚上一句一句录。她对自己狠,一句唱不好能重来三十遍,录音师都劝她差不多得了,她不依,说要唱就唱到自己满意。词是我俩一起改的,改了十几版,我懂市场,她懂感情,磨到最后那首歌,副歌一出来,录音棚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MV 是我找熟人压着成本拍的,没大场面,就在城市夜景里拍她一个人走。发出去第三个月,歌上了热搜,半年后她拿了最佳新人。颁奖那晚,她在台上领奖,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看着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觉得这钱借得值。

领证是在一个特别普通的下午。

她刚拍完一个杂志,妆都没卸,穿着一件白 T 恤,我俩去民政局门口,她买了两根烤肠,一人一根,边吃边排队。手续办得飞快,红本本拿在手里,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我:"林野,咱俩这算不算秘密?"

"得算。" 我说,"你刚起来,事业关键期,这事不能往外说。"

"那你呢?"

"我无所谓,我本来就是幕后。"

她咬着烤肠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说好,咱俩先瞒着,等我能站着跟你说话了,我再公开。委屈你了。"

我没觉得委屈。

这三年她确实拼。第二张专辑,第一部戏,第二年直接拿了视后。她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大,大街上到处是她的海报,手机一打开全是她的采访。我呢,躲在她后头,公司我慢慢做成了,她是我签的第一个艺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刚结婚那阵,我们住我租的那套小公寓,六十平,厨房转个身都费劲。她不敢出门,买菜戴帽子罩口罩,把帽檐压到眉骨,挑傍晚人少的时候去,拎着塑料袋跟我一前一后进单元门。有回被个放学的小姑娘认出来,追了半条街要签名,她签完一路小跑回来,进门扶着门框笑,说刺激。

第一张专辑卖过百万那天,我俩在家煮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当庆祝。她端着碗跟我碰了一下,说林野,咱出息了。那时候她片约一部接一部,拍戏拍到半夜,回来还不忘给我带一份楼下的烤串。有一回她拍雨戏发着烧,硬撑完才回,我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她迷迷糊糊还念叨第二天的台词。我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她退了烧,爬起来又去剧组了。

她在外头是万人追捧的大明星,回了家就是那个会跟我抢遥控器、吃完外卖懒得扔盒子的人。我有时候看她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穿得光鲜亮丽,底下八千万人喊她名字,再转头看她蹲在地上给猫梳毛,就觉得这事挺奇妙。

公司的事她不知道多少。她以为我就是帮她跑前跑后的老搭档,不知道星芒文化注册那天,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我,她那部戏的投资,钱是从我账上出去的。

这些事,我没跟她讲过。她在台上发光,我在幕后数钱,挺好。

老家这边,我谁也没说。

我妈走得早,爸爸在外头工地,一年到头不回家,奶奶只知道孙子在城里上班。她每次打电话都问,野子啊,有没有女朋友。我说忙,没遇到合适的。她就叹气。

不是我不想带苏晚晴回来。是不敢。

她现在是八千万粉丝的人。去年有个狗仔拍到她进我小区,照片压了三天没发出来,公司公关连夜处理,我跟着提心吊胆。真要带回村里,不出半天,全村的人都能堵到我家门口,她那粉丝能把大槐树挤歪。

所以我忍了三年。

今天寿宴上,二婶那句话顶到我脑门子上,我看着奶奶那双慌里慌张的眼睛,忽然就想,算了。

她在台上站了三年,早就能站着跟我说话了。藏着掖着,图啥呢。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到棚子外头。

腊月的风刮脸,我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备注就两个字:晚晴。

我打字:"寿宴呢,家里人催得厉害。你今天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等。

棚子里划拳声、笑骂声,一阵阵往外涌。我靠着墙,抬头看了一眼天,灰扑扑的,太阳被云遮了一半。

手机震了。

她回得很快:"???你终于舍得说了?"

我笑了一下。

"来接我," 我打字,"正好让我奶奶看看儿媳妇。"

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掀帘子回了棚子。

刚坐下,林强就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他那桌的烟味跟着飘过来。他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说话舌头有点大。

"野子,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他把车钥匙啪地拍在桌上,一把金属钥匙,上头挂着个车标,亮闪闪的,"哥今年换车了,宝马,二手的,但人家那也是宝马。落地十八万,首付我自己掏的,没靠家里。"

我看了一眼那钥匙,点点头。

他又伸出手腕,把表转到我眼前:"看见没,浪琴,哥咬牙买的,分期。你看这表盘,跟城里那些大老板戴的一个样。上个月我带客户吃饭,人家还问我这表多少钱,以为我混得多好。"

"不错。" 我说。

"那是。"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哥现在手底下七八个工人,包个小活,一年也能落个二三十万。野子,你跟着哥干,两年就能攒个首付,比你在城里漂着强。"

"你呢?" 他眼巴巴等我反应,"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哥跟你说,别在城里耗着了,回来,跟哥干建材,给你个片区,一个月万把块,不比你打零工强?"

