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离人远一点。
我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这不是巧合,是有规律的:身边三米内必坏,三十米内必塌,三百米内必死人。
我算过很多遍,一次都没算错。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的命。
是有人寄放在我这儿的。
第一章 赤月
紫光劈下来的时候,星榆正张着嘴。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个“我”字。后面的话还没出来,光就到了。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路上,比他慢。雷落到身上那一瞬,耳朵里才炸开一声嗡鸣,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扯断了一根电线。
他最后一个念头很短——果然。果然连老天爷都嫌他台词太长。
人快死的时候,会把这一辈子过一遍。星榆过的这几遍,全是别人倒霉。
三年级,同桌的铅笔盒从桌沿滑下去,三根笔尖一起断。同桌把铅笔盒往自己那边挪了五厘米。他看见了那五厘米,还笑了一下:“对不起,可能桌子有点斜。”同桌“哦”了一声,信了。他自己也信了。
初中篮球赛,对面主力一个人带球,自己绊了自己一跤,全场看向场边坐着的他。他举起手,又放下,笑着说“对不起”。回去跟人解释“那块地不平”,说得笃定,别人信了,他自己半信半疑。
高中毕业聚餐,群里发来照片,包间角落有一把空椅子,搭着谁的围巾。他放大看了很久,确认那不是留给他的。他发了一句“今天有事没去成,下次约啊”,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人回。
再往后是厕所。四个人推他,推一下他笑一下。推到第四下他忽然不笑了,脸涨红,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动静。然后灯炸了,水管崩了,水柱喷出去浇了那几个人一身。他站在水雾里发抖,不知道是自己干的。
最后是有声音的一幅:天台,风很大,他两条腿悬在水泥沿外面,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屁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后脑勺贴着一面潮湿的砖墙。泡菜味,铁锈味。星榆花了几秒确认自己有手有脚,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他死的地方。
天上有月亮,白得发冷。巷子两边是老墙,墙根堆着烂纸箱,墙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招租。他不认识这条巷子,也叫不出这座城的名字。
他不是走过来的。上一秒他还坐在天台的水泥沿上,脚悬在外头;下一秒后脑勺就贴上了砖。中间没有黑,没有过渡,像有人把两段画面直接剪接到了一起。那道紫雷把他从那儿,扔到了这儿。
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关门的铺面、二楼的晾衣杆、地上一块缺角的砖——他在一本书里见过,翻过几页,没看完。书里那座城,天上挂过一个红月亮,挂七天。是不是这儿,他说不准。那本书是真是假,他也说不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半透明的人形,浮在巷子半空,离地三十公分。五官像被人用手指抹过的铅笔画,嘴的位置开一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它本来在追别人。前头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跑得皮鞋掉了一只,回头喊“救命”,声音劈了。鬼物离他只剩两步。
“除魔司的人呢!”中年男人喊,“这条街不是有巡夜的——”
没人答。
然后它停住了。它转了半圈,像一条闻到血的鱼,转向星榆。
星榆的腿在抖,手在抖,脑子里所有细胞都在喊跑。他的身体做了一个相反的决定——他弯腰摸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握满掌心,边缘扎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石头,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身体比脑子先动。
捡的时候他嘴唇抿了一下。很短,抿得很紧。害怕的时候他不喊也不哭,就是抿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恐惧涨到某个点,他闻到一股气味:旧墨汁,或者下雨前泥土翻上来。有墨色的东西从他皮肤表面渗出,很薄,很淡,裹住了石头。
那些墨色的东西不肯自己往外走。它们贴着他的皮,慢慢渗,渗出一层就停在那儿,像油从纸里透出来,半天洇不开一寸。只有手里这块石头,它肯去。
他把石头砸了出去。
砸中的瞬间墨色散开。那东西没有身子,可墨色还是砸了进去,像一巴掌扇在雾里,雾照样塌了一块。它发出一声尖细的、类似磁带倒带的声音,向后弹出去。
星榆愣在原地。那块石头就是块石头,他每天踢到的那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石头的姿势。
然后鬼物稳住了,朝他扑回来。
他来不及想第二块石头,脑子里已经在预演自己怎么死。然后——二楼一盆仙人掌掉下来。陶盆砸在鬼物头顶,碎了。
鬼物顿了一拍。
星榆退,鬼物追,刚飘出半米,一楼住户的空调外机开始滴水,水量大得不像漏水,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全浇在它身上。
它又顿了一拍。
第三次它张嘴,阴气在嘴边聚成一个球。星榆已经准备好挨打。一阵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球被吹偏,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垃圾桶翻倒,滚过去撞在它腿上。
鬼物被自己的攻击搞得踉跄了一下。
它站稳,还要往前,头顶又掉下来一块瓷砖,正中脑门。它不动了,站在原地,像一台卡住的机器,肩膀一抖一抖。
星榆靠着墙,脑子里已经开始编理由了:这巷子太老了。花盆放得不稳,空调外机漏水,穿堂风也正常,瓷砖也是自己掉的。
他跟自己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
然后鬼物第三次朝他扑过来。这次没有东西掉下来。它到了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停住了。
它没有咬他。它把那个算是鼻子的地方凑近他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
星榆感觉到一股很凉的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抽走。不疼。只觉得那口气被抽走以后,鬼物大了一点,颜色深了一点,嘴洞里多了一点光。
星榆这才明白:它不是来杀他的,是来吃的。它转向他,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因为闻到了他。他身上的东西,比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多得多。
符纸是在这时候烧起来的。
一个穿道服的老者从巷口走进来,步子不急,甚至有点慢,像刚买完菜路过。他看了星榆一眼——很短,没停留。目光扫过星榆皮肤上还没收回去的墨色,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从袖口摸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随手一丢。符纸在空中自己烧起来,灰落在鬼物身上。鬼物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就散了。
中年男人跑出二十米,回头看见鬼没了,又跑回来,对着老者磕了三个头:“你是除魔司的吧?”
“不是。”老者说。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爬起来接着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人没停,一瘸一拐跑远了。皮鞋还是没捡。
星榆靠着墙,腿还在抖。
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灌进来的。音色说不上是男是女,语调平得像说明书。
“阴气吸收完成。衰神道系统绑定成功。当前等级:一级。”
“主动技能:祸引。”
“被动技能:祸不单行。”
“衰神道体质:不死不灭。注:霉运不断,受尽苦头。”
“一级升二级需阴气一百。二级解锁新技能。”
星榆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东西,墨色,形状不规则,像一块渗进皮下的霉斑。刚才那些字就是从这儿浮出来的,写完就淡回去。他伸手蹭了蹭,蹭不掉。
“不死不灭?”他想了一下,“听着挺厉害。能不能先把刚才被雷劈的疼关掉。”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惊魂未定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老者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觉醒的?”
“啊?”星榆下意识站直了一点,那种应付人的笑又挂上来,“啊,对,刚醒。”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醒。”他决定省略被雷劈那一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瞄了眼巷口,又飘回来。他补了一句,“刚才那些……都是巧合吧。这巷子太老了,东西都放不稳。”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你身上外泄的气,比一般觉醒的浓。”他说,“不过现在觉醒的人不少,自己摸索修炼的也多,不稀奇。”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我是青云观俗家掌门,姓沈,沈守一。你跟我回去,我教你。这年头,能打的人越多越好。”
星榆想都没想:“行。”
答应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有人愿意让我跟着。
说“行”的时候,他脸上那个笑是真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跟平时那种应付人的笑不一样。至于青云观是什么、要学什么、学完干什么,他一个都没问。
跟着沈守一走出巷口的时候,星榆右脚踢在门槛上,往前踉跄一步。沈守一回头看他。
“这门槛高。”星榆说。
沈守一没说话,继续走。走出几步,头顶一户人家的晾衣杆上掉下来一只袜子,落在星榆肩上。他把袜子拿下来,抬头看,晾衣杆上还挂着好几只,风一吹晃晃悠悠。
“这家人晾袜子不放夹子。”他说。
沈守一又回头看他,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
第二章 青云观
青云观在城市边缘。老旧四合院,门口没牌匾,门板上福字褪成粉白色。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一张缺角石桌。
院子里三个人。
周蛮站在墙边擦斧头。一米九的个子,肩宽得像一扇门,迷彩T恤洗得发白。看见星榆进来,下巴往下压了一点点,收得很快。后来星榆发现他口头禅是“没事”,说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一下。
苏文舟坐在石桌边裁黄纸。眼镜滑到鼻梁中段,手指上有墨渍。开口第一句:“你站那边,别踩我刚画的线。”说的时候眼镜又往下滑了一点,他没用手推,微微仰头让眼镜自己滑回去。后来星榆才知道,他画符是因为小时候被鬼吓过,此后二十年都在试图画一张“绝对不会有任何鬼能靠近”的符。还没成功。
林晚在晾纱布。短发,袖子挽到肘弯,看了星榆一眼,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口头禅“死不了”。她父母是医生,赤月那天没回来,她接手了药箱。
还有一个瘦高个,姓陈,二十出头,管外联和文书,见人就递名片,名片上印着“青云观·外务”。他的异能是耳朵好,能听见墙那边的动静。
三个孩子坐在枣树底下,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二三。都不怎么说话,安静地看人。赤月那年,他们的父母没回来。
最小的那个先动了。他从枣树底下站起来,走到星榆面前,仰头看他,然后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衣角。
星榆僵在那儿,没敢动。
“他小,不懂事。”周蛮说。
“没事。”星榆说。他没把手挪开。
沈守一带星榆转了一圈,指了睡觉吃饭上厕所的地方,说“先住下”,回屋了。
星榆站在院子中间。风从枣树叶子中间穿过去,沙沙响。他右手摸了摸后脖子,脸上挂着笑,对周蛮笑,对苏文舟笑,对林晚笑,对三个孩子也笑。笑得很周到,像在身上罩了层壳。
等没人看他了,那层壳才松下来:嘴角放平,眼睛看地上,肩膀塌一下。很短,几秒,然后又挂回去。
第一天下午,他帮周蛮搬砖。第一块没事,第二块没事,第三块砖角磕在周蛮手指上,砖掉下去砸在他脚面上。周蛮说“没事”。星榆说“对不起,这砖太沉了”。苏文舟在旁边把符阵往东挪了半米。
第一天晚上,厨房锅盖滑进水池,周蛮换了一口锅。苏文舟的墨汁瓶自己倒了,墨洒一桌,画好的符全泡了。星榆说“墨汁瓶是不是盖子没拧紧”,苏文舟没接话,直接上床睡了,衣服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苏文舟起大早重画。一只鸟从枣树上飞下来,拉了一泡屎,正正落在符纸中间。他举着那张符,手悬在半空,眼镜滑到鼻尖,没推。星榆说“可能今天鸟吃多了”,又补一句“也可能这树上有鸟窝”。苏文舟抬头看,树上没有鸟窝。
周蛮扎马步,头顶枣树连掉三颗枣,砸在同一个位置。他往旁边挪一步,第三颗砸在他挪过去的位置上。他走到树底下仰头看,树上什么也没有,说了句“没事”,进屋去了,肩膀绷得比平时紧一点。
林晚配药,药粉洒了半勺,药箱盖子自己弹开,纱布卷滚到星榆脚边。星榆捡起来递给她:“药箱扣子是不是松了。”林晚低头看,扣子确实有点松。
第二天晚上,沈守一把星榆叫到枣树底下。两个人一个小凳,一个马扎。老者手里一杯温水,喝了一口,说:
“有些事,你得先知道。”
“三年前,赤月当空。天上挂了一个红月亮,挂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月亮落下去,灵气升上来。”
“灵气不挑人。人会吸,畜生会吸,草木也会吸。那些没身子的——鬼、怨、老宅子里的旧影子——也吸。吸住了就修,修到一定份上,就开始吃人。”
“现在它们分阶。一阶二阶最多,满城满野都是,跟野狗一样。三阶能开智,会设套。四阶能化形,会说人话。六阶是王者,目前已知最高的,就是六阶。”
“咱们城外那片山里,有一个四阶后期的,快升五阶了。”沈守一停了一下,“它在山外走了一趟,吞了两个人。”
星榆问:“没人管?”
