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承安睁眼时,我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他朝床边挪了挪。
“老婆,你怎么不亲我?”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两个月前,我们已经分居。
三天前,我们还在电话里讨论离婚手续。
昨天,我甚至把他签过字的离婚协议重新整理了一遍。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眉眼温和,像五年前刚刚娶我的时候。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
陆承安朝我伸手。
“以宁,过来。”
我没有动。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
我看着他。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陆承安。你丈夫。”
“那你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吗?”
“当然记得。”
他报出了准确的日期,甚至连婚礼上我穿的那双鞋都记得。
那双鞋是他陪我挑的。当时我嫌高跟鞋磨脚,他蹲在商场里,替我把鞋跟上的标签剪掉了。
后来每次参加宴会,他都会提前给我准备一双平底鞋。
这些事情,他都记得。
偏偏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以宁。”
他看着我,眉心微微蹙起。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
“陆承安,我们已经分居两个月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什么?”
“我们准备离婚。”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承安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他伸手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停了几秒。
“离婚?”陆承安用手指压着那两个字。
我点头。
他抬眼看我,像是非得再问清一遍:“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
他又看了一遍。
“乔以宁,你是不是故意吓我?”
我没回答。
这时,医生推门进来。
我挪开椅子,把他醒来后说的话告诉医生。医生看过陆承安的瞳孔,又问他住哪儿、在哪儿上班、家里还有谁。他一项也没答错。
直到医生问他,最近一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摇头。
“没有印象。”
医生翻看病历,告诉我们,陆承安目前存在部分逆行性遗忘。事故发生前约十一个月的生活经历出现了记忆缺失,更早以前的记忆基本保留。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恢复,目前无法准确判断。
“这种情况需要观察和后续复诊。记忆恢复可能是渐进的,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家属尽量协助他熟悉生活环境,但不要刻意刺激他回忆。”
医生说完,又叮嘱了几句。
陆承安听得很认真。
等医生离开,他才重新看向我。
“所以,我忘记了最近十一个月?”
“医生是这么说的。”
“包括我们分居?”
“包括。”
他低头看着协议。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我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包带。
“因为我们过不下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慢慢变成这样的。”
他抬头。
“我做错什么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
从最初的委屈,到后来不想解释,再到如今的平静。我曾经无数次希望他能主动问一句。
现在他问了,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吧。”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准备给他倒水。
陆承安却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还有些凉,力道却很熟悉。
“以宁。”
“嗯?”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牵住我。那时候他怕我在人群里走丢,连过马路都要把我的手握紧。
后来,我们住进同一间房子,有了同一张床,却越来越少牵手。
我慢慢抽回手。
“对。”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没有安慰他。
因为我知道,他现在记得的那个乔以宁,已经不是我了。
下午,陆承安的父亲陆建川赶到了医院。
老人站在病床边,眼眶有些红。
“承安,你可算醒了。”
陆承安叫了声爸,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陆建川转头看我。
“以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
“应该的。”
陆承安忽然插话。
“爸,你们怎么都怪怪的?”
陆建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
最后只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傍晚,我去楼下买粥。
回来时,陆承安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记录。他翻得很慢,有些对话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有些消息发出去后,隔了很久才得到回复。
我把粥放下。
“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些流食。”
他关掉手机。
“以宁。”
“怎么了?”
“我刚才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我打开盖子,把勺子递给他。
“嗯。”
“最后几个月,我们好像很少说话。”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是。”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解释。
“我真的这么让你讨厌?”
我把勺子放回碗边。
“你现在不需要想这些。”
“那我应该想什么?”
“先把身体养好。”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不会再问了。
没想到,他忽然说:“如果我重新追你,还来得及吗?”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以前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连像样的求婚都没有准备好。现在想起来,确实挺不像话的。”
“要不这次重新来?”
我看着他。
病房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七年,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过这样的期待了。
“陆承安。”
“嗯?”
“你先把病养好。”
我没有答应。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明显往下压了一点。
我转过身,去收拾床头柜。
离婚协议被他翻开过。
第一页的签字栏里,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天……”
我回头。
“怎么了?”
他指着日期。
“这是我出事前一天?”
“是。”
他抬头看我。
“所以,出事之前,我们已经决定离婚了?”
我没有再回避。
“是。”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份协议重新落回床头柜上。
陆承安没再问我什么时候跟他回家。
2
陆承安住院的第四天,开始嫌弃医院的饭菜。
准确地说,是嫌弃我不陪他吃饭。
中午,我把保温盒放在床头。
“医院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让人送了点清淡的过来。”
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小米粥、蒸蛋和一份清炒时蔬。
陆承安看了一眼。
“你呢?”
“我在外面吃过了。”
“你坐下来陪我吃。”
“我还要去工作室。”
他手里的勺子停住。
“你现在这么忙?”
“最近有个项目要处理。”
他看着我,似乎不太理解。
以前哪怕我也加班,到了饭点,照样拎着保温盒去他办公室。等他回来的那些晚上,饭凉了,我自己再热一遍。
那时候我觉得,夫妻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愿意等。
现在想来,我等得太久了。
陆承安没有再劝。
我正准备离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菜了?”
我脚步一顿。
“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现在也喜欢。”
“那我晚上做给你吃。”
“不用了。”
他看着我。
我补充道:“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陆承安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我做饭又不累。”
我没有接话。
走出病房时,护士正好进来换药。她看见我,笑着说:“你先生今天精神不错,一上午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礼貌地笑笑。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
“夫妻俩感情真好。”
我没解释。
以前的确很好。
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一直很好。
那天晚上,我处理完工作室的事情,已经快九点。
手机上有三条陆承安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他拍的晚餐。
第二条是问我有没有吃饭。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他:【明天。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没过多久,他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
“还没睡?”
“没。”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你不是在医院吗?”
“护士帮我拿的材料,我让食堂师傅指导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医院还有糖醋排骨的材料?”
“有。”
“陆承安,你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你刚才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你刚才笑了。”
他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
“好久没听你这么笑了。”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你早点睡。”
“那你明天来吗?”
“看情况。”
“我等你。”
我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我看见了他的备注。
陆承安。
没有任何多余的称呼。
两个月前,我删掉了那个用了五年的“老公”。
当时我没有哭,只是觉得,那个称呼已经不适合我们了。
第二天,我到医院时,陆承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小束花。
白色洋桔梗。
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花。
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把花递过来。
“送你的。”
我站在门口。
“哪来的?”
“让人买的。”
“你身体还没好,别乱花钱。”
他没接我的话。
“你不喜欢了?”
