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重生
南城的人都知道周家有个周野。
二十三岁,不上班,不吃苦,口袋里常年装一包烟。烟不抽,见人递一根。
他死在二十三岁那年冬天。
死法不太好说。
顾家把他绑到东山祠堂,割了七十三刀。
数到第七十三刀,顾家老三蹲下来问他:你哪一刀还得起。
周野想了想,说,一刀都还不起。
然后他醒了。
醒在青禾阁,手里一杯红酒,对面坐着一个姑娘,正在卷袖口。
先说三年前的一件事,你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南城医科大给贫困生发助学金申请表,一张A4,正反面,盖三个章。
她妈在三院七楼,欠着住院费。
这张表批下来,能先还上一半。
顾青禾那张表填了三天。
她字小,一行一行,写得像在描。
十一月,她把表交上去。下楼的时候碰见我。
我从她手里把表抽出来,看了看。
"顾青禾。"我念了一遍,"你爸不是顾家的?"
她说是。
"顾家的闺女,还申请助学金。"
她没说话。
我把表撕了,撕成八条。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把碎片吹散。
她蹲下去捡,一片一片,捡得很慢。
膝盖在水泥地上磨。
她的手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第二年的事更简单。
她妈住在三院七楼。
我带人上去,把她妈织了一半的手套从窗户扔下去。
病床上的女人探出手,够不着,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毛线挂在楼下的梧桐上,挂了一冬天。
白露站在门口说,别扔了,她都哭了。
我说,那让她哭。
白露笑了,回头对她说,听见没有。
第三年她考上医科大,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
白露借出来给我看。
她来拿那天,站在门口,我听见她跟白露说,我能上学了。
声音是笑着的。
红信封,封口的胶带按得很平。
我当着她的面撕了,八瓣。
有一瓣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我踩住了。
她抬头看我。
我没挪。
她也不抽手。
过了一会儿,我把脚挪开。
她手背上一道灰印。
她捡起来,走了。
那年下大雨,她的鞋陷在泥里。
我让她过来擦车轮。
她跪下擦,擦得很干净。
擦完我说脏了。司机把外套扔了。
她站起来,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在水里。
后来我在青禾阁泼了她一杯酒。
包厢名是白露挑的,她说这名字好听。
桌上有一条清蒸鱼,嘴还在一张一合。
酒泼过去,我拍了照。
配文是白露写的:顾家小姐在青禾阁陪酒。
那条消息转了一夜。
第二天,医院让她停职。
第三天,她爸把她从户口本上划了名。
第七天夜里,南城老巷。
白露说,她还在外面说你。
我让两个保安过去,说教训一下,别打脸。
巷子窄,墙根长青苔。
她靠墙站着,没跑。
棍子落在身上,一下,一下。
她没喊。
打到一半,保安怕了,回来问我。
我说,继续。
人抬到三院,抢救室的灯亮了一夜。
没救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身上七十三道伤疤,一道叠一道。
顾家的车停在我家门口那天,我以为是来谈生意的。
后座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我的脸按在座椅上。
皮子的味道。
祠堂在东山,半山腰。门口两只石狮子,靠左那只缺半只耳朵。
七十三刀,数到一半,我不数了。
最后一刀之前,顾家老三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我侄女从巷子抬走那天,身上七十三道伤。"
"她没喊一声。"
"她手里攥着一只手套,攥得很紧。"
然后我睁开了眼。
2 泼酒反醒悟
冷气开得太足。我手背上起了一层疙瘩。
手里一杯红酒,杯壁上一道酒痕,正往下爬。
对面那个姑娘在卷袖口。
一卷,两折。
她还活着。
白露贴过来,气吹在我耳朵上。
"周少,泼啊。"
上一世我泼了。
这一世,我把杯子端起来。
她笑了。
我把酒,泼在了她脸上。
酒往下走,从她眉毛到下巴,滴在她那条白裙子上。
包厢里静了三秒。
她还在笑,笑到一半,停住。
"周少……"
"别叫周少。"我说,"脏。"
周敬山把筷子搁下。
"坐下。"
"不坐。"
"我让你坐下。"
"爸,你今天让我坐下,"我说,"明天周家就得跪下。"
"周家的东西,从今天起,不给她了。"
"哪几样。"
"房子,车,卡。"
"还有脖子上的项链。"
白露捂住脖子。
"这条是你生日送我的。"
"我买的。"我说,"我摘。"
我伸手过去。扣子没解,扯断。
珠子滚到桌布上,滚了两圈,停住。
她脖子上留了一道印。
"周野!"她站起来,椅子倒了,"你疯了!"