“有人管。”沈守一说,“赤月之后几个月,大夏联邦成立了除魔司。各地调人,宗门的、散修里的、觉醒的,都往里收。冥城设了一个分部,在城东,一栋旧楼。里头一半是觉醒的,一半是修炼的。”
“除魔司之外还有宗门,还有民间那些大大小小的组织。有的正经,有的不正经。”
“那我们算哪边?”
“我们算庙里的。”沈守一喝了一口水,“庙小,人也少。官家有事,会来敲门。”
星榆问:“那你们为什么留我?”
“观里缺人。”沈守一说,“三个能干的,一个能打,一个能画,一个能缝。剩下的都是嘴。”
“你来了,多一双手。”
“至于会不会带来倒霉——”他停了一下,“这年头,倒霉的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
“夜里别出门。”他又说,“城里好一点,有阵,有巡夜的。城外,太阳一落,就是它们的地。”
“人也得了好处。”他把杯子放下,“有传承的,祖上留了功法,照着练,一步是一步,稳,但慢。十年八年才挪一阶。没传承的还有另一条路:觉醒。一千个人里挑不出一个,可一旦醒了,飞天、控火、看穿墙、听人心,什么都有。”
“觉醒的也不好过。升级慢,靠自己摸,卡在哪儿都不知道。”
“慢,就有人不肯等。”沈守一的声音低了一点,“最近一年,出了不少邪修。有传承的嫌练得慢,觉醒的嫌升得慢,就去翻捷径:把别人身上的异能、气、精魄抽出来,接到自己身上。抽一次,顶自己练三年。”
“被抽干的人,救不回来。”
“记住,遇上那种手心发烫、往你后脖梗子上贴的人,跑。”
星榆坐在马扎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我怕我跑不了。”他说,“我跑一步就得摔。”
沈守一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这年头,能打的人越多越好。”
那天夜里,星榆睡了。院子里还有三个人没睡。
苏文舟蹲在石桌边收拾符纸,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他来了以后……”
“巧合。”周蛮说。
“巧合能有这么多?”林晚说。
周蛮不说话,把斧头换了个手拿。
“你别瞎猜。”苏文舟说,“猜错了,人怎么待。”
“那猜对了呢?”林晚问。
苏文舟没答。他把最后一张符压平,说:“先别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灯灭了,院子里只剩枣树响。
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知道得多一点。他也只说了“大概”。
第三章 引气
第三天早上,沈守一把星榆叫进屋。旧藤椅,木盒子开着,青白玉佩露出来。老者的脸色比前两天沉,像一夜没睡透,手背上有一道细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昨晚探了你。”他说,“把毕生功力提起来,一点一点往里探,探了半宿。”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根。”
他咳了一声,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别人的气是外泄,是漏。漏了能补,补不上就慢慢虚。你不是。你身上有一根东西,扎在命里,气是从那根上长出来的。你走到哪儿,那根就往哪儿伸,伸到人、伸到东西、伸到鬼。谁挨得近,谁先倒。”
“这根不是你练出来的,也不是赤月给你的。”
“我看不透它。只看出个大概:它比赤月早,也比这世道早。”
“再多,我也说不清。”
星榆站着。嘴唇抿了一下。
“听我说完。”沈守一把玉佩往前推,“祖师爷传下来的,镇气用的。你戴上。压不住你的根,但能把你日常外泄的气收一收。”
星榆接过玉佩。红绳有点旧。他低头攥着。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二天。周蛮被砖砸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沈守一停了一下,“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到最后不信邪。昨晚把毕生功力提起来,探到后半夜,才信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很短。
“对不起。”星榆说。声音很轻,没有笑。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之前跟他们说的那些……桌子斜、门槛高、鸟吃多了……”他自己停住了。
沈守一嘴角竟然动了一下:“我知道。我都听见了。你那些理由,编得还行。”
“但你自己信吗?”
星榆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玉佩上摩挲。
“你的功力……”星榆开口,又停住。
“没伤着根。”沈守一说,“提一回毕生功力,跟搬一次家一样,累,养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手背上那道口子。
“这玉佩是压,不是消。”他接着说,“你哪天把玉佩摘了,全力放开来,你那身衰气能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自己会更倒霉。”
“还有件事,你记着。”他抬手指了指院子,“你身上那东西,走不快。它自己往外渗,渗得很慢,一炷香也洇不开巴掌大一块。没有风,它就在你脚底下积着,积成一滩,谁踩上去谁倒霉。”
“有风就不一样。风把它吹出去,吹到哪儿,哪儿出事。”
“你那天在小巷里砸石头,是把气裹在石头上扔出去。石头到了哪儿,气就到哪儿。这算个法子。往后打不过,就找块砖,找块石头。”
“它还不挑东西。”沈守一说,“活人沾得,死物沾得,鬼那种没身子的,一样沾得。它不认人,只认近。”
“这话你别跟他们说。”他补了一句,“说了,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变了。”
“你为什么还收我?”星榆抬头。
沈守一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这年头,倒霉不稀奇。稀奇的是倒霉了还往人堆里凑。”
星榆把玉佩系到脖子上。红绳贴皮肤,有点凉。一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收拢的感觉。不是消失,是收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手腕抬到眼前。
“祸引:以自身霉气为引,牵动目标气运。目标灾祸接连,直至霉尽。”
“目标越强,所需积霉越多。积霉不足,引之不动。”
“代价:引一分,己受一分。用后自身霉运加重,为期不定。”
“不死不灭:重创不死。伤要还。”
“每受一次重创,气损一成,积霉翻倍,恢复期三到七日。”
他把手放下来,看了很久。
祸引。把祸,引过去。
但沈守一没让他就这么戴着走。
“光压不行。”他说,“压是外头的办法。你自己得学会把气收在里头。”
那天下午,枣树底下,沈守一教他引气。
“气在你身上,像一匹没上缰的马。”老者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往上抬,“你越怕它,它越跑。功法就是缰。”
“从尾骨提起来,沿脊背往上,过脖子,到头顶,再落回丹田。走三圈。头一遍慢,慢到你自己都嫌慢。”
星榆闭上眼,照着做。
第一遍,墨气从皮肤上浮起来,薄薄一层,像起了雾。院子里的扫帚倒了,水桶翻了,苏文舟刚晾的符纸飞了一地。
第二遍,气提到了胸口,堵在那儿,不上不下。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黑的。
第三遍,成了。
他自己看不见里面,但他感觉得到:那股墨色的东西,被功法的气一圈一圈缠住了,像两股绳拧成一根。它还在,还是他的,但不再往外跑。只在丹田那儿,慢慢转。
沈守一在旁边看着,点头:“成了。以后每天走三遍。走完了戴玉佩。两层,一层在里头,一层在外头。”
“这就没事了?”