“喜欢。”
“那你收下。”
我伸手接过花。
花束里夹着一张小卡片。
上面是他的字。
【给我的乔小姐。】
我认得那几个字。
刚恋爱的时候,他也给我送过花。那时他不会写什么漂亮的话,只会在卡片上写我的名字。
我曾经拿着那张卡片,笑了他好几天。
后来结婚,他便很少送花了。
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每次我暗示,他总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我把花放在床头。
陆承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收到花,会先闻一下。”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现在也会。”
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有些不自在。
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我坐在床边,替他把水杯放到顺手的位置。
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记得。”
“你那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嗯。”
“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你不是迟到,是迷路了。”
他笑出声。
“对,我绕着商场走了三圈。”
那天他原本准备带我去看电影。结果因为找不到入口,电影开场时我们还在外面。最后两个人坐在商场楼下吃了一碗面。
我说他不会约会。
他却说,下次一定补给我。
后来他真的补了一次。
那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月。
我听着他回忆,心里有些发酸。
“以宁。”
他忽然靠近了些。
“我们现在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包。
“陆承安,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
“我不是在证明。”
他认真地说。
“我只是想对你好。”
这句话,我曾经等过很久。
可现在听见,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下午,陆承安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处理邮件。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工作群通知。我没有点开,只把手机挪到床头,避免铃声吵醒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亮了。
唐晓曼发来消息。
【你今天还在医院?】
我回复:【嗯。】
她很快打来电话。
“你准备一直这样陪着他?”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承安,压低声音。
“医生说他现在需要熟悉环境。”
“我知道他生病了,我又没让你不管他。”
唐晓曼停顿了一下。
“但你别忘了,你们之前已经决定离婚。”
“我没忘。”
“那就好。”
她叹了口气。
“乔以宁,你可以照顾一个病人,但别把自己又放回那个等他回家的位置上。”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和陆承安的聊天框。
以前的聊天记录还在。
他会发一张公司楼下的晚霞,告诉我今天下班早;会问我想吃什么;会在我加班时提醒我别忘了吃饭。
那些消息停在十一个月以前。
再往后,聊天内容变得越来越短。
【今晚不回来吃饭。】
【项目有事。】
【你先睡。】
有时候我发了三条消息,他只回一个“嗯”。
我看了很久,最后退出聊天界面。
傍晚,陆承安醒来。
他看见我还坐在床边,神情明显放松下来。
“你没走?”
“还没。”
“我以为你又不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说了今天会来吗?”
他笑了一下。
“以前你也这样。”
“哪样?”
“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我没接话。
他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我们的聊天框。
我看见他的目光停在我的头像上。
“以宁。”
“嗯?”
“你是不是把我的备注改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你给我备注的是老公。”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陆承安。
他看着我,声音放轻。
“现在连这个也不愿意叫了吗?”
我沉默片刻。
“备注而已。”
“对你来说是备注。”
他垂下眼。
“对我来说,好像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没有逼我,只是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束花。
“那我重新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愿意再把我备注成老公。”
我看着他。
他语气很认真,甚至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孩子气。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会很认真地去做。
只是后来,他把所有认真都给了工作。
而我,把所有期待都留给了他。
晚上离开医院时,我收到一条消息。
【明天出院评估,我想回家。】
发消息的人是陆承安。
我回复:【等医生确认。】
他又发来一句。
【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回复。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
【再说。】
3
陆承安出院那天,医生再次提醒他要按时复诊。
我替他收拾好药品和检查报告。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外套,一直看着我。
“以宁。”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
他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把药袋递给他。
“医生说你回家以后不能一个人搬重物,按时吃药,有不舒服及时去医院。”
“知道了。”
“还有,最近不要开车。”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我把最后一份检查报告装进文件袋。
陆承安忽然问:“你住哪儿?”
我抬头。
“什么?”
“出院以后,我想知道你住哪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住在外面。”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我是问具体地址。”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送你回去。”
“不用。”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拒绝。
“那我自己回家,你总要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吧?”
我把文件袋合上。
“陆承安,我们现在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每天接送我,也不用为了照顾我安排自己的时间。”
“我没觉得麻烦。”
“可我觉得。”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把外套放在膝上。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陆承安忽然说:“我想回家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医生不是说让你先休息吗?”
“我想回我们自己的家。”
我没有拒绝。
毕竟那套房子仍然是我们的共同住所,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门打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陆承安先一步走进去。
“我好像很久没回来了。”
我把包放在柜子上。
“你一直住在这里。”
“那你呢?”
“我搬出去以后,就没怎么回来。”
他没有继续追问。
客厅里很安静。
沙发上只剩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茶几上少了我常用的杯子。
墙边的置物架空了一半。
陆承安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家里怎么少了这么多东西?”
“我搬走了一些。”
“搬去哪儿了?”
“租的房子。”
他转过头。
“你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
“差不多。”
陆承安走到阳台。
那里原本有十几盆植物。
有我养了三年的薄荷,也有他买给我的一盆小栀子。
现在只剩下两个空花盆。
他伸手摸了一下花架。
“连这些也搬走了?”
“带得走的都带走了。”
“那盆栀子呢?”
“在我那边。”
他回头看我。
“它不是总养不好吗?”
“后来养好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去厨房倒水。
他跟了过来。
我拉开冰箱。还是陆承安爱吃的那几样。我以前放酸奶和水果的地方,早腾给了别的东西。
陆承安拉开冰箱门,看了半天。
“你以前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他拿出一盒牛奶。
我看了一眼。
“我现在不喝了。”
“为什么?”
“换口味了。”
他把牛奶放回去。
“那我重新买。”
“不用。”
“家里总得有你喜欢的东西。”
我拧开水龙头。
“陆承安,你不用为了我重新买东西。”
他站在我身后。
“为什么?”
我把杯子放到他面前。
“因为我不一定会留下来。”
这次,他没有再说话。
晚些时候,我帮他把药放到床头。
他坚持自己收拾卧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排列整齐。
他的西装、衬衫、外套都还在。
我原本放衣服的位置却空了大半。
陆承安伸手摸了一下空衣架。
“你把衣服全搬走了?”
“嗯。”
“连睡衣也没有留?”
“有几件旧的,应该在收纳箱里。”
他弯腰打开柜子下方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拿出来。
我认得那个颜色。
是我们当时准备离婚时用的。
“这个是什么?”
我走过去。
“以前的文件。”
陆承安打开袋子。
里面有一份离婚协议。
第一页写着我们的姓名、身份信息,以及财产分割的初步约定。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停住了。
那上面有两个人的签名。
乔以宁。
陆承安。
我的字迹一向比较规整。
他的签名却比以前潦草了些。
签字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陆承安盯着那两个名字。
“我们真的签了?”
“嗯。”
“为什么没有去办手续?”
“那天之后,你出了事故。”
他抬头看我。
“所以就一直拖着?”
“不是。”
我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接过来。
“那份协议只是我们签过字的离婚协议,登记手续还没办。手续没有办完,不代表我们会继续生活在一起。”
他看着我。
“你已经决定好了?”
“陆承安,我搬出去的时候就决定好了。”
他的手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住在这里,是因为我生病了?”
“是。”
“等我身体好了,你就会走?”
“对。”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我知道这很残忍。
可如果我不说清楚,他就会把现在的一切误认为我们重新开始了。
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
“你先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我拿起包。
陆承安站在卧室门口。
“乔以宁。”
我回头。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嗯?”
他看了一眼抽屉,又看向我。
“是我先不要你的吗?”
我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他迟早会问。
我也迟早要回答。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口。
“我们都累了。”
我转身去换鞋。
陆承安没有拦我。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问:“那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我停了几秒。
“先把身体养好。”
说完,我关上门。
电梯缓缓下行。
手机屏幕亮起,是唐晓曼发来的消息。
【你今晚还回自己那边吗?】
我回复:【回。】
她又问:【他怎么样?】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唐晓曼很快回复:【那你也别忘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楼。
我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结了婚,有了共同的房子,就会一直住在一起。
后来才知道,房子可以共同拥有,日子却未必能一起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小公寓。
窗台上的栀子长出了新叶。
我给它浇完水,手机又响了。
是陆承安。
【我把卧室整理好了。】
紧接着,又一条。
【你以前的枕头我还留着。】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最后一条。
【以宁,我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台上的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落在花盆边缘。
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不疼了。
而我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讲一遍。
4
陆承安开始追我的第三天,给我送了一份早餐。
准确地说,是一份做得不太成功的早餐。
我打开工作室的门时,他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送早餐。”
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以前不是总说,早上没时间吃东西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二十分。
“我现在有时间。”
“那正好,陪我吃一点。”
我没接。
陆承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保温袋。
“煎蛋可能有点老。”
“你做的?”
