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榜
还有两个月,陈禾那三亩薄田就要被官府收走。
大梁的规矩,男人二十不娶,赋税翻倍;二十五还不娶,抓去修三年渠。
他穿越过来刚三个月,穷得叮当响,里正已经把黄榜拍上了祠堂的墙。
可他现在要娶的,是全村男人宁可打光棍、也不肯碰的女人。
“陈禾,你疯了?”赵六婶把他拽到墙角,声音压得极低。
“柳晚那身子有狐气,天热了隔半条街都闻得见!”
“她娘就是这味儿,二十六就没了。村里人都说,这病传女。”
“她姑倒贴钱往油坊塞,人家都不要——你倒上赶着。”
陈禾没接话,只问了一句。
“她长什么样?”
赵六婶愣了愣:“好看……好看得不像话。可好看顶不住味儿啊。”
陈禾扛起那把断了榫的锄头,没解释。
他来自一千多年后。
柳晚身上那点“狐气”,他一眼就懂——根本不是什么绝症,更不会传女、克命。
满村人当洪水猛兽的东西,在他这儿,是有法子的。
这姑娘往后会让多少人悔青肠子,眼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替我递话。”他说,“这亲,我提了。”
赵六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没留意,村东的井台那边,柳晚正拎着两只空桶,被一群妇人堵在上风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陈禾,已经抬脚,往那边走了。
“你别打。”张嫂说,“你一打水,一井人都喝你的味儿。”
“我洗过手。”柳晚声音很轻。
“洗了也那样。”张嫂伸手一挡,挡在她胸前,“等没人了你再来。”
围着的妇人往两边让,让出上风口,没一个人给她让路。
柳晚站在那儿,桶底磕着腿,磕得裤腿一颤一颤。
陈禾一步跨进人圈,伸手把井绳从张嫂手里夺下来。
张嫂手还伸在半空。
“井绳是村里的。”陈禾把绳往辘轳上一搭,“谁也别想攥在自己手里。”
他把柳晚手里的桶拎过来,摇辘轳,桶下去了。
桶出水,他拎到井台中间,当着满圈人,舀了一瓢,仰头喝下去。
“甜的。”他把空瓢亮给众人看,“井是官井,水是大家的水。”
井台边没人吭声。
一个妇人先把脸别开,跟着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张嫂的脸涨红,嘴张了两张,没张出一句话。
陈禾把两桶水拎到柳晚脚边。
“你不嫌我。”柳晚抬起头,耳根红到脖子。
“嫌什么。”
“味儿。”
“我鼻子没问题。”陈禾把空瓢往桶里一扔,“我脑子也没问题。”
柳晚没听懂,愣在那儿。
“你这三亩地,我能让它一亩打六袋。”陈禾说,“到时候嫌我的人得排队。”
她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那榫头松了。”她抬手指他肩上的锄头,“别硬砸,砸断了要换新的。”
陈禾捏住榫眼一晃,木头在里头响了一声。
“你会看这个。”
“我爹打铁。”她低下头,“去年冬天没的。”
“那你跟我。”
“我身上有味儿。”
“我知道。”陈禾把桶换到另一只手,“我娶的是你,不是味儿。”
第二天黄昏,陈禾拎着两斗谷去柳家。
院墙塌了半边,柳三爷坐在枣树底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提亲。”柳三爷眼皮都没抬,“你拿什么提。”
“两斗谷,一串钱。”
“柳晚不是白给的。”柳三爷抬起眼皮。
“她爹死那年欠了户税,三年没清。你领人走,这笔账你接着。”
“多少。”
“户房册子上挂着,不清,田归村里。”
“账我接。”陈禾把谷袋往石阶上一搁,“人我今天领走。”
柳三爷手里的核桃停了。
“你说什么。”
“账我接,人我领。”陈禾看着他。
“三爷,这院里就剩她一个闺女。您留着她,是留一笔债,还是留一个人。”
柳三爷没答。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晚丫头。”他朝里喊了一声。
帘子挑开。
柳晚走出来,站在枣树底下,两只手绞着衣角。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落在她脸上。
眉眼细,鼻梁薄,嘴唇没什么血色,站在那儿像一根刚削好的柳条。
她没抬头,先开了口。
“三爷,您别替我报。”她声音平得像在报账,“我自己报。”
“我会织布,一天四尺,粗布细布都会。”
“我吃得少,一天两顿,稀的也行。我不吵,不闹,不生事。”
“您要是嫌味儿,我天亮前起来洗,洗到您闻不见,再进灶房。”
柳三爷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这些。”她把绞着衣角的手松开,“他要,我跟他走。他不要,我回灶房。”
陈禾看着她那双手。
指甲剪得短,指头上有茧,茧在食指侧面。
“你会织布。”
“会。”
“吃得少。”
“一天两顿。”
“那往后一天三顿。”陈禾说,“我那三亩田不够,就再开两亩。”
柳晚抬起头。
“一天三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三顿。”陈禾把谷袋往石阶上放稳,“这是聘礼,不是工钱。”
柳三爷手里的核桃壳掉在地上。
柳晚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又慢慢直起来。
她没哭出声。
陈禾退出院门,身后有脚步跟出来。
柳晚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片湿布。
“那笔账,你别接。”她说,“接了你一辈子还不清。”
“我还得清。”
“你怎么还。”
“一亩打六袋,三亩十八袋。”陈禾说,“今年秋天你看着。”
门闩往里一扣,门开半寸,一只布包塞出来,硬的,沉的,砸在他手心里。
“我爹的锤子。”她在门里说,“你拿去。铁匠铺的人认这个。”
陈禾扯开布角。锤柄是木的,被手汗浸过很多年,浸出暗光。
他把锤子揣进怀里,抬眼往县城那边看。
明天进城,先把那笔户税问清。
再往后,他要让全村人看看——那个没人要的姑娘,跟着他,一天吃三顿。
2 门
婚礼定在初八。
天阴着,云压得低,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上的红纸吹得直响。
院里摆两张桌,桌上一盆萝卜炖肉,一坛浑酒,坛口拿红布扎着。
来的人多,坐下吃的少,站在门口看的多,还都站在上风口。
柳晚被赵六婶扶进门。
一身红,红得发旧,头上盖着红布,红布底下垫着皂角洗过的头巾。
她走一步,旁边就有人往后缩一步,缩得鞋底蹭着砖。
“脸我没看见,味儿先到了。”有人在人堆里说,说完把袖子抬起来掩鼻子。
“听说她娘就是这个味儿,二十六就没的。”
笑声起了一半,被张嫂一眼瞪回去。
王贵提着桶从人堆里挤出来。
桶里是水,水里撒了碱,泛着白,一股涩味顶着鼻子。
“新娘子进门,得洗晦气。”王贵把桶一提,水泼在门槛上。
碱水顺着门槛往下淌,淌到柳晚脚边,浸湿了鞋尖。
陈禾从桌后头绕过来,没说话,先扣住王贵提桶的手腕。
王贵“哎”了一声,桶在他手里歪了。
陈禾把桶往回一掀,桶里剩的半桶碱水全泼在王贵胸前。
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灌,灌得他浑身一哆嗦,脚在地上乱踩。
陈禾把空桶夺过来,往他脚边一撂,桶滚了两圈。
接着陈禾把王贵往门框上一按。
门框震了一下,落下来些土,土落在王贵头上。
“洗晦气。”陈禾的声音不高,“你家的晦气,从你爹那本册子上洗。”
王贵的手腕在他手里挣了两下,挣不动,脸涨得通红。
“松手。”
“松了。”陈禾把手一放,顺势把他往院门外一推。
王贵连着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进巷口的泥里。
满院的人哄笑起来,笑得没人捂嘴。
侯二蹲在墙根,瓜子壳吐了一地。
“洗晦气洗了自己一身。”侯二笑得直不起腰,“这晦气,果然是他自己的。”
王贵从泥里爬起来,胸前的衣裳湿着,贴在身上。
“味儿这么大,你还真敢娶。”他把湿袖子往腰里一塞。
“我娶。”陈禾站在门槛里头,“你要看,站远点看。”
王贵没接话,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赵六婶把盖头掀开。
人群里静了一瞬,静得听见灶上的火。
柳晚的脸在阴天底下白得像纸,鼻梁细,眼皮薄,嘴唇没有血色。
眉眼往一处收,收得人不敢多看。
有人把手抬到鼻子底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样的脸。”张嫂在后头小声说,“配这么个味儿。”
柳晚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口,两只手绞着裙角。
“坐。”陈禾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她坐下了,坐得很靠边,裙角垂在地上。
桌边的人动了动,谁也没先动筷子。
酒过三巡,菜还是那些菜。
吃到一半,门口的人散了,散得比来时快。
天黑下来,院里只剩两张空桌,一地瓜子壳。
柳晚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红裙铺在地上,像一摊凉水。
陈禾在灶前烧水,柴塞进去,火苗腾起来,照着他半边脸。
锅里的水滚了,他把锅端下来,倒进木盆,又舀一瓢凉的兑进去,手在水面上试了试。
“过来。”
柳晚抬起头,眼睛在火里亮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脱衣裳。”他把布巾搭在盆沿上,“洗。”
她看着他,没动。
“你要是后悔。”她说,“天亮前把我送回去,谷子还你。”
“我二十三了。”陈禾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星子往上跳。
“再过两年,官家把我拉去修渠,三年渠役,回来地就荒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这味儿治不好。”她把脸埋在膝上,声音闷在裙子里,“我娘洗了一辈子,洗到死。”
陈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盆沿上,纸包打开,里头是白块子。
“这是矾。”他说,“白矾,化在水里洗腋下,能收汗。”
柳晚看着盆底浮着的白,没动。
“有用?”