"我挺好。"

"好啥呀。" 他摆手,"你看你这一身,棉袄还是前年那件吧?袖口都磨亮了。哥不是笑话你,哥是心疼你。咱老林家的子弟,出去得有个样子。"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个远房婶子接话:"强子这孩子实在,野子你听听劝。"

我没吭声,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时候棚子门口一阵动静,张婶领着个姑娘进来了。张婶是村里的媒人,五十来岁,嘴快,老远就嚷:"老嫂子,我把人带来了!"

那姑娘穿一件粉色呢子大衣,头发烫过,脚上一双细高跟,在村里的泥地上走得小心翼翼。她叫赵倩倩,张婶介绍过,县城超市化妆品柜台的领班,今年二十六。

二婶赶紧起身,把人往主桌那边让,又扭头喊我:"野子,过来,见见人。"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

我只好端着茶杯过去。赵倩倩上下打量我,从棉袄看到裤脚,又看到我那双沾了土的布鞋,眉头皱了一下。

"坐吧。" 张婶热情得很,"倩倩,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野子,人老实,懂事。"

赵倩倩在长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我听张婶说了,你在城里上班。啥单位?"

"做文化的。" 我说。

"文化?" 她想了想,"具体干啥?一个月到手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 她笑了一下,那笑不太热,"我不绕弯子啊,我这人实在。我在县城一个月六千五,五险一金。我不要求对方多有钱,基本盘得有吧。县城有没有房?车呢?"

"房还没买。" 我说。

"那就是租的?" 她追问,"月租多少?爹妈有没有退休金?以后老了看病,是不是得咱俩扛?"

林强在旁边咳嗽一声,像是替我着急,嘴上却添油加醋:"倩倩你不知道,野子在城里,房租都得算计着花。"

赵倩倩眉头皱得更紧:"车呢?"

"也没有。"

她往后靠了靠,转头跟张婶说:"婶子,不是我挑。我跟他不合适。我找对象,不想以后还得租房,还得从头攒。我二十六了,耽误不起。你看他,工作没个定数,房子没有,车子没有,我俩以后喝西北风去?"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二婶脸上挂不住,打圆场:"倩倩,先吃饭先吃饭,话不急。"

"婶子," 赵倩倩站起来,理了理大衣,"饭我就不吃了。野子人看着挺好,就是条件差了点。我先走了,超市还得排班。"

她转身就走,细高跟踩得塑料棚咚咚响。张婶追出去送,嘴里一个劲赔笑。

棚子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嗡嗡地议论开了。

"你看你看,人家姑娘都看不上。"

"没房没车,哪个姑娘敢跟。"

"野子这条件,确实难。"

林强端着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野子,哥早跟你说了,吹牛没用。你看,人姑娘当面就走了。你那对象,真要有,能让你在这儿让人当面撅?"

我端着茶杯,没看他。

茶是热的,我手心也是热的。刚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对方回了个 "等我",后面跟了个握拳的表情。

我心里有底,脸上就不慌。

四

这时候主桌站起来一个老人。

那是林家族老,按辈分我得叫他五爷,八十出头,背驼了,嗓门还洪亮。他手里端着茶杯,一步一步走到我们这桌,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野子," 五爷开口,"刚才你二婶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有对象,是真的?"

"真的。"

"好。" 五爷点点头,"那你当着你奶奶的面,打个电话,让人家姑娘说两句。或者发张照片。三年了,家里人惦记你,不是笑话你,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管。"

这话比二婶的挖苦好听,分量却更重。

我还没开口,林强先帮腔了:"就是,野子,打个电话呗,让大伙听听声音。你不会是不敢打吧?"

"不敢打" 三个字一出来,周围起哄声就起来了。

"打一个!"

"让我们见见嫂子!"

"野子,别是编的吧?"

二婶在主桌那边扬声:"野子,你要是真有,就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寿宴上认认门。要是没有,咱也不笑话你,明天跟倩倩再聊聊,啊?"

见我不动,二婶又往前凑了两步:"光嘴上说不行,你现在就打个视频,让婶子看看人。真有对象,婶子替你高兴,要是编的,趁早认了,别在这丢人。"

"对,打视频!" 林强在边上煽风,"让大伙都瞧瞧,嫂子长啥样。你不会连个视频都不敢接吧?"

几个侄子跟着起哄,嚷嚷着 "连一个连一个"。有个婶子还掏出自己手机,说要帮我拨。

"她开车,不方便接视频。" 我说。

"开车?" 二婶抓住话头,"那发张照片总行吧?手机里总有吧?三年了,一张合照都没有,野子,你自己信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我俩隐婚,照片本来就少,公开的更是一张没有。我兜里确实翻不出一张能亮出来的合影。

"照片没有," 我说,"人马上到,你们等着看本人。"

"哎哟,这嘴硬的。" 二婶笑得直摇头,"好好好,等,我们都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编出这么大个谎。"

我扫视了一圈这几张脸。

二婶抱着胳膊,等着看我笑话。林强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他那块表。几个年轻侄子侄女举着手机,已经准备录视频了。赵倩倩虽然走了,她那句 "条件差了点" 还挂在空气里。

奶奶坐在主桌,拐杖横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我。她眼里没责备,就是紧张,怕我下不来台。

我把茶杯放下。

"不用打了," 我说,"她在路上。"

棚子里一静。

"啥?" 二婶没听清。

"我说,她在路上。" 我提高声音,"从城里过来,这会儿应该快到村口了。"

林强哈哈大笑:"野子,你可真能装。从城里到咱这山沟,开车三个钟头,你刚说一句话,人就上路了?你当人家是神仙,会飞?"

