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他们出十五亿,买龙王再跪一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14:02

我嫌书里的龙王窝囊,熬夜骂了作者一句,一睁眼,成了龙王。

穿过来头一天,未婚妻领着昨晚跟她睡的男人,站在我病床前问我要药。

“周野,他为了救我,右手缝了三针,以后还要弹琴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缠满纱布,连床头那杯水都端不起来。

昨晚海里泡着八个人,我挨个捞上岸,那哥们儿就湿了一双鞋。

我让医生把药用在我手上,顺便退了婚。

半个月后,地下夜市挂出一张照片,是我从前单膝跪地,替未婚妻穿鞋。

照片底下就一句话。

“十五亿,谁能让龙王再跪一次,钱归谁。”

我放大照片,看清发悬赏那张脸,乐了。

昨晚捞上来的第八个人就是他,抱着救生圈哭得直打嗝,求我别松手。

我给他回了条语音。

“闻老板,早说你这么有钱啊,那天捞你,我可只收了一块。”

01

我骂完《龙王归来》的作者,眼睛一闭一睁,书里那个刚跟别人睡过的冰山女总裁,正坐在我床边,问我要一管药。

“周野,能不能把你那支修复剂给裴川用?”

我还以为自己看小说看魔怔了,想揉眼睛,手刚碰着脸,疼得差点给她跪下。

两只手都裹着纱布,左手渗血,右手的血已经干在了布上。

床尾挂着张卡,写着周野,二十七岁,昨夜两点入院。

我就是那个没出息的龙王。

昨晚我看到结局,这哥们儿三次舍命救未婚妻,三回功劳全落在裴川头上,许知微把头一回给了裴川,后来又回头嫁了他。

洞房花烛夜,他还得搂着怀念裴川的老婆,哄她别哭坏了身子。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大半夜爬起来给作者留了四个字。

不当人子。

早知道留言能摊上这事,我高低得给隔壁那本《我的海岛有点大》打个赏。

许知微身边站着个穿浅色衬衣的男人,右手吊在胸前,左手还提着两杯咖啡,见我往这边看,挑了其中一杯搁到床头柜上。

“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喝什么,就跟知微买了一样的。”

纸杯上贴着许知微的姓,杯口有个淡淡的唇印。

他放错了,伸手想换,我摇了摇头。

“麻烦帮我按一下床头那个铃,我手不太方便。”

裴川赶紧去了,许知微把药盒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搁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就是这一支,你以前说过,一般的外伤都能用。”

“他手怎么了?”

“右手缝了三针,他下个月有场演奏会,医生现在还不能保证会不会影响他弹琴。”

裴川小声说:“知微,算了吧,人家自己还在住院。”

嘴上说算了,他人没走,替我按完铃,站到了药盒旁边。

我想起来了,昨晚船翻过去,我把许知微托上岸,她湿漉漉的头发糊了我一嘴,我连吐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掉头又游了回去。

海上还漂着七个人,最远那位已经喊不出声了。

我把他们串在一根救生绳上,拖到救援艇旁边,那根浸饱了水的绳子几乎割进我手指头里。

等我爬上岸,许知微跟裴川都已经走了,给我脱掉湿衣服的是个素不相识的轮机工大姐。

书里写到这儿就换了行,接下来好几页都在写裴川是怎么替许知微吹头发的。

现在我知道换行以后发生什么了。

真他妈疼。

医生来拆纱布,揭到第二层就让护士拿点东西来泡,许知微离得最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怎么也伤成这样?”

我抬眼看她:“昨晚那条船上的人是我往回拉的,你那件救生衣也是我给穿的,右边扣子坏了,我给你打了个结。”

她伸向纸杯的手停在半道。

“裴川说他把我抱上来的。”

“最后那段是他抱的,我把你递给他,水都到他鞋底了,他还往后退了一步。”

裴川让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两杯咖啡并到了一块儿。

“我跟你说过,到岸边我就接住你了,后面确实有救援的人,天又黑,我也认不出谁是谁。”

许知微盯着他:“那我问你冷不冷,你为什么说泡了海水都这样?”

他张了张嘴,医生已经揭开最后一层纱布,我没顾上听他的下文。

“医生,我排他前面吧?先给我用药行吗?”

“当然给你用,你那个同事凌晨开车送来的,我一直等你醒了签字呢。”

我签不成,护士拿来印泥,最后挑了个还算完整的小指头让我摁。

许知微看着针管里的淡金色液体一点点打进我手腕,目光落到自己带来的那张病历上,终于把它折起来,塞回包里。

裴川找了个理由先出去,她坐回刚才那把椅子,椅脚碾住了一截纱布,护士抽了两下,她才察觉,起身让了地方。

“周野,我确实不知道你也下去了。”

“现在知道了。”

“昨晚有些事,我得单独跟你谈一下,你今天还回家吗?”

我靠回枕头上,药劲走到指尖,那点细细密密的疼变成了痒,倒比刚才更难挨。

“回,我得收拾行李。”

许知微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过了一阵才轻声问:“你听谁说什么了?”

我差点把那本破书的名字说出来。

可她人已经走到哪一步,跟昨晚有没有人看见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要紧事,你回去当面告诉我吧。”

她大概还想跟我商量一下,走廊里响起她母亲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一声声喊阿川,说你这孩子伤成这样了,怎么还在楼道里站着。

许知微闭了闭眼,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把我妈送回去,家里见。”

门关上,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缝,脑子里两辈子的事渐渐分开。

我知道了银行卡密码,知道龙庭在南港有三个驻地,也记起自己名下还停着一辆几乎没开过的跑车。

门外有人拿鞋尖轻轻踢了两下。

“活着就吭一声,我胳膊快断了。”

我都没过脑子,嘴里已经应了她:“唐棠,你就不能把东西先放地上?”

门开了,进来个短头发姑娘,胳膊底下夹着只头盔,手里提着旅行袋、热粥、两只大纸盒,嘴里还叼着停车票。

她先把热粥放稳,吐掉那张票,腾出手来摸了摸我额头。

“这才是人话,昨晚我去接你,你都冻成咸鱼了,还跟我说别开车灯,怕许家的人看见。”

“我后来怎么走的?”

“我开的远光,把你照得锃亮,背走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拉开旅行袋,拿出一条裤子,抖了两下,才发现拿的是条有抽绳的。

“你手这样也系不了,我下楼给你换一条。”

我坐起来,用已经能屈伸的拇指跟食指捏住那根绳子。

“别折腾了,这点事我自己能来。”

她站着看我费了好一会儿劲,真把结系上了,才把替我带来的鞋摆到地上。

“行,周先生,恭喜你今天已经会心疼自己了。”

中午医生给我换了轻便的敷料,唐棠开车送我回许家,她今天开的是自己的银色跑车,我坐低了些,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南港沿海那条公路。

海面晒得发亮,车里有股干净的皮革味儿,过了隧道,她把车顶敞开,我衣领被风掀起来打了自己一嘴巴。

我一下乐了。

坐拥这么大一片海,怎么就舍得成天蹲在许家门口给人家擦鞋呢?

唐棠听见笑声,打了个转向灯。

“要不要再兜一圈?”

“得先回去干件正事。”

“多大的事,能耽误咱们兜风?”

我把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

“回去退个婚。”

02

许家的阿姨来给我开门,见了唐棠先叫了声周太太,叫完自己吓了一跳。

唐棠乐得直咳嗽:“姨,你好好瞅瞅,我跟你家小姐连头发长短都不一样。”

阿姨说她看见我给人家姑娘开车门,想当然就叫出口了,说完赶忙让开路,给厨房送菜去了。

我这才记起来,原主在这栋房子住了一年多,凡是许知微的车开进来,他都去开那个副驾的门。

今天负责开车的是唐棠,我开的分明是驾驶座。

客厅里摆了六桌,碟子上扣着防尘罩,几个许家的小辈正凑在一块儿写名牌。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挨着许知微,再过去就是裴川,三个人并排放在主桌上。

许母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我,先把名牌往桌沿推了推。

“小周,你帮我看看这位置行不行,阿川手伤了,你坐这边,好歹方便照应一下。”

“我这手也够呛,您另找个人照顾他吧。”

她这才看见我的手,有点尴尬,给我倒了杯热茶,杯把冲着我的右手放下。

客厅里有人叫她去看海鲜,她走了两步,突然又拐回来,把杯子拿远了些。

“别烫着,我让他们给你晾凉了再喝。”

原书里这个丈母娘骂了男主几百万字,真面对面,我倒不觉得她有多穷凶极恶。

她就是习惯了家里有点什么事,先把我的名字往上填。

我请唐棠在院子里等几分钟,自己上了楼。

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几套衣服,两块表,一本护照,还有一张已经被许家的阿姨洗得有些掉色的合影。

照片上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辆破皮卡里,唐棠坐车顶,老杜站在泥地里拿木棍挑我的领口,想让我把最里头那件印着粉红兔子的背心露出来。

那是我们在外面接活,遇上接连九天的大雨,晾在宿舍外头的衣服一天少一件,到最后当地老板娘把儿子的背心送给了我。

我笑着把照片收进行李箱,许知微就在这会儿进来了。

“你有一双鞋还在楼下,我去给你拿。”

“黑色那双?我待会儿穿着走,脚上这双是唐棠的队员借我的,大半号。”

她扶着箱盖,看了眼里面的衣服,忽然发现一件事。

“你自己的东西,一只箱子就装完了?”

衣柜是她让人打的,很宽,我那几件衬衫原先挨着她的礼服,撤走以后,连空隙都看不出来。

“还落下什么,你以后寄给我就行。”

“周野,我昨晚跟裴川在一起了。”

她说出来,手还扶着箱盖,我要合上,她就松开了。

“到酒店以后,他让我给自己家里报个平安,我给我妈打了,我也看见你的号码了,我没拨。”

说到这儿,她去关上了卧室的门,楼下传来试音响的音乐,门一关,房间里只剩点沉闷的鼓声。

“我喜欢他有些年了,以前他常年在外面演出,我以为他心里没我,也真心觉得我们俩能过得好。”

“昨天我以为自己都要死了,一睁眼,他光着脚给我按胸口,我就想,管他以后在哪儿演出呢,有些事我想要,我得自己开口。”

她停了会儿,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我头一回跟人过夜,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用不着替我找喝醉了这类理由。”

我本来打算听她说完就拉上箱子出去,听到这儿,拉链却卡进了一小块衬衫布料里,弄了半天都没弄出来。

她伸手想帮忙,我把衣角扯出来,拉链自己合上了。

“我就一件事想不明白,你早上为什么还能来找我要药?”

许知微坐到床沿,两只手搭在膝上,维持着一个准备跟人好好谈谈的姿势。

“他今天试了一遍琴,最后两根手指使不上劲,我知道你有药,就先带他过去了。”

“你进门也没问过我要不要用。”

“我去护士站问过,他们说你生命体征都正常,而且我以为,那药你还能再拿到。”

我嗯了一声,把箱子放下地。

她也听见自己把理由说成了什么样,没再找下一条,只问了句:“你今天搬走,我怎么跟我爸说?”

“就告诉他我们分了,我不会往他病房打电话,你挑个他身体好点的日子自己说。”

她点点头,等我拉出推杆,又追了出来。

“那楼下那两个人,能不能多留十天?我爸要做手术,这段日子换来换去,他会多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门,老杜穿件灰扑扑的外套,坐在花坛边,正在用手机听一条语音。

小姑娘唱生日歌,刚唱了两句他就摁灭了,估计是怕屋里听见。

“你一直知道他们是我的人?”

“去年起我就知道了,爸爸那次半夜送医,也是杜师傅帮忙抬的。”

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这哥们儿每回发补贴都自己掏腰包,还叮嘱大家别在许家穿制服,省得她觉得欠了他什么。

人家连老杜姓什么都知道。

我朝楼下招了招手:“杜哥,你家蓓蓓今天过生日?”

他乐了,举起手机给我看,小姑娘顶个纸皇冠,把自己的门牙豁子拍得特别清楚。

“说好十点换班,我媳妇儿给我留蛋糕,反正也不差这两个钟头。”

“现在才下午三点,你赶紧回家吧,我用了一年多的自己人,连你闺女几岁都记错了。”

我伸出六根手指,他摇头,给我比了个八,回公司的那位同事同他一起笑了。

许知微听见我让他们下班,追到院门:“周野,我可以按天付钱,你开个价,十天也行,五天也行。”

老杜在旁边收折叠凳,越收越慢,显然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把龙庭常用那家安保公司的号码发到她手机上。

“你要用人我帮你联系,下午能接班,老杜我用得上,明早回驻地报到。”

他把凳子夹在腋下,确认我当真让他回家,转身就跑,跑出十来米又回来,把许家车库的备用钥匙放在了门房。

“许小姐,左边那扇门有点沉,让新来的人往上抬抬就好,回头您叫师傅修一下。”

许知微跟他说了谢谢。

接班的人四点过来,我等到双方认过脸才上唐棠的车,免得有人拿这空出来的半小时做文章。

许母追到门前,要留我吃完饭再走,转眼又看见了后备厢里的行李。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来得及改的名牌,想问什么,许知微先挽住了她。

“妈,让周野回去吧,你留他坐裴川旁边,让他怎么吃呢?”