“能管几天。”他把布巾往她手里一塞。
“衣裳一天一换,换下来的煮,煮完晾在日头底下,别阴干。”
“你不嫌。”
“水是干净的,衣裳也是干净的。”他把木盆往前推了推,“洗完了睡,明早我挑水。”
她低头洗,洗得很慢。
洗到腋下的时候,胳膊一直往里收,收得肩膀都塌下去。
陈禾背过身去,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一根,又一根。
后半夜,院门被人拍响。
拍得急,一下一下,像砸。
陈禾披上衣裳出去,门一开,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上挂牌,后头跟着王有田,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陈禾。”差役把牌一亮,“县里清户,你这门里多了一口人。”
“登什么。”
“多一口人,赋加一份,秋后一并清。”差役从怀里摸出笔,舔了舔墨,“另有一项。”
差役把册子翻开,翻到柳家那一页。
“你这婆娘身上有味儿,县里叫作恶气。恶气入册,一年一验。”
陈禾把门框挡住半边,肩膀抵在门板上。
“验什么。”
“验味儿。”差役把笔尖点在纸上,“验费另收,二十文,今日交。”
“验不过呢。”
“验不过,人就挪出去,挪到山那边去。”差役把册子合上,“这是县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渠呢。”陈禾问,“我那三亩地在下游,渠什么时候修到。”
差役笑了笑,把牌往腰上一别,往王家那片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修到王家地头。”
陈禾没再说话,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王有田一直站在差役身后,这时才把手里的册子翻开,翻到另一页。
“她爹那笔户税,你什么时候清。”
“明年秋后。”
“秋后清不出,田归村里。”王有田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陈禾,你领人之前,怎么不问清。”
柳晚掀开门帘,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那只陶罐,罐底沉,坠得她手腕往下垂。
“二十文,我这儿有。”她说。
陈禾把罐子接过来,倒出铜钱,数了数,又倒回去。
“验费我另找。”他把罐子搁回她手里,“这钱你收着,买盐。”
“他们验的时候,要闻。”
“闻就闻。”
“闻了,全村都知道我是什么味儿。”
“全村早就知道。”陈禾把锄头从门后取下来,扛上肩。
“知道的人,今天都站在门口看了。明儿他们还得看。”
柳晚站在门里,没再说话。
陈禾走到院门口,回头。
“把门闩上。水别倒,明早还得煮布。”
他扛着锄头往村东去。
天上有半个月亮,渠边的土白得像撒了灰。
他要去看看,那条渠修到哪了。
3 抢亲
雨后第三天,院门口来了一顶轿子。
轿是红的,红漆掉了两处,露出来的木头是白茬。
抬轿的四个人把杠往地上一搁,杠头磕在石头上,磕掉一片泥。
前头站着个瘦子,穿半新的绸衫,手里捏着一张纸。
“柳家的?”他把纸抖开,“蒋家油坊的定钱,有人收了。”
陈禾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谁收的。”
“她姑。”瘦子把纸往前一递,“白纸黑字,钱收了,人得归蒋家。”
王贵从轿后头绕出来,手里拎一条绳,绳头在手上绕了两圈。
“陈禾,人你占了半个月。”他把绳往门框上一搭,“今天抬走。”
院门口的人越站越多,站到巷子口,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看。
张嫂从隔壁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捏着半个饼,饼沿啃得不齐。
柳晚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面在指缝里结了壳。
她走到院里,站在陈禾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纸上的字,我认得。”她说,“是我姑的手。”
“认得就好。”瘦子把纸收回去,“收拾东西。”
“我姑收那笔钱,是哪一天。”柳晚问。
瘦子一愣,纸在手里卷了一半。
“三月。”
“三月哪一天。”
“三月二十。”他把纸卷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月二十,我姑把我叫到灶房。”柳晚把手上的面往下搓,搓成一条。
“她说给我寻了门亲,蒋家的钱先给了,人秋后抬。”
“秋后。”陈禾把扫帚搁在墙根。
“秋后。”柳晚说,“我初八出门,是三月二十六。”
院里静了一下,静得听见轿帘在风里响。
“我的婚书在户房,初八那天登的册。”陈禾走到轿子前头,站住。
“蒋家那笔钱,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在前。”瘦子把纸举起来,举得高。
“钱在前,人在后。”陈禾把手一伸,“一女二聘,先收财而后悔的,追财,杖六十。”
“这话谁说的。”
“户房的册子上写着,胡书办亲口念过。”陈禾把手收回来,“你要验,抬着轿子去县里验。”
瘦子的手在纸上捏了捏,纸角捏皱了一片。
王贵把绳往肩上一甩。
“少跟他扯这些。”他往前走,“人我先抬走,县里回头再说。”
他伸手去抓柳晚的胳膊。
陈禾一脚踹在轿杠上。
杠子离地,轿子歪了半边,轿顶的灰往下落,落在王贵肩上。
抬轿的四个人手一松,杠子落地,砸在王贵脚背上。
他“嗷”了一声,抱着脚跳,跳了两下,一屁股坐进泥里。
“轿门开着。”陈禾拎起墙根那桶水。
桶是清早挑的,井水,桶壁上还挂着凉气。
他把桶提到轿门口,斜着一倒。
水灌进轿里,从轿座上淌下来,淌到轿帘上,帘子沉了,贴住轿框。
“轿子脏了,先洗洗。”他把空桶撂在地上,桶底磕出一声闷响。
这一回没人捂嘴。巷子里的笑声一片接一片,压过了风。
侯二蹲在墙根,瓜子壳吐在脚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白花花一顶轿子。”他说,“抬来抬去,抬了个空的。”
抬轿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轿杠从肩上抽下来,撂在墙根。
“蒋家的钱,我们不挣了。”为首的把杠往地上一推,“这活,谁爱抬谁抬。”
瘦子的脸涨红,红到脖子,纸在手里抖。
“你等着。”
“我等。”陈禾把桶踢到一边,“蒋家要人,抬着婚书来,抬着县里的判来。”
“抬不来呢。”
“抬不来,轿子搁这儿,我劈了烧火。”
瘦子把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
轿里还积着水,水面上浮着灰,灰在水上晃。
王贵从泥里爬起来,裤子上糊了一片,他一瘸一拐跟在后头,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柳三爷是晌午来的。
他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顶轿子,又看了看陈禾。
“蒋家的钱,我让媒人退回去了。”他把拐往地上一支。
“退了多少。”
“钱退了,又添两匹布。”柳三爷往院里走了一步,“她姑哭了一夜。”
“哭什么。”
“哭钱收了,人还是留不住。”他在门槛上坐下,把拐横在膝上。
“柳家这一支,就剩她一个闺女。”
他抬眼看了看柳晚。
“你姑让我带句话。”
“她说。”
“她说,你要真跟这个人过,往后别进柳家的门。”
柳晚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很慢。
“我进。”她说。
柳三爷的拐在膝上一停。
“进什么。”
“我娘的坟在后山,我回去上坟。”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
“门我不进,坟我上。”
柳三爷看了她半晌,喉结动了一下。
“上吧。”他站起来,把拐往地上一顿,“上完坟,把纸烧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一眼陈禾。
“这轿子,劈了。”
“劈。”
轿子劈到天黑。
木头是干的,烧起来旺,火苗从轿框上窜上去,窜到屋檐那么高。
柳晚坐在灶前,把那张定钱的碎纸一片一片搁进火里。
纸烧起来,卷了边,字先黑,再亮,最后散成灰,灰往上飘,飘到灶门上。
“那笔钱。”她说。
“退了。”
“退了,蒋家还记着。”她把最后一片纸推进火里,“记着就记着。”
陈禾往灶膛里添一根柴。
“明天我进城。”他说,“把那句话写在纸上,按个手印,贴在户房门口。”
“哪句话。”
“一女二聘,先收财而后悔的,追财,杖六十。”
柳晚看着火,火光照着她半边脸。
“你从哪儿听来的。”
“胡书办念册子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下头。”
“站在台阶下头,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是我的。”他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往上跳。
4 月亮渠
渠没修到王家地头就断了工,停在上游那道石闸底下。
闸板一落,下游的水一夜之间干成一条泥沟。
泥沟里的鱼翻着白肚,被人捡走,剩下的烂在泥里,晒出腥味。
陈禾那三亩地压在最低处。
他蹲在田头,抓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散下去,散成粉。
“水呢。”他问。
“上游浇。”侯二蹲在田埂上,“等上游浇完。”
“上游什么时候浇完。”
“浇到王家地里不缺水。”
陈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把自家那把旧犁拆了,扛到老秦的铁匠铺。
铺子在村口,门口挂一只旧马蹄铁,风一吹撞门框,“当、当”。
老秦正蹲在炉前拉风箱,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黑。
“犁头往短里收。”陈禾把手在地上比划,“犁壁这么拧,翻起来的土往一边倒。”
老秦把烟锅在案子上磕了三下,盯着他看了半晌。
“犁地是牛的事。”
“牛我买不起。”陈禾说,“我有人两条腿。”
老秦没说话,把犁头夹进砧子,锤子落下去。
铁烧到发白,一锤下去,火星子蹦到墙上,落进灰里灭了。
打了三天。
第三天,铁匠铺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陈禾把麻绳往肩上一套,腰往下压,犁尖插进土里。
土块翻起来,翻得匀,沟底平,草根全翻到面上,晒着。
一上午,他翻完半亩。
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印子里渗着血珠子。
“这犁,狗拉的?”侯二问。
“人拉的。”陈禾把绳往下按了按,“狗拉不动。”
老秦走过来,蹲在沟边看那道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给我也打一副。”他说,“我用两斗谷换。”
“打。”陈禾说,“犁壁照我这个拧。”
第四天夜里,陈禾带了一把镐和一卷草帘,往村后走。
村后有一片洼地,洼边全是青苔,脚踩上去滑。
洼底有一线细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渗得慢,渗出来就渗进土里。
柳晚跟在后头,一手提灯,一手抱草帘。
“你别来了。”陈禾回头。
“我认得山路。”她把灯举高,“你一个人挖,挖到天亮也挖不完。”
洼边风大,灯苗歪,她把灯往怀里侧了侧,用手掌挡着。
陈禾在洼边挖了一条窄沟,沟底铺碎石,沟壁用黏土夯平,顺着坡往下走。
沟绕过王家那片坡地,从一道石坎后头拐出去,一直引到他田头。
挖到半夜,柳晚出了一身汗。
汗一出来,她自己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上风口。
“我歇一会儿。”她说。
陈禾把镐插在土里,走过去,把她拉回来,按在沟边坐下。
“这沟就你我两个人。”他说。
“味儿冲。”
“冲就冲。”他把草帘往她肩上一披,“你在这儿,我省一半力气。”
她坐着,把灯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把灯罩擦干净。
“灯歪了,照不见镐头。”
“你举着。”
她就举着。举到胳膊发酸,换另一只手。
天快亮的时候,沟底湿了。
先是一线,后来是一股,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涌进沟底,把碎石推得“哗啦”响。
水顺着他挖的沟往下走,绕过坡地,拐过石坎,灌进他田头那个土坑。
柳晚蹲在坑边,把手伸进去。
“热的。”她说。
“泉水,从地底下出来的。”陈禾把镐往地上一杵,“冬天也热。”
“这水,够几亩。”
“够我三亩,还够下游几户。”
她把头往沟那边偏了偏。
“下游那几户,去年冬天借过我家的糠。”
“那你去说。”
“我去说?”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水是你跟我挖的。”陈禾把草帘从她肩上取下来,“你去说,他们信。”
第二天午后,王贵带了六个人下到渠边,扛着锄头,要把那条沟填了。
陈禾正在田里扶犁,听见那边吵,把犁往泥里一插,走过去。
“谁让你挖的。”王贵站在沟沿上,一脚踩在沟壁上,土塌了一片,水浑了。
“我挖的。”
“水是从官渠边上过的,归村里管。”王贵把锄头一举。
后头六个人跟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戳出六个坑。
“归村里管,就是归你爹管。”
“我爹是里正。”
“里正是报名字的。”陈禾走过去,站在沟边,“水是地底下来的。”