"她有车。"

"有车也得三个钟头!" 林强拍桌子,"行,那我们等着。大伙都别走,咱等等野子这位对象,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这一嚷,索性把这事架成了全村等戏。有人搬凳子坐下,有人端着酒杯挪到我们这桌来,连厨子都从灶台后头探出头。

五爷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也没再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晚晴半小时前回了消息:"我刚上高速,带了小唐,大概一个半小时。你稳住。"

一个半小时。现在这帮人坐着等,等就是了。

我反而不着急了,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林强以为我心虚,越发来劲:"野子,咱打个赌。你这位对象要是真能来,还是个姑娘,哥给你包个大红包。要是来不了,你以后别再吹牛,跟哥回去干建材,听见没?"

"打赌就不必了。" 我说。

"怕了?"

"不是怕。" 我喝了口茶,"我是怕你待会儿红包包重了,心疼。"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笑我吹牛。我没理。

日头慢慢偏西,棚子里的酒过了一轮又一轮。有人等得不耐烦,端着酒杯四处溜达,有人开始阴阳怪气。二婶拿话点我,说野子啊,吹牛不上税,可丢人的是你自己,趁早退了这大话,婶子还给你说下个踏实的。林强喝得舌头更硬,一遍遍问,咋还没来,是不是路上折回去了。

几个半大侄子蹲在凳子上,拿手机对着我,等我出洋相。有个婶子嗑着瓜子跟旁边人说:"我看悬,哪有刚说完人就上路的,唬人呢。"

我就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看手机。小唐隔二十分钟给我报一次位置,上了国道,过了县城,快了。我心里有数,脸上就稳。

林强见我不接招,又把那个赌抬出来:"野子,咱说好的啊,人要是不来,你跟哥回去干建材,不许反悔。"

"人要是来了呢?"

"来了哥给你包红包!" 他拍胸脯,"多大都包!"

"红包你留着。" 我说,"到时候别心疼就行。"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笑我嘴硬。我没理,给自己添了杯茶。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手机震了。

小唐发来的:"野哥,车到村口了,晴姐说让你出来接一下。"

我站起来。

"不等了," 我跟桌上的人说,"人到村口了,我去接。"

五

我刚掀帘子往外走,身后呼啦啦跟出来一群人。

林强第一个,酒也不喝了,他非要看看我这对象到底是什么人。二婶、五爷、几个堂兄弟,连厨子都把锅铲搁下了,跟在后头。二十桌的客人,听见动静,半个棚子的人都涌出来,跟在我身后往村口走。

村里的路是水泥路,刚修了两年,窄,两边是冬闲的麦田,灰黄一片。大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这阵仗,也站起来跟。

"野子这是接谁去?"

"说是他对象,吹得邪乎。"

"看看去看看去。"

我走在前头,听见后头议论纷纷,也不回头。

村口是个丁字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写着村名。远远地,土路上卷起一片黄尘。

三辆车。

头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个头大,车窗贴得严,后头跟着两辆同款轿车,全黑,排着队开过来,轮胎碾过土路,声音压得低。这不是村里任何人家的车。村里最好的车是村主任那辆白色 SUV,跑起来嗡嗡响,跟这三辆不是一个路数。

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们先站起来了,眯着眼瞅。有个老头认出这阵仗,扭头喊身边人:"别挡道别挡道,这是大人物来了。" 几个拎着菜的村妇也停下脚,往路边让,探头看。

林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 "啧" 了一声:"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二婶也愣了:"外村的?哪个老板来走亲戚?"

车队在村口石碑前缓缓停下。

头车后门先开,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小伙子,个子高,戴墨镜,下车后头也不回,伸手挡着车门框。这是小唐,苏晚晴的助理,跟着她跑了四年。小唐看见我,远远点了个头。

两辆轿车上又下来两个人,一样的黑西装,四下扫了一圈,往车两边一站,不说话。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呼啦往后退了半步,小孩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有个老头嘀咕:"这是演电影呢?"

风从麦田那边刮过来,三辆车的尾灯亮着红,在灰蒙蒙的村口格外扎眼。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被旁边人按住:"别瞎拍,人家有保镖。"

村里人交头接耳,猜这是谁家来的客。

"这是找谁家的?咱村没听说有这么阔的亲戚啊。"

二婶捅了捅林强:"强子,是不是你那个建材老板来了?你不是说周老板要过来喝酒?"

"不是," 林强也懵,"我老板开的是白车,没这排场。"

"那这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有个老汉眯着眼说,看这车型,搞不好是城里下来视察的干部,让大伙别挡道。几个人赶紧往两边让,嘴里说着 "那得客气"。

我站在人群前头,没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等会儿人下来,自然都知道。

然后,第二辆车的后门开了。

腊月的风一下子安静了似的。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高跟鞋,黑色,鞋跟不高。接着是一条裹着驼色大衣的腿,然后整个人从车里站出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一圈村口这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里有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本来跟着看热闹,这时候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头指着车门口,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我靠……"

他身边他娘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说啥脏话。"

"妈," 那孩子声音都变了,"那是不是…… 是不是苏晚晴?"