“你有事。”沈守一说。
他说得对。
练完那天晚上,星榆起身的时候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额头磕在石桌角上,血糊了半张脸。林晚给他缝了三针,第二天伤口就合了,只剩一道浅疤。
第四天,他在院里走,头顶一块瓦掉下来,砸在肩上。他把瓦捡起来放到墙根,走了两步,墙根那块瓦又倒了,砸在他脚背上。
第五天,他去街口买盐。出门时天是晴的。走到半路,一片云飘过来,就飘在他头顶那一小块,下了一场雨,把他浇透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旁边卖菜的大姐看着天,说这雨真怪。
第六天,他站在院子中间练引气。天上没有云。一道雷直直劈下来,正劈在他身上。
周蛮从屋里冲出来,斧头都拿上了。苏文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林晚拎着药箱跑过来。
星榆站在那儿,衣服焦了一半,头发立着,脸上黑了一块。他吐出一口烟,说:“没事。”
“没事?”周蛮吼他。
“真没事。”他拍了拍胸口,拍下来一片灰,“就是有点麻。”
那三天他发烧,烧到四十度,端不住碗。手一直在抖,拿筷子能戳到自己脸上。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人好了,气短了一半。他试着引气,只走了半圈就喘。
沈守一摸他的脉,说:“掉了一成。”
“补得回来吗?”
“补得回来。”沈守一说,“但你下次挨之前,先想清楚。”
那天晚上林晚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骂。骂完了问:“疼不疼?”
“疼。”星榆说。
“疼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能怎么办。”
沈守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体质,叫赖活着。死不了,罪一样不少受。”
“这算好事吗?”
“算。”沈守一说,“很多人一辈子,就缺这一样。”
“但你别高兴太早。”沈守一说,“不死,不是不疼,也不是不还。”
“你受一次重的,好了以后,气要掉一截。掉的那截,得靠阴气补。”
“补不上,你就一天比一天虚。虚到最后,死不了,也动不了。”
第七天,沈守一走了。
那天上午来了两个穿便装的人,跟他在屋里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沈守一脸色不太好,把两个人送到门口,回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跟任何人说。
第八天早上,林晚进屋,屋里没有人。藤椅上放着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三个字:青云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道术在里头。练的时候,慢一点。”
“每天三遍,别断。”
“别摘玉佩。”
“我看不见你身上那个东西。别太信它。”
“我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就回来。别跟。”
星榆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还没有人明知道靠近他会倒霉,还让他住下来过。
周蛮从门口经过:“没事。他每次都这样。”
苏文舟把一沓符纸从窗户递进来:“贴你屋里。防潮。”
林晚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死不了。”
第四章 那一场会
除魔分部在城东,一栋旧办公楼,三层,外墙爬满爬山虎。楼下停着几辆皮卡,车斗里焊着铁笼,笼底垫着黄纸。
会开了两个钟头。
屋里二十来个人,坐成两排。左边是觉醒的,右边是修炼的。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冥城地图,城西、城北、城外那片山,各画了一个圈。
主持的是分部长,姓霍,四十多岁。他觉醒的是“看”,不睁眼也能看见人身上的气,浓的淡的,干净的脏的,一扫就知道。
“先说城里。”霍部长说。
“近一个月,伤人十七起,报案的失踪七起。找到三个,没死。”他停了一下,“跟空了壳一样。异能没了,气也枯了。”
“监控拍到三个东西。一米二左右,手脚长,跑起来是四肢着地。手心是烫的。”
“定名了,伥。”
“什么伥?”底下有人问。
“山里那个大凶养的手下。”霍部长说,“它自己不能离山,小的能。”
“第二件,山里。”
“铁背。四阶后期。四十天里要突破五阶。”
“突破要两样:血食,精魄。”
“精魄是什么?”
“人身上那口气。”霍部长说,“普通人薄,修炼的人厚,觉醒的更厚。”
“所以它派人进城抓人。普通人也要,修炼的、觉醒的,更要。抓够了,它就上山突破;突破了,这座城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三件,规矩。今天重申,都记牢。”
“三阶以下,归民间。城里的野鬼、伥、一二阶的东西,各自地盘各自清。清不了,报上来。三阶以上,民间不许动手,一律报分部,分部派人。”
“凭什么?”后排有人开口,声音不太好听。
“凭三阶以上,死一片。”霍部长说,“三阶以下,死一个。”
“奖励照旧。三阶以下,一只一分,符纸、丹药、法器,按分换。报了不处理的,倒扣。瞒报的,除名。三阶以上,分部出人,民间配合,按功记。”
“第四件,计划。”
“城里设卡、设饵、抓伥。山里封线,断它的食。宗门分段守,分部出装备和阵。”
“还有一条,不上会:不主动强攻铁背。等它突破前那几天,最躁,气最散,那时候动手。”
“它要是不出来呢?”
“所以要引。”霍部长说,“得有个东西在前面招它。”
“分部问了一圈,没人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很快,又收回去。
“没有就算了。到时候用阵引,慢一点,也引得出。”
“最后一件事。”霍部长把笔盖上,“青云观沈守一,半个月前借调第三组,现在在西北。这次行动,他不回来。”
会就散了。
那天傍晚,一辆电动车停在青云观门口。骑车的人穿灰夹克,袖口别着一枚铜牌,牌上一个“除”字,磨得发亮。
“除魔分部三组,姓赵。”他把一张单子递过来,“上面点了你们一件事。”
苏文舟接过单子。周蛮、林晚、老陈都围过来。星榆站在最外圈。
“城西,老纱厂家属院。”老赵说,“一个月报了三起失踪,昨夜又拖走一个收废品的。一二阶的伥,三只。三阶以下,归民间。你们接了,一只一分。”
“遇着三阶以上的呢?”周蛮问。
“撤,立刻报分部。”老赵说,“别逞能。这规矩不是护你们,是护别人——你们倒在那儿,尸首也是它们的血食。”
苏文舟把单子折了一下:“掌门那边,有信吗?”
老赵看了他一眼:“沈守一借调第三组,在西北。这次行动,他不回来。”
“他走的时候没说过。”苏文舟说。
星榆没说话。他想起来那张纸条:我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就回来。别跟。
星榆捧着碗,手停了一下。碗从手里滑下去,在石桌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碎了。
粥是林晚刚盛的,他一口没喝。
没人说话。林晚又盛了一碗,放在离他最远的那个桌角。
“明天一早去。”周蛮说。
“我也去。”星榆说。
苏文舟抬眼看他,很快,又收回去。
“你去,倒霉的是我们几个。”周蛮说。
“我不去,倒霉的也是你们几个。”星榆说,“我去了,至少能砸块石头。”
周蛮看了他一会儿,把斧头换了个手拿。
“行。”
那天夜里,星榆在屋里练引气。第三遍,墨气在丹田慢慢转。外头枣树底下,三个人没散。
林晚:“你刚才看了他一眼。”
苏文舟:“没有。”
周蛮:“你看了。”
苏文舟沉默了半天,说:“我不知道他算不算。”
“你们也看出来了吧。”他说,“他来这半个月,观里坏的东西比过去三年都多。”
“但这事儿没法说。”他把声音压低,“说了,他怎么办?”
周蛮:“先别说。”
林晚:“先别说。”
老陈:“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耳朵好,说完就进屋了。
苏文舟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除魔分部的档案上,星榆那一行写着:青云观,星榆,特殊体质,一级,待观察。
那一行字,一直没改。
第五章 老纱厂
天没亮透,四个人出门。周蛮背斧头,苏文舟带一沓符,林晚拎药箱。老陈留下看门,他耳朵好,隔着三条街能听见院里的响动。
三个孩子站在门口看他们走。最小的那个举起手挥了一下,星榆也抬手,挥了一下。
老纱厂在城西,停产十来年了。家属院六栋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破沙发、一摞一摞的报纸。风从楼缝里过,报纸哗啦响。
“三楼。”周蛮说。
楼道里有人味,也有别的味——烧过的铁,混着湿纸。
三只伥在楼梯拐角。
它们正拖一个人。收废品的老人,头磕在台阶上,没喊,可能已经晕了。一只咬着老人的后领往后拖,两只在旁边跟着,四肢着地,走得很稳。
星榆的腿在抖。他脑子里所有细胞都在喊回去。
他弯腰,捡了半块砖。砖是凉的。他握了握,指节硌得发白。
他把玉佩摘了。
“祸引。”他说。
灰雾从手腕渗出来,很薄,比上次还薄。它能爬,爬得很慢,爬出一尺就散,卡在地砖缝里,像水渗进沙子。
最近的那只伥转过头。
它放下老人,朝他过来。
星榆想起《青云录》第二页。沈守一教过他引气,册子上还有一式,只有四个字:引气成风。
他没练过。他抬手,掌心朝前,把丹田里那口气推出去。
风很小,只够吹动脚边的报纸。可地上那层卡住的灰雾动了。
它贴着地面往前爬了一大截,缠上伥的脚。
伥脚下一块地砖塌了,整条腿陷进去。它挣出来,脚踝歪着,速度慢了一半。
但它还是到了他面前。
它一只手抓住他的肩,五指扣进去。星榆听见自己肩膀“咔”一声。
他没喊。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往前扑,抱住了它的腿。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躲不开的时候,就抱住。
周蛮的斧头从后面来,砍在伥的脖子上。斧刃进去半寸,卡住了。伥挣,周蛮一脚踩住它的背,把斧头拔出来,又砍了一下。
苏文舟的符钉在另一只的胸口。符烧起来,那只散了,散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味道,像烧纸。
第三只扑向林晚。林晚把老人拖到墙边,回身一脚,踢在它下巴上——她穿的是硬底靴。伥的头往后仰,星榆从旁边把砖砸过去。
砖上裹着灰。砸在它额头上,灰散开,它的脸塌了一块,像宣纸上滴了水,边缘溃散。
周蛮补了一斧。
楼道里安静下来。老人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直说谢谢,说不出别的。
星榆坐在地上,肩膀上的口子在冒血。他抬头,笑了一下:“没事。”
“闭嘴。”苏文舟说。
“三只。”周蛮数了一遍,把斧头在裤腿上擦了擦,“一只没跑。”
回去走的是老城那条巷子。两边是关门的铺面,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走到一半,前头有人拦路。
不是人。一身旧中山装,脸是灰的,眼窝是两个洞,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是黑的。
“僵尸。”苏文舟说,“二阶。”
它跳了一下——不是走,是跳,落地没有声音,一下就到了三步以内。
周蛮横着斧头挡在前面。斧头砍在它肩上,像砍在木头上,进去了,拔不出来。
僵尸一只手扫过来,周蛮被扫得撞在墙上。
星榆抓起地上一块碎砖,摘下玉佩。
这一回灰雾没等风。他学着刚才的样子,把气往砖上裹,裹了两遍,砖面上浮起一层墨。
他把砖砸出去。
砖砸在僵尸的膝盖上。它的腿一软,跪了一下。实体也一样吃这一套。它跪下去的那一瞬,膝盖底下的地砖裂了,碎渣扎进小腿。
它挣着要起来,头顶一根晾衣杆掉下来,砸在它后颈。杆子断了,它没断。
苏文舟把三张符一起拍在它背上。符烧起来,烧出一股焦味,僵尸的动作慢了一拍。
林晚从药箱里抽出一根长针,扎进它后颈的缝里。
周蛮把斧头拔出来,从侧面劈下去。
它倒了。倒下去的时候还是直的,像一截木头。
“这玩意儿不在单子上。”苏文舟说。
巷口进来三个人。灰夹克,铜牌。打头的是老赵。
他先看地上的僵尸,再看楼道那边,最后看星榆肩膀上的血。
“三只伥,一只僵尸。”老赵蹲下去,用一根铁签拨了拨僵尸的脖子,“僵尸不在单子上,算你们白捡的,记一分。”
“谁动的手?”