王贵把锄头抡起来,砸在沟壁上。
土塌了一片,水冲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陈禾一步上前,扣住他后领,往下一按。
王贵整个人栽进渠里,脸埋进水里,呛得手脚乱蹬,水花溅到岸上。
“渠是我挖的。”陈禾把他拎起来,又按下去,“你要填,从我身上填。”
按第二回的时候,王贵鼻子出了血,血混在水里,散开一团红。
岸上那六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锄头都没放下。
“这渠的水,下游还有四家。”陈禾抬头看那六个人,“你们谁家在下游,自己心里有数。”
陈禾伸手夺过最近那人的锄头,往沟里一插。
六个人站着,锄头提在手里,没人下水。
陈禾把王贵拎起来,往岸上一掼。
王贵趴在渠边,咳得整条渠都在抖。
“你媳妇身上的味儿,把这渠水都盖住了。”他从泥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抹出一脸泥。
“这水谁敢喝。”
陈禾走过去,扣住他后领,往水里按了第三回。
“水你不喝,你家田里的水,是从这条沟里走的。”他松了手,“喝一口。”
王贵不喝。
他把脸埋进泥里,肩膀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喝。”
王贵把头抬起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甜的。”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岸上那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站在前头的两个把锄头往地上一撂,锄头磕在土上,响了一声。
“禾哥儿。”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我家在下游,我也想喝口水。”
陈禾看了他一眼,把手往坑边一伸。
“水在那儿,自己舀。”
那两个人蹲下去,捧了水喝,喝完抹了把嘴。
剩下的四个还站着,锄头提在手里,谁也没往前。
陈禾抡起镐把沟壁夯平,把那根压扁的竹管扯下来,重新插进石缝。
王贵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走的时候没人说话,裤腿上全是泥,泥一路滴到村口。
张嫂先来的。
她蹲在坑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甜的。”她说。
后头几个人跟着蹲下去,一个一个捧水喝,喝完都不吭声。
“要水,自己挖。”陈禾说,“我这条沟,你们照着挖,挖成了,水就有你们一份。”
“挖多宽。”张嫂问。
“一人宽,半人深,沟底铺石头。”
“石头哪来。”
“河滩上有,自己捡。”
四户人站着,脚在田埂上蹭,蹭了一会儿,各自回去拿锄头。
“你按他三回。”张嫂走的时候说。
“他吐的那口水,脏。”陈禾把镐扛上肩,“明天还得挖。”
进了四月,陈禾的田里先绿了。
别家的谷种还泡在缸里,水面上浮着沫,用手指一搅,沫散开又合上。
他的秧,叶尖顶着露水,一根一根立得直,颜色是嫩的,远看像铺了一层青布。
曹半城的骡车从村口路过,走到他田头,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这秧,谁的。”
“我的。”
“早了多少天。”
陈禾把手里的秧盘往田埂上一搁。
“你数得出来。”
车帘放下去。骡车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5 一担秧换一头牛
陈禾育秧的法子,村里人看得直摇头。
他把谷子倒进木盆,舀一瓢滚水,再兑两瓢凉的,手伸进去搅,搅到水不烫手,才把谷子按下去。
“烫过的谷子还能出芽?”侯二蹲在盆边看。
“能。”陈禾把手抽出来,手背红了一片,“芽出得比谁家都快。”
“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
侯二嗤了一声,瓜子壳吐进泥里。
谷子泡一夜,捞出来堆在草席上,上头压一块湿布。
湿布每天洗两回,洗到布上没有沫。
三天,谷子裂口,裂口里冒白芽,芽尖有一粒米那么长。
陈禾把芽撒进秧畦,畦里撒一层草木灰,灰上再盖薄泥。
侯二伸手要摸。
陈禾把他的手腕按下去。
“别动。”
“我看一眼。”
“看一眼,少一片。”
侯二把手缩回来,缩得快,指头在裤子上抹了抹。
“金贵。”他嘟囔,“比娃还金贵。”
张嫂来的时候,站在畦边,手在围裙里兜着,不开口。
陈禾拔了两把秧,根上带着泥,递过去。
“拿回去,根别洗,连着泥插。”
张嫂把秧抱在怀里,抱得小心,像抱一窝刚出壳的鸡。
“我记你一份。”
“记着做什么。”
“记着还。”她把秧往怀里紧了紧,走了两步,回头,“她在家?”
“在。”
“她要是来畦边,我让开。”张嫂说完就走,走得快。
王贵是晌午来的,带了三个人,站在畦边。
“给我挑两担。”
陈禾蹲在畦边,没抬头,手指把一丛秧根上的泥捋下来。
“没有。”
“一个村的,你敢不给。”
陈禾把手里那丛秧往水盆里一放,站起来,腿上全是泥。
“你家的渠,把我三亩地断了一冬。”他说,“秧,你自己育。”
“你不给,我拔。”
“你拔。”
王贵弯下腰,手刚碰到秧,陈禾一脚把水盆踢翻。
水泼在畦上,泥浆溅起来,溅了王贵一裤腿。
他一脚踹翻那辆独轮车,车斗里的草席翻进泥里。
“再往下弯一寸,我让你脸也进泥里。”
王贵直起腰,脸涨红,往后退了一步。
“你等着,我去县里。”
他走的时候,后头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脚往后收了半步。
第五天,王贵带了四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铺着草席。
“私卖秧苗,坏了村里的老例。”他把手一挥,“装车。”
四个人把车推到畦边,弯腰要拔。
陈禾从田那头走过来,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空筐。
他没放下,往前走。
王有田站在路当中,张开两只手。
“放下。”
“让开。”
“陈禾,苗是村里的苗,地是村里的地。”
陈禾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抡起来,往地上一砸。
扁担砸在王有田脚边的石头上,“咔”一声,断成两截。
半截飞出去,半截留在手里,断口上的木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松手。
秧筐翻倒,湿泥甩上王有田半条裤腿。
王有田往后跳了一步,脚在石头上滑了一下,一屁股坐进泥里。
后头四个人推着车,谁也没敢往前走。
“谁再伸手,下一扁担落在他手上。”陈禾把手里那半截扁担往地上一扔。
畦边干活的人听见动静,直起腰围过来,围了半圈。
王有田坐在泥里,手撑着地,撑了半天没站起来。
他脸上沾着泥,嘴唇哆嗦,喘得胸口一鼓一鼓。
“陈禾,你打里正。”
“我打的是一条拦路的胳膊。”陈禾弯腰,把断了的扁担捡起来。
“里正该站在县堂上,不该站在我田埂上。”
围着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这一声没压住,跟着笑起来一片。
四个人看着王有田在泥里,谁也没先伸手去拉。
最后是王有田自己爬起来的。
他爬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头也没回,推着车走了。
第二天,陈禾挑着一担秧去镇上。
秧摆在草席上,一撮一撮码齐,根朝外,叶朝里,根上还带着泥,泥是湿的。
围上来的人先看秧,再看他的手。
“这秧,哪来的。”
“自己育的。”
“一担换什么。”
“一头牛。”
围着的人笑了一声,笑声散开,又收住。
半个时辰,一头黄牛被牵过来。
牛角上系着红布,牛鼻子上拴着绳,绳头递到陈禾手里。
“牛给你,秧归我。”
“归你。”
牛走一步,脖子上的铃铛响一下,一路响到村口。
村口坐着几个人,见他牵牛,都把身子直起来。
柳晚在院门口站着。
她看见牛,把手扶在门框上,扶了很久,没往前走。
“牛比我值钱。”她说。
陈禾把牛绳递到她手里。
“你牵。”
“我牵不动。”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我身上的味儿,牛都嫌。”
“牵着走。”
她把绳子接过去,绳子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牛低下头,鼻子凑到她袖口上,嗅了嗅,又嗅了嗅。
柳晚往后缩,缩到门框边,缩不动了。
牛又嗅了嗅,舌头伸出来,舔了她的袖口,舔了两下。
她站着,整个人僵住了。
“它不躲我。”她说。
“它鼻子比人灵。”陈禾把院门推开,“它不躲,说明你身上干净。”
柳晚没说话。
她把牛绳攥紧,攥得指节发白,牛往前走了半步。
进了院,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牛脖子上的毛里。
牛站着没动,铃铛响了一下。
她肩膀抖了很久,抖得牛脖子上的毛一起一伏。
那天夜里,王家院里的灯亮到半夜。
窗纸上人影晃,晃过来,晃过去。
后半夜,王贵提着一只包袱出了门,往县城那条路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把包袱往怀里一塞。
6 净皂
柳晚洗衣裳,一件洗三遍。
洗到水清了,还要再洗一遍,洗到指尖发皱,皱得捏不住衣裳。
腋下夹的那两块布,一天换四回。
换下来的布不扔,扔进锅里煮,煮完晾在日头底下,晾到硬。
陈禾看着她晒布,看着那一排布在风里翻。
“洗到这样,还洗。”
“洗到这样,才敢站人跟前。”她把布翻了个面,翻得平。
“我娘洗到二十六。她死那天,身上是干净的。”
陈禾没接话。第二天一早,他背着麻袋去了镇上。
回来的时候,麻袋里是一包白矾,块状,敲开里头是雪白的,舔一下,舌头上涩得发紧。
“这东西,能收汗。”他把矾块扔进石臼,捣成粉,粉细得能飞,“单用不行,得跟皂一起。”
柳晚蹲在灶边看他捣。
“我娘用过矾。”她说,“洗了当时干,第二天又出来。”
“那是没跟皂一块用。”
锅里的水烧开,他把碱水倒进去,碱水咬手,咬得他指缝里发红。
猪油下锅,油化开,跟着碱水一起搅。
“这油。”柳晚看着锅,“够吃半个月。”
“吃半个月,还是干净一辈子。”
锅里的东西先散,再稠,最后凝成一锅糊,糊面上泛着白。
他把糊倒进木框,撒一层矾粉,又撒一层干花瓣,拿铲子压平。
压到凉透,他把木框往地上一撂,框角磕出一声闷响。
凉透了,切成方,一方一方码在木板上。
“洗。”他把木盆端到她面前,“腋下多搓,搓到起沫。”
柳晚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细,皮肤白,腋下一片泛红,泛红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皮。
她把皂在腋下搓,搓出一层沫,沫是白的,带着一点花的味儿。
洗完了,她把胳膊放下,站在那儿,不敢动。
陈禾走近一步,低头,在她手腕上头嗅了嗅。
“还有一点。”他说,“淡了。”
柳晚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快,抖完就站直了。
“淡了。”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再洗半个月,一天两回。”他把皂搁在她手边,“衣裳照旧煮,布照旧换。”
“这皂,叫个什么名。”
“净皂。”
张嫂是第三天来的。她一进门就站住,鼻子动了两下。
“你家什么味。”
“花。”柳晚把手里的皂递过去,“洗手的。”
张嫂拿着皂,在手里翻,翻了两回,抬头看她。
“你身上……没那股了。”
“洗了两回。”
张嫂走近一步,凑到她袖子边,嗅了嗅,又退开,又凑上去。
“真没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住,愣完把手里的皂攥紧了,“这个,卖不卖。”
“卖。”陈禾在院里答,“十文一方。”
那一天,院里来了七个妇人。
柳晚把皂一方一方递出去,铜钱扔进陶罐,罐底“当当”响。
有的女人拿了皂不走,站在院里,把袖子撸起来,在胳膊上搓,搓完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皂叫个什么名。”一个老太太问。
柳晚看了陈禾一眼。
“净皂。”她说。
“净。”老太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好字。”
第五天,王贵来了,带着三个人,站在院门口。
“方子交出来。”他把手一伸,“村里作坊,归里正管。”
陈禾手里正端着一锅热碱。
锅沿冒着白气,气扑在他下巴上。
“让开。”
“你交不交。”
“我说让开。”
王贵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锅沿上。
陈禾把锅往前一送。
热气腾起来,扑到王贵腿上。
他“嗷”一声跳开,鞋面上湿了一片,湿的地方冒白烟。
他跳着往后退,撞在身后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歪到墙根。
后头三个人往后缩了两步,脸白了,谁也没敢上前。
“你敢泼我。”
“再来,泼脸上。”陈禾把空锅往地上一撂,锅底磕在石头上。
“方子在我这儿,你要,来拿。拿得走,算你的。”
王贵站在墙根,抖着裤腿,眼睛在院里扫,扫到那口锅,扫到陈禾的手。
“走。”他咬了一下牙,“我看你能卖几天。”
镇上的王家铺子第三天就有了动静。
铺子门口摆了张桌子,粉装在纸包里,三文一包。
“镇上的方子。”胡掌柜站在柜台后头,见人就递,“撒在衣裳里,味儿就压住了。”
买的人不少。
一个妇人买了三包,抱在怀里,走两步闻一下。
“陈家的皂,是拿他媳妇的汗熬的。”有人这么说,声音不大,说得满集市都听见。
“汗里熬出来的东西,抹在身上,能干净?”