“嗯。”
“医生允许你做饭?”
“只是煎了两个蛋,又没搬煤气罐。”
我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
他立刻抓住机会。
“你看,你还是会笑的。”
我收起嘴角。
“进来吧。”
工作室不大,只有两间办公室和一个开放式设计区。我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陆承安坐在沙发上,打开保温袋。
里面除了煎蛋,还有两片烤焦的吐司。
他拿起其中一片,自己先咬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
“有点硬。”
我看着他。
“你第一次做?”
“不是。”
“那以前做过?”
“以前做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刚结婚那年。”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
我早上赶设计稿,他负责做饭。他的厨艺不算好,却很愿意研究。
有一次他把盐当成糖,做出来的粥咸得发苦。我喝了一口,没忍住皱眉。他却把剩下的全喝完了。
那件事,我记了很久。
陆承安把吐司放回袋子里。
“你以前说,难吃也没关系,反正是我做的。”
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那是以前。”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把比较完整的煎蛋放进我的盘子里。
我吃了几口。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也没有难吃到无法下咽。
陆承安坐在对面,明显在观察我的反应。
“怎么样?”
“还行。”
“那明天我再试试。”
“不用天天做。”
“那隔天?”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我总得有点进步空间。”
我没有回答。
吃完早餐,他帮我把餐盒收好。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乔以宁。”
“怎么了?”
“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事?”
“想请你吃饭。”
我把他递过来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你现在还需要休息。”
“我知道,我不喝酒,也不去远的地方。”
“再说吧。”
他没有继续纠缠。
“好,那我等你答复。”
门关上后,我坐回电脑前。
设计图打开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中午,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煎蛋有没有吃完?】
我回复:【吃完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我下次少放点油。】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摇头。
唐晓曼下午过来时,正好看见我在回消息。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
“谁啊?”
“陆承安。”
“又给你发什么?”
“问煎蛋。”
唐晓曼差点被咖啡呛到。
“他现在是改行当厨师了?”
我把手机放下。
“他失忆了。”
“我知道。”
唐晓曼拉开椅子坐下。
“可你没失忆。”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开玩笑。
“以宁,我不是不让你照顾他。我只是怕你把他现在的样子,当成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人。”
“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
她翻开我桌上的设计图。
“说正事。你最近是不是收到一个项目邀请?”
我点头。
“今天早上刚收到。”
“什么项目?”
“旧建筑更新。”
唐晓曼眼睛亮了。
“就是那个之前一直在招主设计师的项目?”
“嗯。”
她把图纸放下。
“这次怎么会找到你?”
“他们重新调整了设计团队,邀请我过去聊一聊。”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没回答。
合作条件里有一项驻场。人不用长期留在那边,前期却走不开。我正要往下细看,手机又响了。
是陆承安。
我接起来。
“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还没有。”
“那我——”
“陆承安,我晚上可能要看项目资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什么项目?”
我把邀请函的情况简单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问:“需要去外地?”
“前期要驻场一段时间。”
“多久?”
“具体还没谈。”
他沉默了几秒。
“以宁,我觉得你先别接。”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为什么?”
“这个项目工作量很大,而且驻场时间不短。你现在工作室也不算大,贸然接下来,后面会很累。”
“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似乎没听出我的情绪。
“我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一个项目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我看着桌上的邀请函。
这句话,我以前听过。
很多次。
“陆承安,你现在是在替我分析,还是在替我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接?”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我不适合。”
我打断他。
“你觉得我没必要辛苦,觉得我应该留在原地,觉得什么对我好都应该由你来判断。”
“以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我吸了口气。
“这个项目,我会自己考虑。接不接,我自己决定。”
说完,我挂断电话。
唐晓曼坐在对面,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他又替你做决定了?”
我点头。
她把咖啡推到我面前。
“这就是你们以前的问题。”
我没有反驳。
晚上九点,陆承安发来消息。
【今天是我说错了。】
【我不应该替你决定。】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项目的事情,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我看着屏幕,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收到一封正式邮件。
旧建筑更新项目的负责人希望和我面谈。
邮件里还附了一份项目邀请函。
我点开附件。
主设计师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乔以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两年前,我曾经有机会成为这个项目的主设计师。
5
两年前,我收到那份项目邀请时,陆承安正在医院陪他父亲做手术。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
项目方给我打了第三通电话。
“乔老师,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诚恳。
“这次的旧建筑改造项目,前期需要驻场半年。如果您愿意担任主设计师,后续的设计团队也会由您负责。”
我看着玻璃门里的病房。
陆建川刚做完手术。
陆承安守在床边,已经两天没怎么休息。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对方没有催促。
“好,我们等您的回复。不过最迟明天下午,需要确认人选。”
挂断电话后,我把邀请函保存进手机。
那时我以为还有时间。
第二天,陆建川的术后恢复出现了一些问题。
陆承安不得不临时调整工作安排。项目那边又发来消息,确认我是否能按时到岗。
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听见陆承安接电话。
“项目这边暂时走不开。”
“我爸还需要人照顾。”
“家里以宁能帮忙。”
他没有说得很重,也没有责怪我。
可我看着病房里那个需要有人陪护的老人,再看看手机上的邀请函,最后还是给项目方打了电话。
我拒绝了。
理由是个人安排。
对方有些遗憾,但很快表示理解。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承安。
他正在整理父亲的检查单。
听完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我愣了一下。
“你爸刚做完手术,我总不能把事情都丢给你。”
陆承安把检查单放回文件袋。
“你也可以先去工作,医院这边我能安排。”
“你怎么安排?你每天都要去公司。”
“我可以调整。”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摇了摇头。
“算了,机会以后还有。”
那时候,他没有继续劝我,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以为这句话就够了。
后来,陆建川出院。
我负责安排复诊、康复和日常生活。
陆承安继续忙他的项目。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
但每次想到当初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我就不愿意再抱怨。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为了家庭付出以后,还要拿这件事向他讨回报。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
我开始怀疑,当初放弃那个项目,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那时候,我已经不愿意再提了。
两年后的今天,我重新打开那封邀请函。
会议安排在三天后。
我回复邮件,确认参加。
随后,我把电脑里的旧作品集整理出来。
其中有一份设计方案,正是当年为了那个项目准备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图纸,手指停在鼠标上。
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套设计。
为了做它,我连续熬了很多个夜晚。
当时陆承安还会坐在旁边,帮我整理材料。
后来我把它收进文件夹,再也没有打开过。
唐晓曼过来时,我正在修改其中一张效果图。
她看了一眼屏幕。
“这套方案你还留着?”
“留着。”
“当年那个项目?”
“嗯。”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当年拒绝得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怎么没用?人家不是又邀请你了吗?”
她把我的作品集翻到最后。
“这次你可别再把机会让出去。”
我点头。
“不会了。”
下午,陆承安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接起来。
“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回家吗?”