“一起。”周蛮说。
老赵看了星榆一眼,看得比刚才久。
“一二阶的活,你们干得还算干净。”他站起来,“回去休整。三天内别接活,肩膀那个口子先养住。”
“山里那只呢?”苏文舟问。
“等通知。”老赵说,“三阶以上,分部出人,你们配合。到时候一起上山,它那几个心腹,也得一起清。”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袋:“三只伥的分,先结一半。符纸两张,止血丹一粒。剩下的打完再算。”
回去的路上,苏文舟一直不说话。走到院门口,他停下了。
“你刚才那个风,是什么?”
“册子上的。”星榆说,“第二页,引气成风。我头一回用。”
苏文舟看了他一会儿:“头一回就用成了?”
“没成。”星榆说,“风太小。是灰自己肯走。”
苏文舟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枣树断了一根枝。
枝子砸下来,砸在最小的那个孩子头上。林晚缝了四针。孩子没哭,缝完了还朝星榆笑了一下。
周蛮把斧头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他得走。”
“他也救了人。”林晚说。
“那是两件事。”苏文舟说。
星榆站在门口,听见了。他走进去。
“我知道是我。”
屋里静了。
周蛮看着他:“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星榆说,“我只是……不想知道。”
林晚的手停在纱布上。
苏文舟把眼镜推上去:“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地方去。”
停了一下。
“还有,我师父留了话,让我等。”
周蛮沉默了很久,把斧头收起来。
“先住着。”他说,“别碰孩子。”
星榆点头。
那天晚上,他翻开《青云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他借了苏文舟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西北。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第六章 纸扎铺
那几只伥散了以后,苏文舟在地上捡到半张纸。
纸是黄的,被雨打湿了,边上烧过。上头画着一条路,路的尽头一个圈,圈里两个字:归城。
“这不是鬼画符。”苏文舟说,“这是人画的。”
三天后,星榆去了西头。
老陈追到门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倒霉的是我。”星榆说,“你跟来,倒霉的是咱们俩。”
老陈站住了。
苏文舟在门口等他,脸色不好看:“分部没叫你。你自己去,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星榆说。
苏文舟没再拦。他把符纸卷起来塞进袖口,跟在后头。
纸扎铺在老街拐角,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一盏黄灯。门口堆着没扎完的纸人,白脸红腮,一排一排坐着,眼睛都是点的墨,没有眼白。
吴老板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式褂子,手上全是浆糊和墨。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买符?”
“不买。”星榆说,“我来还东西。”
吴老板的笑停在脸上。
铺子后头有声音。很轻的纸声,像一沓纸在动。
星榆把玉佩摘了。
红绳从脖子上滑下去的一瞬间,手腕上的霉斑烫了起来。
“祸不单行已启。积霉:六十七。”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等鬼扑过来。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往下按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按进地里,然后把手转向吴老板。
“祸引,发动。目标锁定:吴老板。”
灰色的雾从他手腕渗出来。不是一缕,是一团。雾贴着地面爬过去,绕过纸人的脚,绕到吴老板的鞋边,往上缠。
吴老板看不见那团灰,但他闻到了。像一屋子湿纸发霉的味道。
“你干什么?”他往后退。
他退第一步,柜台上的浆糊桶倒了,扣在他脚上。他抬脚,脚底一滑,整个人撞在货架上,一排纸人倒下来压在他身上。
他爬起来,抓了一把符,往自己胸口一贴。
“替命。”他说。
第一张符开始发黑。第二张,第三张。
他胸口那一沓符,一张接一张地自燃,烧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火。
“不够。”星榆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出来的。他只是看着那个人怀里越来越薄的符,忽然想起自己这二十年。那些断掉的笔尖、空着的椅子、没人接的笑话,都不算事。但它们攒了二十年。
灰还在过去。
吴老板头顶的灯泡炸了。他脚底的地砖裂了。铺子后面那面墙开始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纸一样的指甲刮在墙上。
“停。”他说,“停一下。”
“我停不了。”星榆说,“这玩意儿,我也控制不住多少。”
第十一张符烧完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没有了。
铺子后面的纸人开始动。它们从墙后挤出来,一层一层,白的脸,红的腮,墨点的眼睛,朝吴老板爬过去。
它们不是来救他的。它们是被他养的,它们认的是霉的味道。
最后一张符烧成灰的时候,吴老板整个人软下去,坐在了地上。那些纸人爬到他身上,一层一层压住他,像一沓纸压住一沓纸。
然后它们一起不动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黄灯还亮着。
星榆站在门口,喘气。
他自己那一份来得比上次快。他转身往外走,第一步就踩在门槛上——不是绊,是那块门槛整个塌了。他一脚陷进去,膝盖磕在门框上。头顶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
“阴气吸收完成。当前阴气:九十一。距二级还需九。”
苏文舟蹲下来,把他从门槛里拔出来。
“你刚才那个,叫什么?”
“祸引。”星榆说,“把祸引过去。”
苏文舟没说话,走进铺子,从纸人胸口抽出一张符,对着灯看。
符脚两个字:归城。
“城北。”苏文舟说,“一片老宅子,赤月那年死绝了,地图上抹了,本地人还叫它归城。”
“那地方没有五阶。”苏文舟把符折起来,“但它是个场子。有人在那儿养,喂人,喂运。喂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星榆坐在地上,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摸了摸手腕。
“阴气:九十一。一级。距二级还需九。”
“二级解锁:祸上加祸(未解封)。”
“走吧。”他说,“还有四十天。”
第七章 霉石
三天。林晚说三天不许出门,肩膀上的口子要长肉。
她换药的时候手很重,纱布按下去,星榆的肩膀就往上提一下。
“疼就说。”
“不疼。”
“不疼你提什么肩。”
“习惯了。”
林晚把纱布打了个结,打得很紧。“你那一晚上,换了三分。”她说,“三分能换两张符,或者半瓶止血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把药箱扣上,“你是拿命换分。”
星榆没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灰,洗不掉,像烟熏的。
院子里,周蛮在磨斧头。斧刃上有道卷口,是那天砍伥的脖子砍出来的。他磨了很久,磨到磨石都湿了,卷口还在。
“卷了就得回炉。”苏文舟说。
“没事。”周蛮说,“还能砍。”
星榆在枣树底下练引气成风。
《青云录》第二页写着四个字,底下一行小注:气出掌心,借势而行。风不必大,够送就行。
他不懂“够送就行”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风不够。
第一天,他推了两百次,风只够吹动一片枣叶。叶子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第二天,他把玉佩摘了再推,风大了一点,把竹竿上晾的符纸吹歪了半寸。苏文舟过来,把符纸摆正,没说话。
第三天,他换了法子。他不吹了。他把气往里逼,逼到掌心,再逼进手里那块石头。
这件事比吹风难。衰气不肯听话,它只肯慢慢地渗。星榆按着它,像按一团不肯进笼子的雾,按一寸,退半寸。他按了一个下午,掌心磨出一层红。
天黑的时候,石头变了。表面浮起一层墨色,不深,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进去的墨。
他握在手里。凉的,比别的石头凉。
那天晚上他睡下,床板断了。不是塌,是中间那一块从里往外裂,裂成三截。他整个人掉进床架里,后腰磕在一根横木上。
他躺在断板中间,看着房顶,想了一会儿。
“这也算成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他把碎石头一块一块往布袋里装。
“这什么?”苏文舟问。
“霉石。”星榆说,“气存在里头,扔出去。”
苏文舟拿了一块,对着光看。石头没什么特别,就是比别的石头脏一点。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把石头包起来,放在石桌上。
半个时辰后,符纸从里往外焦了,焦成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黑的,像被香头烫过。
苏文舟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
“包不住。”他说。
“那就别贴肉带。”星榆说。
“你带了几块?”