"疯了三年,今天刚好。"
周庭安一直没说话。酒瓶搁在桌上,瓶底一圈水。
顾青禾一直没说话。
她把袖口放下来,看这场戏。
我把项链放在桌上,转向她。
"顾小姐。"
"这杯酒,欠你的。"
"改天我登门还。"
她看了我三秒。
"周少爷。"她说,"你手在抖。"
"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三叔。"
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三叔不杀生。"她站起来,"他杀畜生。"
她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是打量。
像在看一头突然会说话的牲口。
回周家九点。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风一过,甜。
白露的东西堆在门口:两只箱子,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快递单,写着易碎。
一只口红滚到台阶下,壳裂了。
她蹲下去捡。
"这管三百。"
"我买的。"我说。
我妈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捏成一团。
"小野,你真要这样?"
"妈,你坐。"
"她跟了你三年。"
"她跟的是周家的钱。"
白露站在箱子旁边,眼睛红着。
"周野,我哪里做错了。"
"你哪里都没做错。"我说,"你只是拿我的钱,养你表哥。"
她眼泪停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白启明那台车,我买的。他那套房,我买的。"
"他公司注册在周家仓库二楼,一年租金一万二,一分没付。"
"这些你都忘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表哥……"
"表哥。"我笑了一声,"半夜给他打电话,也叫表哥。"
她不说话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
灰西装,头发抹了油,手里一个果篮。
白启明。
"周少。"他笑,"我来接我表妹。"
"接。"我说,"东西都在门口。"
"人也在。"
白启明的笑停了一下。
"周少,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没话。"
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声音沉下去。
"白露跟了你三年,你说赶就赶。南城的人怎么看。"
"南城的人怎么看,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表妹。"
"她是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启明的笑挂不住了。
"周野,你别过分。"
"你开我的车,住我的房,花我的钱,还来教我做人。"
他脸涨红了。
"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走一步,"你动一下试试。"
他退了一步,退得很快,皮鞋后跟磕在门槛上。
保安从门外进来,两个。
"把白先生请出去。"
"我自己会走。"
他整了整领子,回头看白露,"走。"
白露没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不熟的东西。
不是委屈。
是恨。
"周野。"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是三年前听你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把箱子放下,转过身,跪了下来。
跪下的时候,膝盖底下先垫一块手帕。
三年前她给顾青禾下跪,也垫手帕。她怕脏裙子,不怕脏人。
"周野,我错了。"
"我改。"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跪在那儿。
"你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赶我走了。"
"我赶。"我说,"我只是不想看你跪着走。"
她站起来,把裙子塞回箱子,拉着走了。
轮子在地砖上响,一声一声,出了门。
那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
白露的闺蜜,小雅。
"周野,你还是人吗。"
"不是。"
"她跟了你三年。"
"她跟的是钱。"
"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顺便告诉你,她上个月问你借的五万,是我给的。"
电话挂了。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野。"
"嗯。"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死了。"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妈,我以前把人家闺女堵在巷子里,没让她活着出来。"
"现在我不想再死一次。"
她没听懂。她伸手摸我的额头,试温度。
手是凉的,手心有汗。
我妈回了房。
我上楼,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三截玉,断口很齐。
三年前我砸的,砸了两下才碎。
她没喊,把三截玉一片一片捡进裙兜里。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我爸说过一句话:你早晚死在女人手里。
他说对了。
3 被囚反杀局
第二天,南城的群里开始传话。
"周野疯了。"