“我在工作室。”
“我知道。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最近要准备项目面谈,可能没时间。”
“那我给你送饭。”
“不用了。”
他沉默片刻。
“以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把鼠标放下。
“陆承安,你没有必要每天问我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我现在想把工作做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整理材料。
晚上十点,我终于完成了第一轮作品集。
回到家时,手机上有一条新的消息。
【我爸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很久。
陆建川一直知道我们在闹离婚,只是他不擅长表达。
我回复:【等他身体恢复得好一些,我会找时间去看他。】
陆承安很快回了消息。
【好,我告诉他。】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以宁,你以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很想做的项目?】
我盯着屏幕。
他大概是在整理家里的东西时,看到我留下的资料。
我回复:【有过。】
【现在呢?】
【现在又有机会了。】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那就去做。】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些复杂。
他没有再说任何劝阻的话,也没有问我能不能为他留下。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复查。
陆承安正在走廊里和护士确认复诊时间。
看见我,他先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你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
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水果。”
他打开看了一眼。
“你以前也总给我买这个。”
我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吃。”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你以前那个项目。”
我没有说话。
“如果当时你没有拒绝,现在是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看着他。
“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
“我想知道。”
他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让你错过了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终于问到了点上。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曾经最希望他问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但你不开心。”
我怔了一下。
陆承安看着我。
“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做设计。只要拿到一个新项目,就能高兴好几天。”
他停了停。
“后来你好像很久没这样过了。”
我低下头,整理袋子里的水果。
“你现在记得这些,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
他没有再辩解,只是把袋子放在床头。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拦着你。”
我点点头。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以宁。”
“嗯?”
“这次,你别因为我放弃。”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如果那时他也说过这句话,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低头翻开项目材料,还有事要做。
6
陆承安开始学着做饭以后,我的冰箱里多了不少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家里的冰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食材买回来,放到过期也不动。
每天早上,他会给我发一张照片。
有时候是一盘煎蛋,有时候是一碗看起来不太成功的面,偶尔还会附上一句:【今天进步了。】
我从不主动评价。
但偶尔会回一句:【面条煮久了。】
他便会认真记下来。
【下次少煮两分钟。】
我发现,他似乎真的把重新追求我当成了一件需要长期执行的事情。
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三天后,我去参加项目面谈。
陆承安提前问过我时间。
我告诉他上午十点。
九点半,他发来消息。
【面谈顺利。】
我回复了一个谢谢。
中午结束时,对方希望我回去完善一份设计说明,再进行第二轮沟通。
我走出会议室,第一时间给唐晓曼打电话。
她比我还激动。
“怎么样?”
“进第二轮了。”
“我就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乔以宁,你这次一定要拿下来。”
我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后,我看见陆承安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我回复:【进第二轮了。】
几秒钟后,他打来电话。
“恭喜。”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谢谢。”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我看了眼手表。
“今天可能会晚一点。”
“没关系,我等你。”
我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我已经答应和他重新开始,只是那天我确实想吃一顿热饭。
晚上八点,我回到那套共同的房子。
门一开,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陆承安穿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
听见声音,他回头。
“你回来了?”
我换好鞋。
“什么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
“鱼。”
我走过去。
锅里的鱼已经有些粘底,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切好的青菜。
“你这是准备做几道菜?”
“两道。”
“还有一道呢?”
他指了指旁边的蒸锅。
“蒸蛋。”
我看着那锅颜色不太均匀的鱼,没忍住笑了。
陆承安把火关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以前也笑我。”
“因为你做饭确实不怎么样。”
他把锅铲放下。
“那你教我。”
我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是来吃饭的。”
“那就先吃饭。”
他把鱼盛出来。
卖相一般,味道却比我想象中好。
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
陆承安一直看着我。
“怎么样?”
“能吃。”
“只有能吃?”
“比上次进步。”
他终于笑了。
吃饭时,我们聊起项目。
我告诉他,第二轮需要提交完整的空间规划方案,还要做一次现场汇报。
陆承安听得很认真。
但这次,他没有替我分析要不要接。
他只是问:“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了一会儿。
“帮我把那摞旧图纸搬到工作室。”
“好。”
“还有,别乱动我的文件。”
“知道。”
“也别替我联系项目方。”
“好。”
他答得很痛快。
我抬眼看他。
“你不觉得我要求很多?”
“不会。”
他把鱼刺挑出来,放到自己碗边。
“以前你说过,我总是觉得自己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我停下筷子。
他继续说:“我现在才发现,我连你想要什么都没问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刻意道歉,也没有要求我回应。
我低头吃饭。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久。
聊项目,聊工作室,聊陆建川最近的复诊情况。
陆承安告诉我,他已经联系了家政服务,父亲日常生活能自己处理的事情就不再让我们代劳。
他也开始重新安排工作时间。
以前他总叫家里等工作。如今要加班,他先把手头的事过一遍:哪件非他在场不可,哪件交给团队就行。
这些变化不大,却是他以前很少做的事。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陆承安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
“你不是不能久站?”
“洗几个碗没问题。”
我没有和他争。
两个人一起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
我拿起外套准备走。
陆承安站在客厅里。
“今晚不留下吗?”
我把拉链拉好。
“我明天早上还有事。”
他点头。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那我不送。”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坚持。
我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问:“以宁,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和我一起吃饭?”
我回头。
“是。”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
“现在也可以。”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补充道:“但不代表我们已经和好了。”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在工作室整理旧图纸。
一只纸箱放在储物柜最里面。
我把它拖出来时,发现里面装着一些以前的设计草稿。
最上面是一张手绘平面图。
边角已经卷了。
我记得那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画的第一套房子。
那时候房子很小,只有六十多平方米。
陆承安拿着卷尺,我负责画图。
他不懂设计,却会认真听我解释每一处布局。
我指着窗边说,以后要在这里放一张长桌。
他问为什么。
我说这样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在桌上画图、喝咖啡。
他当时笑着说,那他就负责给我买咖啡。
我把图纸放回箱子。
里面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陆承安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站在刚装修好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我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的第一个家。】
字迹是陆承安的。
我盯着看了几秒,把照片放进文件夹。
晚上,我再次回到那套房子。
陆承安正在书房整理东西。
桌上摆着一只旧相框。
“你找这个?”
他抬头。
“嗯。”
我走过去,看见相框里也是那张照片。
“我在储物箱里翻出来的。”
“我也找到了。”
他把相框放到桌面。
“你看,我们那时候多高兴。”
我看着照片。
“那时候确实很高兴。”
陆承安拉开椅子。
“以宁,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他看着照片。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笑。只要我回家,你就会跑过来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
“后来,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见你那样了。”
我走到书桌旁,拿起相框。
照片上的我们,确实很年轻。
那时我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我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很多事情都能慢慢解决。
后来我才发现,爱也需要回应。
“陆承安。”
“嗯?”
“我以前很喜欢你。”
他看着我。
“现在呢?”
我把相框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
他眼里的期待慢慢收了起来。
但他没有追问。
我准备离开时,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桌沿。
“以宁,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丢掉了一段很重要的时间。”
我回头。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我偶尔会想起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
“好像是在医院走廊。”
他闭了闭眼。
“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想叫你,你却一直往后退。”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的事?”
“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
“但我记得自己很难受。”
我把相框放下。
“医生说,记忆可能会逐渐恢复。”
“嗯。”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害怕我想起来?”
我没有回答。
陆承安没有继续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想再让你难受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公寓。
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陆承安。
【以宁,我刚才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在吵架。】
我坐在床边。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我好像听见自己说,不想和你过了。】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复。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可当它真的从他嘴里重新出现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会疼。
7
第二天,我去医院陪陆承安复诊。
医生检查完他的情况,告诉我们,目前出现的记忆闪回属于恢复过程中的一种表现,但不要主动逼迫他回忆。
陆承安点头。
从诊室出来,他一路都很安静。
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以宁。”
我回头。
“怎么了?”
“昨天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回复?”