没人接话。因为好多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苏晚晴。

电视上那个苏晚晴。刚拿了视后,专辑卖断货,大街小巷广告屏上天天能看见的那张脸。

她没戴口罩,只围了围巾,眼睛弯了一下,认出了我。她朝我走过来,脚步不快,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人群里几个年轻人先反应过来,抬脚就要往这边凑,想近距离看,两个黑西装往中间一横,客客气气把人拦在三步外。小唐在旁边低声维持:"别挤,别挤,晚晴今天是来给老人拜寿的。"

有个姑娘举着手机,手抖着喊:"晚晴!我追你三年了!"

苏晚晴听见,停下来,朝那姑娘挥了挥手,笑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那姑娘当场捂住嘴,差点哭出来。

我身后那群人,刚才还闹哄哄的,这时候一个一个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全没了。

林强站在我侧后方,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他的表情。他刚才还拍着桌子说我吹牛,说人家会飞。

苏晚晴走到我跟前,抬起手,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身上有一点香水味,淡的,混着车里暖气的味道。她抬头看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俩听得见:"路上堵了会儿,没让你等太久吧?"

"没有。" 我说,"人都来齐了,正好。"

她这才抬眼,看向我身后那一片目瞪口呆的亲戚,礼貌地点了点头。

"大家好,我是苏晚晴。" 她声音清亮,不大,可村口安静,每个字都落进人耳朵里,"今天是奶奶寿宴,我来看看奶奶,也见见家里人。"

说完她偏过头,冲我一笑:"老公,走吧。"

六

老公两个字,她叫得轻轻的,落出来却像往油锅里浇了一瓢水。

村口那二十几号人,先是死一样的静,接着轰的一下炸了。

"老公?!"

"她叫野子老公?!"

"我的娘哎,真是苏晚晴!我去年还追她那部剧!"

半大孩子第一个蹦起来,掏出手机就拍,手都在抖。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机。有个姑娘激动得直拽她妈的袖子:"妈妈妈,是晚晴!活的!我昨晚还在看她采访!"

二婶张着嘴,金耳环悬在半空忘了晃。她手里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顺着袖口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五爷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眯着眼看苏晚晴,又扭头看我,嘴巴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林强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刚才拍桌子、转手表、说我吹牛、打赌要红包的那股劲,全没了。他脸上的酒意退得干干净净,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苏晚晴,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句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晚晴挽着我,往村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跟迎接大人物似的。两边的人踮着脚,手机举得老高,闪光灯一闪一闪。我能听见身后压着嗓子的议论。

"野子藏得太深了!"

"人家老婆是大明星!咱还笑话人家没对象?"

"三年啊,憋了三年!"

我一路走,一路听,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气,一点一点顺过来了。

走到棚子门口,苏晚晴停下来,拢了拢大衣,问我:"奶奶在哪桌?"

"主桌,正中间。"

"那先进去给奶奶拜寿。" 她挽紧我的胳膊,"你别紧张,我替你说。"

我笑了一下。我紧张啥。

帘子一掀,满棚子还没出来的客人齐刷刷扭头。这一桌子那桌子,几百双眼睛,先看见我,再看见我身边的苏晚晴。

离门口最近那桌,有个婶子正端着碗喝汤,看见她,汤碗一歪,汤泼在桌子上都没反应过来。

主桌那边,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了。她耳背,外头的动静没听全,看见我领着个漂亮姑娘进来,她眯着眼瞧,瞧不真切,往前又站了站。

苏晚晴松开我的胳膊,快步走过去,在奶奶跟前站定,弯下腰,声音放得又柔又甜:"奶奶,我是晚晴,林野的媳妇。给您拜寿来了,祝您身子硬朗,长命百岁。"

奶奶愣了好半天。

她看看苏晚晴,又扭头找我,手在半空摸索。我走过去扶住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发颤:"野子,这、这真是你媳妇?"

"是。" 我说,"她叫苏晚晴,我没骗您吧。"

"没骗,没骗。" 奶奶连连点头,翻来覆去看苏晚晴,越看越喜欢,"长得真俊,眉眼真好。" 她扭头问我,"啥时候认识的?咋不早领回来让我看看?"