传得像真的:说他在青禾阁泼了自己女人一脸酒,当众扯项链,说要给顾家赔命。
发消息的头像是一只白猫。
白露的号。
传出去第二天,南城有几件事。
白露去珠宝店取镯子。店员把盒子收回柜台,说她的卡刷不了。
她去会所订包厢,经理说满了。
她给几个太太打电话,一个没接。
姓王的接了,听了两句:"我这儿信号不好。"
挂了。
我妈信了一半。
第三天早上,她带回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姓陈,说是心理医生。
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
"小野,你跟陈医生聊聊。"
"聊什么。"
"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我没病。"
"你没病,你怎么会去泼露露。"
"因为我该泼。"
陈医生掏出本子。
"周先生,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要害你。"
"有。"
"谁。"
"顾家。"
"顾家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我逼死了他们家的姑娘。"
我妈扶住了沙发。
"小野,你说什么。"
"妈,我没说胡话。"
陈医生合上本子,看了我妈一眼。
那一眼我熟。在三院推床那六年,我天天看这种眼神。
当天下午,两个男人把我"请"上车。
车不往医院。
城西一栋楼,六层,外墙瓷砖掉了几块。
电梯里消毒水味。
走廊窄,灯管一根不亮,闪。
窗上装了铁纱。
白露坐在沙发上,手里一个杯子。
"周野,坐。"
"这不是医院。"
"陈医生是我朋友。"她笑,"你妈签字了,让你在这儿静养半个月。"
"软禁。"
"静养。"她说,"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当天晚上,我妈来了。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窗户。
白露的人不让她上楼。
"小野,你吃饭没有。"
"吃了。"
"妈对不起你。"
"妈,你没错。"
"妈不该签字。"
"他们说你病了。"
"我没病。"
"那你回家。"
"妈,我回得去吗。"
楼下静了一会儿。
有车灯亮起来,照着她的背。
她走了。
白露坐了一会儿,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自愿监护协议》。
我妈的签名,笔画很用力。
"从今天起,你的事我说了算。"
"我要签什么。"
"签这个。"
又一张,授权委托。
"我不签。"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握住我的手指,往纸上按。
我抽手。
纸撕了一半。
她身后两个人上来,一个抱胳膊,一个按肩。
"签。"
"不签。"
白露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妈还在南城。"
她举起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明天我发出去。"
"发什么。"
"周野疯了,在城西关着。"她说,"你说南城的人信不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撕了一半的协议铺平。
白露伸手。
"手机。"
"不给。"
"你现在不需要手机。"
她从我口袋里抽走。
屏幕亮了一下。相册开着。
全是顾青禾。
食堂打饭,图书馆趴着睡,葬礼上穿黑衣服。
白露往下翻,脸一点点变。
"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欠她多少。"
白露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白露。"
"嗯。"
"我死过一次。"
她笑了半秒。
"你说什么。"
"顾家祠堂,七十三刀。"
"顾青川。"
"顾家老三。"
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顾青川是谁。
"周野。"她把杯子放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早知道顾家是谁。"
"我知道你让我泼那杯酒,是要我把顾家得罪死。"
"我知道你怕我回头,要断我所有的路。"
白露不笑了。
她走到窗边。
"你知道又怎么样。"她说,"你现在在我手里。"
"白露。"
"嗯。"
"你以为我怕你。"
"你不怕?"
"我怕顾家。"我说,"不怕你。"
那半个月,白天有人送饭。
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送饭的女人五十来岁,不说话,放下就走。
第三天,我发现她数我吃了几口。
第五天,剃须刀被收走。
第八天,窗纱换成铁网。
夜里楼下打麻将,牌碰在桌上,一直到两点。
有个女人输了钱,骂了一句。
第九天,门开了。
周庭安进来,手里一份文件。
"哥。"
"你也来了。"
"白露一个人看不住你。"他把文件放下,"签吧。"
"什么。"
"股权转让。你那五个点,转给我。"
"你爸知道吗。"
"我去说。"
"说什么。"
"说你疯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
"周庭安。"
"嗯。"
"你贪那四百三十七万,我一个字没查。"
他的笑僵住。
"你说什么。"
"仓库二楼,三手倒货。进三千八百二,出四千一百一。"
"三年,四百三十七万。"
"你胡说。"
"我胡说。"我站起来,"那你现在打给老周头,问他摄像头修好没有。"
周庭安脸白了。
"哥。"他换了口气,"有话好说。"
"好说。把文件撕了。"
他把文件撕成四片。
"还有。"
"还有什么。"
"跪下。"
他站着没动。