“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停了一下。
“以宁,我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
“哪天?”
“我们最后一次吵架的那天。”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说:“我记得自己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具体是什么,我想不起来。”
电梯门打开。
里面只有两个人。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知道以后,可能不会舒服。”
陆承安看着我。
“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记着。”
我没再拒绝。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一家便利店旁边停下。
我买了两瓶水。
陆承安坐在长椅上,拧开瓶盖。
我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说。
“结婚头两年,你工作很忙,我也有自己的项目。那时候我们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只要有空,都会提前告诉对方。”
陆承安点头。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我把手里的工作放了下来。”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我帮忙照顾他,却不知道我为此推掉过什么。”
他没有插话。
我继续说:“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医院,下午回工作室处理事情,晚上再回家。你也忙,项目上出了问题,经常半夜才回来。”
“我知道你辛苦。”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向他。
“可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不能照顾家里。我只是希望,你能问问我累不累。”
他垂下眼睛。
“有一次,我连续几天没睡好,跟你说想出去走走。你说等项目结束。”
“后来项目结束了,你又接了新的工作。”
“我再提,你说父亲的复诊还需要安排。”
“再后来,我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认真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陆承安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以为你愿意。”
“我也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会知道。”
我笑了笑。
“现在想想,我们两个都挺会自作聪明的。”
他没有笑。
我接着说:“后来我重新开始接项目,你却总觉得我不应该那么忙。你替我拒绝合作,替我调整时间,甚至在别人问起的时候,直接说我以后会留在本地。”
“你记得这件事?”
“记得。”
那是我们关系恶化以后,我第一次真正生气。
我连方案都做好了,项目方也来找过我。结果陆承安在饭局上替我回了一句:她不接外地的活。
我回家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不适合长期奔波。
他说,他只是替我考虑。
我当时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想不想去?”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替我考虑好了。
“以宁,对不起。”
陆承安低声说。
我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
他点头。
我把那瓶水放到脚边。
“最后一次争吵,是因为你父亲复诊。”
那天上午,我已经约好了客户。陆建川却突然说,第二天需要有人陪他去医院。
陆承安答应了父亲。
没有问我有没有时间。
晚上回家,他告诉我,第二天让我去陪父亲。
我说自己已经有安排。
陆承安当时很疲惫。
项目上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的身体也需要人照顾。
他听完我的话,只说:“你不是一直在家附近吗?抽个时间去一趟不行吗?”
我问他:“那我的工作呢?”
他说:“你那个项目又不是非得明天做。”
我当时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陆承安,我也有工作。”
他皱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连我最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接。
我问他:“你知道我上次什么时候休息吗?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几个项目吗?知道我为了配合你,推掉过多少次工作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已经尽力了。”
我当时也很累。
听见这句话,积攒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说:“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离婚吧。”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认真讨论离婚。
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大声争吵。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我尊重你。”
第二天,我们签了协议。
他出门时,我没有送。
后来,他发生了事故。
再后来,就是医院里那场醒来后的对话。
我说完,已经过去很久。
陆承安一直坐在旁边。
他手里的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我那天没有挽留你。”
“是。”
“我甚至觉得,离婚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
他低下头。
“我当时是不是很混蛋?”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想替他轻易下结论。
陆承安把水瓶放到一边。
“我一直觉得,我在努力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我以为你不用操心,就是我做得好。”
他停了一会儿。
“可我连你想不想要那种轻松,都没问过。”
我看着远处驶过的车辆。
“陆承安,婚姻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另一个人只需要配合。”
他点头。
“我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不代表我就能忘记。”
“我明白。”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当时真的不想和我过了吗?”
我想了想。
“我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急着说下去,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当时我愿意问你一句,如果我没有替你做那些决定,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轻轻摇头。
“没有如果。”
陆承安没有反驳。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牵我的手,只是走在我旁边,刻意放慢了脚步。
到了小区门口,我准备离开。
他叫住我。
“以宁。”
“怎么了?”
“我今天听你说这些,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这些记住。”
他顿了顿。
“以后不管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我都不想再这样对待一个人。”
我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要求我给出答案。
我转身离开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项目方发来的消息。
第二轮面谈时间已经确定。
我看着那条通知,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8
陆承安的记忆恢复,比我们想象中快了一些。
一周后的复诊,医生告诉我们,他已经能够回忆起部分遗忘阶段的生活片段。
但这些记忆还不完整。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一个场景,偶尔也会伴随头痛和短暂的不适。
医生再次提醒,不要刻意追问。
回去的路上,陆承安一直揉着太阳穴。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还好。
走到停车场时,他忽然停住。
“我想起来一点了。”
我看着他。
“什么?”
“那天晚上。”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站在餐桌旁边,桌上有一杯水。”
我没有说话。
“我好像把水碰倒了。”
他皱着眉。
“然后你说,够了。”
我记得那天。
水杯确实倒了,但不是他故意碰的。我们当时在争吵,桌上的文件被推到地上,水杯也跟着倒了。
那一晚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特殊事情。
可对陆承安来说,那可能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出现完整的画面。
“你想起来就想起来吧。”
我替他拉开车门。
“别勉强。”
他坐进去,却没有马上关门。
“以宁。”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恢复记忆?”
我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在收拾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里面装着他今天的复诊报告和药品。
“我本来就住在外面。”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我是说,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全部想起来,就离开这里?”
我没有否认。
陆承安的手指在车门边缘停了一会儿。
“你不用等我恢复记忆才走。”
我怔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真的走?”
“怕。”
他回答得很快。
“但我不能因为怕,就让你留下。”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陆承安第一次把我的选择放在自己的情绪前面。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回到家后,他没有再提记忆的事情。
我帮他把药放好,准备去工作室。
他忽然叫住我。
“以宁,你的文件。”
他从书房拿出一只纸袋。
里面是我之前落下的设计资料。
“我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的。”
我接过来。
“谢谢。”
“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拍的合照。
照片里,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陆承安站在我旁边,手臂搭在我的肩上。
我看了看。
“你留着吧。”
“我想还给你。”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
“怕你以后想找,家里没有。”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唐晓曼来我家。
她看见桌上的照片,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你们以前那张吗?”
“嗯。”
“他给你的?”
“是。”
唐晓曼坐下来。
“他最近怎么样?”
“记忆在恢复。”
“那你呢?”
我看着她。
“我挺好的。”
她没有拆穿我。
只是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碰见他同事了。”
我抬头。
“谁?”
“孟知夏。她之前不是和陆承安一个项目组吗?”
我记得这个名字。
孟知夏比我们大几岁,做事很利落。以前陆承安工作忙时,她经常和他一起处理项目上的事情。
唐晓曼说,她是偶然碰见孟知夏,对方问起陆承安的恢复情况。
“她说陆承安最近不去公司,项目那边已经重新调整了安排。”
我点头。
“医生让他先休息。”
“我知道。她还说,他以前工作特别拼。”
唐晓曼拿起水杯。
“不过她也说,陆承安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家。他有时候会在项目结束后急着往家赶,只是经常赶不上。”
我看着桌面。
“这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
唐晓曼很直接。
“我只是觉得,事情可能没有我们当时想得那么简单。”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工作忙是真的。”
“你承担得多也是真的。”
她把水杯放下。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心理咨询师了。”
“少来。”
她白我一眼。
“我只是怕你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离开后,我把照片收进抽屉。
第二天下午,我去陆承安家取剩下的设计资料。
孟知夏刚好过来送一份工作交接文件。
她看见我,礼貌地点头。
“乔小姐。”
“你好。”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陆工,这是项目组整理的资料。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先不用着急看,后续的工作我们会接手。”
陆承安接过文件。
“辛苦了。”
孟知夏又问了几句复诊情况。
临走时,她看了我一眼。
“乔小姐,之前听陆工提过你。”
我有些意外。
“提过我?”