"之前忙," 我说,"这回不就来了。"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手在我背上拍,拍一下,说一句好,拍一下,说一句好。她可能到这会儿都没认出眼前这人是电视上的大明星,她只知道,孙子说的对象,真带回来了,是个干干净净、嘴甜的好姑娘。

苏晚晴蹲下身,让奶奶能平视她,笑着说:"奶奶,以前忙,没来得及回来看您,以后我常来,陪您说话,给您梳头。"

"哎,哎,好,好。" 奶奶抹着眼泪,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路上冷不冷?饿不饿?灶上给你留着热汤呢。"

"不冷,也不饿,奶奶。" 苏晚晴扶着她坐下,回头示意小唐。小唐从车上拎下来几个纸袋,递到苏晚晴手里。

她捧给奶奶一条羊绒围巾,说是挑了好久的驼色,又拿出两盒补身子的燕窝、一兜包装精致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奶奶,第一次上门,没带啥重东西,您别嫌弃。天冷,这条围巾围着,暖和。"

奶奶哪见过这个,双手捧着围巾,翻来覆去摸,嘴上说 "来就来,花这钱干啥",眼角笑出了泪。旁边亲戚凑过来看,有人认出那点心盒子是城里大商场的牌子,小声咋舌,说这一盒得顶半个月菜钱。

苏晚晴把围巾给奶奶围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好看,衬您。"

主桌周围的客人全围过来看,脑袋挤成一片,手机举得老高。有个老头认得苏晚晴,捅了捅旁边人:"这不是电视上唱歌那个吗?上回村头放的戏里就有她。" 旁边人直点头,说怪不得这么眼熟。

七

棚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没跟出去的那十几桌客人,这会儿全站起来了,凳子碰得叮当响。有人往主桌挤,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凑,想拍个近的。厨子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勺子,忘了锅里炖着的肉。

二婶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脸上的惊讶一秒钟换成了热乎笑,金耳环晃得比刚才还欢,一把就去抓苏晚晴的手:"哎呀,这就是野子媳妇?长得真俊!电视上看就好看,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野子这孩子,藏得这么深,也不早说,婶子好提前给你们备喜糖!"

她那双手,刚才还点着我的鼻子数落,这会儿捧着苏晚晴的手,拍得亲热。

苏晚晴礼貌地笑了笑,把手抽回来:"二婶是吧?常听林野提起您。"

"提我?" 二婶眼睛一亮,"提我啥了?"

"说您热心,家里家外一把抓。"

这话挑不出毛病,二婶乐得嘴合不上,连说 "应该的应该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我啥时候提过她。

三姑六姨跟着围上来,这个夸晚晴皮肤好,那个夸晚晴有福气,话都说得溜圆。刚才说 "没房没车哪个姑娘敢跟" 的那个远房婶子,挤在最前头,一个劲往苏晚晴跟前凑:"闺女,累不累?婶子给你搬个座?"

五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这回他不端着了,上下打量苏晚晴,连连点头:"好,好,野子有眼光。" 他转头看我,眼神跟刚才完全两样,"野子,这事你早该跟家里说,一家人,藏啥呢。"

我没接这话。藏啥,三年前你们谁信。

苏晚晴被围在中间,应对得稳稳的,谁打招呼她都应,谁夸她她都笑着道谢,不卑不亢。她悄悄在桌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在问我,这样行不行。

我回捏了一下。

三姑挤过来,非要把手里的糖塞给她:"闺女,吃块糖,甜。" 又扭头跟我说,"野子,你可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姑娘,你得好好待人家,听见没?"

"听见了。" 我说。

六姨也换了副面孔,拉着苏晚晴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家是哪儿的,爸妈做什么的,语气亲热得跟亲闺女似的。上午她还说我连个窝都没有,这会儿半句不提了。

奶奶拉着她不肯放,非要她坐自己身边。苏晚晴就挨着奶奶坐下,给奶奶夹菜,跟奶奶说话,一口一个奶奶,把老太太哄得脸上的褶子全是笑。

桌上的人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压低声音议论。

"你看人家这气质,往那儿一坐,跟咱村里这些姑娘就是不一样。"

"野子这命,真是不显山不露水,悄悄娶了个大明星。"

"咱上午还说人家没对象,这不睁眼说瞎话嘛。"

有个婶子端着杯子凑过来,非要跟苏晚晴碰一下,说沾沾明星的喜气。苏晚晴起身碰了,客客气气回敬两句,把那婶子高兴得不行,回去跟人夸了半天,说大明星没架子,平易近人。

菜重新上齐,酒过三巡,开始有人来给我们这桌敬酒。

先是村长,端着杯子过来,满脸堆笑:"野子媳妇,大明星,稀客稀客。我们村偏僻,招待不周,多担待。"

苏晚晴起身,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村长客气,我就是回婆家看看,您叫我晚晴就行。"

"哎,哎。" 村长应着,喝了酒,退下去,回头跟旁边人小声说,"人家大明星,一点架子没有。"

五爷端着杯子单独过来,这回不端族老的谱了,话也说得实在:"晚晴,我们这村子偏,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嫌弃。野子这孩子实诚,你俩好好过日子。"

"五爷,我记住了。" 苏晚晴起身,双手接了茶杯。

有个半大侄孙挤过来,捧着个作业本,红着脸说:"晚晴姐,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同学都看你那部戏。"

苏晚晴笑着接过本子,找小唐要了支笔,认认真真签上名字,还画了个小爱心,递回去:"好好学习,下次考好了姐给你寄签名照。" 那孩子乐得直蹦,捧着本子跑出去跟小伙伴显摆。