张嫂那天正好在集市上。
她把手里的皂“啪”地摔在柜台上,柜台一震,算盘珠子跳了一下。
“我用了半月,身上干净了,脸也没烂。”她说。
“你家的粉,我用了三包,压在衣裳里,一热就回来。”
胡掌柜把算盘往里一推,没接她的话,眼睛看着门外。
“你要闹,出去闹。”
“我闹。”张嫂把皂捡起来,往怀里一揣,“我回去拿给全村看。”
胡掌柜的咽喉动了一下,眼睛往门外躲。
陈禾第二天挑着一担净皂,在集市口摆开。
草席铺在地上,皂码在上头,一方一方,边角齐整。
他不喊。他坐在席子边上,等着人围过来。
围了七八个,都是来看笑话的。
他从人群里叫住一个外村的媳妇。
那媳妇站在布摊后头,手里抱着孩子,衣裳上有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你过来。”陈禾把一方皂递过去,“当着人洗一回。洗完了,皂送你,再送你两方。”
那媳妇往后缩,缩了两步,脚在泥里蹭。
“我不洗。”
“你身上有味儿。”陈禾说,“你自己知道。”
那媳妇的脸红了,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洗一回。”张嫂从人堆里挤出来,“我给你看着孩子。”
那媳妇把袖子撸上去。
陈禾舀了一瓢水,递过去。
她搓,搓得狠,搓出白沫,沫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草席上。
洗完,她站在那儿,胳膊垂着,不敢抬。
没人动。
张嫂走过去,凑到她胳膊边上,嗅了嗅。
“没了。”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挤上来两个妇人。
“真没了。”
“我也闻闻。”
“闻就闻。”那媳妇把胳膊抬起来,抬得笔直。
一担皂,卖到晌午就空了。
王家铺子那边,纸包堆在柜台上,堆得歪歪斜斜。
胡掌柜坐在后头,手在算盘上按着,按了半天,一个子儿也没拨。
一整天,铺子里没进一个人。
胡掌柜的手从算盘上撤下来,搭在柜台上,头垂着,半天没抬。
门口经过的人往里头瞥一眼,脚步不停,谁也不进去。
傍晚,一辆骡车停在集市口。
车上下来个胖子,绸衫,腰带勒得紧,下摆绷着,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开。
“曹半城。”他拱拱手,“镇上粮行的。”
陈禾站起来,把席子上的皂渣扫到一边。
“买皂?”
“看货。”
陈禾把木板上最后一方皂推过去。
曹半城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鼻子底下闻。
“没味。”他抬头,“好。”
“你要多少。”
“一车。”曹半城把皂揣进袖里,“不过我要的不是皂,是你那块空地。”
陈禾的手停在皂上。
“什么空地。”
“镇上粮行后头那片空地,空了三年。”曹半城把腰带又勒了勒。
“你给我做出来,我给你一车皂的钱,再加一车粮。”
“你要空地做什么。”
“摆摊。”
“摆什么。”
“到时候你就看见。”
“行。”曹半城把皂从袖里取出来,放回木板上。
“我给你留一片,留到秋后。秋后做不出来,这片地我卖给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车边,回头。
“你这人,不讨价,倒会挑东西要。”
当天夜里,王家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两个字:白送。
贴到晌午,纸被风掀起一个角,胡掌柜出来按了按,按不住。
到傍晚,那张纸被人撕了,撕得只剩半个“白”字。
7 祠堂三级台阶
四月,祠堂要修。
王有田包了工,从河东请了泥水匠,用的是土坯。
土坯在村东的场地上晒了一个月,一排一排立着,草屑从坯缝里露出来,用手一抠,抠下一把糠。
陈禾在村西的坡上起了个窑。
窑是他自己垒的,底下垫砖,上头收口,留三个火眼。
侧面开一个门,门用泥封。
田大是村里烧过瓦的,来看了一眼,绕着窑走了两圈。
“你这窑,火走不匀,一边青一边红。”
“我让它走匀。”陈禾把火眼的位子往两边挪了挪。
“火眼挪了,窑顶就裂。”
“裂了我补。”
田大蹲在窑边,抓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要烧砖,得有人看着火。三天三夜不离人。”
“我守着。”
第一窑烧了五天。
火从三个火眼往里舔,窑顶冒白烟,白天看得见,夜里看得见红。
陈禾在窑边搭了个草棚,睡在草上,每隔一个时辰起来添一次柴。
第六天,他挑水,一担一担往窑顶泼。
水渗下去,窑口“吱”一声冒白气,气冒了一夜。
“这是做什么。”田大半夜跑过来,鞋都没穿。
“饮窑。”陈禾把桶放下,“水一进去,砖就青了,也硬了。”
“水浇在火上,砖不裂?”
“裂的是烧不透的。”
第七天开窑。
窑门扒开,热气扑出来,扑在脸上像贴了一块湿布。
砖是青的,一方一方码在窑里,敲一下,“当”,声音是脆的,脆得在窑里回荡。
田大蹲下去,拿起一方砖,往地上一磕。砖没碎,磕出一个白点。
“你这砖,比我烧的瓦硬。”
“你烧瓦的窑,口子太敞。”陈禾把砖码上车,“热气跑得快,砖就生了。”
祠堂工地上,土坯垒到半人高。
泥水匠姓吴,手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灰。
砌墙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草,含一天,草梗嚼得只剩一节。
陈禾推着一车青砖过来,车停在工地边,轮子压着土,“咯”一声。
“这一车,捐祠堂。”他说。
吴师傅直起腰,看了看车上的砖,又看了看自己垒的墙。
王有田走过来,把手按在车帮上,按得车帮往下沉了半寸。
“土坯够用。”
“敲一块。”陈禾从车上取下一方青砖,递到吴师傅手里。
吴师傅拿着砖,在土坯墙上敲了敲。
土坯角“哗”地塌下一片,露出里头干的草和糠。
他又拿青砖,在墙上一磕,“当”,墙没动,砖上只一个白点。
工地上静了一下。
几个人围过来,伸手摸那砖,摸完又看自己的手。
柳三爷那天也在,拄着拐,站在墙外。
陈禾把车上的砖一方一方卸下来,撂在墙根,码成三级台阶,一级比一级窄。
“三爷,踩一脚。”他把最上头那一方摆正。
柳三爷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王有田。
他把拐往地上一顿,抬脚,踩上去。
砖没塌。他站着,脚底“咯”了一下,站稳了。
他又往下踩一级,再踩一级,走到墙头,把拐杖往砖上一支。
王有田站在墙根,脸白了,手在袖子里捏得紧。
“这活,给他。”柳三爷回过头。
王有田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滚出话。
“三爷,我包了工,泥水匠是我请的。”
“你包的工,垒的墙,一敲就散。”柳三爷把拐杖在砖上点了点。
“祠堂是给祖宗住的。祖宗住的房子,一敲就散,你敢交?”