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领子。
"周野,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把我推在墙上。
后脑磕了一下,眼前白了半秒。
那两个人上来按我的肩。
我抬腿,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松了手。
一个人扶住周庭安,转过来对我说。
"周少,跟我们走一趟。"
"走哪儿。"
"仓库。"
"仓库我去过了。"
两个人对了一眼。
"周庭安,我数三下。"
"一。"
"哥……"
"二。"
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一声。
"哥,饶我这回。"
"不饶。"我说,"我留你去坐牢。"
"你不能。"
"我能。"
他跪在那儿,抬头看我。
白露站在窗边,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弯腰去捡,手指划破。
血滴在地砖上,一点。
她盯着那点血看,没喊疼。
4 顾家留刀恩
第九天夜里,白露在走廊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门底下有一条缝。
"顾三爷,人我看住了。"
隔了几秒。
"我没动他。"
又隔了几秒。
"我知道他欠顾家的。"
"您说。"
"好。"
挂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能听见她呼吸。
第十天,门开了。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说要带我去问话。
白露的人想拦,一个警察把手按在腰上。
"妨碍执行公务,一起走。"
那两个人退开。
笔录做了半天,问周庭安,问仓库。
打人的事一句没问。
报案的是白露。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
不问的,我不说。
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们让我走。
回周家,天阴着。
院墙是老青砖,墙根有苔。
石桌边两棵树,一棵石榴,一棵槐。
顾青川坐在石桌边,桌上放一把刀。
刀没出鞘,刀柄缠着旧布,布黑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我刚进院子,一个把我按在石桌上。
桌面凉。有只蚂蚁从手背上爬过去。
刀鞘抵在后颈。
"顾三爷问话。"那人说,"老实答。"
"松开。"顾青川抬了下巴,"让他坐。"
我坐了。
"我哥让我来问一句。"
"问。"
"你是不是真知道。"
"长凳左边短一截,我左脚踩不到地。"
他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香案上供的不是牌位,是一份录取通知书。"
"她从巷子抬到三院那天,你在抢救室外站了一夜。"
"七十三道伤疤,一道不少。"
"你割到第七十三刀,问我知不知道错哪儿。"
"我说知道。"
"你说,知道也没用。"
院子里静。能听见树叶响。
顾青川把左手搁在桌沿上。
手腕一块烫伤,皮皱在一起。
"那天为什么没喊。"
"喊了。"
"喊谁。"
"白露。"
他笑了,嘴角裂开一点,牙是黄的。
"我侄女说,你像见过鬼。"
"手。"
我把右手放上桌。
他站起来,拔出刀。
刀身暗,刃口有一线白。
刀尖落在我食指和中指之间,扎进桌面一分。
第二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第三下贴着虎口。
我没动。
"哪只手撕的通知书。"
"右手。"
"这只手,算她的。"
"剩下九根,慢慢还。"
他把刀拔出来,插回鞘里。
"她要你活着。"
"你就活着。"
他把刀往我这边推半尺。
刀鞘上有一道横划痕,很深。
"刀留你这儿。"
"下次我不用带。"
他走到门口,回头。
"我哥三年没出祠堂。"
"我知道。"
"这一趟,是他让我来的。"
"我知道。"
"他不来,是怕看见你。"
他转身出门,车门关上,响一声。
车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了看我的手。
指缝里干干净净。
三刀,一刀没挨着皮。
我把刀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爸在书房等我。
烟灰缸满了。
"庭安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来过。"我说,"跪了半个钟头,然后跑了。"
"人一跑,账就露出来。"我又说,"仓库那把钥匙,他不跑,我拿不到。"
周敬山把烟按灭。
"这半个月,你去哪儿了。"
"城西。"
"白露那儿。"
"嗯。"
"我去过三趟。"
"哪三趟。"
"第一趟,她在客厅坐着,说你在睡觉。"
"第二趟,她说你在做检查。"
"第三趟,她的人拦在楼下,说你在静养,不见客。"
他抬头看我。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爸。"
"嗯。"
"你站的那半个钟头,我在六楼。"
他不说话。
烟灰缸里有一截烟,没灭。
"白露手里有庭安签的采购授权。"我说,"去年八月。"
"你怎么知道。"
"她去仓库拉货,用的就是那张授权。老周头记了。"
他捏烟的手停住。
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按灭在缸里。
"你想干什么。"
"接手周氏。"
"你。"
"我。"
"你懂什么。"
"我懂谁在偷你的钱。"
5 接手周氏权
第二天,周氏开股东会。
会议室窗朝北,冬天照不进太阳。
七个人,各自一杯茶,杯盖上浮着热气。
周敬山在主位。
"庭安跑了。采购这块,谁接。"
没人说话。
"我接。"
一个老头抬起眼皮。
"你。"
"我。"
"你懂采购?"