车开出院子,我听见许母在身后问:“你还没跟我说阿川到底要讲什么呢,救人那段还是照原来的讲吗?”

这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好。

晚八点,我在唐棠车上收到轮机工梁素玲给我发来的一段视频,点开发现是许家的答谢宴。

有家属带着孩子上门谢恩,裴川给请上了台,刚说到水特别冷,台下就有个小男孩问他,我爸爸在海里喊你,你怎么不理他。

他以为小孩记错了,还笑着说了句叔叔没听清。

小孩的姑姑直接借了投屏,把岸边拍到的那段放给大家看。

七分多钟,海里的人喊过两次救命,裴川来回看手机,鞋尖离水最近的一回,是我把许知微递给他那一刻。

视频最后,许知微走到台上,拿走他手里的话筒,弯腰问那个小男孩,想找的叔叔是不是叫周野。

小孩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爸说他穿了件红秋衣,泡得都掉色了。”

我低头扯了下领口,这才发现自己这辈子好像真挺喜欢穿些稀奇古怪的打底衫。

梁素玲给我发来一句语音。

“周兄弟,他们非要请救命的人吃一桌,你肯的话,改天我给你炖鱼,那家的饭就算了,鱼腥气大。”

我回她:“行,梁姐,鱼头归我。”

唐棠把车开进一座山脚下的大门,听见这句,把车窗放下去,跟门卫交代了一声。

“听见没有,以后食堂买鱼,头都给他留着,我们这个只喝露水的祖宗总算肯回来吃饭了。”

03

回驻地头一顿吃的还真是鱼,炖得太久,整锅端上来,骨头跟肉都有点各过各的意思了。

唐棠给我要了碗米饭,把汤往里一浇,让我凑合吃,今天大师傅休假,代班这位上次做面疙瘩,整锅只做出来一个。

旁边一个生脸小伙子听得挺不好意思,把一盘炸得还不错的虾往我跟前挪了挪。

“唐队别总说那一回,这虾你们尝尝,我妈教我的。”

我吃了两只,第三只刚剥开,他忽然走到我侧面,抬起手机朝我比了比。

“您介意转一下脸吗?我总觉得您跟墙上那位特别像。”

我回头去看,墙上果然挂着一排照片,我的那张最大,斜下方还有两行字,上面写着周野,下面写着某年某月摄于南港。

我问:“这不就我吗,你没看过我资料?”

孩子把我跟照片又仔细比了一遍,脸都绿了。

“我来十个月了,您那桌一直没人坐,逢年过节还有人给您摆酒,我还以为您早就……”

唐棠把一口鱼汤喷到了桌子底下。

我扭头问她酒是谁摆的。

“我啊,大家聚餐,桌上开一瓶就得给你留一杯,留到散席你也不来,我只好给你喝了。”

她说得轻松,厨房门口那个叫小莫的年轻人却当真要来给我赔礼,我赶紧把他赶回去看锅,焦味儿都出来了。

原主在许家那一年半,龙庭的大事他没落下,驻地挪窝,生意要不要接,人在外面出事去哪里找,都是他拿的主意。

可他每周跟骨干开的会只放声音,许知微打进来的电话他次次都接,别人说到一半的话就那么挂着。

这种老板换我摊上,我也想给他上杯酒。

吃完晚饭我去楼上,办公室贴墙放了三只大纸箱,都是原主签收了没空拆的东西。

第一只里装着几件当地姑娘织的毛衣,大大小小都有,附的信上说,救回来的孩子上学了,听说龙庭的人哪个地方都跑,天气冷了也许用得上。

第二只里是奖杯,唐棠退役前跑最后一场邀请赛,颁奖礼那晚等我等到主办方关灯,她干脆把原来说要送给我的东西寄过来了。

最下面压着去年电梯坠落事故的结案材料,一张白纸上并排贴着两个名字,方原,右腿重伤,程响,下落不明。

原主坚持派人找了半年,在许家陪许知微父亲过生日那天,他还欠着方原一顿酒。

我把材料取出来,打算明天去医务室,唐棠却以为我要问程响的事,把办公室门带上了。

“你先坐会儿,老方这个礼拜刚把步子练起来,你现在去,他肯定要给你走一趟,从这头走不到那头,他晚上又不睡觉了。”

“他现在一次能走多少?”

“昨天八步,前天十二步,他跟我犟,说地板坡度有问题,我让人拿水平尺去量过,他今天不跟我说话了。”

我听着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发现我挺招人嫌没有?人多久没见,还觉着自己一露脸,人家就得高兴了。”

唐棠站在柜子上取钥匙,闻言扭过头:“你还真别替他做主,昨天量完地板,老方问的第一句就是周野拿过这把尺子没有,他可稀罕你。”

一串钥匙落在我腿上,顶头挂着枚小小的银鱼,是我的那辆车。

“地下二层,车位七号,你再不去看看,电瓶都得喊别人当爸爸了。”

我顺着车道下楼,看见一辆墨绿的双门跑车停在角落里,车身倒是干干净净,雨刷底下别着一排小卡片。

每张卡片上都留了日期和行驶里程,少则一公里,多则三公里,唐棠每半月找个天晴的日子把它挪出去跑跑,再开回来盖好车衣。

里程表上现在一共五十六公里,我这个车主只开过提车那天的十八公里。

副驾的保护膜也留着,那是原主特地给许知微留的新婚惊喜。

我蹲在车边,用还裹着敷料的手去抠膜上的小角,抠了两下没抠开。

唐棠把她的车钥匙伸过来挑起一点:“用点劲,放久了挺结实的。”

一大张膜哗啦啦地卷下来,她被憋在里面的皮革味儿冲得偏了偏头,我把膜揉成一个大团,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坐不坐?”

她打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手已经扶住安全带,见我还站在车头,隔着挡风玻璃朝我按了下喇叭。

“周老板,您请我坐车,是还打算叫辆拖车在前头拉着咱们吗?”

“我这手医生让再养两天。”

“那你上来坐会儿总行吧,音响好几万呢,买都买了。”

那天我们把车停在车库,开了音响,听完了她存在我车里的一整场演唱会。

唱到最后一首,我跟她都记错了词,抢着纠正对方,唱完才发现谁也没唱对。

我原先觉得回来以后得干几件了不得的大事,等车库的灯第三回自动熄灭,我还真舍不得起身。

两天后拆完敷料,我开着它去了唐棠的赛道。

她刚带完一群小朋友练卡丁车,脑袋上扣着顶荧光绿的帽子,站在大太阳底下跟家长解释,你家孩子确实很有天分,一圈跑得人家两圈都快完了,因为他每过一个弯都要停下来看看蚂蚁。

小朋友挺有礼貌,主动替她作证。

“唐老师,我上次看的是西瓜虫。”

唐棠把帽子扣在他头上,阿姨在旁边笑得都扶墙了。

轮到我上场,她先跟我跑了两圈,坐副驾一点儿没客气,我进弯稍微保守些,她就从鼻子里出个声。

到第三个弯我把她想说的话抢着讲完了:“又给后面的人留了半间客房,对吧?”

她摘下墨镜,转过脸来:“哟,还记得啊,我当你只记得许小姐不喜欢坐快车呢。”

这一句我没法赖,原主确实跟她练过一阵,后来许知微坐副驾想吐,他连带着把两辆车都放弃了。

停车区还停着她那辆银车,我朝它勾了勾手:“要不要自己去后面看看,谁给谁腾地方?”

她下车就拿上头盔,路过计时员身边点了两份夜宵,说好了,今晚谁输谁结。

我输得有点不甘心,过线只慢了半个车头。

唐棠连头盔都没摘,绕场多跑了一圈,把窗子摇到底,逢人便说晚饭多加一只鲍鱼,龙王请客。

车队的人还真没跟我客气,二十多只鲍鱼,厨房拿个小钢盆端上来,我正研究里面最饱满的那只要不要留给自己,唐棠已经伸筷子把它夹走了。

“赢我半个车头能吃这么大?”

“我帮你养两年车,吃你只鲍鱼怎么了?”

我把碗往她那边一倾,里面躺着只更大的,她发现上当,再伸筷子来抢,两个人桌下的手机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龙庭内网有人发布了公开悬赏,开价三千万,求购南港沉船当晚那九秒。

标题下面还特意加了一句,石头完整,人可以不要。

唐棠把我的碗放回桌上,筷子也放下了。

“梁素玲说那晚水里有个混蛋,拉着她问了一路,捡没捡到他的眼睛。”

“哪只眼睛能卖三千万?”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照片里是枚指头肚大小的黑石头,细看,中间确实有圈东西像瞳孔。

底下是救回来的那七个人的名字,梁素玲已经把自家那条船的排班表发给了她。

唐棠拿手指从头划到尾,划出个叫季明生的。

“梁姐在那条船上干了十三年,船上死过几只耗子她都记得,她没见过这个人。”

04

我们去见梁素玲,赶上她给菜市场的熟人送冰,七八十斤的大冰块用麻袋套着,她一脚踩住袋口,从里往外倒碎冰。

她男人在旁边称鱼,见我俩来了,刮了一半鱼鳞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先来拉我的手。

“拿来我看看,头天晚上我都没敢摸,你嫂子跟我讲你能使筷子了,我还不大信。”

梁素玲把最后一块冰推入箱底:“什么嫂子,他管我叫姐,你才是顺带的那个。”

她男人很受用,改口让我听我姐的,把我们往后面的小桌边领,要把最大的鱼头斩下来炖了。

等鱼的工夫,我把季明生的照片给梁素玲辨认。

医院的救助登记附了张大头照,季明生眼睛细长,右耳垂缺了一块,梁素玲在围裙里摸了半天想找老花镜,最后发现镜子正挂在胸口。

“对,就他,我掉下去的时候,他还站在边上看我,等船一斜才让什么东西绊下去的。”

“船上的名单没他?”

“咱那条船是接游客看海的,员工就五个,票卖出去二十六张,那个姓裴的替许总留了六个位置,最后只来了她跟两个女同事。”

她去里屋翻出自己当晚拍的合照,照片没拍上季明生的正脸,只在搭舷梯那边露出半个袖子,旁边是裴川常背的那只软皮包。

“你跟裴川熟?”我问她。

“我跟他熟个屁,他那个包我认得,上回落船上了,人家管我要了三回监控,就怕我翻过他里面的东西。”

我让她把照片留好,唐棠在旁边给救援站的同事打过去,得知季明生已经自行出院,留的电话打不通,来接他的人倒留了一项真的资料。

许氏集团车队的临时通行证,车是裴川最近常开的那辆。

许知微不在家,我们在排练厅找到了他,台上一排年轻人正合奏,只有他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听。

见我站在走廊里,他先整理了下领口,随后才想起右手不能用,纽扣崩开一颗,直接滚到我的鞋边。

我把纽扣捡起来搁在窗台上:“季明生人呢?”

他先反问我一句:“知微叫你来的?”

我示意唐棠把照片给他,他一见那截灰袖子,上半身往外一倾,很快又靠回椅背,说自己去过码头,这事大家都知道。

“前天凌晨一点四十,那会儿许知微已经被你送回酒店,你绕了八公里,去救援站接了个人。”

唐棠把车队的行车记录摆到他面前:“许总允许用车的记录我们已经拿到了,你想跟谁核实,现在可以打电话。”

“她随随便便就把我的行程给你们?”

我提醒他:“许家的车,挂公司的牌,你管公司报销了油费,你当多私人的东西呢?”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排练厅里乐声一停,有人出来打水,他又坐回去,招手让那个叫他裴老师的姑娘过来,临时把课取消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他才开口:“我什么都没动过,船也轮不到我动,你们想弄清楚这件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给你们。”

“你自己有什么条件就一块儿说。”

“电脑还有我两本谱子在车里,知微让人把车开回去了,我想自己过去拿,别弄得我进她公司都得让保安陪着。”

我坐到他刚才的座位上,面前空荡荡的舞台还有一把谱架,上头用夹子夹着支铅笔。

“你想不想再见她,自己去跟她说,我只打听这条船的事,那人怎么上的船?”

“他跟我买空票,我手里确实有多的,他说想拍一段周总的东西,怕你看见了会请他下去。”

“买票花多少钱?”

他捏住吊带上的一根线头,慢慢往外抽。

“五万,可我不知道船会翻,周野,你得信我,那个人最早只说让我去岸上帮个忙。”

唐棠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腿碰到椅面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站起来了,坐了两次才坐稳。

“我跟知微从小认识,我每年回南港给她带礼物,后来她跟你定了婚,我也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他还惦记着旁边的唐棠,尽量压低声音。

“头一回是她自己问我的,问我昨晚是不是我,我那会儿连出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她过来抱住我了,我才发现她是真的怕。”

“你就认了?”

“我没敢否认,我想着她才缓过来,等她好点再说,那天下午她给我买了架琴,我试那架琴,手放到上面我就知道要完,我舍不得退回去了。”

他说到这儿,低头搓了把脸,右手碰到鼻梁,自己疼得抽了口气。

“后来有个人给我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你从车里抱她,一张是我在医院弹她送的琴,他问我还想不想保住这架琴。”

他用左手翻出那一连串消息,第一条已经是一年多以前,越往下,对方的口气越熟,他从最初的恳求变成了问能拿多少。

最近那条发在沉船前二十分钟,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边那摊水烂泥多,穿双能脱的鞋过去,船会往那里斜。

我看了遍时间,又看了遍他自己的回复,只有个好字。

“你提前二十分钟知道船要出事?”