“七块。”
苏文舟沉默了一下。“搁外兜。”他说,“别搁里兜。”
“为什么?”
“我怕你哪天心口上开个洞。”他说得很平,“不是鬼开的,是石头开的。”
霉石成了。可他很快发现扔东西有一样不好:石头有数。
布袋里七块,扔完了,人就是个普通人。
他开始练别的。
周蛮把斧头给他,让他在枣树上先砍三百下。星榆砍了三天,虎口裂了一回,斧头还是歪的。
第四天,他试着把气往手上逼。
气一上手,手就凉,凉到骨头里。他一拳打在枣树上,树没动,拳头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灰影,像拳头前面还有一只手。
他把拳收回来,灰影跟着收回来,贴着皮,不散。
“再来。”周蛮说。
第二拳,树晃了。第三拳,树皮裂了。裂口里没有虫,也没有霉烂,只是干,像被晒了一个夏天。
周蛮蹲下去,摸了摸那个裂口。“这不是打的。”他说,“这是它自己坏的。”
苏文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回屋拿了一张符,贴在裂口上。符没烧,只是慢慢变灰。
“拳上有气。”他说,“别对活人练。”
“我对着树练。”
“树不算活人,”苏文舟说,“我算。”
后来周蛮教他刀。不是真刀,是一把砍柴的短刀,刃上全是豁口。
“刀不靠力气。”周蛮说,“刀靠一条线。线走直了,力气自己会跟上来。”
星榆走了一晚上,线总是歪。第二天直一点,第三天他走直了。刀过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一条很细的白线,白线里裹着灰。
那不是刀光。刀光是亮的,他这道是暗的。
“成了。”周蛮说。
“什么成了?”
“刀上有味儿了。”周蛮说,“以后砍东西,不用砍进去,蹭上就行。”
星榆把短刀插在腰后。刀没鞘,他用布缠了两圈。
通知是第四天下午到的。
老赵没骑电动车,走路来的,手里一张纸,进门先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枣树。
“五日后子时,铁背山下集结。”他把纸递给苏文舟,“你们编在引组。”
“引组?”周蛮把斧头放下,“引什么?”
“引铁背。”老赵说,“它不出来,就把它引出来。”
苏文舟把纸看了两遍。“引组几个人?”
“分部三个,宗门两个,你们四个。九个人。”老赵说,“引组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所以霍部长要见星榆。”
分部在城东,旧办公楼,三层。楼道里有一股旧纸味,墙皮一块一块翘着。
三楼最里面一间,门开着。霍部长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山图。
他四十多岁,头发短,眼睛不大。他不看星榆,先看窗外。
“坐。”
星榆坐了。椅子有点矮,他坐下以后比霍部长低了半个头。
霍部长这才转过来,看他。
看了很久。
星榆后背发麻。他想起沈守一那句“不到最后不信邪”,觉得眼前这个人也差不多。
“你身上那口气,”霍部长说,“我看了三年。”
“看不透?”
“头一回看不透。”霍部长说,“别人的气我看得见颜色,浓的淡的,干净的脏的。你的气没有颜色,只有一层影子。我盯久了,眼睛疼。”
他把山图往前推。
“两条路。一条,做饵。你站在它洞口外头,把气放开,它闻着味儿就出来。它出来,阵就合上,我们打。”
“另一条,守阵眼。山下的阵,要一个人一直往里灌气。你在那儿,谁也看不见你,你也不会有事。”
“做饵的,活下来几个?”星榆问。
霍部长停了一下,没有绕。
“我经手三个。”他说,“活了半个。”
“半个?”
“一个没了,一个废了,一个还剩半条命,现在在分部写文书。”他说,“他写字手抖。”
星榆看着山图。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铁背。旁边一行小字,标着四阶后期。
“我做饵。”他说。
霍部长没有意外,也没有松一口气。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记了一笔。
“有条件吗?”
“有。”星榆说,“我要先去一趟归城。”
霍部长的笔停了。
“归城。”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归城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半。”
“另一半,我劝你别知道。”
“我得知道。”星榆说,“那儿的运是往山里送的。铁背吃的不是人,是运。”
霍部长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放下。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上山。归城的事,你自己去,分部不出人。出了事,分部也不认。”
“不用认。”星榆说。
他走到门口,霍部长在后头叫住他。
“星榆。”
“嗯。”
“你那个根,”霍部长说,“我看不透。可我看得出来,它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霍部长没答。他把山图卷起来,卷得很慢。
“回来再说。”他说。
第八章 归城
去归城那天没下雨,可城北那片一直潮。
三个人:星榆、苏文舟、周蛮。老陈留在观里,他耳朵好,观里出什么事他能听见。林晚本来要去,被周蛮拦了。“你去,谁看家?”
走过最后一条有路灯的街,灯就没了。再往前走,路还是路,只是没人扫。落叶堆在墙根,堆得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苏文舟从怀里摸出一个指南针,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别看了。”他说,“这地方,针不认北。”
归城到了。一片老宅,青砖,门楼,门牌都还在。门牌上写着“归城巷十七号”。门是开的,里头空的。
赤月那年,这片死绝了。地图上抹掉,户口上销掉,本地人还叫它归城。
巷子里有影子。
不是人的。几道很薄的黑,贴着墙,走的时候跟着走,停下就停。星榆回头,它们也回头。
“别看。”苏文舟说,“看了它们就知道你看见了。”
星榆把眼睛挪开,盯着自己的鞋。鞋底踩进水里,水很浅,倒影里没有他。
玉佩烫起来。不是暖,是烫,贴着胸口那一小块皮,像有人拿烟头按着。
巷子尽头是一口井。井台上坐着一排纸扎人。
十几个,白的脸,红的腮,墨点的眼睛。每个胸前贴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生辰。
一个人蹲在井边。
长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手里一个陶罐,罐口塞着布。另一只手拿一根竹管,管头插在纸人胸口。
他捏着竹管,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的东西是白的,很淡,像一口热气。热气顺着管子进罐。
抽完一个,他把红纸揭下来,叠好,塞进袖子,再走到下一个纸人面前。
星榆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看见有人在收晾在别人家门口的衣服。
“你就是喂运的?”他问。
长衫人抬头。他不慌,先把竹管放下,才站起来。
“除魔分部的?”
“不是。”
“那更麻烦。”他说。
周蛮把斧头从背上取下来:“跟他废什么话。”
长衫人笑了一下。“你们三个人,”他说,“一个能打的,一个画符的,一个——”他看了星榆一眼,“一个身上带霉的。”
他把手抬起来。
星榆脚下的影子被拽了一下。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他的膝盖忽然一软,像有人从下面抽走了一块砖。他往前扑了一步,扶住墙。
苏文舟的符已经出手。符飞到半空,拐了个弯,落回他自己脚边,烧了。
“别扔。”长衫人说,“你扔出去的东西,先过我的手。”
周蛮冲上去,三步之内,脚下一块地砖翻起来,他整个人摔出去,斧头飞了。
长衫人没有动。他只是站着,看着,像一个在等账的人。
星榆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打架。他把别人的“坏”挪到别人身上。
星榆把手伸进外兜。
他抓了一块霉石。
长衫人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他第一次退。
星榆没有砸他,砸的是罐。
石头进去,罐子里闷响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拍了一巴掌。
罐壁裂开一道缝,白气从缝里漏出来。一漏出来就变灰,灰落在地上,成了土。
长衫人的脸塌了。
不是比喻。他脸上的血色一块一块往下掉,像墙皮。他伸手去扶井台,手伸到一半,抬不起来了。
“你……”他说,“你把一罐……”
井台上的纸人动了。
它们从井台上爬下来,一层一层,朝他过去。它们不急,走得很稳,像一群收账的。
长衫人往后退,退到井边,没有路了。
纸人爬到他身上,一层一层压住他,像一沓纸压住一沓纸。
然后一起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井水响了一声。
星榆站在井台边,喘气。他的手在抖,抖得比打完伥那天还厉害。
“井底下有东西。”他说。
他顺着井绳下去。井不深,底下是一层湿泥,泥里埋着一个油布包。
他把包带上来,打开。
一本账。
纸是新的,字是毛笔字,写得很工整。一页一个人:名字、住址、日期,后头跟着一个字:记。
记号不等。有的三个,有的一个。翻到中间,字变了,变得潦草,记号后面画了圈。
最后一页。
青云观。
三个名字。
名字都被划掉了。
后头空着三格。
星榆拿着账本,站了很久。风从巷口进来,吹得纸页翻了一下。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苏文舟从井台上探头看他:“记了什么?”
“记了数。”星榆说。
周蛮把斧头捡起来,斧刃上多了一个口子。“人呢?”
“回观。”星榆说。
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影子不跟了。它们贴着墙,停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走出巷口。
子时,铁背山下的晒谷场。
九个人。分部的三个:老赵,铁皮,听地。铁皮是绰号,觉醒的是皮,刀砍上去会滑。他笑起来脸上有裂纹,像干了的河床。听地能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三里以内的脚步和心跳。
宗门两个:刀修背一把没有鞘的刀,幡修扛一杆白幡,走路不出声,幡上不响。
青云观四个:周蛮、苏文舟、林晚、星榆。
老赵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山。“山脚到洞口,四里。洞口到山顶,二里。”他说,“我们走洞口那条线。引组在前,阵组在后。”
“铁背什么脾气?”刀修问。
“饿。”老赵说,“它现在最饿,也最躁。四十天里它要吃够,吃不够就上不去。”
“心腹呢?”