“嗯。他说你做设计很有想法。”
她笑了笑。
“以前项目组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接外地的岗位,他说家里有个很厉害的设计师,不能总让她跟着自己跑。”
我愣住。
陆承安也抬起头。
孟知夏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她收拾好自己的包。
“我先走了。陆工,有事再联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陆承安。
“你以前说过这些?”
他低头翻看文件。
“可能吧。”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替我拒绝项目?”
他放下文件。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也许我觉得,你不需要再辛苦了。”
我笑了。
“你总是觉得我不需要。”
他没有辩解。
只是问:“你还想去那个项目吗?”
“想。”
“那就去。”
我点点头。
转身准备走时,陆承安忽然叫住我。
“以宁。”
我回头。
“我刚才又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窗边。
“你以前在家里画图,我总会给你端一杯咖啡。”
“后来有一天,我把咖啡放在桌上,你说别打扰你。”
我想了想。
那件事我记得。
当时我正在赶一份设计方案,陆承安进来问我什么时候吃饭。我说等会儿,他又问了一遍,我当时确实有些不耐烦。
“那是我在赶稿。”
“我知道。”
他点头。
“我还记得你说过,等你忙完,要陪我去吃饭。”
我没说话。
“可是后来,我好像也没有再问过你。”
他抬头看我。
“我是不是把你的忙,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答案其实很明显。
但他现在才开始认真思考。
我走到门口,换好鞋。
“陆承安,你慢慢想吧。”
“好。”
“别因为想起来一些事情,就急着给自己定罪。”
他看着我。
我补充道:“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点头。
“我知道。”
我离开后,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项目方通知,第二轮汇报通过了。
我被正式邀请担任主设计师。
邮件里还附上了合作意向书。
我站在路边,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给唐晓曼打电话。
“我拿到了。”
她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
“真的?”
“嗯。”
“乔以宁,你这次终于没有让机会跑掉!”
我笑了。
“是啊。”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里的邮件。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婚姻困住了。
现在才发现,婚姻结束与否,并不决定我能不能继续向前走。
我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
9
项目正式启动的那天,我收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安排。
前期需要连续几周跟进现场。
工作室的同事把资料整理好,等着我确认。
我坐在电脑前,一项一项核对。
下午三点,陆承安发来消息。
【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了一眼。
回复:【我晚上不回去。】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在忙?”
“嗯。”
“是不是项目开始了?”
“对。”
“需要我帮你搬东西吗?”
“不用,工作室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好。”
我正准备挂断,他忽然问:“以宁,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什么手续?”
“离婚。”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最近记起来一些事情,但还不完整。医生说不能确定什么时候恢复。”
“我知道。”
“你不用因为我的情况,一直拖着。”
我看着电脑屏幕。
那份合作意向书就放在桌面上。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听到他提起离婚。
可现在,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好。”
我说。
“下周我有时间。”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下周。”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当初那份离婚协议。
两个人的签名都在。
我把它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唐晓曼晚上过来接我。
看见桌上的文件,她问:“决定好了?”
我点头。
“下周去办理离婚相关手续。”
她看着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如果他恢复记忆以后反悔呢?”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
“那也是他的选择。”
唐晓曼没有再劝。
我们一起去楼下吃饭。
饭桌上,她问起我的项目。
我把合作安排告诉她。
她听完,替我高兴。
“这次终于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我笑着点头。
回家后,我收到陆承安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和爸聊了聊。】
【他知道我们准备离婚,也没有再劝。】
我回复:【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他说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你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现在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看着那几行字。
陆建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以前他总习惯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儿子。陆承安又习惯把这些事情交给我。
我在这段婚姻里,慢慢成了那个所有人都默认不会拒绝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真的拒绝了。
我回复:【你们以后可以自己安排。】
陆承安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去医院取最后一份复诊报告。
陆承安正坐在走廊里。
他看见我,起身帮我拿包。
“今天怎么过来了?”
“顺路。”
他把包递回来。
“我今天想起来一些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我们签协议的那天。”
我心里一紧。
“想起什么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停了一下。
“你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过下去,迟早会互相讨厌。”
我没有否认。
“后来我签了字。”
“嗯。”
“我当时是不是觉得,只要签了字,就能结束那些争吵?”
我看着他。
“可能吧。”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我那时候真够自以为是的。”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我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你没有送我。”
“是。”
“我还觉得,你终于不闹了。”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你当时真的这么想?”
“嗯。”
他垂下眼。
“我把你的沉默,当成了你已经接受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安靠着墙,缓缓坐下。
“现在想起来,那天你应该很难过。”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逼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下周办手续,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去?”
“上午。”
“好。”
他答应得很平静。
我看着他。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抬头。
“有。”
“什么?”
“我不想离婚。”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着我。
“但我知道,这句话不能成为你留下的理由。”
我握紧包带。
“陆承安,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我知道。”
“你现在觉得舍不得我,可能只是因为你重新习惯了我在身边。”
他没有反驳。
我继续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你今天说想和我在一起,明天恢复记忆,又觉得我们不合适。”
他沉默片刻。
“那我不要求你现在回答。”
我看着他。
“我会继续恢复,也会继续工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如果最后你还是决定离婚,我尊重你。”
他说得很慢。
“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我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陆承安侧身让开。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看向我。
“以宁。”
“嗯?”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就会过得轻松。”
“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需要我替你安排。”
他停了一下。
“你需要的是,我能站在你旁边。”
我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我离开医院时,心里一直想着这句话。
我等到他说完。他始终没说那句“你留下”。
晚上,我把工作室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二天开始,我要进入项目现场。
我给陆承安发消息。
【下周手续的事情,上午九点。】
他回复:【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那天我会准时到。】
我看着屏幕。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等。
而我,也不再需要等他了。
10
陆承安恢复全部记忆,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我刚结束项目现场的沟通,准备去医院接他。
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整理文件。
“乔女士,您好。陆先生今天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希望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
我问:“他的情况不好吗?”
“不是,您不用担心。主要是他的记忆恢复情况有了比较明显的变化。”
我挂断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走。
到医院时,陆承安正在诊室外面等我。
他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看见我,他站起身。
“来了?”
“医生怎么说?”
“先进去吧。”
医生看过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
陆承安都能准确回答,包括最近十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分居,记得最后一次争吵,也记得那份离婚协议。
医生又询问了几个具体细节。
陆承安回答得很清楚。
最后,医生告诉我们,他目前的记忆已经基本恢复。后续仍然需要定期复诊,但目前没有明显异常。
从诊室出来,我一直没有说话。
陆承安走在我旁边。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以宁。”
我回头。
“怎么了?”
“我全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
“嗯。”
“包括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他垂下眼睛。
“也包括我签字的那天。”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我记得你把协议放在桌上。我当时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我记得自己说,如果离婚能让我们都轻松一点,那就这样吧。”
他停了一会儿。
“我还记得,你当时没有哭。”
我握着包带。
“是。”
“你只是把协议收起来,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办手续。”
他看向我。
“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了。”
我看向楼梯间的窗户。
玻璃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我确实已经不想再争了。”
陆承安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我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累。”
“你以前一直在给我机会。”
“可我总觉得,等忙完这件事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难看。
“我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我没有安慰他。
因为这些话,他本来应该在两年前就明白。
现在才说,对过去的我来说,已经晚了。
“陆承安。”
“嗯?”