“我没想到会整个翻过去,他说你在船上,地点也是你们挑的,只让船歪一下,周野,我以为……”

我揪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人拽回椅子里,椅背撞在墙上,墙后有人问了句怎么了。

“老子那天要是突然不想出门呢?”

他张开嘴,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直直望着走廊口。

许知微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琴谱袋子,袋角绣着他名字的缩写。

她遣开跟过来的工作人员,将袋子放到椅子上。

“你昨晚打了五个电话,跟我说你当时吓懵了,没想好怎么解释,我信了,谱子跟电脑我都给你拿来了。”

“知微,我真不知道那七个人也会掉下去,你跟我这么久了,我不可能害你啊。”

“你通知我一声,二十分钟,我从哪一头都走下船了。”

她没有逼他继续承认,拿出电话让公司先把涉及他的所有车辆使用记录都保留下来,两笔查不出用途的款项暂停,随后问他愿不愿意去配合调查。

裴川抓住琴谱袋:“我去,可我跟你一起去,你别让我自己过去,我很多事讲不清楚,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许知微把袋子从他手指底下慢慢抽出来,拉开一看,里头除了谱子还装着一枚裹得很厚的黑石头。

“这个我以前没注意,是你的东西吧?”

他脸上的一点血色彻底褪了。

“那是季明生从医院出来塞进我车里的,他还在找另一块,周野,你先替我收着行不行,他要是来找我,你总不能看着我死吧?”

我叫唐棠找东西把石头装好,让裴川将原话一字不改说给来接他的人听。

“你提前给整船的人打个电话也成,花不了你多大工夫,现在别跟我说什么总不能。”

许知微坚持陪他走到楼下,等人上车,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跟我说想见见另外两次救过她的人。

“头一回你自己来的,对吗?电梯那回,我听见外面有个小伙子一直叫我许姐,后来就没声了。”

我领她去了驻地的医务室,没直接把她带进方原的病房,先进去问了他的意思。

方原正拿脚底板滚一只蓝球,听清是谁,把球踩住了。

“许姐啊,她还坐电梯吗?”

我把许知微叫到门口,方原示意她坐,她跟他说现在坐,最早那阵子只要电梯停得稍微重一点,她就会往边上抓。

“我还以为你就顺着绳子出去了,我问过物业,他们说救援的人都送医了,后来我看见捐款名单上有个裴川,就当他是那个出钱请你们来的人。”

方原从病号服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给她一块,自己剥开另一块放嘴里。

“他那五万是捐给物业换电梯的,我叫方原,您过来跟我说一声人挺好,我这儿就没事了。”

许知微小声问:“那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呢?”

方原脚下的球一下滚远,他扶着床沿想站,我蹲下去捡给他,他没再拿脚碰它。

“叫程响,我出来以后没等着他,您要是记得他那天穿的什么,或者有谁在门口给他搭了把手,麻烦您再给我来个电话。”

许知微剥那块水果糖,糖被捏在指间久了,粘着纸,她把糖纸展开,上头一层湿漉漉的糖霜。

她留在屋里,同方原一点点回忆她能记得的事,我出来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唐棠。

她手上的电话在响,一个从没存进通讯录的境外号码。

我刚说了个喂,那头的男人笑了声:“周先生,刚才那颗石头,您看着还喜欢吗?”

“你们自己的人把好石头弄丢了,你拿个空的糊弄我,还指望我说好听的?”

“怪我挑的人眼神不好,八个人在海里,您非得把最后一个也捞上去,他光顾着活命,把正经事都忘了。”

他说自己姓闻,家里排第九,说到夜市两个字,唐棠把走廊的窗子关上了。

“我也不白麻烦您,一回三千万,劳驾您再使一回定海,咱们两清。”

我跟他要了收款的方式,他还真发了过来。

我把之前梁姐那七个人凑的七毛钱添成一块,拍下那份找出沉船元凶的委托,让唐棠挂到了龙庭首页。

“一笔活我已经接了,闻先生,你稍微等等,咱们见了面再谈你那一笔。”

05

夜市的请柬寄到第三天,老杜的八岁闺女已经拿着它当镜子,给自己松动的另一颗门牙拍了好几张照片。

请柬正面镀银,背面有两个小孔,迎着光看是两张入场券,一张只能自己用,一张可以带家属。

蓓蓓把它还我:“周叔叔,你要带唐阿姨去吃饭吗?”

“你从哪儿看出来要吃饭?”

“我妈妈带家属都是吃饭,我爸爸带家属都是帮他排队。”

老杜在里屋嚷嚷:“那回是带你去买限量的娃娃,排那么老长的队,还不都为了你?”

小姑娘回身就跟她爸爸吵起来了,我拎着请柬去找唐棠,心里还在琢磨那句带家属。

唐棠蹲在赛道旁边,正给昨天看虫子的孩子换一块摔坏的侧板。

我把入场券递过去,她只扫了一眼:“谁是你家属,我自己买,别占我便宜。”

“买得到吗?”

“买得到,我上回就托人弄到两张,谁知道有的人忙着帮许总搬家,最后我带老杜去了。”

这是我头一回知道她查夜市查到了这个份上。

车场的工具间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本来写着两排赛车零件号,她把白板翻过来,后头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小图记,右下角钉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

程响。

“方原去医院以前,我答应过他,我得把程响找回来。”

她拧上最后一颗螺钉,小朋友推着车出去,门落下来,她才去碰那张已经晒得泛白的照片。

“老程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许氏大楼的电梯间,附近的人都问遍了,有人记得外包施工的车开进来,问是哪家的,没人能想起来。”

“你上次去拍卖场发现什么了?”

“有个客人带了枚石头,放过一段三步钟,我站在门外面,里头半点声音都没透出来,门一开,有个胖子还在拿手掏耳朵。”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队里人拿程响的能力开玩笑,他能让三步以内所有人都听不见东西,连他自己在内,最早在宿舍里使这招,是为了让我在老杜的呼噜声里睡个好觉。

“全天下估计也不止一个能让人耳聋的。”她说。

“所以你没告诉方原?”

“我怕他把那块坏了的腿也扔给我,叫我拿去想办法。”

她把白板推回原位,取来毛巾擦干净手,露出那排为了开车剪得很短的指甲。

“你要去,我高兴,可如果闻九拿他一件衣服把你往哪儿一领,你就直愣愣地跟着跑,那我宁愿你留在这儿替小文换轮胎。”

“你自己去不也可能跟人跑?”

“我已经跟错一回了。”

唐棠去墙角把一只纸箱掀开,里面是个很漂亮的头盔,面罩从正中间裂了道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修车发票。

“上回散场,有个戴他那种帽子的人走在前面,我追得太急,人家把我连人带车撂进沟里,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才爬出来。”

“怎么没人告诉我?”

“告诉过你,你说你第二天一早有空,让我九点钟拿报告去许家找你,我在你家车库等到十一点半。”

我翻出那天的记忆,想起来了,许知微的父亲突然晕倒,他跟着去了医院,后来还发了个消息给唐棠,说临时有事,我们改天。

那时候他真不知道头盔里面差一点就裂开的是她的脑袋。

再往前想,他甚至忘了问她哪件事这么急,连夜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你想骂我就骂,这个我认。”

“已经骂过了,修车钱刷的你的卡,利息我也收了。”

她把发票抽出来给我看,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后来拿这笔利息给一直帮忙找程响的司机买了份礼物。

我把纸推回箱底:“那这回你领人,我听你的,真遇上他,你说能过去我再去。”

唐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得当着大家的面说,龙王在人前听都听不进,没人的地方倒挺好商量,谁信啊?”

我在当天的碰头会上照原话说了一遍,老杜专门鼓了三下掌,说替他那份给唐队的检讨也鼓一鼓,大家笑完,各自找位置坐下。

夜市这回租了码头边一座老剧院,台上有升降展台,台下是买家,里里外外都是做了多年生意的熟客,所以闻九有一条不肯破的规矩,异能要当众验过,负责保管钱的人才把款放给他。

负责人姓邵,人称邵姑,年纪比我妈还大,跟夜市做生意,却不肯进夜市的门,收钱的账户跟闻九也分着用。

“她当着那么多客人肯把钱扣下?”我问。

“只要供货的人当众提出东西是从他手里抢的,而且货还没交,邵姑就得留款三天,等争议弄清再放。”

老杜摊摊手:“可这些年进市场去喊的,出了门都没剩几口气,她想留也没人敢去领。”

我把那张邀请券扔给他:“那帮我留头一排最中间的两个座,挑没遮挡的,我得叫那位邵姑看见是谁来认货。”

“你穿平常那身去?我帮你找件带领子的吧,头一排镜头多。”

“我衣柜里那么多西装,怎么跟我一年到头光着似的?”

唐棠靠在窗边发笑:“周野,你去年春天去签合同,西装袖口沾着半颗饭粒,我坐你旁边,对面那个买家光盯着你那粒米,都没听见你报了几位数。”

这次我挑了件熨过的新西装,出门照镜子,脖子上留着一小块敷料晒出来的色差,好在衬衫熨得挺括,扣好领子就遮住了。

唐棠穿了条深蓝色裙子过来,肩上露着道很浅的伤疤,卷个发梢,耳坠晃得我晕。

她故意绕着我走了半圈:“你倒是吱一声,穿这身要是只能抬担架,我现在回家换裤子还来得及。”

“前半场干活,后半场我请你吃饭,海关钟楼旁边那家,你上回说要提前三个月订座。”

她的耳坠停下了:“我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吃你半个馄饨,你说那个也就值半只鲍鱼,我还欠你半只。”

“那这裙子能穿。”

去剧院的路上,她还真在手包里塞了双薄底软鞋,我问能不能再多塞一双我的,她说我花一万多买的皮鞋最好也能干点正经事。

进场以后我才知道,所谓头一排有多气人,椅背直得像是给犯错的小学生准备的,坐下去后头上还一直有束光跟着走。

我往旁边一瞅,邵姑坐在侧边一张带脚踏的躺椅里,桌上甚至摆了半碗冒热气的酒酿圆子。

有钱人跟有资格的人,待遇确实有点区别。

第一件拍品是枚能把人刚说完的一句话重放出来的石头,买家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连着举了六回牌,最后一次手举起来半天不落,把价格抬得台上的人都想请他停一停。

唐棠认识他,小声说他爸还剩一口气,嗓子快说不出话了,他想把最后一句留下来。

隔着一个座,那人听见了,回过头来:“我爸可没说什么好话,前天刚骂完我花钱没个数。”

我们都笑,他走过去把东西贴着胸口放好,付完款还打了个电话回去,让家里把电视机声音开小点,明早他到家再骂他也来得及。

后面拍了两件,闻九没现身,剧场里那股看戏的快活气一直延续到第四件展品出来。

台上升起来一把沾了油污的椅子,坐在上面的男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左手食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拍子。

唐棠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隔着衬衣掐进我肉里。

“你等一下,让他再抬一抬脸。”

上面的人听见动静,费劲地仰起头,灯光有点刺眼,他连眨了三次眼睛,冲我们做了个小动作。

食指蜷起来,大拇指往自己鼻子上蹭了一下。

龙庭的人挨骂不服气,私底下管这叫擦狗屎。

我把自己那张邀请券对折一下,搁在座位上。

“唐队,这回能过去了吗?”

她已经脱了高跟鞋。

“去吧,是我们老程。”

06

程响的椅子下有四只轮子,扶手上的皮带扣得很紧,他刚想把手抬起来,剧场后头就有人喊了声别急。

闻九坐在二楼的包厢里,一头灰白的头发,身上套着跟外头保洁差不多颜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只断了柄的咖啡杯。

“周先生,你看,人我给你看得好好的,一根指头都没少。”

程响费劲地歪过头,冲那包厢骂了一声:“你拿个秤来称称我少了几斤。”

前排有人以为这是事先排好的节目,稀稀落落笑起来,后头的人连眼皮子都没抬,只顾抚摸面前小木盒里的黑石头。

十二个受邀验货的买家,一人一枚,有人一手扶着它对准展台,一手举着手机给远处的朋友看。

唐棠的目光落到顶上,我也看到了,一整面用来演出沉船戏的假船底,悬在程响的座位上方。

“闻先生,买你的石头还得拿一条命验,让这些老板写收据,他们打算怎么写呢?”