二婶家的小闺女也要合影,苏晚晴蹲下来跟她凑一块儿,让旁人拍了三张,拍完还问行不行,不行再拍。

接着是几个本家叔叔,一个一个来。我注意到林强一直没动。

他坐在我们斜对面那桌,酒不喝了,菜也不夹,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晚晴,手里那块表转来转去,人坐立不安。他那桌的人去敬酒,他也跟着站起来,可走到半路又缩回去,端着杯子在原地打转。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八

果然,没过多久,林强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比二婶还热乎,走到苏晚晴跟前,先冲我点了个头,那点尴尬全藏在笑底下:"晚晴,我是野子堂哥,林强。刚才不知道是你,多有得罪,哥敬你一杯。"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堂哥,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行行行,不喝酒好,不喝酒好。" 林强把自己那杯干了,抹了把嘴,话锋一转,"那个,晚晴啊,哥有个事,想托你帮帮忙。"

来了。

苏晚晴没接话,等着他说。

"哥在县城做建材,去年接了个新楼盘的装修项目," 林强越说越起劲,"那楼盘要找代言人,预算给得足,我们老板托了好多关系,想请你露个脸,拍个宣传片,费用好商量。你看,能不能…… 帮哥递个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以为攀上了。

苏晚晴没马上答,转头看我。

这一眼的意思我懂。这事归我管。星芒文化的商务报价、接不接代言,从来都是我拍板,她只管接戏唱歌,商务上的事她不做主。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强。

"堂哥," 我说,"你那楼盘,叫啥名?"

"锦绣家园,城南那个,你听过没?" 林强赶紧说,"老板姓周,周老板,人特别爽快。"

"周老板我知道。" 我说。

林强眼睛更亮了:"你认识?"

"认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个月他托人找过我,想让晚晴给他楼盘站台,报价压得太低,我给拒了。"

林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那楼盘," 我接着说,"位置偏,户型一般,价格倒不便宜。晚晴现在接代言,只接她自己认可的牌子,不替人硬卖房子。这事,帮不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强端着空杯子,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求爷爷告奶奶想见的人,就在他堂弟身边坐着;他托了半年的关系,人家一个月前就收到过,还被拒了。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那、那…… 野子,你看,能不能再跟周老板说说,哥这项目……"

"项目是周老板的,你只是干活的。" 我语气平平,"他想找晚晴,让他自己按正规渠道递商务,报价合理,晚晴觉得合适,自然会接。你夹在中间递话,没用。"

这话不算重,可林强听着,跟打了脸差不多。他干笑两声,端着杯子退回去了,那腰板比刚才塌下去一截。他那桌几个跟他要好的,本来也等着看热闹,这会儿互相看看,没人再吭声。

旁边几个刚才还围着的亲戚,这时候看林强的眼神都变了。原来这位堂哥,上赶着攀的关系,在人家两口子这儿根本不算事。

苏晚晴在桌底下又捏了捏我的手,偷偷冲我眨了下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是说,你这装得,够可以。

我也回了她一个眼神。我这哪是装,实话实说而已。

二婶这时候又凑过来,这回不催婚了,端着酒杯跟苏晚晴唠家常,问她累不累,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说早点生,奶奶还能帮着带。苏晚晴一一笑着应,眼角余光却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起身,去外头透口气。

刚走到棚子边上,小唐从村口方向过来,低声跟我说:"野哥,周老板的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想见您,现在人就在县城,问您方不方便。"

我看了一眼棚子里,苏晚晴正给奶奶剥橘子,笑得温柔。

"让他明天来公司找我。" 我说,"今天家里老人过寿,不谈事。他要是急,让他把楼盘资料、报价单发商务邮箱,按流程走。"

小唐应了一声,退下去打电话。我又补了一句:"告诉他,别再绕着堂哥递话,没用。"

小唐点头记下。

我刚回到桌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老板。我看了一眼,起身走到棚子外接。林强大概是听见了 "周老板" 三个字,鬼使神差跟了两步,站在帘子后头听。

电话那头声音很热络:"林总,可算联系上您了。晚晴代言那事,我这边诚意很足,价钱好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登门拜访。"

"周老板,今天家里老人过寿,不谈事。" 我说,"资料发商务邮箱,报价按市场规矩,晚晴认可了自然谈。"

"哎哎,好,好,那我等您回话。" 他顿了顿,又赔笑,"林总,我手下有个小林,林强,在我这包活,人挺卖力,您看……"

"活是你派的,用人你自己定。" 我说,"别把他扯进来。"

挂了电话,我一回头,林强还站在帘子后头,脸白一阵红一阵。他听见了,全听见了。他巴结的周老板,管我叫林总,求着跟我说话,而他自己,在人家电话里只是个 "手下小林"。

他张了张嘴,没挤出一个字,退回自己桌上去了。

席快散的时候,林强趁着人乱,端着酒杯蹭到我边上,把我拉到棚子角上,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那点傲气全没了:"野子,哥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周老板那项目,你看能不能帮哥说句话?哥这几年不容易,底下一帮工人等着吃饭。"

我看着他。上午他拍桌子笑我吹牛,转手表,说我打零工,这才几个钟头,人就换了一副。

"堂哥," 我说,"项目是周老板的,你把活干好,价钱谈拢,自然有人用你。找我没用,我不插手建材的事。"