工地上没人说话。
吴师傅把手里的草吐在地上,把瓦刀往腰里一别。
“我跟他干。”他往陈禾那边抬了抬下巴,“工钱少点也行。”
周围干活的人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没人出声。
王有田的手还按在车帮上。
他把手掰开,手在抖,手心里全是木屑。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行,你们干。”
他转身走了,走出工地,鞋跟在地上戳出一串坑。
工地上的人站着,谁也不敢出声,眼睛躲开他的后背。
那天午后,柳晚提着篮子来送饭。
篮子用布盖着,布上还压着石头,怕风把布掀了。
她走到工地口,被一个家丁伸手拦住。
“站住。”
“送饭。”
“祠堂的地,秽气冲不得。”家丁伸手一挡,挡在她胸前,“放门口,人走。”
柳晚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
“饼凉了就硬。”
“硬了也有人吃。”
吴师傅直起腰,把手里的瓦刀往腰上一别,走过来。
“给我。”他伸手。
家丁把手一挡。
“吴师傅,你也闻闻她那味儿。”
吴师傅没闻。他从柳晚手里把篮子接过去,接得很稳。
“我在河东砌过狐臭人家的墙。”他把篮子往怀里一带,“墙砌得比你家还直。”
“那家的墙,现在还站着。”
家丁的脸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柳三爷的拐在砖上顿了一下。
“祠堂的地,送饭的能进。”他回过头,看着那家丁,“拦送饭的,明天别来上工。”
家丁的脸白下去,手垂在身侧,再没抬起来。
柳晚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口,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抹得很快。
吴师傅把篮子搁在砖堆上,掀开布,饼还热着,油把纸洇透了。
“你媳妇的饼,比工钱实在。”他咬了一口,嚼着说,“明天还让她送。”
那天的活干得快,砖一方一方垒上去。
吴师傅的瓦刀敲在砖上,“叮、叮”,声音很匀。
到天黑,墙垒到齐腰。
陈禾蹲在墙根,把最后几方砖的边角对齐,手指在砖缝上抹了抹。
吴师傅走的时候,把那只篮子搁在他脚边。
后半夜,陈禾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披着衣裳跑出去,跑到窑边。
窑门口的封泥被扒开一半,水从封口往下灌,窑里的火已经灭了,白烟贴着地皮往外爬。
窑边站着两个黑影,见了他就跑。
陈禾从地上捡起一方砖,砸过去。
砖砸在前头那个人的后腿上,“扑”一声。
那人跪在田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头那个跑得散,跑丢了一只鞋,鞋留在田埂上。
陈禾把鞋捡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鞋底是新纳的,针脚密。
他扒开窑门,往里看了看。
凉的,湿的,指头上全是泥水。
柳晚提着灯站在窑边,灯照着她半张脸。
“砖废了。”她说。
“废不了。”陈禾把湿砖一方一方往外搬,“湿的挑出来,五天再烧一窑。”
“五天。”
“五天。”他把砖码在窑外的空地上,码成一座矮墙,“烧出来,正好赶上秋祭。”
柳晚把灯举高了些,照进窑里。
“里头那层,还青着。”
“青的,明天就垒墙。”
她蹲下去,把一方砖抱起来,抱在胸前,砖上的水渗进她的衣裳。
陈禾按住她的手腕。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她把砖往上托了托,“这砖,是我男人烧的。”
8 坝上第一镐
六月里,天没下过一场透雨。
塘干了,塘底裂开,裂口里长着绿苔,苔上落着死鱼。
渠干了,渠底的石头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烫。
田里的泥裂成巴掌大的块,踩上去“咔”地碎,碎成粉,粉沾在裤脚上,一拍一团烟。
一桶水,从三里外的河里挑,挑回来剩半桶,路上洒一半。
“禾哥儿,你那沟,还能出水不。”张嫂把桶往地上一放,桶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出。”
“出多少。”
“够喝,不够浇。”
“那还是没水。”
“那就把坝扒开。”
坝在村南,垒在泉眼底下,石头压着石头,石头缝里塞着黄泥。
那泉眼一年能冒八个月的温水,水被坝拦着,拦进王家的田。
别家的田在下头,等王家浇完,水就没了。
陈禾扛着镐站在坝底下,身后站着十七个人,扛着镐,扛着锄,桶挂在扁担上,走一路响一路。
“这水,是我王家的。”王有田站在坝顶上,张开手。
“泉眼是官的。”陈禾把镐扛在肩上。
“我说了算。”
“你说了一年。”陈禾往前走了两步,“今年,我说。”
王有田的儿子从坝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锄头,后头跟着几个人。
“爹,让他们上来。”
陈禾没再说别的。
他把镐抡起来,第一下砸在坝顶的石头上。
“当”一声,石头裂开,泥浆溅了他一脸。
第二下,他把石头掀进泥里,水从缺口涌出来,冲开一道口子。
泥浆顺着坡往山下走。
石头滚,水响,人在喊。
王有田站在坝顶上,水已经漫到他脚边。
他往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里。
两个儿子去拉他,拉不动。
他自己在泥里蹭着往后挪,裤腿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只鞋。
水从坡上冲下来,冲到田头。
村里人扔了镐,跟着水跑,跑到田头,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有人把脸埋进水里,喝了一大口,抬起头,水从下巴往下淌,淌到胸口。
陈禾站在坝的缺口上,镐立在脚边,裤腿上全是泥。
泥干了,硬成壳,壳上裂着细纹。
水从他脚边冲过去,冲得他的鞋帮往下陷。
天没黑,灯没点。
火把插在泥里,一排,照亮半条渠。
有人从家里端出酒,酒碗在手里传,传到谁手里谁喝一口。
张嫂把一碗酒递到陈禾面前,他没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不喝。”
“喝一口,压压惊。”
“不惊。”他把碗推回去,“明天还得放水。”
第二天晌午,三个衙役进了村。
腰上挂着牌,脚上靴子沾着泥,后头跟着王有田。
王有田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还青着。
“陈禾,聚众殴斗,毁人田坝。”衙役把手一伸,“跟我们走。”
陈禾把镐从肩上放下来,插进土里。
“走就走。”
“还有你那婆娘。”
“她犯了哪条。”
“恶气入册,一年一验,今年没验。”衙役翻手里的册子,“验不过,人就挪走。”
柳晚从人后头走出来,一直走,走到衙役面前。
她抬起手,把袖子撸到肘上,把胳膊伸出去。
衙役往后仰了一下,脚后退半步。
他咽了一下,手在册子上抖,抖得册页哗哗响。
“干什么。”
“闻。”她把胳膊往前送了送,“我男人说,我这味儿能治。你闻闻,治没治。”
衙役站着,鼻翼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同来的那个,那个把眼睛挪开,挪到墙根。
“闻不出来。”衙役把册子往回一收。
“闻不出来,就是没味儿。”柳晚把手放下,“没味儿,就该把那页撕了。”
“册子是县里的。”
“那我去县里,让县里的人闻。”
衙役咳了一声,把册子塞回怀里。
“陈禾,你的事另说。坝,你毁了,先跟我们走。”
柳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禾前头。
“我男人的三亩地,是我跟着他一镐一镐挖出水的。”她说,“坝堵了一年,水在坝后头臭了一年。”
“他今天跟你们走,我就跟到衙门口。”她把手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一个女人,站在衙门口把袖子撸起来,让全县的人闻。谁受得住,谁就来抓他。”
衙役的手停在半空,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王有田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衙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王有田跟在后头,走得很快,走到渠边,膝盖一软,扶住大儿子的胳膊。
鞋跟踩在碎石上,一路响。
人散尽了,柳晚才把手放下。
手在抖,抖得袖子一直在动。
陈禾走过去,把她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拽到底。
“回家。”
“我站不住。”她说。
陈禾把手伸过去。
她把手搭上去,搭上去就不肯松,掐得他胳膊发麻。
两个人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院门口,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天黑前,胡书办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灰布,站在院门外,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陈禾。”
陈禾出来,胡书办把他往边上带了带,压低了声音。
“县太爷要来看渠。”
“什么时候。”
“后天。”胡书办把手往下一压,“他把告你的状子压了三天。三天里头,你得把东西摆到衙门去。”
“摆什么。”
“比手。”胡书办把手掌翻过来,“你把东西摆到衙门,一样一样摆,让他看。”
他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一句,县太爷这个人,爱看泥。”
9 墙塌
秋雨下了五天。
头一天是细的,落在瓦上听不见;第二天起就砸,砸在檐口上,水顺着瓦沟往下冲。
祠堂修到一半,土坯墙垒到一人高。
墙是王有田包的工。吴师傅走了一半人,剩下的活交给他自家亲戚。
雨下到第三天,墙根开始泡。
泡软的地方用手指一抠,抠下泥来,泥里带着糠。
陈禾的青砖墙在旁边,砖缝里灌了灰浆,墙面被雨浇得发青。
第五天夜里,一声闷响。
响得不长,闷在雨里,像有人把一口袋谷撂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跑去看。
土坯墙塌了半边,坯块堆在祠堂门口,把门楼压歪了一角。
祠堂门口挤满了人,后来的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看。
门楼上的瓦滑下来,碎在台阶上,碎成几片,一片滚到墙根。
王贵在坯堆里。
他一条腿压在下头,压得弯着,裤腿贴在腿上,血从裤缝里渗出来,渗进泥里,混成一片暗红。
几个人上手搬坯。
搬一方,坯就散,散成泥,泥糊在手上,越搬越沉。
“别搬了。”吴师傅从人堆后头进来,肩上搭着旧褂子,全湿了。
他蹲下去,看了看墙根,用手指在泥里扒了两下。
“糠掺多了。”他把手指上的糠捻给旁边的人看,“坯里全是糠,一泡就散。”
“谁掺的。”有人问。
“问里正。”吴师傅站起来,把褂子往肩上一甩。
王有田站在台阶底下,一身蓑衣,蓑衣上的水往下滴。
他的脸在雨里发青,手在袖子里捏着。
“你那半堵呢。”他开口,“怎么就没塌。”
陈禾站在自己的墙边,把手按在砖面上。
砖是凉的,面上有水,水顺着他手背往下走。
“我的墙,砖是烧透的。”他把手抬起来,“你的墙,坯是晒的。”
“晒的坯,垒祠堂,祖宗住不得。”吴师傅接过话,“我劝过你,你不听。”
王有田往前走一步,鞋陷进泥里,拔出来,鞋底带出一团泥。
“塌了,我赔。”
“赔什么。”柳三爷从人堆后头过来,拐杖戳在泥里,一戳一个坑。
“赔砖,赔工,赔门楼。”他把拐拔出来,“祠堂是族里的,你包的工,塌了半边,你拿什么赔。”
王有田站着,蓑衣上的雨往下滴,滴在泥里。
“拿谷。”他说。
“多少。”
“我那几亩,今年都赔进去。”
台阶上没人说话。
雨小了,雨丝在檐口上挂成一线,一线断了,滴在砖上。
“砖不白给。”陈禾把一方青砖从墙根拎起来,搁在台阶上,“要补门楼,拿谷换。”
“换多少。”
“一石换十方。”他把砖摆正,“不够的,自己烧。”
王有田看着那方砖,看了很久。
“我不会烧。”
“学。”陈禾把砖往前推了推,“窑在村西,火眼三个,我教你。”
王有田的手从袖子里出来,在砖上摸了一下,摸了一手灰。
“你教我。”
“教。”陈禾把手收回来,“学会了,往后祠堂的墙,你自己垒。”
人堆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跟着点头。
“先把人抬出来。”张嫂在坯堆边喊。
几个人上手,把坯一方一方搬开,搬到压着王贵腿的那一方,谁也不敢动。
“撬。”吴师傅把一根木杠塞进坯缝,往下一压。
坯裂了,裂口里露出糠,糠是黄的,被雨泡成糊。
王贵“哼”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得很低。
他的腿从坯下抽出来,裤腿撕开一道,里头的皮肉翻着,血糊了泥。
“抬到屋檐下。”陈禾把门板拖过来,门板上还沾着泥。
四个人把王贵抬上去,抬得很慢,抬一步,门板晃一下。
王有田跟在后头,手扶着门板边,扶得紧,指节发白。
抬到屋檐下,他把蓑衣解下来,盖在儿子身上。
“爹。”王贵睁开眼,“墙是我垒的。”
王有田没说话,把手按在他额头上,按了很久。
雨到晌午才停。
祠堂门口一地坯泥,泥上有一道一道的脚印,深的浅的,踩得乱七八糟。
陈禾拿扫帚把泥扫到墙根,扫成一堆。
柳三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堆泥。
“这门楼,你砌。”他把拐往砖上一支,“工钱族里出。”
“砖我出,工我不要。”陈禾把扫帚靠在墙上。
“不要工钱,你要什么。”
“祠堂的墙,往后用砖。”他把手在砖缝上抹了抹。
“族里出谷,村里烧窑,一年一窑,三年换完。”
柳三爷没答,把拐在砖上点了两下。
“行。”
台阶上的人散了,散到一半,有人回过头来。
“禾哥儿,那窑,能不能教我们烧。”
“能。”陈禾把砖码回墙根,“窑是村里的,谁学谁烧。”
那天下午,王有田把祠堂的账本捧到柳三爷面前。
账本摊开,纸被雨气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一片。
“料钱我认,工钱我认。”他把手按在账上,“砖,我买不起。”
“买不起,就学烧。”柳三爷把账本合上,推回去。
“学完了,这门楼你自己补。”