"我懂他贪多少。"
"毛头小子。"他笑,笑的时候喉咙里有痰音。
"李叔,去年那批水泥,标号低两个。"
"差价十七万。"
"您自己补,还是我查。"
"你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有单子,还是听人说的。"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过磅单,推过去。
"去年三月十七,标号四二五,到场三二五。"
单据下半截有点糊,红章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我补。"
他抬手想摸领带,没摸着,手停在胸口。
会议室静了半分钟。
会计翻本子,翻得很响。
周敬山点头。
"从今天起,采购归周野。"
开完会,李叔在停车场等我。
"小周。"
"李叔。"
"那十七万,我补。"
"补了就行。"
"你爸当年没这么狠。"
"我爸当年也没这么多债。"
接手第三天,我去了城东仓库。
二楼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启明建材",钉得歪。
门开着,里面两个人抽烟,桌上一只电饭锅,锅里还有半锅饭。
"你们老板呢。"
"出差。"
"打电话让他来。"
"你谁啊。"
"房东。"
四十分钟,白启明来了。
"周野。"
"三天,搬完。"
"合同还有两年。"
"合同第一条,租金一年一付。"我说,"你付过一分吗。"
他嘴动了动。
"三天。"
"搬不完呢。"
"我帮你搬。"
第二天他就搬了。
电饭锅留在桌上,锅底一层饭焦。
我让人把牌子摘下来,钉进后院那面旧告示板。
钉的时候砸了三下。
我去了老码头。
东边那块地围蓝铁皮,草长到人腰。
铁皮上贴几张褪色的通知,边角卷起,风一吹拍铁皮。
我站在外头,一句话没说。
这块地我爸争十年。
顾家一句话,就让它荒十年。
前世账本上,这块地抵给了白启明,抵八十万。
仓库在城东,铁门漆掉一半。
门往里推,底边蹭水泥地,响。
一股霉味,混着纸和麻袋。
灯泡挂在梁上,垂一根线,光黄。
地上落一层灰,脚印一串压一串。
老周头认得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少爷,这地方脏。"
"我进去看看。"
"二楼锁着。"
"我有钥匙。"
他退到一边,嘟囔:"早该来看看。"
二楼一间办公室,一台旧电脑,一个铁皮柜。
柜门没关严,锁被撬过。
出入库单按天钉,一天一沓。
最下面压一本没装订的账。
封面一个"内"字。
第一页是白露的字。
"三月,进三千八百二,出四千一百一,差二百九。"
一页一页,三年。
字小,整齐,像小学生在抄课文。
最后一页夹一张照片。
顾青禾站在医科大门口,背着书包。
光从侧面来,她眯着眼。
背面写两个字:死穴。
我把照片对折,放进兜里。
账本塞进包里。
出门,老周头叫住我。
"少爷。"
"嗯。"
"周经理昨天来过,搬走三个箱子。"
"我知道。"
"你早知道?"
"我等他搬。"
从仓库出来,我绕到城西。
三截玉交给巷子底那家铺子。
老师傅姓郑,指甲缝里嵌着金粉。
"三天。"
"三天。"
三天后我去取。
他把东西递给我,一块蓝布包着。
"裂缝用金填的。补不回原样。"
"我知道。"
金线顺着裂口走,粗细不匀。丑,结实。
我揣进兜里。
我还去了一趟白家。
白启明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手里还有一把。
车库门底下有一道缝,宽两根手指。
前世我在这道缝外面站过一次,听过里面的声音。
这次我塞进去一支录音笔,第二天去取。
我又去了医科大。
门口早餐铺,买一杯豆浆,热的,不加糖。
她喝豆浆不加糖,我问过保洁阿姨。
她下班从西门出来。我把杯子递过去。
她看一眼,绕过去走了。