“你现在恢复记忆了。”
“我知道。”
“那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还算数吗?”
他看着我。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
“下周去办理手续。”
他没有伸手接。
“以宁,我不想离婚。”
我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可亲耳听见,还是让我心里一紧。
“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分开了?”
“记得。”
“记得我说过什么?”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不想离婚?”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现在不想用那天的决定,决定我们以后的生活。”
我皱了皱眉。
“你觉得过去的事情都可以重新来过?”
“不能。”
他回答得很快。
“你受过的委屈,我也不能让它们消失。”
“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想告诉你,我不想再逃避了。”
他看着我。
“以前我觉得,工作做好了,家庭安排好了,你就会过得很好。”
“现在我知道,那只是我自己以为。”
“我没有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也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停了停。
“我记得自己说过不想继续过了。”
“但我现在想重新和你过。”
我看着他。
“陆承安,你不要把失忆期间的感情,当成你恢复记忆后的决定。”
“我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现在记得你所有让我难过的地方,也记得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我没有忘记我们为什么分开。”
“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心里有些乱。
我听见了,没急着接话。这句话要算数,得看往后他怎么做。
“你现在说想和我在一起,明天呢?”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给出漂亮的保证。
“但我能决定今天怎么做。”
我看着他。
“如果以后我们又吵架呢?”
“那就把话说清楚。”
“如果我工作忙,顾不上家里呢?”
“那我们一起安排。”
“如果我不想按照你的想法生活呢?”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
我忽然笑了。
“你倒是答得很快。”
“因为这次我不想替你回答。”
他看着我。
“我想先听你说。”
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
“陆承安,我已经准备好离婚了。”
他点头。
“我知道。”
“我也准备好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我这几天没有拒绝你,就觉得我愿意重新接受你。”
“我不会。”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那你先拿着。”
陆承安接过来。
“好。”
我们一起走出医院。
他没有再谈挽回的事情。
我在路边打车。
车还没来,他忽然问:“你明天去工作室吗?”
“去。”
“我能过去找你吗?”
“有事?”
“有。”
他看着我。
“我想和你正式谈一次。”
我犹豫了一下。
“好。”
他点点头。
出租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
上车前,他忽然叫住我。
“以宁。”
我回头。
“我记起来了。”
“什么?”
“我们刚结婚那年,你说过,希望以后每次做决定,都能有人和你商量。”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答应了。”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我没有做到。”
“这次我不想再忘了。”
我坐进车里,没有回答。
车子开出去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我把视线收回来。
手机上有一条项目群消息。
同事问我明天能不能提前到现场确认设计调整。
我回复:【可以,九点到。】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旁。
我知道,陆承安已经恢复了记忆。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猜,他到底会不会记起过去。
接下来,该由我自己决定了。
11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承安来到了我的工作室。
我正在和同事核对设计图。
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送资料的人。
“进来。”
门被推开。
陆承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好,今天谈一次吗?”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等我五分钟。”
他点头,没有催促。
我把最后两张图纸交给同事,确认完修改意见,才带他去了里面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后,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到桌上。
我看了一眼。
是戒指盒。
我的第一反应是离婚手续。
“你把戒指带来了?”
陆承安没有回答。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款式很简单。
银白色的戒圈,没有太多装饰,和我们当年结婚时的款式有些相似,但细节不同。
我愣住。
“这是什么?”
陆承安把戒指盒推到我面前。
“求婚。”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似乎也有些紧张。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我们还没有解决之前的问题。”
“也知道你现在不一定愿意接受我。”
“但我想正式问你一次。”
他站起身。
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然后单膝跪下。
我下意识站了起来。
“陆承安,你干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
“乔以宁。”
“上次是我没有好好爱你。”
“我以为工作做好了,家庭安排好了,你就会幸福。”
“我把你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
但我看见他握着戒指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恢复记忆了。”
“我记得你曾经为了我放弃的项目,记得你在医院陪我父亲,记得你一个人处理家里的事情,也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争吵。”
“我没有忘记你曾经有多难过。”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想让你回到以前。”
“我想重新追求你。”
“想重新认识现在的乔以宁。”
“想和你一起商量工作、生活和以后所有重要的决定。”
他把戒指盒举起来。
“这次,我不替你安排人生。”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
我站在那里,眼眶慢慢发热。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求婚。
五年前,他也曾经拿着戒指,站在我面前。
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笑他没出息。
他却说:“我怕你不答应。”
后来,我们结婚了。
我以为只要结了婚,很多事情就会顺理成章。
可婚姻不是求婚成功以后,就可以不再经营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陆承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答应吗?”
“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
我声音有些哑。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到觉得,只要你回家,我就可以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我也喜欢过你做的每一件小事。”
“可后来,我开始害怕你回来。”
陆承安的手慢慢放低。
我继续说:“因为你每次回来,我都要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工作累,我不能说自己累。”
“你有事情,我就要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放。”
“你觉得这样是为了家庭,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听着,没有打断。
我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是不想要你了。”
“我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
陆承安点头。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
他把戒指盒放在桌上。
“我不要求你今天答应。”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求婚?”
他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等着你重新爱上我以后,才决定要不要你。”
“我已经想好了。”
“你愿不愿意,是你的选择。”
我沉默很久。
最后,我伸手把戒指盒合上。
陆承安看着我的动作,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我说。
他点头。
“好。”
“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想起以前的事情,然后再次难过。”
“我知道。”
“我不想因为你现在做得好,就马上把过去全部翻篇。”
他站起身。
“那就不翻篇。”
我看着他。
他把戒指盒重新放到我手边。
“你可以继续记得。”
“我也会记得。”
我没有再推开。
他收拾好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他。
“陆承安。”
他回头。
“嗯?”
“如果我们重新开始,有些事情必须先说清楚。”
他重新走回来。
“你说。”
我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第一,双方工作互相尊重,不替对方做决定。
第二,家庭责任共同承担,不默认任何一方必须牺牲。
第三,有问题及时沟通,不用沉默和冷战代替交流。
第四,重要决定共同商量,不能因为谁更忙,就由谁单方面决定。
我把纸推给他。
“这些不是求婚条件。”
“是以后生活的基本要求。”
陆承安认真看完。
“我同意。”
“你不用现在就签字。”
“我想签。”
他拿起笔,在纸张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
五年前,我们签的是结婚登记材料。
两年前,我们签的是离婚协议。
现在,他又在一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
他是自愿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原本约好的离婚手续就在下周一。
“下周一的预约,我会取消。”
陆承安抬起头。
“因为你答应我了?”
“不是。”我把手机拿出来,“我还没有答应复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等我想清楚再决定。”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预约页面,点了取消。屏幕问我要不要确认。我停了两秒,亲手按下去。
这不是复合的承诺,也不是对过去的原谅。只是我终于愿意把决定留到自己真正想清楚的那一天。
“以宁。”
他放下笔。
“戒指你先收着。”
我没有拒绝。
他离开后,我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动。
桌上的戒指盒还开着。
我伸手拿起来。
戒指不大,戴在无名指上应该刚好。
我没有试,只是把它放进抽屉。
下班时,唐晓曼过来接我。
她看见我桌上的戒指盒,脚步顿住。
“这是什么?”
我把东西收起来。
“陆承安送的。”
她睁大眼睛。
“他又求婚了?”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唐晓曼松了口气。
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包背起来。
“再看看。”
她挽住我的胳膊。
“这就对了。”
我们走出工作室。
路过楼下的花店时,我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唐晓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想买?”