王有田捧着账本站着,站了很久。
“坯你清出去。”柳三爷把拐往那堆泥上一指。
“清到墙根,一方一方捡,捡出来的糠装袋,还给族里。”
王有田把账本搁在台阶上,走过去,蹲下去。
他伸手去搬一方坯,坯散了,散在他手上,他抹了一把,抹了一脸泥。
人堆里有人笑出声,这一声没压住,笑声跟着一片响。
他一方一方往外捡,捡到晌午,腰弯着,直不起来。
“糠。”张嫂把一只袋子撂在他脚边。
他把糠一把一把捧进袋里,捧得很慢,手指在泥里抠。
台阶上站着的人看着他的后背,谁也没上去搭手。
“三爷。”他开口,“这活,我不该包。”
“知道不该,就补。”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
王家的院里亮着灯,灯照在窗纸上,人影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王有田把祠堂的账本用油布包好,搁在柳三爷家的门槛上。
包上压着那块里正的木牌,是他自己摘下来的。
摘的时候门框上留了一道白痕,比牌窄,窄得看着像一道抓痕。
柳三爷出门,把账本拎起来,木牌没动。
“牌搁着。”他把账本夹在腋下,“县里一天不说话,牌一天是他的。”
那牌在门槛上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不见了,门槛上留下两道泥印,印子细,是棍子头戳出来的。
10 门槛外那只碗
八月中,祠堂秋祭。
祭祖前三天,族里在祠堂门口摆桌,分肉,分酒,点香。
供桌摆在台阶上,猪头卧在盘子里,眼睛上贴两片红纸。
纸被油浸透,透出底下的黑。
柳三爷坐在台阶边上,手杖横在膝上,看人一个一个上前磕头。
轮到柳晚。她提着香,走到台阶底下,停住了。
台阶上摆着一只碗。粗瓷,碗里半碗饭,饭上搁着肉。
碗摆在门槛外头,摆得很正,正对着她。
“你的在门外。”家丁把手一伸。
柳晚站着,看着那只碗。
“我也姓柳。”她说。
“你姓柳,你的味儿不姓柳。”家丁把手往前推了推,“三爷吩咐的。吃了就走。”
台阶上的人都回过头来。
有人把手挡在鼻子前,往旁边躲,躲得鞋底蹭着砖。
柳晚把香插在台阶下的土里,插得很直,香头上那点火光在风里抖。
她端起那只碗,蹲在门槛外,蹲下去吃饭。
饭是热的,肉是凉的。她用手把肉撕开,一片一片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慢着。”王有田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穿着新做的蓝布衫,腰上挂着里正的木牌,走到台阶底下站住。
“三爷,这事得说清。”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阶上的人。
“柳家这个女人,身上是狐气。”他说,“她娘就是这个味儿,二十六岁上死的。”
“她姑把她嫁进村里。这半年,牲口病了,娃也病了。”
他伸出手指,往祠堂门里一指。
“祖宗的牌位在这儿。秽气进了祠堂,这一村的运,谁担。”
台阶上静了。
柳三爷手里的拐杖在膝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王有田回过头,看着陈禾。
“把她送走。”他说,“送到山那边的尼庵,种菜,不与人来往。你家那三亩地,村里给你留着。”
陈禾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供品篮子。
他把篮子搁在地上,弯腰,从篮子底下抽出一把柴刀。
刀是磨过的,刃上一线白。
他走上台阶。一步,两步,把刀往祠堂的门框上一剁。
刀口吃进木头半寸,木屑崩到他脸上,落在他睫毛上。
“谁进门送人,我剁谁的手。”
台阶上的人往后退,退得台阶吱吱响。
王有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台阶沿上,撞得他身子一晃。
“陈禾,祠堂门口动刀,你要不要命。”
“要。”陈禾把刀拔出来,又剁了一下,“我这条命,比她的味儿金贵。”
柳晚把碗搁下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在手里,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台阶上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路。
她走到供桌前,弯下腰,把那只碗搁回供桌上。
碗摆得很正,正对着祖宗的牌位。
“里正。”她回过头,声音不高,台阶上下都听得见。
“我娘死那年二十六。族里说她脏,把她抬到后山,埋进乱石堆,连块碑都没给。”
“今年我十九。我蹲在您台阶底下,吃您这碗饭。饭是热的,肉是凉的。”
“您要送,先等一等。”她把手指从碗沿上拿开,“我把碗搁回来了。”
“让祖宗看看,这碗饭是谁赏的。”
台阶上没人说话。
风把香头上的灰吹起来,吹到供桌上,落在猪头的红纸上。
柳三爷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支。
“祭祖的日子,动刀像什么话。”他看了陈禾一眼,又看了王有田一眼,“都退。”
台阶上的人散了。散得慢,边走边回头。
柳晚还站在供桌前,手垂在身侧。
陈禾走过去,把刀插回篮子底下。
“下来。”他说。
“我腿软。”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你扶我。”
陈禾把手伸过去。她扶住,扶得很紧,指甲隔着袖子掐进去。
那三天,王有田没有再来祠堂。
他去了县里,递了一句话,说柳河村有狐祟,乱祠堂,请县里示下。
回来的第四天,他带人抬着一副门板。
门板上铺草席,草席上撒艾草。
“送尼庵。”他站在院门口,“她自己走,还是抬着走。”
陈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柴刀,刀上还沾着上一回的木头屑。
“三天。”他把刀往门框上一砍。
“三天后祭祖的最后一炷香,她自己进祠堂上香。上完香,谁再提送她走,我把谁抬上那副门板。”
王有田站着,手在袖子里捏。
“祠堂的门槛,她迈不进去。”
“迈不迈得进去,看那天的香。”
那三天,柳晚天天洗。
洗到第二天,她把腋下的布换下来,扔进锅里煮,煮完晾在日头底下。
晾到第三天,她把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穿上,把袖子撸到肘上。
“我进去。”她说。
“进得去。”
“进不去,我就跪在门槛外。”
“跪什么。”
“跪到他们踩着我进。”
她把头发抿了抿,抿得一丝不乱。
“我娘的坟,在祠堂后头。”她说,“她死的时候,族里不让她进祖坟,埋在后山的乱石堆里。”
“我进去,是替她上一炷香。”
祭祖那天,日头好,祠堂门口的人站得满。
王有田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香。
柳三爷坐在台阶边,手杖横在膝上。
柳晚从人堆后头走出来,走得很慢,走到台阶底下。
台阶上摆着那只碗,摆得很正。
她没看碗。她抬脚,上了台阶。
一级,两级,走到门槛前。门槛高,她抬脚,跨过去。
“站住!”王有田把手里的香往前一伸。
柳晚没停。
她走过他身边,走到供桌前,跪下,拿起一炷香,在烛上点着。
香头一触火就红了,红处裂开,掉下一点火星。
她把香插进香炉,插到底,指头在香灰上按了一下。
祠堂里静得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她跪着,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砖上,贴了很久。
起身的时候,她把袖子撸到肘上,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
“谁闻。”她说。
台阶上没人说话。
有人把脸别开,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王有田站在门槛边,香还捏在手里,捏得弯了。
柳三爷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支,走到供桌前,从她手里接过一炷香。
他把香点上,插进香炉,插在她的那炷旁边。
“上完了。”他说,“回去。”
王有田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没滚成话。
柳晚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袖子还撸在肘上。
陈禾站在台阶下,没上去。
她把袖子放下来,走到他面前,站住。
“我腿软。”她说。
陈禾把手伸过去。她扶住,扶得很紧,指甲隔着袖子掐进去。
那副门板在院门口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门板不见了,草席上剩着踩碎的艾草。
柳晚把那层艾草扫起来,倒进灶膛。
火苗窜起来,窜得比灶台高。
11 夜集
陈禾那三亩,穗子压得弯,风一过,整片田往下沉,沉到底又抬起来。
打谷那天,他把牛牵出来。
牛拉着石碾,碾在谷穗上,一圈一圈,碾得穗子扁下去,谷粒脱出来。
谷粒落进席子里,“沙沙”,一直响到天黑。
三亩田,打下的谷装了麻袋,一袋一袋码在院里,码到墙根。
别家的三亩,打三袋,袋里还有一半是壳。
曹半城的骡车停在打谷场边。
他下来,把手插进麻袋,抓出一把谷,摊在掌心,拇指搓了搓。
吹一口气,壳飞了,掌心里剩一层米。
“壳薄,米饱。”他抬头,“一石,四十文。”
打谷场上的人都停了手。
去年一石,六十文。
侯二在后头把手里的木锨往地上一戳,戳进泥里半寸。
“四十。”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你去年收我们六十,今年四十,你还让不让人活。”
“今年粮贱。”曹半城把手心里的米倒回袋里,“镇上粮行定价,我照价收。”
“你照价收,我们照价饿。”
曹半城往车上坐,车板“吱”一声。
“我这话搁在这儿。”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镇上哪个粮行敢收你们的谷,我找谁说。”
骡车走了,走得不快,车辙压在谷茬上,压出一条深印。
第二天,陈禾推着一车谷去集上。
集口的税吏把他拦下,手按在车帮上。
“今年的粮,只收粮行的。”
“我的谷,卖给人。”
“人也得从粮行买。”税吏把手一摊,“粮行发了话。你这车,推回去。”
陈禾站了一会儿,把车往回推。
轮子碾过石子,“咯”一声。
集里人来人往。
卖菜的、卖布的、卖鸡的,都从他车边过,没有一个停下问价。
那天夜里,陈禾把车推到祠堂后头那块空地上。
空地挨着祠堂,白天空着,夜里也没人。
他从家里搬出两捆干柴,堆在空地中间。
火点起来,烧得噼啪响,照得半条村亮。
麻袋拎起来一摔,谷子倒在草席上,堆成一座小山。
柳晚搬了一张矮桌,桌上摆一盏灯。
灯罩擦得亮,灯芯剪得齐,火苗直直地立着。
桌上还摆着一只木匣,匣里是净皂,一方一方码着。
“卖谷。”陈禾站在火边,声音不高,“四十文一石,自己带斗。”
头一个来的是侯二。
他抱着斗,蹲在席子边上,把谷往斗里灌。
“四十文,你也不亏。”他灌满了,用手抹平斗口,“比给粮行强。”
半个时辰,路上来了灯。
一盏,两盏,后头是一串,串得看不见头。
邻县的粮贩赶着车来,车上的灯笼晃,晃得满路都是影。
“六十,我要五石。”
“我要八石。”
“有没有新米,我要新米。”
柳晚坐在矮桌后头收钱。
铜钱扔进陶罐,罐底“当当”响,响到半夜没停。
她的手在灯下翻,翻得快,指尖上沾了谷糠。
一个妇人抱着布包挤到桌前。
“这皂,多少钱。”
“十文。”柳晚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我听过。”那妇人把皂拿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镇上说你……”
她嗅了一下,抬起头,愣在那儿。
“你身上有香味。”她说。
“花的味儿。”柳晚把袖子抬起来,“我这衣裳,用皂洗的。”
那妇人凑近了些,又嗅了一下,鼻子几乎碰上她的袖口。
“真是香的。”她把手里的皂攥紧,“我买三方。”
火堆那边忽然乱起来。
王有田带人来了。
十几个人,扛着扁担,提着灯,灯罩上的纸被火燎黄了。
“私开集市,冲了镇上的规矩。”王有田走在头里,腰挺得直,“把火灭了,谷收了。”
有人一脚踢翻了火堆边的柴,火星子飞起来,落在草席上,草席冒了一阵烟。
买谷的人往后退,退到路边,车拉着车,挤成一团。
车队后头的人脸都白着,谁也不敢先动。
陈禾从矮桌后头走出来。他没拿东西,空着手。
一个拿扁担的当头砸下来。
他侧了一步,扁担擦着他肩膀过去,砸在地上,砸出一道沟。
他没说话,走过去,一扁担抡在那人肩上。
那人“哼”了一声,横着倒下去,脸埋在草席里,喘,喘得草席一起一伏。
陈禾退回火边,把扁担横在身前。
柳晚站在矮桌后头,把灯举高。
“谷照旧卖。”她说,“钱照旧收。”
王有田把手里那根竹竿往前一指。
竹竿上挑着一面旗,旗上写一个字:禁。
“县里的规矩。”
陈禾看见了,一步跨过去。
扁担从下往上抡,打在旗杆上,“咔”地断了。
旗子落下来,盖在火堆上,烧起来,烧得很快,纸灰往天上飞。
陈禾一脚踩在旗面上。
踩了两下,火在他脚下灭了一片。
“规矩。”他踩着旗,抬头看王有田,“你家的水,也讲规矩。规矩讲了一年,田裂了。”
他们手里的扁担垂下来,垂到膝盖边。
站在前头的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扁担磕在土上,响了一声。
跟着第二根、第三根,十几根扁担接连撂在地上,摞成一片。
没人去捡。砸场的人垂着手,站在火堆边,谁也不看谁。
王有田站在后头,脸白了,白得在火光里发黄。
他咽了一下,喉咙动得看得见。
“你……”他把手指起来,指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陈禾没看他。
他弯腰,把烧剩的旗角从火里扯出来,抖了抖,抖掉火星。
“接着卖。”他说。
谷照旧卖,铜钱照旧往罐里扔。
王有田带人走了。
走的时候没人说话,脚步声一路响到巷口。
他身后的人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手在扁担上抖。
散集的时候,天快亮了。
曹半城站在空地外头,手里拎着两坛酒,站了很久。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搁,坛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陈禾。”他拱拱手,“我等你散集。”
“等我做什么。”
“你这一夜,卖了多少石。”
“你要买?”