闻九捏着杯口喝了口东西:“没谁逼你用,你走出这道门,回头他们聊起来,也不过是龙庭死了个原本就该死的人。”

程响看也不看他,直直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我腿能动。”

我听见了,往台边让出位置,唐棠已经踩着软鞋从旁边上了台,跟那个想拦她的黑衣人撞个正着。

她伸手把那人的领结往边上一扯,趁他护嗓子的工夫,从侧边挤过去,半点时间都没耽搁。

悬着的船底离开绳索,沉沉闷闷砸下去,程响头顶那片灯光一下黑了。

我用了定海。

船底离他头顶还差不到半米就停住,四面十二枚留影石一块儿亮起来,把差点没了命的人照得满脸都是惨白的碎光。

唐棠拉起皮带扣,程响的右腿当真能动,借着她的手往椅面一蹬,整个人从扶手里滑了出来。

她搂着他的腰退回台侧,我上去接住两个人,九秒一过,头顶那片黑沉了下去。

一声巨响,椅子从中间碎开,一只轮子沿着地板一路滚到了第一排,在我原来的座位底下摇摇晃晃转了几圈才停。

程响趴在我肩上,第一句话问的是方原的腿。

“腿在,前天走了十一二步,看见一大堆人在边上夸,还装模作样多走了一步。”

他咧着嘴想笑,一颗松动的牙被他吐到了我袖口上,血把白衬衣染红了一小块。

“他可真能吹,我那天就跟他说,他那条腿要是还能留住,我给他一辈子洗袜子。”

“这活你跑不掉了,老杜,来替他把牙装兜里,回去好交差。”

老杜从侧门进来,把人背了下去,程响瘦得连他宽阔的后背都挡不住,肩胛骨隔着衣服戳出两块尖角。

我让唐棠也先下去,她没挪步,给了我一句:“你说过我领人,你别管我站哪儿。”

一个买家抱着石头想离场,邵姑敲了下她桌上的铜铃,叫他把钱补齐再走,我就着她那声铃响碰了碰话筒。

“邵姑,我认领一下货,这十二枚石头录的是我的定海,我一分钱没收过,我的人也刚从那把椅子上下来,您看我现在能留闻先生的款吗?”

她把圆子碗往身边一推,拿出一副眼镜戴上:“石头在谁手里,就得叫谁退,退不回来的,你自己承担这笔损失。”

我把西装脱下搭去一边:“有道理,各位,刚才看我看得那么仔细,谁愿意先来?”

坐第三排那个买家站了起来,怀里抱着石头,口气倒挺和气。

“周先生,你跟闻老板有生意上的不愉快,别拿我这样出钱买票的人撒气,我是付过一千万押金才领到这枚石头的。”

“这石头原先有主吗?”

“空的,你来之前我们挨个验过,里面什么也没录。”

“那好,现在里面有东西,我当着邵姑的面把货取走,空石头还你,押金找卖给你的人拿,你占理。”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手掌盖住石头表面。

“拿走也好,总得让我知道,你跟它差在哪儿吧?”

石头的那圈眼睛睁开了,他站的位置正对展台,双手举着,手腕却悄悄往我这一边偏了几分。

我蹲下去系皮鞋鞋带,身后刚才跌散的四块木板被钉在半空,晃得最厉害的那枚铁钉离我屁股还有小半尺。

唐棠过来扶了下我的肩,手故意从木板下面穿过去,在那位老板眼前晃了一圈。

“好了,还剩五秒,您想拍个照吗?”

他没料到连离得这么近的人也钉不住,足足愣到板子跌下来,人还抱着变空的石头。

“可他说能停住这么大个东西,九秒,一秒都不少的。”

“东西挑不了,刚才掉的是假船底,你这石头再放一遍,也只能停住这么宽的位置里往下掉的重物,我就算有船那么宽,也没从你头上掉下来吧?”

台下笑得挺响,笑完有个人赶紧抱走了自己面前的盒子,生怕大家看见他也占了一个座。

我走到台边,往楼上找闻九,包厢里那截花白头发还露在栏杆外面。

“专卖给港机厂的货,让你拿到这儿,当能对付我的武器卖一遍,你一个人挣两份钱,打算分给你这些买主多少啊?”

“周先生挺懂行,看来邵姐今晚省了好大一笔给验货师的钱。”

他答得不慌不忙,后排倒有个人来找我,戴着顶帽子,手指往自己石头底下一翻,露出刻好的货号,跟我猜得一模一样。

“我们那边的卸货机一年要摔下来两三次大东西,真要拿得到这么几颗,人命确实能少搭几条进去。”

这位才是他说的真正买家,连自己提货要用的箱子都带来了。

“周先生,您要是肯另外出货,我们厂出得起钱,我女婿去年就是这么伤的,多救一个都好。”

我把他的名片收进口袋:“拿活人往船底子下塞的货,您收回去自己能放心用吗?”

他沉默了一阵,伸手合上盖子,去邵姑那儿领他存进去的钱了。

剩下的人看出今晚还真有人敢替他们索要押金,一个接一个往铜铃旁边靠,那位花一千万领走空石头的老板腿脚尤其快,把刚才那张验货单都摆在了桌面上。

只有最后面一个戴白手套的买家往外走,唐棠等他走到过道才伸胳膊一拦,接住从他大衣里掉下来的另一枚黑石头。

“你要是想把货带走,好歹把单子留下来,刚才邵姑叫了三遍,你都没听见?”

那人猛地扑向她,我扯过椅背上的西装往他脸上一蒙,他一脑门顶到座椅靠背,石头在地上磕了个角,唐棠把它踢进软鞋袋子,连同剩下十枚一块儿拢起来,搁到了邵姑的桌上。

闻九的包厢里终于没了人声,等我上去,那里只坐着个发色灰白的老太太,胸口别着枚小小的传声石,手里替人拿着那只杯子。

她害怕得手心都在颤:“他说给我二百,叫我坐满一个钟头,我想换件外套,他还不准。”

我替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她头一回松开手,掌心倒扣着张已经被汗浸软的照片,我在许家门口半跪着,膝盖着地,面前是许知微。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周野先生,想在你身边待上九秒,真费钱。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给老太太另外叫了辆车,隔着包厢的窗朝台下看,没找到唐棠,桌上那十来枚石头已经叫邵姑锁进了箱子。

邵姑当众封了收款账户,三天内这批货的账说不清,她只管退回押金,闻九别指望从她手里拿一毛钱。

三千万的买卖没做成,请来的人吵着要退门票,连自己的拍卖台都塌了,闻九大概也没剩什么好心情。

我找到唐棠,她抱着自己的高跟鞋坐在散场的小门外头,脚踝有个地方被倒下去的木屑划破了,老杜给她喷过药,正要拿条带子替她固定。

“你从哪儿弄来的裹脚布,怎么还掉毛?”

老杜把布举起来看了看:“我闺女的围巾,算了,拿我这只护腕吧。”

“我先送程响去医院,没准还能坐上车吃口热的。”

我蹲到她旁边:“上车哪能吃饭,你等会儿,有人给咱们送过来。”

江边一辆小小的蓝色餐车真的开过来,停在树下,主厨带着两只保温盒下车,热毛巾搁在最上面,里头是刚出锅的煎海鲈和她点名要的鲍鱼。

“周先生,烛台我也给您拿来了,风有点大,您看有必要点吗?”

唐棠脱下一只软鞋当底座,把那截蜡烛往里一插,借了火,真叫我们吃上了烛光晚餐。

她坐在花坛边上,吃完自己那半只,又把我盘中另一半夹过去:“我以前约过你那么多次,这回利息我拿全了。”

“以前是只约过我去开车,还是别的?”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抬手指指额角:“那天我从沟里爬出来,顶着个破头盔,第一件事是想我那晚跟老杜去干什么,我怎么就不能换个人喜欢?”

“后来呢?”

“后来我把你车开出来晒太阳,那破音响里有你跑调的歌,我坐在里面听完,觉得我也病得不轻。”

烛火将她垂下来的那缕卷发尖烤出点焦味,我伸手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她这回没躲。

我本来还想问问这个病现在怎么样了,急救通道的门给人从里推开,老杜的电话也打过来。

“周儿,人醒了,老方快把我这儿门挠破了,你带唐棠过来看看吧。”

07

程响看见方原第一眼,就把刚镶上临时固定套的牙往嘴里收了收。

“你别过来,我这些天吃不好喝不好的,你要揍我,这地方可不好补。”

方原推着助行架,一步步走到他的床沿,松开扶手,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们还以为他累了,他抄起自己那只穿了半天的袜子,拍到程响被子上:“衣服袜子都攒着呢,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程响拿起袜子,卷成一小卷塞在枕头底下,背过脸去,好半天没说话。

方原自己把另一条腿抬上床,跟他并排靠着墙,嘴上的劲头也过去了,两个人一块儿发了会儿呆。

我正要退出来,程响叫住我:“老周,你别听外头人说得好听,我在人家那儿没扛住,录了起码十九颗,你出去碰上卖三步钟的,真有你的麻烦。”

“你欠我们老方一双袜子,欠不着那十九颗石头,人回来了就行。”

“你等会儿,我不是怕你嫌我,我是说,这东西有一回让我放得特别长,人动不了,得并着脚站那儿,足足有十来秒,其他的没有那么久。”

他找护士要来纸笔,画了一枚大约有掌心宽的白边石,闻九亲自拿着收过货,那晚程响身上有一点力气都拿出来用了,刚好把屋里传进来的船笛声吃了个干净。

“我听人家说,闻九喜欢把最舍不得卖的那颗戴在身上,我那晚想,没准这个以后你们能认出来。”

唐棠把那张纸收好,他又叫她:“唐队,上回那个人戴的是我的帽子,你别惦记了,我那顶是他从脑袋上扒下去的,他们有你照片,专门等着你的。”

她没想到他知道这回事,搬张椅子过来坐到床边,语气比刚才低多了。

“我那回让人从车里抬出来,还以为要是快半步就能抓住你,躺床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开车这么多年,白学了。”

程响就笑,说这回要是再多走几步他就得欠龙庭两条命,叫她给大家省点事,别把所有开车的活都自己揽过去。

我在门口听了片刻,自觉出来带上门,楼下那辆挂着许氏集团牌子的商务车压着边线,车头蹭了一块,许知微自己蹲在保险杠前面,拿纸擦了两下,没擦掉。

“门口的石墩比后视镜矮。”她听见我下楼,站起身来。

“我让人给你调个头?”

“我自己能开,周野,我今天来是因为找到了样东西。”

她从驾驶座上拿来一个硬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条船的租约,租期长短不一,裴川作为公司顾问帮忙联络过海外租家,有两条船已经退租,最后一条锦华号,上周就该还回码头,到今天还没回来。

“裴川跟这个中间人熟,他把人介绍给我,价比平常高两成,我找船务那边核过身份就签了字。”

“你知道他用船做什么?”

“那是条退役客轮,原先用来办海上婚礼,对方跟我说改成流动剧院,我还跟人家夸过那个圆场视野好,三层看台都看得见。”

她把一张打开过多次的照片摊在车头,半圆形的楼座围着个下凹的场地,周围好几排座位,正中有个特别显眼的标记,船锚和海豚,到今天还留在许家的船标上。

程响画的那间屋子,有一角正好长这样。

我掏手机给唐棠打了个招呼,叫老杜先来取资料,许知微看我把事情交代完,才将文件夹底下另一张纸拿出来。

第一回她出事那天,在山海公路的弯道,她的车冲破护栏,前面两个轮子已经悬空,我透过驾驶座那扇开着的车窗跟她说,安全带解开,往我这儿挪。

她解不开,我把车跟她一块儿定在原地,打碎了玻璃,等九秒一过,将她从座位上拖出来,两个人滚得离车足够远,那辆车就已经冲下去了。

那是定海头一次让人从头录到尾,纸上贴着当时的保险勘查照,能看见副驾头枕上方有一小处刻痕,少了原先挂在那儿的行车记录仪。

“裴川找我借过这辆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是不是从第一次就知道?”

我仔细辨了辨照片:“凭这点东西看不出谁放的,也可能谁都没料到你会出事,那块石头只是碰巧录下来了。”

“我宁可他第一次就知道,至少我能说,这些年全是让他骗了。”

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出一条很早的通话记录,号码末尾那四个数字我认得,是原主为了方便她找自己,专门挑的她生日。

“周野,我第一回问过你的,那天我在病床上醒了,裴川就在边上,手上也有擦伤,我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只有一句到了医院跟我说一声。”

“我记得。”

“我把裴川支出去,特地打了个电话问你,昨晚你出过门吗?”

她把手机贴在车窗上,玻璃印出两道有点发红的眼睛。

“你叫我别胡思乱想,说你人在家里看球,周野,你说得那么真,我断了这个念头才肯让裴川进来的。”

我确实记得那场球,原主特意把走廊里的电视声音拧大,怕她听见医生正替自己缝伤,随口念了个比分给她听。

让一个清醒的人先问问自己的未婚夫到底是不是他,他倒好,自己给自己造了份不在场证明。

“那次是我说了假话,你问过,我不该糊弄你。”

她绷紧了好多天的肩膀松了松,瞧我的眼神甚至有点当年订婚宴上的意思。

“我也有个问题,原本不该来问,既然你肯认当初那句话,你能不能认真想一想,要是我那天认出来了,我们俩今天会不会……”

“那你今后怎么打算,愿意跟我结婚,还愿意陪我回龙庭,替我那群出海回不来的兄弟接家属电话吗?”