我摇头。
“只是觉得挺好看的。”
她笑了。
“那就买一束。”
我想了想,走进店里。
花店老板把花包好,递给我。
我抱着花走出来。
唐晓曼看了看我。
“这次是你自己买的。”
我点头。
“嗯。”
她没有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陆承安的消息。
【戒指尺寸如果不合适,可以换。】
我回复:【暂时不用。】
他很快回了一句。
【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今天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陆承安。】
【嗯?】
【我没有答应你,不代表我一定不会答应。】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知道。】
【我会等,但不会催你。】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窗外的街道不断向后退。
我忽然觉得,这段关系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过去,我总在等他有空。
现在,他开始学着等我做决定。
12
三个月后,我负责的旧建筑更新项目进入了第一阶段落地验收。
那天,我在现场待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所有设计细节逐项核对。施工方提出了两个调整意见,我和团队讨论后,决定保留原方案的核心结构,只对局部进行优化。
最后一项确认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看了一眼手机。
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附近,晚饭想吃什么?】
我回复:【面。】
他回了一个好。
二十分钟后,我走出现场,看见他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今天忙完了?”
“嗯。”
他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热汤和两块小点心。
“先垫一下,面馆在前面。”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你以前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我会先问你想不想让我送饭。”
我笑了。
“你现在倒是记得清楚。”
“应该记得。”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问我要不要买花。
我摇头。
“家里还有。”
“那就不买。”
他没有坚持。
这三个月,我们没有急着举行婚礼,也没有立即搬回一起住。
我仍然住在自己的公寓。
他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工作日各自忙工作。
周末如果时间合适,就一起吃饭、看电影,或者去超市买东西。
有时候我会去他家。
有时候他会来我这里。
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的生活。
陆承安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把我的时间当成随时可以调整的安排。
有一次,我临时需要去现场处理问题。
原本约好的晚餐只能取消。
他没有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束,只是发消息:【先处理工作,饭菜我留着。】
我回到家时,桌上的菜已经用保鲜盒装好。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回来记得热一下。】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总希望他能这样。
现在真的发生了,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
但我没有再把这种不习惯变成拒绝。
我给他打了电话。
“陆承安。”
“怎么了?”
“饭菜我收到了。”
“嗯。”
“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
“乔小姐客气了。”
我也笑了。
“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看一下项目现场?”
“好。”
这三个月里,陆承安也有了不少变化。
他重新调整了工作安排。
以前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处理的项目,现在开始交给团队负责。
他不再把所有应酬都排在晚上。
父亲的复诊,他自己安排时间陪同。
有些日常事务,陆建川也开始学着独立处理。
上个月,我去看望陆建川。
老人正在整理药盒。
看见我,他招呼我坐下。
“以宁,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
“听承安说,你现在负责一个大项目?”
“嗯,刚开始落地。”
他点点头。
“挺好。”
我看着桌上的复诊记录。
“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现在复诊时间我自己记着,药也按时吃。”
他笑了笑。
“以前总麻烦你们,倒让你一个人操心不少。”
我没有接话。
陆建川把药盒盖好。
“那时候我总觉得,承安忙,你在家附近,帮着安排一下也没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想想,你也有自己的工作。”
“家里的事情,不该都压在你身上。”
我有些意外。
“叔叔,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他摆摆手。
“我不是要你原谅谁。”
“只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看着他。
这位老人一直不太会表达。
但至少这一次,他愿意承认过去的安排并不合理。
离开时,他送我到门口。
“以宁。”
“嗯?”
“你和承安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
他笑了一下。
“我不催你们。”
我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陆承安给我打电话。
“我爸今天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
陆承安笑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学着用手机记日程。”
我也笑了。
“挺好的。”
“以宁。”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窗外。
“你说。”
“你现在还愿意考虑我的求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有压力。”
“我只是想知道。”
我握着方向盘,轻声说:“陆承安,我考虑好了。”
那边忽然没有声音。
我继续说:“我愿意。”
他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笑了。
“我说,我愿意重新嫁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以宁,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我想听。”
“那你自己记着。”
他笑了。
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好。”
“我记着。”
三天后,我们约在了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家面馆还在,只是装修重新做过,门口的招牌也换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后,就是在这里吃的面。
当年陆承安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店里等他,饿得差点把菜单上的每道菜都点一遍。
后来他赶到,额头上全是汗。
我问他怎么走成这样。
他说自己在商场里绕了三圈。
那天,我们吃了两碗面。
现在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陆承安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我看着他。
“当然记得。”
“第一次约会,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那枚戒指。
“这次还愿意戴吗?”
我伸出手。
“你帮我戴。”
陆承安拿起戒指,动作很慢。
他先握住我的手,确认尺寸合适,才把戒指推到无名指上。
戒指落在指根。
刚刚好。
他看着我的手,眼睛有些红。
“乔以宁。”
“嗯?”
“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过去才答应你的。”
“我知道。”
“我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好。”
“你要是有工作上的安排,也得提前和我商量。”
“好。”
“还有,我有时候可能还是会生气。”
陆承安忍不住笑了。
“那就生气。”
“你不许觉得我无理取闹。”
“我不会。”
我看着他。
“陆承安,你真的想好了?”
他握住我的手。
“想好了。”
“我知道婚姻不是重新求一次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也知道我们以后还会遇到新的矛盾。”
“但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我低头看着戒指。
“那就一起过吧。”
陆承安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一个月后,我们重新举行了一场小型婚礼仪式。
我们一直没办离婚,无须再去登记。可这场仪式,我还是愿意同他从头走一遍。
没有铺张的排场。
只邀请了双方家人和几位关系亲近的朋友。
唐晓曼负责帮我整理头纱。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我半天。
“你确定今天不哭?”
我笑着摇头。
“尽量不哭。”
“那可不一定。”
她替我把头纱整理好。
“乔以宁,你这次一定要过得开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会的。”
仪式开始前,陆承安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着深色西装。
看见我出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
“乔小姐。”
“嗯?”
“今天能不能牵一下手?”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可以。”
他低头笑了。
“那以后也可以吗?”
我看着他。
“看你表现。”
他握紧我的手。
“那我努力一辈子。”
仪式没有太多环节。
陆建川坐在第一排,眼眶有些红。
唐晓曼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我看着陆承安。
他拿出戒指,替我戴好。
轮到我给他戴戒指时,我故意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我。
“怎么了?”
我笑着说:“这次你要是再敢忘记我,我可不等你了。”
陆承安握住我的手。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看着我。
“因为这次,我不会把爱你的事情交给记忆。”
“我会每天都做。”
我看着他,终于笑出了声。
仪式结束后,我们没有急着离开。
我和陆承安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边有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着白色洋桔梗。
他问我:“要不要买一束?”
我点头。
“好。”
他走进去,挑了一束。
结账时,店员问他要不要写卡片。
他接过笔,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给我的乔小姐。】
我拿着卡片看了半天。
“你怎么还是这句话?”
陆承安笑了。
“因为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比这个更好的。”
我把花抱在怀里。
“那以后继续写。”
“好。”
回家的路上,我牵着他的手。
手机里还有一封项目方发来的邮件,是下一阶段的设计安排。
我打开看了几眼,准备回复。
陆承安没有催我。
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替我挡开迎面走来的人。我回完那封邮件,收起手机。
我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陆承安。”
“嗯?”
“回家吧。”
他握紧我的手。
“好,老婆。”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