杯子放台阶上。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我倒掉,重买一杯。
放到第七天,保洁阿姨说:"小伙子,她走东门。"
初六,顾青川让人带话。
6 婚礼大清算
"三爷说,你去婚礼,他就当刀没留。"
"当刀没留,什么意思。"
"割你。"
来的人说完,等着看我脸色。
"回他。"我说,"我来。"
初七夜里,我把三样东西拷进一个U盘。
转账截图,仓库监控,一段录音。
录音是白露在车库里说的。
"账做到他名下,进去的是他。"
我把U盘交给放片子的师傅。
"第三张之后,切。"
"钱呢。"
我把现金塞进他兜里。
"出了事,你就说拿错片子。"
初七晚上,白露发消息。
"明天你来。"
"来干什么。"
"看我嫁人。"
"嫁给谁。"
"你猜。"
初八,周家老宅挂红。
酒席是白露自己订的。
她手里有庭安签的采购授权,周家的门就得给她开。
红毯从门口铺到台阶,两边花篮。
厅前一座香槟塔,六层,杯口朝上,一盏一盏亮。
蛋糕三层,顶上两个人偶,一个西装,一个婚纱。
二十桌,周氏的供应商。
院子里点煤炉,蒸汽从锅盖边冒。
白露站在门口迎客,一身白婚纱,脖子上一圈空着。
我从大门进去。迎宾往后退了半步。
"周少。"
"让开。"
他没让,低头看名单。
我从他身边走进去。
"周野。"她笑,"你来了。"
"来还礼。"
"你还敢来。"她压低声音,"不怕再进去。"
"怕。"
"怕你还来。"
"我怕来不及。"
吉时到了。
司仪喊三遍新郎。
周庭安没来。
白露打了两个电话。
都没人接。
她把手机塞回手包,抬起头。
"路上堵车。"
没人接话。
院子里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只剩炉子上的水响。
白露站在红毯那头,捧着花,脸一寸寸白。
"周庭安呢。"
"跑了。"
全场转头。
"昨天下午,三个箱子,从城东仓库走的。"
"箱子里是账。"
"账上是他三年贪的四百三十七万。"
台下有人站起来。
"四百三十七万?"
"账呢。"
"账在这儿。"
"保安!"白露喊。
侧门进来两个保安,抓住我的胳膊。
"架出去。"
他们把我往后拖。
我朝后台抬了下手。
大屏亮了。
保安的手松了。
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十几张转账截图,一张压一张。
仓库监控,夜里,两个人搬箱子。
一段录音,里头是白露的声音。
"账做到他名下,进去的是他。"
第二桌有人举手机,举得很高。
旁边的人拉他一下,他没放下。
"这要是发出去……"
"发吧。"我说,"我也想让人看看。"
院子里没人出声。
蛋糕上奶油塌一角,往下滑。
白露转过身。
"你闭嘴。"
"我闭嘴。"我说,"你把话说清楚。"
"周庭安为什么跑。"
"你比我清楚。"
她盯着我,嘴唇抖。
"周野,你毁我。"
"我毁你。"我说,"三年前你毁谁。"
她忽然笑了。
笑得难看。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
"你什么都得不到。"她把花摔在地上,"顾青禾不会要你。"
"她要不要,跟你没关系。"
"你这种人,谁都不会要。"
我从桌上端起一杯酒。
不是敬她。
是泼她。
酒从她脸上淌下来,白婚纱前襟红一片。
跟三年前顾青禾那件一样。
"这一杯,替顾青禾还你。"
她站着不动。
"还有一杯。"
我又端起一杯,从自己头顶浇下去。
酒流到眼睛里,辣。
"这一杯,还她。"
白露忽然扑上来。
她手里一片碎玻璃,从桌上抓的。
我抬手。
玻璃划在我手背上,一道。
血滴在红毯上,一滴。
"周野,你也得有疤。"
"你再划一下。"
她手抖了,玻璃掉在地上。
白露往后退,撞在香槟塔上。
玻璃碎一地,酒顺红毯流,流到台阶下。
鞋跟断了,她一屁股坐进蛋糕里。
奶油糊半张脸。
她还在喊:"我是周家的媳妇!"