话说重了,我自己先觉得不对,她哪里有义务去接什么家属电话,倒像我拿了个她办不到的条件堵她的嘴。

许知微也被我问住了,隔了半天才开口:“你从来没让我去过龙庭,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是这周才知道,你怪不到我头上。”

“对,那句我收回。”

我见她手里还捏着医院收据,沾上保险杠的一抹黑漆,接过来替她找了张纸隔住。

“知微,我想问的其实没那么远,你来医院找我要药那天,路上想没想过要是一支药不能分,我们俩谁该用?”

她第一反应还跟那天一样:“你还能拿到的,以前你什么东西都能再拿到,还有你那时候……”

说到这儿她自己没声了,医院通往停车场那扇玻璃门很沉,有个推车的护士手不够用,她过去帮了把手,又回来。

“我去护士站问你脱没脱离危险,听到你没事,我就只顾着问裴川的手了。”

“那你知道了,我当时还没上药,十根手指头摊不开,想喝口水,还得请你男朋友替我按铃。”

她攥着那张收据,有点狼狈:“他没成我男朋友,我跟他说过先回来把我们的事解决。”

我笑了下:“你看,你现在听见我说那天疼,最着急的还是把他跟你的关系说准了。”

许知微站在那里,像是刚听见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院子对面那排车位空出一格,接资料的老杜远远望见我们,坐在车里没过来。

她拢了下头发,自己把纸张重新塞回夹子,然后把一直挂在钥匙串上的那枚小戒指摘下来。

那是我们刚商量结婚,老周随手给她编的银丝戒,没来得及刻名字,她说戴不进办公室,就拿来当个坠子。

“退婚的事我今天告诉爸爸了,他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他说他当初能亲口问你愿不愿意,现在也得亲口给你说声对不起。”

她打通父亲的视频,许伯父躺在床上,半靠着枕头,很认真地替两个晚辈把那顿迟了一年的订婚饭收了尾。

没有人拿两家父母出来劝我回头,也没有人把裴川的错往这只小戒指上推。

我把戒指揣进了兜里,找老杜来接过东西,走到楼梯口,她从我身后叫了声周野。

“对不起啊,我把你晾在病床上,空着肚子还让你听了我那么久。”

我回过身:“我听见了,你回去路上开慢点。”

当晚十点,大家还在对照两份客轮内部的图,新的悬赏跳上龙庭内网,发起人用了真名,押金全额到账。

十五亿,日出前,锦华号上,让周野当众跪一次。

底下挂着那张我帮许知微穿鞋的照片。

老杜扫了一眼,骂得好几个人都以为他闺女又给他手机点了自动续费。

照片被裁过,他发出来那张只留我一条着地的膝盖,许知微跟我握着她的那只手,都被裁得干干净净。

08

闻九把日子挑在了锦华号租约到期的第七天,离我们能上船,还有整整一个白天。

我本来在想闻九怎么就笃定我会上去,这十五亿押这么大,不怕我在房间里关上门一觉睡到中午吗?

直到我看见邵姑的头像出现在悬赏下面。

她用自己的账户给五千多个买家发了观赛邀请,顺带写明这趟船只要收场,过往买家在夜市未结清的款子和押金,当天都能上船讨个说法。

闻九让人砸了拍卖会,客户堵着他的门要钱,他如今就剩这么一次保住夜市的机会。

我去,给他一场能叫客人闭嘴的好戏。

我不去,他开门退钱,还能让来讨债的人看一整晚的乐子,看所谓的龙王到底有多舍不得从家里站起来。

横竖都得去,我反倒没那么着急。

中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吃面,随手把包里那张没裁过的照片拿了出来。

那天下雨,许知微父亲手术没做完,她穿着高跟鞋从办公楼追出来想拦我的车,鞋跟折在台阶上,脚底扎进去一小片碎瓷砖。

原主让她坐好,自己蹲下去一点一点把碎片挑出来,用西装内衬裹好,她实在疼得厉害,拿手捂住眼睛不肯往下看。

照片上她偏偏笑了,我费劲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那天原主抬起头告诉她,别在他面前丢人,去幼儿园问问,他给人拔刺从来不收钱,还有一大排小姑娘等着送他小红花。

所以她笑,原主也跟着笑了。

就这么一张照片,闻九想把它卖十五亿,而我当初躺在床上骂那哥们儿,张嘴闭嘴绿毛龟。

面碗里的热气冲到脸上,我拿纸擦了把眼睛,把照片放进抽屉,压在程响跟方原的那张合照底下。

“饭好吃到哭了?”

唐棠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拿脚把门推开,我把剩下那口面吃掉:“胡椒撒多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行,你们这些大人物办公室的胡椒都会挑眼睛撒。”

她没继续戳穿我,把包打开,里面竟然是只小小的银色奖杯,底座上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王八挑战赛季军。

“你小时候带整个驻地的小不点去海边捉螃蟹,回来看自己只得第三,讹人家第一名,非说谁抓得大得拿回去蒸熟了再称,你忘了?”

我拿起杯子,杯底缺了个角,小指头一抠,扎手。

“我赶着要出海,没等颁奖就走了,好像叫他们给我留着当饭碗。”

“今天小莫去帮老杜接女儿,把它从人家幼儿园领回来了,你看看,人人都管你叫大王八,你后来不也活得挺好?”

我笑着把奖杯摆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当初骗我说那地方有个大王八出没,才把我弄去给她看一下午孩子的人是谁?”

唐棠把勺子从我剩的半碗面汤里拎出来,一本正经回忆了一会儿:“印象里是个特别好看的女的,这么多年也没变样。”

我笑得差点把桌腿踢断,她把一张航图压在奖杯底下,拿指甲圈了一处位置,跟我说老杜带了个人来,有东西得听他本人讲。

来的是锦华号第一任船长,退休以后在老杜闺女他们学校门口开了家修表摊,老杜那只天天慢半分钟的表,本来要修三回,人家一直想撵他走,架不住蓓蓓嘴甜,修着修着就成了朋友。

船长姓桂,没戴助听器,我们一屋人在他左手边说了半天,他一直笑呵呵地点头,唐棠把他请到右边坐下他才说听清了。

“场子下面是个大库,原先新娘子从那儿升上去,另一头新郎等着,来拍照的人都喜欢这个,我待了三十年,送上去的新娘至少有一千。”

他把圆场分段给我们画开,船腹里有几处改了没上报,许家手上那份图还是原先的,船长亲眼看见他们把下层库房砸开,扩成了一个小一半的第二现场。

“我最后走那回,还有两间住人的房,装着谁我没见过,有阵子不让我们靠近,厨房最里头那锅粥一直熬得很稀,我们船工喝不了那种东西,喝一泡尿撒出去就饿了。”

程响坐轮椅,让护士推过来了,听到这里把帽檐抬了抬:“应该还有四个人,我跟隔壁那间一起吃过饭,不会多于六个,前天他们端回去的盘子只有五个。”

“等会儿要是看见多出来一个,别把人丢下。”老杜在地图旁边写了个六,又画了个圈。

我原打算把三路人都带上去,唐棠把名单拿过去,只留老杜在我旁边,其他人由她从桂船长熟悉的客舱接人。

“你走到哪儿闻九就会盯着哪儿,跟你去的人越多,我们这边能用的就越少。”

“可我自己在上面要是抽不出人手护着你们呢?”

“周野,你还当你干的是许家那份活啊?”

她没当着大家继续说,把我拽到旁边,手指点在好几张我亲自批过的任务单上。

“这两年大家没跟你闲着,人是我带出来的,我知道我能带几个人回来,你让老杜护着你,剩下的人交给我,哪一头要出事,我们用那一头的人顶上。”

我从那叠任务单里看到一个鬼画符似的签名,自己的,去年腊月签的,边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本人已核过人数,其实底下那几个名字我都没仔细看过。

我还以为我回来几天,就有资格把她带出来的这一班人重新排一遍了。

“那行,我这头再留个能开船的,真打不过我也知道逃命。”

“你别带桂叔,他开个玩笑,老杜能跟他唠到太阳出来。”

海上见的都是拿命吃饭的人,我让邵姑在自己的邀请后面加了个提醒,早上六点,船要交还许氏,想拿欠款的先拿,想看热闹的看够了就下去。

到六点还非往圆场里钻的,我就当他真想挣我的十五亿。

邵姑回过来一句语音:“小伙子,我负责钱,没负责替你清看台,你自己写一个字,我可以帮你发出去。”

我录了一段,龙庭的徽记盖到本人签名上,压上那个转了几千次的回执。

“闻先生,票钱我就不给了,你这条船我天亮亲自来收,愿意玩两手的都等着,怕颠簸的,六点以前把腿迈回岸上。”

邵姑发出去没多久,原来那些专拿着照片评论的人,还真有几个跑来问票哪里买。

唐棠从车库取了车,发现副驾上放了套很小的软皮钥匙包,里面是我那辆车的第二把钥匙。

“你又准备出门一年多,把电瓶的祖宗身份过户给我啊?”

我替她把钥匙扣挂在她原来的钥匙环上,两条小银鱼碰到一块儿,造型一样,正反面刚好朝着对方。

“你上回问我带不带家属,那会儿我不敢应,我跟许知微的婚约还没正经退下来,我才从人家床上起来就拉你去做我女朋友,自己都嫌自己不像话。”

“你最好把从谁的床上起来那一句解释一下。”

“医院,病床,我自己一个人睡的,你别笑,我刚想好要说什么,你给我笑忘了。”

她忍了几秒,还是笑出了声,靠在座椅上等我自己再斟酌。

“我想追你,这个够不够明白?”

“听着有那么回事。”

她把钥匙扣放在我掌心看了看:“你愿意让我开这辆车,我挺高兴,可我真想要车自己能买,我就想问你,你知道我过几年还想回去跑一次正赛吗?”

我摇头,这事连原主也不清楚。

“我想再拿一次第一,上回拿奖,想递奖杯的人没在台下,有点遗憾,以后赛场在哪儿,我很可能就得待在哪儿。”

“那赛场不许男朋友买票吗?”

“贵,还有可能买到太阳底下的位子,一晒四五个钟头。”

“有多贵,比今天头一排那张票还贵?”

唐棠拿小银鱼的尾巴戳了下我掌心:“行,那就说好了,不用你追到全球各地,来得了就来,来不了跟我说句实话,别让我伸着脖子从早盼到晚。”

她伸手过来摸我脸,我低头想亲她,她却拿食指在我下巴上挡住。

“这一口给我留着,等你下船,我再检查一下货有没有损坏。”

09

锦华号停在旧港外面,海上挂了点薄雾,最快的那班交通艇开过去也花了二十来分钟。

上船前,原先买石头给父亲留一句话的灰夹克男人正从对面下船,手里攥着只摔坏的黑石头,扶着栏杆跟船员争了两句。

他认出了我,侧身让开半步:“不好意思,周先生,我找邵姑退个货,他们叫我天亮再来,我家里等不了那么久。”

黑石头碎了道小口,里面还有一点光,我往那边瞧,他就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我爸清醒没多久,我折腾半天,就录下一个字,眼睛一睁一闭人又睡过去了,闻九的人说是我自己用坏的。”

“你把石头收好,别老摸它,回头我替你带句话。”

他点头说了声谢谢,踩上交通艇之前特地跟我说,底下那层有孩子,他听到哭了,进去问,人家说今晚没这么个小孩。

我将消息转给唐棠,她在另一个客舱上来,船票用的是邵姑给我们的验货员名额,她亲自去看。

老杜穿了件不大合身的礼服,领口顶得他老想打嗝,一路都在问我一会儿会不会开饭。

“这种份上你还好意思找人家吃饭?”

“蓓蓓她妈说减肥,夜里十一点以后家里不开火,你要是不管这顿,我回去只能啃苹果了。”

我路过摆台,替他从人家拿的甜点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泡芙,表皮上洒着糖霜,老杜刚咬破,里头的老奶油就滋到了他胸口。

“这还能退吗,这是谁穿我身上都不能出门吧?”

旁边有人替他递过一张纸,我还当是服务生,抬头才看到裴川的脸。

他穿深红的主持人制服,剪了头发,受伤的右手仍有点不自然,递纸用的是左手,胸前那张主持人牌子朝着里,像是个临时找来顶班的。

“你还真有种来。”我说。

裴川让老杜擦完,收走那张用过的纸,往身边的小桶里一扔:“我现在不来才会死,周野,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先说说你怎么上的船。”

“我把能交的资料都交了,他们要再找我,会给我打电话,昨晚我给自己买机票,卡刷过去好好的,拿登机牌才知道我的护照被人换了。”

他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张撕下来的纸,上面有个曾经盖过的入境章,边缘裁得极整齐。

“季明生让我过来当主持,我把事情做完,船开出去,他们给我换本能用的证件,再给我一笔钱,我出去待个三五年,一切就都过去了。”

老杜噎住了,拿杯水顺了顺奶油:“他们把你的东西拿走,再许诺还你,你居然还觉得挺像回事?”

裴川忍了半天,目光斜过去,终于朝他发了脾气。

“那你给我一本,让我现在能出去,身上有二十万就好,少说这些谁都能说的话。”

我等他发完这阵疯,才问他:“你想让我替你要回护照,还是想我给你二十万?”

“我想请你拿到以后给知微,她如果肯替我留着,你把我交出去也行,我肯认那张船票的钱,不管怎么说,我总得有机会去跟她解释吧?”