“三个。伥王,骨妖,还有一个没露过面。听地说山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响,像有人在敲骨头。”
上山的路不好走,但也没那么不好走。松树很密,石头上有指甲印,一道一道,从上往下抓的。
走了不到一里,前头有动静。
一个东西从树后出来。一米二,四肢着地,穿着一件人的外套,外套大了两号,袖子拖在地上。它站起来的时候,外套的下摆还在晃。
是伥。但这只不一样。它抬头,嘴的位置动了一下,发出人声。
“九个。”它说,“比上回多两个。”
它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有人隔着一层湿布说话。
“上回是几个?”老赵问。
伥王没有答。它转头,往西边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拖起地上一个人影,往林子深处走。
那个人影是假的。一捆草,套了一件衣服。
“它引我们分兵。”听地说。
“我知道。”老赵说,“铁皮,跟我追。刀修、幡修守着,别散。”
铁皮追出去五步。
坡下的土翻起来。
骨妖从土里站起来,比人高半个身子,全身是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拼得很乱。它一只手上攒着十几根骨刺,往前一送。
铁皮侧了一下。骨刺擦着他的肩过去,扯开一道口子。
铁皮没倒。他抓住骨妖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的皮裂开了,露出里头硬得像铁的东西。“来啊。”他说。
星榆从侧面上去,一拳打在骨妖的肋骨上。
他的手在骨头上滑了一下,没打实。可骨头上留下了东西——一层灰,像烟熏的痕。
那半边身子的骨头开始发干,干得发白,白到发脆。
星榆再打第二拳。这一次拳前有一层很淡的影子,影子和他的拳一起进去,进去以后就不出来了。
“别用手打。”老赵喊,“它身上全是骨刺。”
“没扎着。”星榆说。
他掌心那层灰还在往外冒,冒得很慢,像一层汗。
星榆抓了一块霉石,砸在骨妖的膝上。
骨妖的腿一软,跪下去。它跪下去的时候,自己身上的骨头响了一串。
周蛮上去,一斧劈在它脊背的接缝上。骨头散了,散成一堆,在地上还在动,一根一根往一块拼。
苏文舟贴了三张符上去。符烧完,骨头不动了。
伥王站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
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朝星榆这边开口。
“你身上那味儿,”它说,“山里的那位想吃。”
它钻进林子,跑得很快,四肢着地,外套拖在身后。
星榆追了两步。
脚下那块土是空的。
他滚下坡,滚了七八米,撞在一棵松树根上。
疼是慢一步来的。先是气不顺,然后左边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顶,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敲。
苏文舟下来拉他。星榆坐在地上,试了一下,能坐起来,不能直腰。
“断了两根。”他说。
“你怎么知道?”
“听得见。”星榆说,“响了一下。”
林晚给他缠布。她缠得很紧,一边缠一边说:“你要是再滚一次,骨头就扎进去。”
“那就不滚了。”星榆说。
老赵站在坡上,看着伥王消失的那片林子。
听地跪在地上,耳朵贴着土。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在上面等我们。”他说,“洞口前面,有一大片心跳。很多人的。”
“那就上去。”老赵说。
星榆站起来,扶着树。他抬左手,袖子里那块玉佩贴着小臂,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伥王说的是“山里的那位”,不是“铁背”。
山里的那位,好像不只是一个妖。
第九章 麻袋
洞口在半山腰,一片乱石后面。石头上有血,血是黑的,干了。
风从洞里出来,带着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是药放多了那种甜,甜得发腻。
“有人喂东西。”林晚说,“不止一次。”
洞里很大,是个旧矿道,往里能走十几米。洞壁上有一排灯,灯是电的,还亮着,不知道电从哪儿来。
灯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十个碗。碗是空的,碗底有一层白粉。
苏文舟捏了一点,捻在指头上,闻了闻。
“有甜味,还有一点苦。”他说,“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饭。”
靠门的地方有一摞纸,是招工单。红章,白纸,写着“包吃住,日结”。下头一个地址,是城西早就关了的劳务市场。
星榆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说。
“是自己走来的。”苏文舟说,“走的时候还以为是来上班。”
洞里很沉,沉得人说话都往下坠。
星榆数了一遍人。三十七个。有穿工装的,有穿睡衣的,还有一个穿校服。校服上有洗不掉的字迹。
他把数记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个。
“分部只说救出来十七个。”林晚说。
“那是他们算的数。”星榆说,“洞里的数,得我们自己数。”
三十几个人靠墙坐着。
他们不喊,也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前面,眼珠不转。
有几个在吃东西。手里捧着一块饼,慢慢地嚼,嚼很久也不咽。
“还活着。”林晚蹲下去,摸一个人的脉,“脉很弱,像睡着。”
有一个男人忽然开口。他四十来岁,坐在最靠里的那一排,一直没动过。
“你们是来查的?”他问。
“我们是来带你们出去的。”林晚说。
男人笑了一下。“出去做什么。”他说,“出去了,身上那东西还在。它认得路。”
“什么东西?”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手指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它每天来一回。”他说,“来的时候,人就轻一点。轻到最后,就不想动了。”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药箱打开,拿出一管药,看了看,又合上。
药不够三十七个人用。
星榆看见她合上药箱的时候,手在抖。
“先出去。”他说,“出去了再说。”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身上也有。”他说。
“有什么?”
男人没有答。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靠上墙。
苏文舟走到墙边,举起手电。墙上刻着记号。
一道一道的竖线,五个一组。竖线旁边还有字,很小,看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中间,对着看。
“一样。”他说,“连笔画的歪都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的光抖了一下。
“这不是妖干的。”他说,“妖不会记账。”
洞里最里面,三个“空壳”靠着墙。
他们的皮包着骨头,眼窝陷进去,嘴唇是白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很浅。
林晚走过去。她蹲下,把手电往上抬,看清了其中一张脸。
她的手停了。
“方姐。”她说。
那个人眼珠动了一下。
林晚的药瓶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星榆站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她以前在市三院,夜班,总替我值。”林晚说,“赤月那天她在医院。我以为她死了。”
方姐的嘴唇动了。她发不出声音,只是口型。
林晚把耳朵凑过去。
听了很久。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说什么?”苏文舟问。
“她说,别碰我。”林晚说,“她说她身上还有东西,碰了会到别人身上。”
苏文舟看了一眼那三个空壳,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记号。他把账本合上。
“所以这些人是货。”他说,“运被抽走了,剩下的留着。”
“留着等它自己来取。”
山震了一下。
不是小震。整条矿道往里缩了一下,灯全灭了,又亮起来。石头从顶上落下来,砸在他们脚边。
洞口塌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口,勉强够一个人侧着身出去。
“它在动。”听地蹲下去,耳朵贴地,“它在上头翻身。它醒了。”
老赵站在洞口,看着那半个口子。
坡上,幡修把幡插进石头缝里,幡布垂着不动。
“我镇住这条线。”他说,“你们走,别回头。”
“一起走。”林晚说。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幡修把幡杆往下按了按。
星榆回头看了一眼。幡修站在那儿,白幡垂着,风绕着他走。
那是他第一次见幡修站得那么直。
“等不到它突破了。”老赵说,“它开始吃了。”
星榆把布袋解开。
里面还剩六块霉石。他一块一块分下去,一人一块,分到最后一块,留在自己手里。
“打不过就往它身上扔。”他说,“扔完就跑。”
铁皮拿着石头看了看:“这玩意儿管用?”
“管用。”星榆说,“别捏碎了。”
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抖出几粒碎渣,也分了出去。
“碎渣也算。”他说,“塞进它嘴里,比扔准了还实。”
刀修接过一块,用拇指蹭了蹭石面。“这东西,我们宗门叫秽。”他说,“二十年前有人炼过,炼不出来。”
“为什么炼不出来?”
“秽要养。”刀修说,“养一口秽,得拿自己的寿数往上垫。没人肯垫。”
星榆没有接话。
“你这石头哪来的?”刀修问。
“身上长出来的。”星榆说。
刀修看了他一眼,把石头收进袖子里,没有再问。
老赵在旁边把队伍排了一遍,把不会跑的放在中间,把跑得慢的放在前头。
“上山的时候别管后头。”他说,“听见动静,先往前冲三步再回头看。”
“为什么要冲三步?”铁皮问。
“因为回头看的时候,人就停了。”老赵说,“停住的人,最先没。”
安排人的时候,队伍分成两拨:林晚带洞里的人往外走,苏文舟跟着,幡修护着;老赵、刀修、铁皮、周蛮、星榆上山。
星榆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三十几个人。
有一个还醒着的,扶着墙站起来。他伸出手,抓住星榆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大。
“西北。”他说。
“什么西北?”