第一桌站起一个胖子。
"白老板,我那三十万材料款,拖半年了。"
"下周给。"
"你上周也这么说。"
第二桌也站起一个。
"我这儿二十八万。"
"我这儿十五万。"
白启明往后退。
转身往门口走,走得很快。
"白老板。"
他停住。
"你欠周家的六十一万,今天结。"
"我没欠。"
"车钱,房钱,你公司三年的租金。"
"你胡说。"
我朝保安抬手。
两个保安把他架起来。
旁边是泳池。
"扑通"一声。
水花溅到第一桌的汤里。
我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一杯茶。
走到白露面前,泼上去。
"我们周家,不要你。"
周敬山从主桌走来。
站在白露面前,抬手。
一巴掌。
"我们周家待你不薄。"
"你把我儿子送进那种地方。"
白露捂着脸,坐在奶油里。
保安过来架她。
鞋掉一只,落在红毯上。
一路喊到门口,声音越来越小。
门口的人让开一条路。
顾青禾站在那儿,没进来。
很旧的白衬衫,手里一个纸袋。
有人认出来。
"那不是顾家的小姐。"
"哪个顾家。"
"还能哪个。"
周敬山没说话,往后退半步,背撞在桌沿。
"顾小姐。"
"这些东西,"她没看大屏,"我三叔三年前就查到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死一次,太便宜。"
她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把白衬衫吹起来。
她没回头。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外,她拉开车门。
车走了,红毯上的酒还在流。
我站在台上,脸上全是酒。
酒是甜的。
7 扛债偿余生
婚礼那夜,白露在机场被带走。
白启明在高速口被拦下,后备箱三个箱子。
两人各关七天,取保。
白露出来的第二天,去了医院。
三院门诊楼朝南。上午的太阳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
白露跪在台阶底下,举一块纸板。
纸板是拆开的快递箱,上面写着:顾小姐,我错了。
字很大,写歪了。
门口人多。挂号排队的,拿药的,拎保温桶的。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举手机。
保安赶她,她抱着保安的腿不起来。
"我跪一会儿。"
顾青禾从楼里出来,白大褂没脱,兜里插两支笔。
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你跪我干什么。"
"求你让周野放过我。"
"他放不放过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听你的。"
顾青禾走下来,蹲在她面前。
白大褂下摆沾到地上的水。
声音很轻。
"三年前,你在群里说我在会所陪酒那天,我也跪过。"
"我跪我妈的遗像。"
"我跟她说,妈,我没干。"
"她听不见。"
白露嘴张着,没说出话。
顾青禾站起来,把手插回兜里。
"你继续跪。"
"地上凉。跪久了,膝盖会废。"
"废了也好。"
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一句。
"纸板上那个'错'字,少一横。"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
白露跪着,纸板被风吹倒。
三个月后,判决。
白露三年,白启明五年,周庭安四年。
周庭安在邻省抓到的。押回来那天,南城下第一场雪。
开庭那天,白露一直低头。头发剪短,露出耳朵。
法官问最后一句,她抬头。
"周野,我从来没爱过你。"
"我知道。"
她穿棉拖鞋被带下去,一只偏了。
顾家祠堂在东山半山腰。
门口两只石狮子,靠左那只缺半只耳朵。
管家让我在外等。
等一个钟头,雨下起来,又停。
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进来。"
顾定山坐太师椅,三年没出过这门。
眼皮耷着,手背上筋一根根鼓。
椅子旁一根拐,拐头包铜。
"七十三刀,我数过。"
"我知道。"
"疼吗。"
"疼。"
"我留了三年。"
"留什么。"
"刀。"
他抬眼。
"不是等你来还,是等你来死。"
"我没死。"
"她不让。"
他笑了,牙关没开,声音从鼻子里出来。
"我知道你换了个人。"他说,"那孩子不敢这么站着。"
我不说话。
"我侄女不要你死,我听她的。"
"你活着,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周家,也不是因为你自己。"
"你记着。"
"记着。"
他闭上眼。
"走吧。下次来,带一挂香。"
我出去。管家送到门口。
"顾爷三年没出门。"
"我知道。"
"上回出来,"他顿一下,"是给你留棺材。"
"棺材还在吗。"
"在。"
"留着吧。"
江边的风比城里大。
雾没散,江面一艘货船慢慢往上走。
护栏是铁的,漆掉了,摸一手锈。
她站在护栏边,头发往后吹。
她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那件白裙子。
前襟的红酒印洗过,留一圈淡黄。
她抬手,把裙子扔下去。
裙子在江面摊开,往下游漂。
"洗不掉的。"
"我赔你一件。"
"赔不了。"
"我妈走那天,我在医院值班。"
"护士站打电话,说她不行了。"
"我赶回去,她手里还攥着给我织的手套。"
"一只。"
"另一只呢。"
"你说呢。"
我不说话。
"那年冬天,我爸把我从户口本上划了名。"
"他说,顾家的脸比我重要。"
"我在这个江边站了三个钟头。"
"没跳。"
"我以为我能熬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不用我跳。"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头,"你那时候在会所喝酒。"
"这三年,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你怎么死。"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哪一种。"
"最慢的那种。"
她看着江面。
"后来我改了。"
"改成什么。"
"让你活着。"
"我三叔查你三年。"
"账都在他手里。"
"他没动手,是我拦的。"
"为什么。"
"你死了,账就烂了。"
"我要你活着,把欠的还完。"
她把手插进外套兜。
"三条。"
"第一,白露、白启明、周庭安,该进去的进去。"
"第二,老码头东边那块地,周家不许再碰。"
"第三,我妈忌日,你到她墓前,不许带花。"
"干什么。"
"把手套补上。"
"为什么不能带花。"
"我妈对花粉过敏。"
"死了还过敏。"
"死了也是她。"
"另一只我扔了。"
"我知道。你扔在梧桐树上。"
"我去找。"
"找了三年,早没了。"
"那我织一只。"
她看我一眼。
"你会织?"