“你还真是有个准数,二十万,知微,船票,漏掉的那七条命往哪儿给你塞呢?”

他垂着手站了一会儿,右手那道伤疤有点鼓,指节不太能弯,我想起小说最后他这只手能好得半点痕迹都不留,原来全靠挪用原主那管药。

“我那天跟你说我以为你在,听起来挺混账,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信。”

他吃惊地抬起头,我把他挡着路的椅子往旁边挪开。

“可你现在又想我替你办完一件,你这几天脑子里就没生出过半个别的想法?”

他有点急:“周野,我不求你,难道我还能求闻九吗?”

“你能去岸上,自己跟拿你证件的人说清楚,就算有人不信,你还可以开口作证,比你昨晚跑去机场找条小路强得多。”

船上的钟敲了五下,靠岸的最后几班交通艇还在送人来回,他站在登船梯边往雾里看了一会儿,鞋底都沾了水,最终往回迈,重新把胸口的牌子翻了过去。

“你说这些简单,周野,你往那边一站,谁不信你呢?”

雾里还能看到不远处救援站的红灯,我靠着那条湿漉漉的栏杆,实在不想再给他递下一句话。

开场音乐响起来,来核对船票的人请我进圆场,队伍末尾跟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露在领口外的脖子跟脑袋一样粗,上来先同我握了下手。

“西平人,姓游,我师兄在港机厂当值,前两天他找你定石头,回去跟我们说你这个人可以打打交道,今儿我来试试,先跟你说声对不住啊。”

“你想要那十五亿?”

“想要啊,你放心,我没打算说自己挂念什么祖宗遗志,我就是穷。”

我笑了,让了半步给他一起进,圆场里的灯将六排楼座打得通亮,正中间正好是许知微跟我说过的船锚图案,海豚半张脸掉了漆。

邵姑还坐那把带脚踏的躺椅,换了只小点的碗,里面盛的不是圆子,是各家押金的领取牌,一张牌兑一份钱。

我问她:“你这么坐着,船晃了你的钱不就滚了吗?”

“滚到底下去也只有认得号的才能领,你替我捡着,我就把原该给闻九的佣金让给你吃早饭。”

她讲话慢吞吞的,身后有个脸上缺了块肉的小男孩帮她收牌,估计就是灰夹克在底下听见的那个孩子。

我向唐棠报了平安,也顺手在左边第一排留了条能叫人出去的过道。

裴川登台,手里是几张闻九替他写好的词。

“各位来宾,早上好,今天负责主持悬赏的是我,裴川,可能有在南港生活的朋友认识我,去年春天我独自一个人在山海公路救下……”

他读到这里,自己的声音先停了。

一楼有海上救援队的人,应当是来讨还扣在夜市的赔款,认得他当初在海边等着接许知微的那副好模样,有两个人把手拢在嘴边,学了两声特别像真的海鸥叫。

裴川翻过那一页,后两页仍是闻九替他编的三段事迹,句子漂亮,连船如何歪、海浪如何冷都替他想周到了,他干脆把三张纸一起扣在主持台上。

“上面有些事,我没做过,山海公路救人的是周野,许氏电梯是龙庭的方原跟程响,前些日子的沉船,周野和南港的救援队都下了水。”

最后几个字落进圆场,那些开玩笑的海鸥声也停了,他重新拿好话筒。

“我叫裴川,今天我就来报个幕,现在请周野先生上场。”

我走下去,路过他旁边,他还很轻地同我说了句,这是我能给你的,你拿去吧。

“那原本就是人家的,不过你肯说出来,挺好。”

第一位下场的是拍卖会那个领了空石头的老板,他介绍说自己姓白,押金到今天没退完,闻九另给了他一枚货,他特意试过才敢过来见我。

我问他试哪儿了,他想了想:“地下车库,我请朋友开着辆几吨重的车压过减速带,那一下我都给他停住了。”

说完他盯着我脚底的地方,我也跟着去看,圆场上面悬着一条红毯,慢慢往下降,毯面缀着装饰用的银铃,压下来还挺沉。

他身上那枚石头一亮,所有银铃都停在我头顶,我肩膀碰到一只,被钉得结结实实,他冲过来想压我另一只肩。

我横过胳膊把他抱住,一路往外带,他猜到我想做什么,慌得拖死了两条腿,好厚的一双皮鞋在台面上留下半圈黑印。

等我把人端端正正搁回他头一排的椅子上,银铃才哗啦一声落下地。

“白老板,觉得用着合适,车库里就放两枚,你生意这么好,磕坏一辆车都不止这点钱。”

身边有人笑,白老板抱住椅背,过半天自己也笑了:“你这人缺德,我想给你点东西吃,怎么到头来还得找你再买两枚。”

轮到老游,他老老实实把身上的外套脱在场外,穿着件印烂了字的汗衫上来。

他确实有本事,我最开始想靠身手硬吃,三十来个回合没能把他请下去,左边的肋骨挨了实实在在的一下,疼得连牙根都发麻。

他也不好受,额头上出汗,抹了一把,钻回两步又拧身朝我扳过来。

场地脚下那层漆又滑又亮,台边那条沾湿了水的白线有半只脚宽,我踩上去脚底一滑,老游竟然收了手,没跟着我往前,站稳了等我踩回来。

“你干吗让这一步,我刚才掉下去不就完了?”

“那十五亿买你跪,没买你掉水里,救你捞起来怪累的,你再来。”

到这时候我倒打得起了劲,两个人一来一往足足耗到台边的计时器又走两圈,最后他实在喘不过气,自己先松开手,退开半步拿额头抵着我肩膀。

“你身体什么做的,我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我肋骨也快叫你打换位置了,游哥,要不歇会儿?”

他往后走,出了场地很厚道地认输:“我要是借这句歇会儿换口气占你便宜,咱们俩以后还怎么喝酒啊?”

旁边一直站着个拿毛巾的姑娘,快步过来把衣服还给他,埋怨他四十多的人跟二十多的较劲儿,我一听直喊冤,我也是个奔三的,怎么就不能跟我打了?

整个一层看台的气氛总算松下来不少,雾渐渐退去,我能看见对岸那座起重机涂成大红色的顶,也看见船钟分针开始往六点靠。

还剩两分钟,裴川站在主持台边,忽然抬头朝我做了个口型。

走。

他音都没出,脚底下的毯子、椅座上没喝完的水,还有邵姑身边那个男孩手里的一把牌,已经一起往高处飘了上去。

10

最早离开座位的人是白老板,他还以为自己的石头出了岔子,把它从兜里翻出来要扔,手刚一松,石头就直直升到他鼻梁中间。

他想拿额头抵住,头一抬,鞋尖也离开了地毯。

坐在左边的老杜连带他那盘泡芙飞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的铜栏,奶油点心砸了他一头,快半辈子的人了,开口第一声居然是我闺女给我买的发夹。

我刚想笑,抬眼看见了东边看台上那几个被扣在一起的人。

五个人,腕上都有白印,身上穿同一款宽大的医院服,脚掌离地两米多,最小的那个也许只有十几岁,吓得一直在踢腿,越踢越往看台外面翻。

唐棠在耳机那头喘着气叫我:“人已经送上来了,闻九提前把他们移到上面,别定人,等我给你报地方。”

“你人在哪儿?”

“别分心,老杜看得到我。”

我站得比看台低,视野让那个横过来的红毯遮了大半,往右挪了几步,后脖颈忽然挨了下冰凉的东西,我摸下来一瞧,是枚拇指大小的衣扣。

抬起头,邵姑的躺椅已经蹭上三层楼座的栏杆,她用双脚勾着椅腿,屁股底下还压着那个孩子,正打算把第二枚扣子弹过来提醒底下的人。

闻九站在二楼那扇玻璃后面,捧着只完整的咖啡杯,脸跟包厢里那个老太太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他比我原先想的年轻些,两鬓斑白,左边耳朵缺了块耳垂,侧过身跟身边的人说话,我才看出他右边那只耳垂上的缺口是画上去的。

他就是那天打捞上来的季明生。

我救了船上最后一个人,他跟我说“你先拉她,我没事”,等上了艇,却有力气拉着梁素玲问了一路石头。

“周先生,你本来有个机会把我留海里,想起来没有?”

他对着场内架好的镜头说话,声音从四壁传回来,半空里那帮骂娘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待会儿这群人掉下来,你也有机会把我定在这儿,趁你本人那九秒,过来抓我,咱俩今天就算了了。”

我没有立刻搭理他,朝一直慢慢旋转的红毯伸了手,想把它拨到旁边。

手指够到下面的流苏,身子却整个轻了起来,这玩意儿飘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跟着不着地,闻九自己那枚失重石只能停在他掌心里,移动靠的是那张不断晃荡的大毯子上另一枚同样的石头。

我不知道它们还能撑几秒,我只看见唐棠蹲在船侧那张收起来的巨大演出吊网旁边,指挥自己人把网展开。

“周野,看你右边,游师傅把人往中间拢了,高低差一点儿,能接住!”

老游果然没走,双臂像两扇门,把旁边快哭晕的两个人一块儿兜住,送向他脚下那片垂直的空当,自己还飘在高处。

闻九放下手里那枚石头,第一排银铃哗啦啦砸了一地,他没有一下释放所有人,他打算挨个往下放,让我拿这九秒去挑一个最该救的。

“小周,往上看!”老杜喊我。

他已经把泡芙盘子抛掉了,外套挂在手腕上,两只手都空着,指着头顶那排演出用的花架,架子底下扣着锦华号最老的那片活动天顶。

桂船长说过,那些新郎新娘爱让人从上面撒花,为了保证落得好看,活动天顶上每隔几步就装一扇能翻过来的软帘,长短不齐,一放下来,能几乎铺满半个圆场。

唐棠刚把底下的吊网打开,这些花帘往下落,能兜住的人比网多得多。

“老杜,你自己够得着吗?”

“你看不起我的身高?我闺女要是随我,这辈子幼儿园合照都得站最后一排。”

他拿脚踢开紧挨着的那扇翻板,一朵朵已经放到褪色的绢花贴在人们头顶冒了出来。

我看准位置,停住了所有落下来的花架跟软帘的下端,人还可以动,肩膀跟脚底却有地方挨着了。

“都找能抓的地方抱住,唐棠,闻九手里那两块都还亮着,你来选什么时候落!”

闻九没料到连这一层顶板都能有人替我打开,低头去收最后那枚石头,站在他身边的裴川忽然伸过来一条胳膊,替他拿杯咖啡。

滚烫的东西溅在手背上,那块失重石跌下桌面,亮光比我们预计的早了三秒熄灭。

所有浮在半空的人一下压上了定住的帘子,布面同时凹下一大块。

“右边三个,别松手,底下有网,老杜你先过来帮我抱这个小的!”

唐棠叫得嗓子都劈了,先接那个在空中翻了半圈的少年,再把离他最近的两个落点让给旁边的人。

我从下方托住最窄的一道花架,九秒一到,它下沉的重量压得我膝盖直打颤。

老杜抱着最后一个掉下来的孩子,老游抬手搭了我一把,几道绢布挨着台面铺下来,人们从帘子里一个一个爬出来,狼狈是狼狈,都还知道拿手捂着脑袋。

我刚松开那只铁架,老杜闺女送他的发夹轻轻落在我鞋尖上,是只仰着头的小红虾,金属脚折了。

那边已经有人抱着骨折的胳膊哭出来了,邵姑下地先把身边的孩子交给老杜,扭头冲二楼骂了声小九,你这狗东西!

闻九将烫红的手在衬衣上擦了擦,圆场后方的屏亮起来,六十分钟开始往下跳。

主镜头原来一直对着我这边,直播下面有人在问刚从网里摔出来的那位是谁,老游的徒弟直接把自己师父的名字打了上去,喊想学本事的去西平找他,第一个月只收饭钱。

闻九可能压根没想到,自己花这么大力气布的局,闹到最后还能给别人招个生。

他从玻璃间里走出来,把外套脱给准备伸手搀扶他的小伙计:“请那几位观众下船,我跟周先生聊聊。”

“你还留得住几个人啊?”我问他。

“周先生,你总算肯叫他们自己下去了,前几天去接他们还费了我一番工夫。”

他说的是那五个让程响记挂的人,已经全部由唐棠扶到一边,其中有个头发剃得特别短的姑娘,同另一人借了手机,拨的号码应该是空号,她就机械地再拨,再听,一直没有松开耳朵。

我看见唐棠跟她一起走了出去,便往圆场走了两步,把那枚虾子发夹放在主持台上。

“要打就打,你请那么多人过来,他们可不是来看你跟我聊天的。”

“你真以为我想跟你动手?”