那个人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声音了。他的手松开,整个人往下滑,坐回墙根。
星榆站在原地,手腕上留了五个指印。
他想起沈守一那张纸条。纸条上最后一句是“别跟”。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跟着队伍上了山。
山顶没有树。风大,石头是白的,月亮也是白的。
铁背在山顶的凹地里。
它不像牛,也不像人。站起来有两人高,背是黑的,黑得像铁。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旧伤,伤口的边缘卷着,像被烧过。
它在啃东西。
凹地里放着几只麻袋。它低头,一口一个,嚼得很慢。
“它在吃。”老赵说,“它不等四十天了。”
幡修把幡插在四个角上。幡一插下去,风就小了,山顶安静得像屋里。
刀修把刀横过来。刀身没鞘,刃上有一层很薄的白光。
“三息。”幡修说,“我只能镇三息。三息里你们要动。”
老赵抬手。
“起。”
阵成了。地上的石缝里亮起细细的线,线连成一个圈,把铁背圈在中间。
刀修先上。他一刀劈在铁背的角上,角断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铁背吼了一声。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它整个身体里出来的,脚下的石头都在跳。
幡修的幡亮了。铁背往前冲了一步,冲到圈子边上,停住,像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一息。”幡修说。
刀修第二刀,劈在它脖子上。刀进去了,卡住。
“二息。”
铁背低头,咬住刀身。牙和刀碰在一起,火星溅出来。
“三息——”
幡灭了。
铁背冲出来。它冲出来的时候,圈子裂了,裂缝从它脚下一直裂到幡修的脚边。
铁皮挡在星榆前面。
铁背一爪落下来。铁皮没来得及退。
他倒下的时候,手还举着。
没有声音。
老赵扑上去,被咬住了肩。
他挣了一下,退回来的时候,右边的袖子空了。
周蛮从侧面撞上去,被一爪拍飞,撞断一棵松树才停下。
星榆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很静。他想起霍部长说的“活了半个”,想起铁皮刚才还在问“这玩意儿管用”。
他把玉佩摘了。
红绳从脖子上滑下去,落在脚边。
这一次他没有喊“祸引”。
他只是把手往下按,按进地里。
地凉了。
不是雾,也不是气。整片山顶凉下去,像有人把一块冰按进了石头里。石头缝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风来了。
不是他吹的。是山风自己来的,从坡下往上卷,卷着落叶、碎石、雨点。雨是哪儿来的,他不知道,天上没有云。
灰雾跟着风走。
它不再是一层,是一片。它贴着地爬,爬过断树,爬过尸体,爬到铁背脚下,缠上去。
满坡的石头动了。小的先滚,大的后滚,滚到铁背身上,堆成堆。一棵被周蛮撞断的松树滑下来,树根带着土,砸在它背上。
雨点砸在它脸上。它的铁皮裂了一道缝,缝里露出红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阴气吸收完成。当前阴气:一百零三。”
“等级提升:二级。”
“解锁:祸上加祸。”
“代价:引一分,己受二分。”
星榆站着,看着铁背在石头堆里挣。
然后他听见一句话。
很轻,很短,不像说明书。
“终于。”
星榆愣了一下。
“谁?”他问。
没有人答。风把雨吹斜了,石头还在滚。
第十章 铁背
石头堆散开的时候,铁背站起来了。
它身上的铁皮裂了一道缝,缝里是暗的,暗得很慢地往外浸。
就这一道缝。
星榆看明白了:他全部的霉,只够在它身上划开一道缝。
他腰后那把短刀还在。
他把刀抽出来。刀身一出鞘就起了一层灰,像刀在冒烟。
他冲上去,一刀劈在那道缝上。
刀没进多深。可刀光扫过去的时候,那道缝的边缘往外翻了一点,翻出来的地方是黑的,像里头先烂了。
这是他第一次拿刀砍活的东西。手很稳,他自己有点意外。
铁背一巴掌过来,刀飞了,插在三丈外的石缝里,刀身还在响。
铁背转过头,看他。
它没有吼。它只是过来,一爪。
星榆被拍进石壁。石头碎了,他从碎石里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没有死。
他试着吸气,胸口像被一块板压着,吸到一半就断。他数自己的骨头:左边肋骨断的,右边肋骨断的,肩胛骨裂了一块,脊椎有一节不对。
疼是后来的。先是麻,麻过去了,疼才上来,一层一层,从里往外。
“不死不灭。”他说,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伤要还。”
“气损一成。积霉翻倍:一百四十六。”
系统报数的时候很平静。
铁背走到他面前。
周蛮从后面扑上来。他一只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就用另一只手把断斧的柄塞进铁背的嘴里。
斧柄卡住了。铁背的嘴合不上,牙缝里流出血。
“快。”周蛮说。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被甩出去。
苏文舟爬上来。
他怀里只剩一张符。那是他画了二十年的那张,一直没画成。这一次画成了。
他把符贴在铁背的额头上。
符亮了一下。
铁背往前冲。
冲了三步,还在原地。
它离星榆只有一尺。可那一尺,它走不过去。它每往前一寸,那一寸就往后退一寸。
“近。”苏文舟说。他的眼镜掉了一只,只剩一只挂在耳朵上。“我画了二十年,画的是‘近’。”
“什么意思?”
“鬼想靠近人,”他说,“我让它靠不近。”
符纸开始烧。
“一瞬。”苏文舟说,“只有一瞬。”
林晚从坡下爬上来。她的肋骨断了三根,走路是弯着腰的。她手里捏着一根管,管里是最后一管药。
“这一针,能让你动一次。”她说,“动完,你别怪我。”
她把药扎进星榆心口。
疼一下过去了,胸口那块板像被撬开了。星榆站起来。
他把最后三块霉石握在手里。
铁背的嘴还卡着斧柄,张着。
星榆走到它面前,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塞进去,塞到喉咙那么深。
然后他抬手,掌心对着它的嘴。
“引气成风。”
风从他掌心出去,不大,只够把三块石头往里送。
石头进了肚子。
铁背的肚子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然后开始往里塌。
它的背从里往外塌,一层一层脱下来,落在地上还在冒烟。
它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它抬头看星榆。
嘴里的斧柄掉了,它开口,说了一句人话。
“你也是被喂的?”
星榆站在原地。
“什么喂?”
铁背没有答。它的眼睛先没了光,然后整个身体塌下去,塌成一堆黑灰。
山顶安静了。
风停了。雨也停了。
星榆站在那堆灰前面,腿一软,坐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山塌了半边。
塌的那半边,是铁背原来待的凹地。整块山皮滑下去,露出里头的石头。石头是白的,像骨头。
清点是在山下做的。
铁皮死了。他们没能把人找齐,只找回半件衣服。
老赵的右手没了。他自己用布条把断口扎住,扎得很紧,扎完坐在地上抽烟。一只手划火柴,划了三根才着。
周蛮的左臂从肩往下不能动了。林晚摸了很久,说骨头碎了,接不上。“以后别用这只手。”
“没事。”周蛮说,“我还有一只。”
林晚自己断了三根肋骨,说话的时候不敢大口吸气。
刀修重伤,被抬下山。走的时候他还握着刀。
幡修没了。他的幡还插在坡上,幡布撕成一条一条,人不见了,地上没有血。
那一夜之后,有两件事他记住了。
一是符有画成的时候。
二是人不一定回得来。
他后来把这两件事抄在自己那个本子上,抄在最后一页,字写得很小。
本子不厚,前面空的还多。他想,慢慢填。
分部清山。
洞里那三十几个人被送下去,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三个空壳抬着走,抬到半路,有一个不喘气了。
听地跪在洞口,耳朵贴地,听了一炷香。
“往下走了。”他说,“两个。一只四条腿,一只没腿。钻地脉里去了,追不上。”
老赵把烟摁在鞋底上。“记下来。”他说,“跑了两只。”
星榆是被人抬回观的。
他在床上躺了四天。第三天能坐起来,第五天能下地。
伤好得很快。皮肉三天就合了,骨头十天就长回去了。
可他虚。
他试着引气。第一遍,走到胸口,还行。第二遍,走到脖子,有点晃。第三遍,气刚过胸口,他就咳。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他也练拳,练刀。
拳练到第七天,拳前的影子能看出来了,是一只手的轮廓,薄薄一层灰。
刀练到第十天,一刀出去,刀光里裹着灰。灰不落,跟着光走,光扫过的地方,草叶尖都干了一点。
升到二级以后,气走得比从前顺,拳上的影子能撑到第三拳才散,第四拳就淡了。
老陈在边上看了一回,说:“你这是把霉当刀使。”
“省石头。”星榆说。
老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石头是死的,刀是活的。活的会累。”
不练的时候,他就坐在枣树底下,把手搭在膝上,练一遍引气,再练一遍收气。
收气比引气难。气放出去是顺的,收回来是逆的。逆到最后,胸口发闷,一闷就想咳。
周蛮坐在边上剥花生,一只手剥,剥得很慢。
“你练这个做什么?”他问。
“少放一回,就少欠一回。”星榆说。
周蛮把剥好的花生递过来。“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练。”他说,“练了三十年,也没练成。”
“那他为什么还练?”
“因为不练,出手的时候就没有收的余地。”周蛮说,“他后来教我们,都先教收。”
星榆把花生嚼了。花生是苦的,苦得很正。
“不死不灭·伤要还。”系统说,“当前欠:三成。”
“欠到什么时候?”
系统没有答。
林晚给他端粥。她放下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第三天,老赵来了。他右边空着,用左手拎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半件衣服,一块铜牌,一枚打火机。
“铁皮的。”老赵说,“分部的规矩,遗物交给最后一个跟他出任务的人。”
星榆把铜牌捏在手里。铜牌是温的,上头一个“除”字。
“他有家里人吗?”
“有个妹妹,在南边。”老赵说,“分部会去说。这种事,说与不说,差不多。”
“他多大?”