"那晚晴那边……"

"晚晴的商务按规矩来。" 我打断他,"你别想着走捷径。"

他还想再说,我拍了拍他胳膊,转身去帮奶奶收拾桌子了。他站在原地,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我不是故意压他。路是他自己选的,上午笑话人的时候,他没想过今天。

九

我在外头站了没两分钟,张婶慌慌张张跑出来,后头跟着赵倩倩。

赵倩倩去而复返,大衣也没穿,就那么套着件毛衣,头发有点乱。她是听村里微信群里刷到的,说苏晚晴来了,在野子的寿宴上,人当场就懵了,打车又折回来。

她挤到我跟前,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林野,我、我刚才不知道情况。"

我看着她。

"那个," 她声音放软,"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 我就是想找个条件稳当的。其实咱俩可以再处处,你看……"

"赵倩倩," 我打断她,"你刚才走的时候说,我条件差,耽误不起。"

她脸一红:"我那是不了解你。"

"现在了解了?"

"了解了了解了。" 她连忙点头,眼睛往棚子里瞟,"你媳妇真是苏晚晴?那个大明星?"

"是。"

她咽了口唾沫,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她大概在心里头重新算,这要是攀上了,往后就是另一条路了。张婶在旁边帮腔:"野子,倩倩这孩子实在,就是说话直,你俩年纪相当,要不……"

"张婶," 我说,"我结婚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赵倩倩愣住了。

"结、结婚了?" 她重复了一遍,"跟苏晚晴?"

"红本本领了三年了。" 我指了指棚子里头,"她就是我媳妇,今天来给我奶奶拜寿的。你刚才嫌我没房没车,现在不用嫌了,我也没打算换。"

赵倩倩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她大概怎么也想不通,当面被她撅走的那个 "没房没车" 的男人,老婆是八千万粉丝的大明星。

张婶也尴尬,扯了扯她:"那、那咱回吧,别耽误人家。"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没什么痛快,也没什么可惜。这种事,当初看不上,以后也不必回头。

旁边几个刚才还替赵倩倩说话的婶子,这会儿换了口风:"怪不得人家看不上,原来早有这么好的对象,搁谁也不选她。"

"就是,开口房子闭口车,俗不俗。"

张婶脸上挂不住,还替赵倩倩找补:"倩倩也是过日子人,想法实在。"

"实在?" 有个婶子撇嘴,"人野子媳妇是大明星,用她实在?她晚回来这一趟,啥意思,咱都清楚。"

我没掺和这些议论,转身回了棚子。这种墙头草的话,听一耳朵就行,犯不上接。

回棚子里,敬酒的还没散。

二婶现在不催婚了,她端着杯子,一口一个 "晚晴闺女",问她拍戏累不累,冬天冷不冷,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苏晚晴耐心答着,等二婶一走,她凑到我耳边笑:"你二婶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三年了," 我低声说,"她头一回对我这么客气。"

"那以后呢?"

"以后该咋咋。"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扣肉,"她爱客气就客气,咱不欠她的。"

苏晚晴笑着点头,把扣肉吃了。

奶奶这边最热闹。老太太不知道苏晚晴多大名头,她只知道孙子娶了个好媳妇,拉着人说个没完,从林野小时候尿床说到他上学挨揍,全是陈年旧事。苏晚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还转头跟我确认:"真的?你小时候还干过这个?"

"奶奶记错了。" 我说。

"我没记错!" 奶奶不乐意,掰着手指头数,"你七岁那年,把你二婶家一只芦花鸡撵得飞上了墙头,你二婶找上门来,是我赔了十个鸡蛋才了的。还有九岁,你偷摘王爷爷家柿子,让人追得鞋都跑掉一只,哭着回来找我。"

二婶在旁边听见,不但不恼,还哈哈大笑:"哎哟,这事我都忘了!那只鸡后来不下蛋了,野子赔的鸡蛋我可记得。"

满桌又是一阵笑。二婶笑得比谁都响,好像当年上门索赔的不是她。

奶奶又跟苏晚晴说:"这孩子命苦,爹妈不在身边,从小就懂事。别家孩子在外头野,他放学先回来给我烧锅。有一回我下地摔了腿,是他四岁的小人儿,扶着墙一步一步把我搀回家的。"

苏晚晴听到这儿,转头看我,眼神软了。她大概头一回知道这些。

"奶奶," 她说,"以后我陪着他,让他多回来。"

"哎,好,好。" 奶奶攥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五爷喝得脸上放光,端着杯子过来,正式跟苏晚晴碰了一下:"晚晴,我们老林家,谢谢你看得起野子。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五爷说,五爷替你做主。"

"五爷,他不欺负我。" 苏晚晴笑着说,"他疼我着呢。"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笑。我坐在那儿,给奶奶续茶,听着一屋子热闹,心里头踏踏实实的。这三年憋着的那股劲,到这儿算是彻底散了。

二婶这时候又凑过来,这回不催婚了,端着酒杯跟苏晚晴唠家常,问她累不累,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说早点生,奶奶还能帮着带。苏晚晴一一笑着应,眼角余光却一直往我这边飘。