“我不买谷。”曹半城把其中一坛酒往前推了推,“我买你这个人。”
陈禾看着那坛酒,没动。
“镇上粮行,我盘下来了。”曹半城把手在腰上按了按。
“盘下来,也没用。你这夜集一开,粮行的斗就没人用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到我那儿开一夜。”他抬起头。
“粮行后头那片空地,我给你。你开一夜,我看看有多少人来。”
天亮了。空地上一地谷壳,风一吹,壳打着旋往上走。
“明晚我来。”陈禾把最后一只空罐拎起来。
“空地我腾出来。”曹半城把腰带勒了勒,“灯你自己挂,人你自己招。”
“招来的谷钱,你抽几成。”
“一成不收。”曹半城看着他收拾,“不过我有一句话搁在前头。”
“说。”
“你在我门口开一夜集,我这粮行,往后还开不开得下去。”
陈禾把罐子搁在车上,罐底磕了一下。
“开得下去,看你收多少价。”
12 镇上那一夜
曹半城给的那片空地,在粮行后头。
空地上堆过三年谷壳,壳扫开,底下是夯过的土,土上压着糠。
陈禾带人清了三天,清出满满两车糠,糠卖给养猪的,换了两副新绳。
开市那天,他在空地上立四根杆,杆上挂灯。
灯是纸糊的,糊了三层,风一吹不灭,只把光晃得往一边倒。
麻袋码在空地中间,码成一堵墙,袋口朝外,谁要买,自己解袋。
柳晚坐在一张长桌后头,桌上摆算盘,算盘珠子擦得亮。
头一个时辰,来了三十几个人。
第二个时辰,街上排起灯,灯从街口一直排到磨坊。
曹半城站在粮行的门里,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外头的灯。
“来了多少。”他问伙计。
“数不清。”
他把手从柜台上拿下来,往袖子里塞。
夜里二更,街口来了四个穿皂衣的人。
为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盖着印。
“私开集市,无帖。”他把纸往前一抖,“摊子收了。”
买谷的人往后退,退到灯杆底下,挤成一团。
陈禾从麻袋后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谷糠。
“帖在哪儿办。”
“县里市司。”
“市司的帖,粮行也办过?”
皂衣人不答,把纸收起来,手一挥。
后头三个人上来,抬脚踹麻袋。
一袋谷被踹翻,谷子倒在土上,滚开一片,滚到灯杆底下。
陈禾走过去,把那袋谷拎起来,袋口朝下,抖。
谷子里掉出东西,掉在土上,是沙。
沙落下去,落进灯下的亮里,白花花一片。
“这是什么。”他把手插进袋里,抓出一把,摊开。
沙混在谷里。谷是黄的,沙是白的,看得清。
“谁家的谷。”
“粮行的。”曹半城从门里出来,腰带勒得紧,走一步喘一步。
“粮行的谷,掺沙。”陈禾把手里的谷往地上一撒。
“掺了多少。”人群里有人问。
“抖一袋,就知道。”
陈禾把麻袋一袋一袋拎起来,袋口朝下,抖。
第一袋,抖出一把沙。
第二袋,抖出半捧。
第三袋,沙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堆得比鞋面高。
排队的人挤上来,挤到袋子底下,伸出手接。
“我买的也是这个。”一个妇人把自家的袋子解开,抖。
沙落在她鞋面上,落在她的裙角上。
“三斤谷,一斤沙。”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摔。
“退钱。”后头有人喊。
“退。”喊的人越来越多,喊得街口的灯都在晃。
曹半城往后退,退到粮行的门槛上,脚跟撞在门框上。
“谷是收来的。”他把手一摊,“收来就是这样。”
“收来掺沙,卖出去也掺沙。”陈禾把最后一袋撂在他脚边。
“你收谷的时候,斗是谁的。”
“我的。”
“你的斗,底下垫着什么。”
曹半城的脸涨红,红到耳根,手在腰带上抓了一把。
“垫什么,你自己说。”陈禾往前一步。
“垫了一层。”曹半城的声音低下去,“垫了一层铁皮。”
“铁皮垫在斗底,一斗少半升。”陈禾回过头,看着排队的人。
“三年,你们卖给他的谷,一斗少半升。”
人群里静了一下,静得听见灯纸在风里响。
然后有人骂了一声。
骂声起来,起得快,十几个人的骂声混在一处。
有人把手里的袋子往前砸,袋子砸在粮行的门板上,谷子散了一地。
皂衣人往边上让,让到墙根,手里的纸卷了起来。
“市司的帖。”陈禾走到为首那个人面前,“谁让你来的。”
“粮行。”
“粮行叫你来的,还是县里叫你来的。”
那人不答,眼睛往曹半城那边挪。
“回去问一句。”陈禾把手按在他手里的纸上,“县里市司,管不管掺沙的斗。”
皂衣人把纸抽回去,转身走了,走得快,鞋后跟一路响。
曹半城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他把腰带松了松,又勒紧。
“陈禾。”他开口,“这一夜,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这片空地,归村里。”陈禾把手往脚下一指,“往后谁卖谷,谁在这儿卖,斗用村里的斗。”
“斗谁做。”
“我做。”他把手一摊,“一方斗,一个样,谁也别想垫铁皮。”
曹半城看着地上那堆沙,看了半晌。
“我赔。”他说,“三车好米,明日送到村口。”
“送到祠堂门口。”陈禾把袋子踢到一边,“让全村人看着你卸。”
曹半城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口。
“卸。”
排队的人没有散。
有人把袋子拎到他脚边,袋口朝着他的鞋。
“退钱。”
“退。”曹半城蹲在门槛上,伸手去摸钱袋,手抖,摸了两下没摸到。
伙计把钱袋递过来,他接住,袋口的绳解不开,牙齿咬上去,咬了两下。
铜钱一个一个数出去,数到一半数错了,从头再数。
“斗呢。”陈禾说。
曹半城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斗在库房里。”
“抬出来。”
两个伙计把斗抬出来。斗是木的,底上钉着铁皮,铁皮磨得发亮。
“砸了。”陈禾把斗掀翻在地上。
曹半城站着没动,手在袖子里攥着。
“砸。”陈禾又说了一遍。
曹半城弯腰,把斗拎起来,往砖上一掼。
斗散成几片,铁皮翘起来,翘得像一片舌头。
排队的人看着那堆木头,谁也没出声。
“往后镇上的斗,一方一个样。”陈禾把那片铁皮捡起来,扔进火里。
铁皮落进火里,火苗往上一窜,窜得灯杆上的纸都亮了一下。
那天夜里,空地卖到四更。
麻袋全空了,地上只剩谷壳和沙,沙被扫成一堆,堆在灯杆底下。
柳晚把算盘收起来,铜钱装进两个布袋,袋口扎紧。
“今晚卖了多少。”曹半城站在空地外头问。
“你要买?”