“二十六。”老赵说,“去年刚进来的,比你还小。”
老赵站起来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那天为什么挡在你前面,你知道吗?”他说,“不是因为你重要。是因为你站在最前面。”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说,“别把这笔算成情分。算成规矩,人才走得下去。”
星榆没说话。他把铜牌挂在床头,把衣服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他数自己的伤,数到第十处就不数了。
隔壁屋里三个孩子在说话,声音很小。说到一半,有一个笑了一声。
星榆躺在那儿听着,没有起来。
“你现在一天能走几遍?”
“两遍。”
“第三遍呢?”
“咳。”
她没说话,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分部那边,档案改了。
霍部长亲自改的。他把“待观察”三个字划掉,写上“可用,需看管”。
星榆去分部交账本的那天,霍部长让他坐。
“你救了十七个。”霍部长说,“分部记你三分。”
“铁皮呢?”
霍部长停了一下。“他救了你。”
屋里那盏灯嗡嗡地响。
“分部会给他记一等。”霍部长说,“一等是一笔钱,一个牌子,一份档案。”
“人呢?”
“人回不来。”霍部长说,“这张纸上,一等的人不少。”
星榆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他想问一等是多少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数目,一问出来就变了味。
桌上那盏灯一直在响。他忽然想起,铁皮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裂纹是往两边开的。
“那张纸,能给我看一眼吗?”
“不能。”霍部长说,“看了,你就记住名字了。记住名字的人,不好干活。”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响。
“铁背的心腹跑了两个。”霍部长说,“伥王,骨妖残部。它们钻进地脉,一时清不掉。”
“会回来吗?”
“会。”霍部长说,“它们认味儿。”
星榆把账本放在桌上。
霍部长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青云观。”
“名字都被划掉了。”星榆说。
霍部长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这本东西,我收着。”他说,“你回去,看好你的人。”
星榆站起来,走到门口。
“霍部长。”
“嗯。”
“你早就知道归城在喂山里。”
霍部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账本放进抽屉,锁上。
“我知道有人在喂。”他说,“我不知道喂的是人。”
星榆回到观里,是傍晚。
老陈在门口等他,手里一张纸。
“西北来的。”他说,“夹在分部给的材料里,没人看见。”
纸很薄,是那种一揉就烂的纸。上面四个字,是沈守一的笔迹:
别来西北。
星榆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很细,很轻,不是沈守一写的。
根已熟。
第十一章 根已熟
三样东西摆在石桌上:账本抄的几页,洞里墙上的记号,还有西北那张纸。
风把纸角掀起来,星榆用手压住。
他坐了很久,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赤月之后,有人在养。
养妖:铁背是养出来的,四十天要突破,吃的喝的都是有人送上山的。养人:归城那些纸人,一个一个的生辰,一个一个的记号。养运:罐子里那些白气,抽出来,装起来,送进山。
有人在拿人当料。
他忽然想起铁背死前那句话。
你也是被喂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块霉斑在皮肤下面,形状不规则。
他以前以为那是他倒霉的原因。
现在他想,也许那是有人给他留的口子。
“根已熟”三个字,在灯下看,笔画细细的,往两边张着。
熟的,是要吃的。
那个人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敲门。星榆在院里练引气,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枣树底下了。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很干净,指甲修过,指缝里没有泥。
他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半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把门槛上的灰擦了一下,才跨进来。
“星榆。”
“你是谁?”
“一个能替你拔根的人。”他说。
星榆没有动。他把手放下来,气收回丹田,收得很慢。
那个人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坐的,没人请他坐。
“你现在的日子,我知道。”他说,“你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你救的人,回头还要躲你。你师父不敢跟你说太多,你师兄不敢让你碰孩子。”
“你想说什么?”
“跟我走。”那个人说,“我替你拔根。拔了,你不再倒霉,也不会再害人。你救过的人,不会因为你死。”
星榆站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铁皮。铁皮挡在他前面的时候,手还举着。
他想起那个孩子头上的四针,缝完了还朝他笑。
他想起沈守一那句“这年头,倒霉不稀奇,稀奇的是倒霉了还往人堆里凑”。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算:如果拔了,会怎么样。
会不倒霉。会不疼。会不用再看见谁因为他躺下。
他站着,算得很认真。
院门口有响动。
周蛮站在那里,一只手吊在胸前,用布条挂着。
“你要走,”周蛮说,“先把霉石留下。”
星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真笑,眼睛也弯了,跟平时那种应付人的笑不一样。
“我不走。”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很多回了。”星榆说,“多这一回,不多。”
那个人站起来,把手帕叠好,放在石桌上。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不拔,”他说,“早晚有人替你拔。”
他走出去。
院门没有响。风把他的手帕吹到地上,星榆没有捡。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上,把手腕抬到眼前。
霉斑在皮肤下面,很安静。
系统响了。这一次不是技能提示。
“主线任务:找到根。”
“什么叫根?”星榆问。
系统停了一会儿。
“你。”
星榆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枣树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手。
那天夜里,他把《青云录》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西北。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纸对着灯。
灯从纸背面透过来。他看见“西北”的背面有东西。
不是透写。是纸里夹了一层。
他把纸页挑开。两层纸中间,贴着一张更薄的纸,薄得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纸上是一列字,写得很小,笔画压得很深。
凉州。白草沟。旧驿站。青云观上院。
下面一个日期:十月初七。
再下面一句:
若我不回,去找青云观的老祖。
星榆看着“老祖”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守一没提过这两个字。他提过祖师爷,提过玉佩,提过“我看不见你身上那个东西”。他没提过还有一个人,叫老祖。
第二天,最小的那个孩子来找他。
孩子站在门口,不说话,手攥着,攥得很紧。
“怎么了?”
孩子把手张开。手心里一枚铜钱。铜钱是热的。
星榆把铜钱拿起来。
不是铜钱。是一块石头,他磨的那一块,磨成了圆,中间打了个孔,穿了根红线。
“你从哪儿捡的?”
“床底下。”孩子说。
星榆想起来了。那块霉石,是他压断床板那一晚做的。床板裂了,石头滚到床底下,他没找。
铜钱在他手里发热。不是石头热,是里头的气在动。
“给你了。”孩子说。
“这个不能给你。”星榆说,“这个会让人倒霉。”
“我知道。”孩子说,“我不怕。”
星榆看着他。
孩子又说:“你也不怕。”
星榆把铜钱收进兜里。
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看了看。
刀身上什么也没有。灰在月光底下看不出来,只有刀尖那一点暗。
他把刀插回去,用布又缠了一道。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摊开,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从归城划到山,从山划到洞。
线是线,对不上。东西是对得上的:账本上的“记”,跟洞墙上那一道道竖线,是同一个人的手。
他数了记号。五个一组,一直数到最后一页,三十七组。
三十七。洞里也是三十七。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往里送人的时候,就知道洞里有几个。
他把笔放下,笔杆在桌上滚了半圈。
苏文舟进来,看见桌上的纸,站着没走。
“看出什么了?”
“有人在记账。”星榆说,“像记一批货。”
苏文舟把纸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眼镜滑下来,他这次用手推了推。
“那我们也是货?”他说。
“我身上那个东西,可能是他留的记号。”星榆说。
苏文舟没说话。他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摊在桌上。符上有一个字,很小,在符脚。
“拔。”他说。
“什么意思?”
“符法里有个说法,叫拔根。”苏文舟说,“气有根,根在人身上。把根拔了,人就干净了。”
“拔完呢?”
“拔完,气就没了。”苏文舟说,“气没了的人,走路走三天就累,冬天怕冷,命短。”
星榆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老陈从外头进来,手里一张纸。“城里最近有人在收东西。”他说,“收带霉的。”
“谁?”
“不知道。听说是拿钱收,不问来路。”
那天晚上,星榆去看门槛。
门槛靠西那一侧,有一道擦过的痕,宽约一掌,很干净。
他伸手抹了一下。
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可抹过的地方,皮底下浮起一层很淡的灰。
他把手举到灯下看。灰在皮下,像一层薄霜。
第二天,他在院里劈了一块砖。
短刀下去,砖裂成两半。裂口是干的,不碎,不粉,像晒过一整个夏天的土。
“你看这个。”他把砖递给苏文舟。
苏文舟摸了摸裂口,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是刀砍的。”他说。
“我知道。”星榆说,“是它自己坏的。”
苏文舟把砖放在石桌上,没有扔掉。
“那你能不能砍人?”他问。
“能。”星榆说。
苏文舟看了他一眼,把砖收进袖子里,走了。
那天晚上,他跟周蛮说:“我得去一趟西北。”
周蛮正在给自己的左臂换布。他换得很慢,一只手打结,打了三次。
“先养好胳膊。”他说。
“嗯。”
林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死不了。”她说。
“死不了。”星榆说。
苏文舟最后一个出来。他把一张符递给星榆,符叠成三角,很小。
星榆展开。
符脚两个字:别死。
“这个管用吗?”星榆问。
“不管用。”苏文舟说,“我画了二十年,一张都没管用过。”
“那你还画。”
“总得有人画。”他说。
夜里,星榆站在院子中间。
他摘了玉佩。
衰气从脚下渗出来,很慢,积成一小滩,浅浅的,像地上有一层没干的墨。
风从巷口进来,穿过院门,吹过枣树。
灰雾动了。它贴着地爬,爬过院墙,爬到墙外。
然后它停住了。
停在墙外一尺的地方,像有人在那边踩住了它。
墙外有个人咳了一声。
星榆抬头。
墙头上没有人。月光照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灰雾在墙外待了一会儿,慢慢退回院里。
星榆站在原地,把手放回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还有兜里那枚温热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