宴席吃到下午三点多才散。

客人们临走,一个一个过来跟苏晚晴道别,非要合影。苏晚晴来者不拒,谁递手机她都配合,蹲下身跟老人合影,弯腰跟小孩合影,一点架子没有。村里人嘴都合不拢,说活了这么大岁数,跟电视里的人照了相,回去能吹十年。

林强是最后走的。他过来敬酒,酒话说得干巴巴的,我喝了,没多聊。他走的时候,偷偷看了我好几眼,那眼神里有服气,也有说不出的滋味。我没在意。人各有命,他愿意在县城卖他的建材,那是他的日子。

十

人散得差不多了,棚子里满地瓜子壳和酒瓶子,厨子带着人收拾。

苏晚晴帮着奶奶把老人搀到屋里暖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口风大,她把围巾重新裹好,走到我身边,跟我并排站着,看余晖落在麦田上。

"今天过瘾吗?" 她问。

"还行。"

"就还行?" 她扭头看我,"你没看见,二婶刚才那脸,跟换了个人似的。"

"看见了。"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 她笑,"憋三年了,就等今天。"

我没否认。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几缕,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她不躲,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其实我也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她说,"每次你回老家,我都想跟着,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奶奶。你不让,我就忍着。今天站在这儿,听你奶奶讲你小时候的事,我觉得比拿奖还高兴。"

"以后常回来。" 我说。

"真的?"

"真的。反正也藏够了。"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挽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搁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听远处收拾桌椅的响动。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公司那些人还不知道我今天跑你老家来了,小唐压着呢。明天回去,公关那边估计要忙一阵。"

"忙就忙," 我说,"反正公开是早晚的事。"

"你倒洒脱。" 她戳了戳我胳膊,"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公开了,外头得炸成什么样。八千万粉丝,还有那些狗仔,以后你出门都得戴帽子。"

"戴就戴。" 我说,"又不是头一回。"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叹了口气:"林野,你说咱俩这日子,有意思。别人隐婚是怕人知道,咱俩藏了三年,今天一顿寿宴,自己端出来了。"

"怕啥," 我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让我来,到底是为了堵二婶的嘴,还是真想让奶奶看看我?"

我低头看她。

"都有。" 我说,"堵他们的嘴是顺手,让奶奶看你,是真的。"

她满意了,重新把脑袋搁回来。又过了会儿,她闷闷地说:"其实我上午接到你消息,手都抖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打算瞒着,瞒到我退圈。"

"哪能。" 我说,"瞒你一个人可以,瞒全村三年,我自己都憋坏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提?"

"以前你刚红,我提了,外头那些话能把你淹了。" 我说,"现在你站稳了,谁写你我都不怕,这时候亮出来,正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林野,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就等今天寿宴这一出?"

"没有," 我笑,"今天是被二婶逼的。不过逼得好。"

她也笑,伸手拧了我胳膊一下:"就会说。"

屋里奶奶在喊人,说给晚晴留了红糖鸡蛋。苏晚晴应了一声,拉着我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野,以后回村,你可别再穿那件袖口磨亮的棉袄了。我给你买新的。"

"那件还能穿。"

"不行。" 她摇头,"我老公,出去得有样子。"

我笑了,由着她拉进屋里。

那晚奶奶屋里的灯亮到很晚。祖孙三代围着炕桌,一人一碗红糖鸡蛋,奶奶不停给她往碗里添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她年轻时守着我爸长大的日子。苏晚晴听得认真,时不时给奶奶续水。我坐在边上插不上话,看着这一老一少头挨头说话,心里头暖烘烘的。

半夜她才在西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凑到我耳边说:"林野,你奶奶真好。"

"嗯。"

"明年咱还回来,后年也回来。"

"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口就聚了一堆人,都是听见信儿来看大明星的,扒着门框往院里瞅。小唐和保镖把人劝在外头,没让进来打扰。奶奶把一筐土鸡蛋、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往车上塞,又塞给苏晚晴一双她纳的布鞋,说天冷穿着暖脚。

苏晚晴双手接了,蹲下身让奶奶又打量了一遍,才上车。

车队慢慢开出村口,路边站满了人,冲我们挥手。苏晚晴摇下车窗,也挥手。我回头看,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越来越小,还在抬手。

车开上国道,她靠过来,脑袋搁我肩上,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小唐从前排递过手机,屏幕上公司群里消息刷成一片,公关总监连发十几条,问今天这事要不要压,怎么发声明。

苏晚晴看了一眼,把手机递还给小唐,淡淡说:"压什么,不压了。回去就说,我结婚了,老公是林野。"

小唐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回去打字。

我扭头看她。她冲我挑眉:"怎么,敢带来见奶奶,还不敢让人知道?"

"敢。" 我说。

她笑了,往我怀里缩了缩。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排排往后退,手机里外头怎么闹,跟车里这两个人没关系。

今天这二十桌酒,这群人,这些话,用不了明天,就会顺着村村户户的嘴传开,说老林家那个三年没对象的野子,娶回了个大明星。

传就传吧。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藏了三年的事,今天亮出来,天没塌,人没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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