他让人拿过来一只盒子,掀开盖,我从石头圆圆的瞳孔里看见好几道熟悉的裂纹。

山海公路边上伸出去的车头,许知微被玻璃割伤的脸,还有我在驾驶座旁边伸出来的左手。

这块石头果然在他手里。

“说起来,还没谢谢你家许小姐,能定人的就这一次,可惜你总跟她讲不要害怕,往后那些怎么吓,她都没有第一回怕得那么厉害,连位置都不好挑。”

他拢着盒子沿圆场边缘绕了一段,把里面那枚石头摆到一只事先固定好的支架上,角度正正对着圆场中间。

我不敢往那边去,后退半步,脚跟碰到海豚褪漆的鼻头,那只原该站在我对面的支架忽然从我背后闪了一下。

闻九摆上去的是枚空的,真正的照位早就固定在主持台里面,刚才我把发夹搁过去,他就给它定好了位置。

我站着的这个地方就是当年许知微那个驾驶座。

两条腿忽然沉得迈不开,手掌挨着裤线,连最末那根手指头也动不了,耳朵依旧听得清楚。

“周野,你在这儿打了两场,我连你回来捡东西会踩哪一片都看熟了,不会还以为我得等你自己送上门吧?”

他有点得意,拿开主持台上的石头,把我的下巴朝镜头方向比了个角度,人终究推不动,只好让摄像的人往我正脸这边挪。

“各位,欠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短,今天谁想要龙庭的生意,就跟我站到这儿来。”

还有人真走上来,往我肩上按了一下,试完这人不吱声了,识相地后退到台边。

闻九拿脚从侧边一勾,想让我趴下,勾了两回,自己鞋带都松了,我膝头没有半分松动。

他旁边的摄影师大概也是个特别实在的人,为了证明闻老板做了事,特地将镜头下移,把我两条笔直的裤腿和他弯下去的腰一块儿拍得清清楚楚。

有人没忍住,库库笑了两声。

闻九把手搭上我的肩,终于去看了眼那枚石头。

还剩一点儿光,他当然知道定海能把人钉到什么份上,他想赶的是那最后一瞬,想着我身子刚松,借他这一压,就能正好给他成全一个往下跪的镜头。

耳机里唐棠只说了一句:“周野,我跟你拍过起跑没?”

我听见了,连一点头都做不到,心里却已经有了那声发动机响。

她的车从来先抖两下,到第三下才真往前走。

“走了!”

她这声落下,定海松开,我的手臂顺着上一个定好的动作挪出头一寸,闻九费尽心思去踩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差了点。

他以为我会侧身躲,我就拿受过伤的左肩陪他硬挨了一下,换右手能结结实实按上他肩膀的地方。

他那一压没压下去,我往回请他坐好,这回可没给他留皮椅子。

砰的一声,两只膝盖实打实磕上台板,台上那话筒还平放着,把这一响送得整条船都听见了。

“闻先生,你这十五亿,得写你自己的名字来领了吧?”

他咬着一口牙,从那块黑玻璃屏里看见自己跪着的样子,脸颊抽了两下,还想把一只膝盖支起来,我没有松手。

“你求我的那段还没做呢。”

“我什么时候求过你?”

“南港码头外边,梁素玲抓着你往救生艇上爬,你叫她别把你留在海里,人家跟着你掉水里,你还欠她句谢谢。”

闻九真想站起来,撑了两回,额头尽是汗,手在衣领里扯出一枚比刚才那两颗大得多的灰石。

“你要不松手,就跟我一块儿下去,周野,你也瞧见了,我不介意让人看一眼我是怎么爬起来的。”

脚下的场地忽然倒了个个儿,摄像机被自己那根线拖到半空,主持台从地板脱开,话筒栽进扬声器里,尖锐的啸声扎得人耳膜都疼。

我松了手,闻九没能爬起来,我们俩脚朝上头朝下,一起摔进了船腹。

11

我掉在一堆婚庆用的白纱上,前年哪对新婚夫妻出钱租的,回去真该给人补个大红包。

闻九摔进了道具柜,顺着三层架子一层一层滚下来,比我损失惨重,右边太阳穴当场见了血,耳朵上那块假皮也蹭掉了。

他说刚才那帮人跪过就要下地,没想到自己得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晕了足有两秒才翻身坐起来。

我起身也没快到哪儿去,左边肋骨刚被老游认真打过,吸气能吸到一半就不错了,刚才摔那一记更像把这半口气都摁回了肺里。

“老周,你那边有几个出口?”唐棠的声音钻回我耳朵。

“不清楚,我看见一面特别大的镜子,旁边是个……往你那边歪的船锚,桂叔说的那个库房应该就是这儿。”

她叫我别急着出门,外头还有两个人正在把被挟持的人送去交通艇,没人守得住堵在楼梯口的窄门。

闻九从道具里拔出一顶新郎帽子,帽檐上嵌着小小的一圈石头,他把帽子朝我抛过去,我下意识要躲,帽子没到我面前就自己散开,好几道坚硬的冰碴子从圆弧边缘甩出去。

我往旁边一滚,耳后叫碎冰擦出道口子,张嘴一抿,流到嘴角的是凉水。

“谁结婚戴这个,你是有多怕人家过得好?”

“客人想找什么,我给得起,周先生把我这行当讲得挺容易,你有本事自己开一家试试。”

他没急着把手里剩下的牌一口气打光,倒爬到那面镜子边,把一角朝下按了按。

整面镜子折进墙里,露出后头长长两排立柜,里面按颜色分好格子,石头最多那一列从头顶排到脚边,有些还挂着手写的标签。

婚礼,新娘不肯扔捧花。

睡着的小宝,第一次开口叫妈妈。

雷公,红海第七码头,存一枚。

程响,三步钟,原石已用,货余十九。

五花八门,有卖的,有收的,有些标签上那行名字已经被墨水划掉,剩个商品编号,看不出谁来过。

我跟闻九中间隔着一截过道,他手边立刻就能摸到十几种东西,我离最近的那枚小石头也不过半米,可我不知道它会放出什么,拿起来反倒可能替他收拾自己。

“你真是打算跟我谈生意,还是非得要我给你上的香才肯痛快?”

“我跟你谈过,你开价我就买,几千万、几个亿,我又不是拿不出来。”

他站在架子后面,解开衬衣袖扣,露出手臂上几条贴着皮肤的压痕。

“我头一回找你,龙庭那位杜先生把单退回来了,说你们不能把能定住人的东西卖给不认识的买家,省得事后有人拿去作恶。”

“老杜这个单退得没毛病。”

“可我当初是给我家里人买的。”

闻九用手碰了碰自己耳后已经洇红的纱布:“我母亲年纪大了,走着走着就摔倒,家里看护她的人请了四个,还是有回摔断了胯骨,她躺了半年才起来。”

我想起包厢里那个年纪很大、手一直在发颤的老太太,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你想给她用,你愿意把人带来,龙庭有适合的地方可以让她住,靠你手里录下一次的九秒,她能安安稳稳过几年?”

“可我愿意给她买,周先生,你替我拿的这个主意,我为什么得听?”

我原先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说到这里倒有一点明白了,他缺的从来都轮不到我帮他填。

“那你靠着自己做了这么些年买卖,给老人家买了个合适的没有?”

他好一阵没答,往旁边一闪,头顶一只小箱子落下来,把我脚边的毛毯点着了一角。

我就着那块地毯往上一掀,隔开中间那点炙热的火苗,没接着追过去,旁边传来几下很轻的敲打声。

跟着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这里有人,先别放火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灰夹克听见的孩子,居然不止甲板上那一个。

一扇很窄的柜门从里面被推开小半截,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在里面拉着个大头儿子玩偶,头发乱得像自己拿剪子划拉过。

她还挺勇敢,把玩偶先伸出来试了试,热气把那点头发燎得卷了起来,她才飞快缩回去。

闻九的脸一下子沉了:“谁让你来这儿玩的,你姑呢?”

“姑说她上去拿钱,笙笙,让我在船员房等她,外面船倒过来了,我怕掉下去。”

这孩子说话有点分不清别人叫她和她叫别人,说着说着自己都乱了,抱着玩偶要往屋里躲。

“你别往里去。”我跟她说。

她一下停住,两只手把玩偶脑袋转了个个儿,用它眼睛去看闻九,嘴里倒是知道求人:“叔叔,那边亮了,我过去会不会也烧头发呀?”

耳机里唐棠听到了,跟人确认邵姑的外甥女不在,跟着上来的另一个小男孩由老杜看着,刚出去说不到两句话,还真让我们找见了他妹妹。

“周野,我这就下来,桂叔说镜子后头还有个小窗,原先是送花用的,我能让人把她从那儿接过来。”

我脱下已经烂了一半的外套,把那点火摁住,朝小姑娘伸手:“你先把他给我,我替你把头发弄漂亮了,你再过来。”

她将信将疑,把玩偶从柜门后伸过来,我抹掉刚才那点卷起来的毛,把挂在它脖子上的红丝带缠到它脑门上,硬是给它套了个头带。

“还挺好看的。”她抱着玩偶自己钻了出来。

我没去管后面那两排石头,侧过身把人抱到了镜子后头那扇小窗边,外面有光,她听见有人学了一声挺稚嫩的猫叫,立刻探出头去。

“哥,我就知道你们全下去了不叫我!”

唐棠在外头接人,小姑娘临走还不忘把玩偶转过脸来留给我:“叔叔,你拿着,刚才你衣服都弄坏了,这个给你挡一下。”

我真接了,用那颗颇有分量的塑料脑袋挡了下从身后打过来的一片黑晶,叭一声,头带裂了个豁,我也被那阵力气冲出小半步。

闻九趁我往小窗边走的工夫,扯下两排货架的展示布,里面除了石头,居然还留了几只嵌石的拳套。

他只给自己戴了左手,右手手腕估计刚才摔坏了,抬得越久,越能看见明显的颤动。

我肋骨疼,他手不利索,两个人这会儿谁都不像上来打十五亿悬赏的。

他看了眼地上那道毯子,忽然问:“你连邵姐的孩子也肯管,你知道她靠收夜市的钱怎么养活这两个孩子的吗?”

“我知道她养了俩,没跟孩子打听过他们一个月花几块,是还得先填张表才能搭那把手吗?”

“你这副样子,有时候确实挺让人生气的。”

他说完拿拳套往身后的柜子摁了一记,整个船腹忽然暗下来,几十块石头按着镶嵌的次序一点点亮开,我在那些碎光里看见了许许多多不属于自己的手脚,还有各色奇怪的面孔。

有人举着槌,有人拿着一束分成两截的花,还有个裸着上身的男人在伸手挡住脸上的海水。

我最早还以为他要把所有石头一起放出来,等真的有点热气碰到手背,才摸出有些东西确实伤人,有些只是录下来的花样。

我把影子当成真的,左肩挨了结实的一脚,往后撞上玻璃柜,耳机一下没了声音。

闻九将那副空了小半的拳套从手上剥下来:“周先生,你自己的东西你不愿意卖,这都是我挑来的,我卖不卖,现在算我说了能作主吧?”

他说话不是为了等我驳他,倒像在劝我,我一见他视线绕开,气都不敢再多喘一口,右脚刚往上抬,他右手翻过来,掌心里压着的那枚白边石已经露了出来。

程响亲手画过,叫我们认清楚这个,边上一圈纹路像手不稳没刻好的钟。

我脚尖轻轻落回地上,没有再往后退。

闻九并拢双脚,对准我站的位置,指头摁住了发白的石心,船外有人用重物在砸门,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一瞬我想起程响教我们用三步钟睡觉,无奈老杜打呼噜跟人打架一样,人一碰床他就会醒,最有用那段安静得等他大吸气之前就放出来,老周你要是不会,跟着我的嘴型闭眼。

眼前闻九的嘴也在动,他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意识到听不见,自己停住了。

他想让我听不见真正要从哪个方向过来的那一下,留给他的工夫很足,一口气能有十多秒。

可他走不了,他得站在程响当年站的那双脚印里,把石头贴在掌心。

他右腕抬不起来,左手还得捏着那枚石头,身边没有第三只手再来拦我。

我顶着满鼻子血腥味撞过去,从右边贴住他,肩膀又挨一下,换条胳膊把他整个人从那双假脚印里撞了出去。

手里捏着的石头没落,他硬拽着它钻向那排玻璃壁橱,我用尽剩下那点劲往前拉了一下,他五指松开,白边石从一米多高的地方落下,正好打在桂船长曾经用来送新娘上台的那块活动板上。

石头碎了,船笛声、唐棠叫我名字的声音、手腕磕在地上的声音,一气儿全涌了进来。

我拿膝盖抵住他胸口,他努力了两回,手臂终于不往外挣了。

“周野,我们一人拿一半,你去接你的活,我卖我的货,刚才这里面你想拿什么都能拿走。”

我喘了半天气,还在给他那只拳套解带子,听得差点笑岔气。

“门口我的人,里头我的人,你还要从我船上分走一半,你真觉得我在许家住那一年多,把脑子也住到门房里了?”

他扭头往房门看,唐棠带着老杜过来,老游身上披着条绣着新人姓名的红锦被,走一步地上就掉几粒花生,许是上面那堆结婚的东西总得有人帮忙撑着。

老杜拿走那只拳套,唐棠蹲下来,摸到我最疼的那块地方,我嘶了一声,又叫她先看看闻九,他喘得有点不正常。

“待会儿,肯定死不了,他现在喘得比你匀。”

她在我身边坐了足足半分钟,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蓝色耳机塞回我耳朵。

“刚才谁让你把这个搞掉的?”