“我不买。”他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我买你一句话。”
“什么话。”
“往后这集市,我粮行能不能摆个摊。”
陈禾看着那堆沙。
“能。”他说,“斗用我的,秤用村里的。掺一粒沙,摊子就撤。”
曹半城拱拱手,走两步,回头。
“你这人,做买卖不像做买卖。”
“我不做买卖。”陈禾把最后一盏灯摘下来,“我做的是让人敢买。”
天快亮的时候,巷口来了一个衙役,手里捏着一张牌。
“陈禾。”他走过来,把牌往前一递,“县里传你。”
13 大人下堂
捉人的牌是夜里递到手上的,堂期排在第五天。
胡书办第二天一早来了,站在院门口,把那张牌又要过去看了一眼,手在牌上按了按。
“王有田在堂上告你妖术乱村,还告你媳妇是狐祟。”他把声音压低,“县太爷要看。”
“牌上写着日子,你自己算。”
陈禾把牌接回来,回屋。
他把犁、水车、砖、皂,一样一样搬出来,装上车。
绳一道一道捆紧,捆到车板上没有能动的。
柳晚给他收拾出一身干净衣裳,叠好,搁在车板上,叠得四四方方。
“你带这些做什么。”胡书办在门口问。
“给他看。”陈禾把绳头咬住,拽了一下。
柳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洗白的布。
“我跟你去。”她说。
“你在家。”
“他告的是我。”她把布往怀里一揣,“我不去,他们就说我不敢去。”
县衙的堂不大。
青砖地,砖缝里嵌着黑泥,两边站着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棍头在地上点了点。
沈知县四十来岁,瘦,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几张纸,纸角压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已经起了皮。
王有田跪在左边,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衫,膝盖底下垫着布。
陈禾站在右边,脚边摆着四个筐:一筐秧,一筐砖,一筐皂,还有一副拆开的水车。
柳晚站在他身后半步,袖子撸着,撸到肘上。
“王有田。”沈知县把纸推了推,“你说他妖术。”
“他挖私渠,坏了官渠。”王有田磕了个头,额头磕在砖上。
“他烧砖,窑里有妖火;他做皂,用的是邪门东西。村里人心惶惶,大人明察。”
“还有。”他抬起头。
“他媳妇身上有狐气。这气进了祠堂,冲了祖宗。这半年,牲口病,娃病,井水也浑。”
沈知县把眼睛移到柳晚身上。
“你把袖子撸着,是做什么。”
“给大人闻。”柳晚往前走了一步,把胳膊伸出去,“我一进城,就撸着了。”
堂上静了一瞬。
沈知县的手停在案上,指尖在纸上按着。
“下堂。”他说,“本官自己闻。”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下堂。
官靴踩在秧筐边的湿泥上,靴底“噗”地陷进去半寸。
他低头看了看,把脚抬起来,泥上留了个印,印子边上挂着一缕泥丝。
他走到柳晚面前,站住,低着头,嗅了一下。
又嗅了一下。
堂上的衙役都往前伸了伸脖子。
“皂角。”沈知县直起腰,“还有一点花。”
“大人。”王有田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她是压着的。压着才这样。她一出汗就……”
“她出汗了?”沈知县往柳晚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让她出汗。”
堂上一静。
柳晚把手放下来,走到堂中,站在日头照进来的那块亮里。
她抬手,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撸到肩。
然后她抬起胳膊,在堂上抡了两下,抡得袖口带风。
汗从她额角上下来,顺着鬓角走,走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掉了。
堂上的衙役往后仰,仰了一个,又仰了一个。
沈知县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她。
过了一息,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嗅了一下。
“有一点。”他退回案后,坐下,“有味儿,不大。”
“大人!”王有田的额头往砖上磕,“味儿小,也是狐气。狐气入骨,传女……”
“传女。”沈知县把这两个字截住。
“她娘传给她,她娘二十六岁上死。她今年十九,站在本官堂上,胳膊撸到肩,汗也出了。”
他把桌上的纸翻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
“本官在县里这些年,见过身上有味儿的人,比你见过的多。”他把纸压回砚底。
“味儿不是罪。味儿是身子的事。”
王有田跪在砖上,额头贴着地,没敢抬。
陈禾把脚边的筐往前推了推,筐底在砖地上磨出一声。
“大人。”他把秧筐拎起来,撂在堂前的砖地上,“先看这个。”
沈知县走过来,蹲下去。
陈禾掰开秧根上的泥,露出白根,根须细,白得发亮。
“三月下种,四月插秧。”他把秧苗举起来,“如今九月,我的三亩,一亩六袋。”
沈知县没说话,眼睛落在那把白根上。
“别家的,一亩三袋,袋里一半是壳。”陈禾把秧苗放下。
“大人若不信,去田里看。泥还没干,脚印还在。”
沈知县站起来,把砖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大人敲。”
沈知县拿案上的惊堂木敲了一下。
“当”一声,砖上一个白点,声音在堂里回了一下,回音贴着墙走。
“王有田。”沈知县把砖放下,“你家的墙,用什么垒的。”
“土坯。”王有田的声音低了一截。
“拿一块来。”
衙役跑出去,半刻钟,抱来土坯。
坯上还带着草,草从坯角露出来。
沈知县把土坯搁在砖边,用惊堂木一敲。
土坯“哗”地散成三块,草屑落了一地,落在他靴面上。
门口看审的人脸都白了,谁也没有出声。
堂上的衙役都往前伸了伸脖子。
“妖火?”沈知县把手在砖上抹了一下,抹了一手灰,“这砖,比你的墙硬。”
王有田跪在地上,肩在抖,抖得蓝布衫的后背一起一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贴在砖上,脸白得像砖。
“你要什么。”沈知县问陈禾。
陈禾把水车往前推了推。
零件散在砖地上,轮子转了半圈才停。
“渠。”他说,“这条渠,归村里。谁的地在上游,谁也得让水。”
“还有。”
“渠长,我来当。”
堂上又是一静。
沈知县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倒不客气。”
“不客气,是拿命换的。”陈禾说。
“坝是我扒的,镐是我抡的。渠长我当,水我分。分不好,大人拿我。”
判下来的时候,日头偏西。
光从堂门口斜进来,照在砖地上,照出一道亮。
王有田的里正撤了,坝由他自己去拆。
祠堂塌了的门楼,砖他赔,谷他出,限他入冬前砌完。
陈禾当渠长,免三年赋,匾额一方,回头送到村里。
柳晚那块“恶气”的册子,从户房里抽出来,递到她自己手里。
她把册子点着,火苗卷着字往上走,灰落进铜盆,落得没有声音。
她看着火,一直看到册子烧尽,才把手松开。
堂外的台阶下头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柳河村跟来的。
听见“里正撤了”这一句,堂外的巴掌先响了一声,跟着一片响,压都压不住。
沈知县往堂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惊堂木搁回案上。
王有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扶着地,扶了很久才站直。
他往外走,走得比进来的时候慢。
走到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砖。
匾送来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红漆,金字,“劝农”两个字写得厚,笔画里的漆还没干透。
挂在祠堂门口,挂得高。风一吹,匾晃了一下。
陈禾站在匾底下,抬头看了看,伸手把歪了的那一角扶正,扶了很久。
侯二在下头仰着脸,嘴里含着一根草。
“这匾,值多少钱。”
“不值钱。”陈禾把手放下来,“挂着。”
柳晚站在人堆后头,没往前挤。
张嫂把一个妇人往边上拉了拉,让出一条路。
柳晚走过去,走到匾底下,站在陈禾旁边。
她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匾上那个“劝”字,摸得很轻,指腹在漆面上停了一停。
“这字,是写给我的。”她说。
“写给种田的。”
“我也是种田的。”她把手放下,“这半年,我一次没歇。”
14 一院子的香
入冬,陈禾起了三间新屋。
屋子朝南,前檐深,檐下挂一排竹帘。
帘脚坠着石子,风一吹,“沙”一声。
窗上嵌的是明瓦。
他把海边的贝壳磨薄,一片一片嵌进木格。
光透进来,是白的,落在墙上像薄雪。
院里的东墙拆了,圈出一片地,一半种桑,一半种花。
花是白的那种,细碎,一开一片。
风从花上过,花枝一低,瓣子落在土里,落得没有声音。
院角砌了三口大缸,缸里泡着花,缸口用布蒙着,布上压着石头。
陈禾在灶房里架了一套东西。
一口大锅,锅上坐一只陶罐,罐口倒扣一只碗,碗上浇凉水。
锅底烧火,锅里的花和水滚开,气往上走,走到碗底上凝住。
气凝成水,顺着碗沿滴进罐里。
滴出来的水,清的,一滴一滴,落进罐底,“笃、笃”。
柳晚蹲在灶边看,看了一个时辰。
“这是做什么。”
“花露。”他把罐子端下来,凑到她鼻子底下。
她嗅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全是花的味儿。”
“一瓶抵三方皂。”他把罐口用蜡封上,“擦在耳后,擦在袖口,一天不散。”
“一缸花,能出几瓶。”
“三瓶。”他把蜡刮平,“一院子花,一年出三百瓶。”
柳晚把罐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小心,像抱一只刚孵出来的鸡雏。
腊月里,王贵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没敢进。
雪刚落过,地上薄薄一层,他一跪,膝盖陷下去,陷在雪渣上。
“禾哥。”他把手在裤子上搓,搓了两下,“我给你做个伙计。”
陈禾在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咔”,柴裂成两半,一半倒在地上,一半立着。
他没抬头。
“我这儿不要人。”
王贵跪着,不敢抬头。
跪了半晌,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绷得发亮。
雪渣在他膝盖底下化了,化出一滩黑水。
“我爹的里正撤了。”他把手在地上撑了撑,“村里没人理我们家了。铺子关了,我娘天天哭。”
“我知道你恨我。”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我给你挑水、搬砖、烧窑,什么都干。不要工钱,给口饭就行。”
陈禾把劈好的柴码起来。
码到一半,弯腰,从墙根拎起一双旧鞋。
他走到门口,把鞋撂在王贵脚边。
鞋底朝天,鞋帮上还有泥,鞋里塞着一把干草。
“穿上,回去。”
王贵愣了。手在鞋上摸了一下,没拿。
“禾哥,我……”
“回去。”陈禾把门闩往里一扣,门板合拢,门缝里的光被切断了。
王贵在门外跪了很久。
雪又下起来,落在鞋面上,落在他的肩上。
后来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扶了很久。
铺子开张前三天,胡掌柜来过一趟。
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包粉,粉是王家铺子剩下的。
“这个,你收不收。”他把纸包往前递。
陈禾没接。
“粉你留着。”他把手里的刨子往木墩上一搁,“铺子关了?”
“关了。”胡掌柜把手缩回去,“镇上没人买了。”
“关门那天,招牌摘了没有。”
“摘了。”胡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摘下来劈了烧火。”
陈禾把刨子拿起来,接着推,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落了一地。
“往后要货,来我这儿批。”他头也没抬,“按方算,不按包。”
胡掌柜站着,站了一会儿,把纸包搁在门槛外头,转身走了。
那包粉在门槛外头搁了一天,第二天被风刮开,粉撒了一地,白花花一片。
过年前一天,香铺开了张。
铺子就在院门口那间屋,门板卸下来,当柜台。
柜台上摆三样东西:净皂,花露,还有一小匣子香丸。
墙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是柳晚写的:净皂香铺。
字写得瘦,笔画挺,最后一笔收得干净。
头一天,门口来了七个人,都是村里的妇人。
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队伍排到巷口。
第三天,镇上的人赶着车来。
车停在村口,人走到院门外,站在雪地里等。
有人在队伍里嚷嚷:“这皂,真能洗掉味儿?”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挤,挤得雪地上全是脚印,谁也不说话。
前头一个妇人回过头:“我洗了半月,我男人说,屋里没那股了。”
柳晚站在柜台后头,收钱,递货,找零。
她的手在柜台上翻,翻得快,指尖上沾着花瓣。
有人把钱递过来,抬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眼睛在她脸上停住。
“你就是那个……”
“我是。”柳晚把皂递过去,“十文。”
那妇人接了皂,没走。
她站在柜台前,凑近了些,在她袖口边嗅了嗅。
柳晚没躲。
她把手抬起来,把袖子递过去,递到那妇人鼻子底下。
“闻吧。”她说,“闻完了,后头还有人排队。”
那妇人嗅了两下,退开半步,脸上有点发红。
“香的。”她说,“花的。”
柳晚把手放下来,收了后头那个人的钱。
铜钱扔进陶罐,罐底“当当”响。
陈禾站在铺子后头,靠着门框,看她收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院,把灶上的火拨了拨。
锅里的花又滚起来,气往上走,走到碗底,凝成水,一滴一滴落进罐里。
外头的队伍还在往前挪。
脚步声、说话声、铜钱声,混在一处。
柳晚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很稳。
“十文一方。花露二十文。”
“后头的,别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