"不会。"
"那就学。"
"我答应。"
"答应得这么快。"
"我怕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她说,"我反悔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生日,我拿着你的电话,按了十一位数。"
"没打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那边在放歌,很多人在笑。"
"答应了不算。"
"做到哪一步,你才给我机会。"
"什么机会。"
"你不死的机会。"
"你还没说,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给不了。"
"你说。"
她看着江面。
"我要我妈活过来。"
风把这一句吹散。
我没接。
我从兜里掏出布包。
摊开,一只玉镯。断三截,用金填缝。
她盯着看很久。
"我妈留给我的那只。"
"嗯。"
"三年前我砸的。"
"我知道。"
"补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
她把布包接过去,套在左手腕上。
裂缝朝上。
"补得挺丑。"
"是挺丑。"
"还行。能戴。"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镯子。
"明天早上六点。"
"干什么。"
"到码头。"
"扛货。"
她走了。
我站在桥上,风从江面来,带水气。
桥下的路灯把水面照出一片黄。
我摸了摸兜,摸到刀柄。
第二天五点四十到。
江上有雾,船靠一号泊位。船身黑,吃水线上一圈绿。
码头上堆水泥包,灰白,一层压一层。
吊机响,钢缆绷紧,绳上沾黄油。
她站在船头,旧蓝外套,袖口卷到肘。
船上七个工人,四五十岁。
他们看我一眼,像看一个来抢饭碗的。
我把第一包水泥扛上肩。
五十斤。肩一沉,膝盖弯了一下。
扛到第三包,一个老工人拦我。
"新来的。"
"嗯。"
"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扛一趟,二块八。"他说,"你少扛一趟,别人多扛一趟。"
"我不抢你的。"
"你抢了。"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退了半步,肩上那包滑下来,砸在脚边。
灰扬起来,船上没人说话。
顾青禾站在船头,也没说话。
他胳膊上全是水泥灰,一直糊到肘。
"我扛十趟,不要钱。"
他愣了一下。
"钱给船上添水。"
他回头看船头。
顾青禾没说话。
他让开了。
扛到第十包,肩膀磨破。
汗渗进去,辣。
她走过来看一眼。
她盯着我肩上的血印,看了两秒。
她伸手,又停住,把手收了回去。
"疼吗。"
"疼。"
"疼就对了。"她说,"我妈扛了十年。"
工头过来问:"这谁。"
"欠账的。"
工头笑一声,走开。
"腰挺直。"她在上面喊。
"挺直了。"
"再来一包。"
她把一瓶水放在船舷上。
瓶盖拧开过,边上有牙印。
"喝完再扛。"
我喝半瓶。
她从兜里掏一样东西,扔给我。
一双毛线手套,灰的,针脚不齐。
"你不是说要学织。"
"学不会。"
"我知道。我织的。"
"这双给你。你还欠一双。"
手套是温的。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只,针脚歪扭,有几处漏了线。
她看了一眼。
"你真学了。"
"学了三个月。"
她把那只丑手套拿过去,塞进自己外套兜。
最后一包放上去,船身往下沉一下。
船工解缆,船慢慢离开泊位。
我站在码头上,手上磨出三个泡。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三年前,她从这块码头走上去,没再回来。
这一次,船开了,她还在船上。
"周野。"
"嗯。"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明天还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