“怪你给我买的那对质量不好。”

“啊,那我以后撤了你自己置办东西那份经费,买什么都得先来找我批。”

我笑得左边疼,闻九听见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季经理,居然想抬腿往门口蹭,老杜连人带凳一块儿提溜到边上。

“地上挺脏的,库房东家爱干净,别拿衣服替人家擦了。”

上面还没结束,裴川拿走一只由闻九发给主持人的紧急脱身牌,有人看见他自己进了尾舱,那里还有最后一艘随时能放下去的小艇。

我跟唐棠过去,他已经在解缆,旁边站着这回才送上来的那个小伙子,腿上断了一处,自个儿挪不上去,死死抓着小艇那道边。

裴川站在艇里,刚掰开人家三根手指,我伸手握住他那只带伤的腕子。

他回头看见我,腿软了一下,直接跌回座旁,冲我说的还是那句:“周野,知微还在等我,你看在她面上,替我留个地方行不行?”

他是真慌了,连这艘能坐六个人的艇还有四个空位都顾不上数,怀里抱得特别紧的,是他一直没舍得放弃的那台电脑跟两本琴谱。

“裴川,她跟我退婚了,你那张票你得自己找她要。”

我让唐棠扶小伙子坐好,裴川见我胸口有伤,猛地往我身上一推,想借力甩开我,他那条已经抬不了什么东西的胳膊,抡圆也没能把我推下去。

倒是他自己,脚一绊越过艇边,整个掉进海里。

我的手疼得厉害,连根手指也懒得再去替他伤,我把旁边那只救生圈摘下来,扔进他胳膊前头,两本人家给他一笔一画抄出来的琴谱散在水面上。

“你自己套上,后面的船会来接你。”

他叫着我的名字,人却拼命朝那几页纸游过去,救生圈漂远了些,梁素玲从桂船长的接驳船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拿一根长竹竿把圈又推到了他肩边。

“琴谱湿了能晾,人沉下去你叫谁捞?套好!”

这回他终于肯听一句人话,老实把胳膊穿了进去。

他的护照后来从闻九那本记录活人进出的册子里找到,裴川自己捧在手上,没机会拿它走去任何地方。

有人问我要不要等他给许知微打个电话再把东西交出去,我正看闻九被老杜带上甲板,天光刚冒出来,照得整张被海水泡皱的悬赏照都没了颜色。

“上岸该怎么走就怎么走,让她也好好睡个觉吧。”

12

我躺在船头那排给新娘化妆用的长沙发上,等医生看完伤,唐棠把一小卷软布垫到我背后,替我把袖口已经撕开的衬衣脱了下来。

“你这一身花了多少来着?”

“尾款没付,问起来就说我穿着去参加活动,留下来给人当纪念品了。”

她从我裤兜里翻出一只那天在办公室拆下来的奖杯小零件,还有老杜闺女的虾钳子,我伸手要拿,她一下盖在掌下,怕我把那截不利索的肋骨碰坏了。

“你到底捡了多少破烂,刚刚我都看见那孩子的娃娃了,脑袋顶上裂着,你还给人家包个头发带。”

“好歹救过我一回,我说今天带个能开船的,你也没告诉我还得带个玩具医生来。”

老杜从旁边冒出脑袋,头发上那点奶油总算擦干净了,抹得太齐整,乍一看像专门打了发蜡。

“玩具我会,你给我吧,蓓蓓用到现在那个大象鼻子我修过七回,有一次我媳妇洗错了还当成袜子穿过,也没见它开线。”

“那你能不能也把蓓蓓的虾修一下,钳缺一块,我捡到了,你回家别说人家送的不好。”

老杜把东西一块儿拿走,走到舱门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瓶替我放桌上。

他闺女过生日剩下的最后一串果汁软糖,很用心绕成了一个八,放在室温里捂了两三天,已经分不开了。

“那天你放我回家,她许愿吹蜡烛,开头两个愿都专给自己许了,第三个她说分周叔叔一个,祝周叔叔想吃糖就吃糖,祝完她舅舅就捏她脸,问为什么没有他的份,大伙儿吵吵了一晚上。”

“代我谢她,我这个愿望头一天就实现了。”

我拧开盖子,分一块给唐棠,糖上的砂跟她头发里面没拍干净的盐都白得发亮,她吃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塞回我手心,让我自己慢慢甜去。

押金和悬赏款的人一大早就到了,闻九临走前还想亲自指认财物,后来看到那么多等着来领人的家属,没再提想回库房看一眼。

锦华号还给许家,船里的夜市、货架、还有那套被我砸坏了不少的看台,依照发悬赏前闻九跟邵姑签的那份合同,都折在他欠下的赔偿里。

至于那十五亿,没人能按他定的规矩领走,邵姑不跟我讲人情,亲自请各家把闻九拖着的欠款跟押金凭条拿出来,一笔一笔清。

她做这个生意几十年,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谁的钱她也不肯经了手再打折。

夜市扣过的工资、那些被逼着录下能力的人该拿的赔偿、家属的抚恤,一样一样交代完,才轮到龙庭这些年被抢走又追回来的货跟这一趟任务的花销。

到我手里的钱比原来想的少一大半,可也够我买下一艘属于自己的游艇,带二十几个人出趟海,明年每人想休的假,终于不用再向谁抠抠搜搜地挪日子。

闻九那个库房我留下了,有主来认的东西就还,没人敢乱动,弄不清去处的先由龙庭封存,碰上危险的只在原主同意以后处置。

那位想留父亲一句话的灰夹克男人过来找我,带的仍是那块裂了一道口子的石头,这回没提退货,只问他能不能在我们这儿找个人帮忙听一听。

“昨晚我回去,他又醒了一回,我跟他说买贵了,叫他快点好起来,等再有力气就去替我找老板退钱。”

他说到这里,两手合拢,搓了搓石头有光的那面。

“我爸看着我,特清楚地说了一个字,‘退’,都这个份上了,我居然坐在床边笑出来了。”

程响缓过来一些,够精神缩在一边给老朋友捣乱,他听见这句就说:“那你可得听听这枚石头,他没准早跟你这么说了。”

有好多留影石能把能力原样放一遍,放完就只剩块没用的石头,这一枚也一样,那位大哥用掌心捂了很久,求我等他找间安静点的屋子,再拿两只手机对准。

等他按下那点光,里头响出来的真是一声又短又清楚的“退”。

一屋子人全笑了,他边笑边把脸埋到袖子里,使劲擦了半天,说自己可不能让老头子瞧见,得意坏了要。

邵姑没收这单的钱,还当真把押金退给了他,他拿回来那张卡,坐在房间里跟程响说了会儿话,替他削了个特别圆的苹果。

许知微来交船那天,我跟方原在食堂里分鱼头。

梁姐没吹牛,她炖的鱼头是一绝,方原拿筷子夹起一边鱼脸颊的肉,程响坐对面,什么话都不说,就拿那颗才镶好的牙端端朝向他。

方原让他盯得受不了:“行行行,你那份我剥,掉一颗牙恨不得全世界都给你嚼碎了再喂。”

程响靠在椅背上,嘴角咧得都快跟耳朵平齐了。

许知微站在食堂门口看了片刻,自己挪了副碗筷,在末尾加了个位置,有了上次来过的经验,她这回问好能不能坐才挨着我那边落座。

“你母亲给我打过电话,我回了。”我跟她说。

“她没难为你吧?爸爸自己改了手术的排期,怕赶上你们在海上出不来,他醒了听不到实话。”

“没,你妈就问我认不认识靠得住的跑船师傅,她想把剩下那几条船租给自己熟的人,让我介绍一个。”

许知微把筷子搁在碗边,略有些窘:“我回去跟她讲,以后这类事自己处理。”

“我给她留了梁姐的号码,价钱你们自己谈,梁姐签了不是白干,她指望着年底换辆大点的冷藏车呢。”

梁素玲在对面剔鱼刺,听见一声抬了个头:“嗯?谁要给我换车?”

“没有人白给你换,你得自己挣。”我说。

她用筷子头点了我一下:“我挣就我挣,等我车回来,那破礼服别穿,带你去港口拉大虾。”

一顿饭吃完,许知微给我看了她代海事救援站拿来的一张表,上面九个人,有在海里拖绳的,有开小艇的,还有那天上岸以后一直帮着接人的梁姐。

她把这趟船租给谁,所有由她签字的手续也一并公开了,她自己因此停了三个月的职,等所有事情弄清再回去做事。

“裴川把他那本谱子交给我了,还有几封信,我都退回了。”

她一页页看着名单上那九个名字,最后找到我那个,用笔帽挨着它点了点。

“我有阵子特别想问你,我还能替你做点什么,现在自己过了这半个月,我觉得你那天说得对,你在病房里只想有人先帮你按个铃,我确实没看见你手拿不起来。”

“知微,我药用上了,手已经好了。”

她听懂了,扣好笔帽,准备离开以前同程响说了声谢谢,也终于尝了口轮到她碗边的鱼汤。

过了一会儿她去前台借了张餐巾纸,写下许氏船队招聘轮机长的联系人给梁姐,留的薪金比人家办公楼里打出来的数还高不少。

梁姐拿纸擦了擦嘴才看见写着电话,气得追出门又问了一遍,两个人在外头说到锅里的汤见底才回来。

名单后来挂在了食堂里,紧挨着我那张大头照,为了避免还有人进来以为我跟墙上那头像只在生前见过面,唐棠叫小莫给我补了一张新的。

照片上我端着个豁角的玻璃碗抢鱼脸,老游捏着个馒头坐我旁边,底下还绑了一行小字。

本人健在,吃饭请自带餐具。

把一群留影石主人的事安顿得差不多,已经快到中秋,唐棠接到了明年职业邀请赛的试车函。

她在我办公室里把邮件看完,自个儿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抓件外套就要走,走到门口才想起还没跟我说话。

“周野,浪费了你两个月租车库的电费,你想不想收点?”

“你不看看人家叫你哪天去吗?”

“看了,明天我得飞,今天下午还能留给你,等了这么久才养好伤,省得你让我一个车头,明年采访又说我赢得不光彩。”

那天下午,赛道上一个外人都没有,她把两辆车开到同一条线,我坐进绿色那辆,摘掉副驾挡板上最后一点没清干净的塑料薄膜,塞进口袋里。

头一圈她跑得顺,一直牢牢卡住我,她以前每过那个太阳正对着的长弯道都习惯护眼睛,我想起她当初给那孩子调卡丁车,特意把面镜换成了茶色,原来她这些年都在找怎么让自己省掉那一抬手。

最后那个弯我放弃去占她的习惯,老老实实跑了自己原先最没信心的外圈,还真赢回来半个车头。

下车以后唐棠绕过来,自己摘掉头盔,把两条车钥匙缠在同一只手指上转:“好吧,这回你赢,你挑餐厅,你挑地方,也可以挑一样想要的。”

“我想要的那件事,你当初跟我说等我下船,后来你自己倒没提。”

“我提过,是哪个肋骨差点折了的人,牙都没刷,麻药还没过,躺在那儿跟我说,要不你先等我找个人把腮帮子擦一擦?”

这事我居然忘了,她看我这副模样,拿钥匙头在我下巴上轻轻点了下。

“今天刷过了吧,周先生?”

我低头亲了她。

她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惦记着把那两串响得人耳朵痒的钥匙塞回口袋里,塞了两回都没塞进去,我干脆帮她往上一提,连她的手一块儿收进了自己衣兜。

我们俩在没有一辆车经过的赛道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远远传来当天最后一趟渡轮的汽笛声,她才把脑门抵在我肩上。

“明天早上八点我出发,你来得及起床吗?”

“来得及,晚上我就把那艘游艇开去灯塔底下,你睡到天亮,睁眼就能从贵宾通道上飞机。”

“你当灯塔跟飞机场是一家开的啊?”

我还真带她去游艇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她自己打车去了机场,特意把我叫醒,亲眼等我看着她拉行李出门,才摆摆手说不用送了,她这趟出门,什么要紧东西都带了。

三天后她又回来了,测试成绩过关,正式开赛还早,她说不能把三个月后的日子提前全花在一条赛道上。

游艇头一回开出南港,我钓起来一条不会认的怪鱼,唐棠蹲在旁边翻图册,翻来翻去找不到,给梁姐拍张照,人家直接回了句放回去吧,小孩别闲着什么都往嘴里送。

我俩加起来快六十岁了,在梁姐那儿还不够到开火做饭的年纪。

老杜就是这会儿打的电话,先祝我出海愉快,说他在我办公桌上放了罐新到的虾酱,随后清了清嗓子。

“老板,有单活指名请你,对方出八位数,想给他们家千金找个贴身保镖,怕外面的人看出来,要你隐姓埋名做她三年司机,三年一到另有重谢。”

唐棠拿脚踢了踢我:“嗯,这个我熟,要不要连车一块儿替你开过去?”

我把钓上来的第二条鱼放回海里,舒舒服服往她腿上一躺,让太阳晒到我从来没这么松快过的后背。

“杜哥,你替我回他们,保镖按天收费,隐姓埋名得加钱,还有啊,我晚上六点得回家吃饭。”

“人家要是都答应呢?”

唐棠举着图册给我挡住太阳,我闭上眼,听见她在头顶忍着笑。

“那你去,我好不容易追到个姑娘,忙着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