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一分,110接警台接到一通电话。
“喂,110吗……我家进人了,一个男的,翻我抽屉。”
报警人是个年轻男声,压着嗓子,呼吸又急又乱。
“先生您冷静,把地址再说一遍。”
“惠民小区,七号楼,三单元,502。”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传出椅子倒地的声响,“他冲我过来了——”
“先生,您先保证自己安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我手里有根铁棍,我没办法……”话筒里的声音忽然变远,像是手滑捂住了听筒。接着是一阵撞击、拖拽,还有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接警员连着喊了三声“先生”。
“我失手了,”男声重新凑回来,气音发抖,“我把他打倒了,他不动了。”
电话就在这一刻断了。
接警员再拨回去,占线。隔了半分钟又拨,响了很久,没人接。系统定位显示,报警号码登记在一个叫刘浩的男人名下,三十一岁,住址就是惠民小区7号楼3单元502。
调度单半个小时后派到辖区刑警队。
周建国正趴在办公桌前翻上周的案卷,看见单子上“入室抢劫”四个字,把笔帽扣上。旁边的辅警李想把值班表一合,跟着站起来。
“什么情况?”李想问。
“502,报警人说进了个男的翻抽屉,他还手把人打倒了。”周建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报警人自己报的警,说人不动了。先上去看现场。”
“抢劫的被户主反杀了?”李想咂了一下嘴,“这户主胆子可以啊。”
“到地方再判断。”
车开出队里的时候,周建国把调度单又看了一遍。报警号码尾号四二七七,机主刘浩,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半截电话里那点动静他听调度转述了,不像装出来的。真遇上入室的,普通人第一反应是躲,敢抄铁棍还手的,要么被逼到墙角,要么本来就带着气。
惠民小区在老城区边上,七号楼是靠里的一栋。车停楼下,周建国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亮着一半窗户。两人进单元门,李想按了电梯。
“几楼?”
“五楼,502。”
电梯上升时轻轻晃了一下。李想翻手机里刚转来的户籍信息:“刘浩,未婚,独居,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没什么违法记录,社会关系干干净净。”
“进去的那个人呢?”
“电话里没报身份,监控还没调。”李想把手机收起来,“周哥,你说屋里现在什么局面?”
“不知道。报警人既然敢打110,说明他认为自己是占理的那一个。真出了人命,他跑不掉,多半就在屋里等着。”
电梯到五楼。门一开,走廊里声控灯亮起,两人顺着门牌找过去,502在走廊尽头。
周建国先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里面有人吗?派出所的。”
敲了三下,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这次加重了力道:“502住户,我们是辖区民警,接到报警过来的,开一下门。”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门里没有脚步,没有问话,也没有开锁的动静。
李想凑到门边听了听,回头摇头:“周哥,没声。”
周建国掏出手机,调出调度单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在屋里响了。
铃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声一声,听得很清楚。响了七八下,那边接了。
“喂?”
是个男声,和接警记录里的音色对得上,正是刘浩。
“刘浩先生吗?我是辖区刑警队的周建国,我们已经到您家门口了。”周建国对着门板说,“您开一下门,我们进去看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家门口?”男声说,“你们到我家门口了?”
“对,就在502门外,您把门打开。”
“我没听见有人敲门啊。”男声的语气有点发懵,“我一直在屋里坐着,没听见动静。”
周建国和李想对视了一眼。
“我们刚敲了四五下,”周建国放慢语速,“声音不小,您再过来看看门,我们就在外面。”
“行,”男声说,“你们等着,我过去看一眼。”
电话没挂。听筒里能听见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人从沙发上起身。周建国贴着门等。
几秒过去,门里没有脚步声靠近门锁,也没有钥匙响。
李想又敲了两下:“住户,听见请回话。”
电话里的男声先开了口:“我走到门口了,门外没人啊。”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您把门打开,”他压住声音,“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能看见我们。”
“我这门……”男声顿住,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现在不方便开。你们先回去行不行?人已经被我打倒了,我自己处理。”
“人不能由您处理。”周建国说,“您开门,现场由我们来看。您现在身边还有别人吗?进屋那个男的,现在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没立刻答。
背景里有一点极轻的拖擦声,在听筒边缘若有若无。周建国皱起眉,示意李想往门口再贴近些。
“他在地上,”男声终于说,“趴着,没动。”
“您离他多远?”
“不远。”
“您别动,也别再碰他。”周建国说,“我们敲过门了,您听不见,我们理解您刚才受了惊。现在您走到门前,拧开门锁,我们就在您面前。”
又是一阵沉默。
“周警官是吧,”男声忽然念出他刚报过的姓,“你们走吧,别在我家门口待着。”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李想盯着门:“周哥,他这什么意思?报警的是他,警察到了他不开门?”
周建国没说话,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响到第四下,那边接了,却没出声。
“刘浩,”周建国说,“我最后说一次,开门。您要是不方便,我们按程序处理。”
“我没听见敲门,”男声还是那句,“真没听见。”
“你人在屋里,我们也在门外,手机通话是通的。你现在回答我,屋里除了你,还有几个人?”
听筒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短,不像紧张,也不像恶意,倒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一个,”男声说,“就我一个。”
电话再次挂断。
周建国抬眼看着那扇防盗门。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影子从门板上掠过。他抬起手,又敲了一轮,力度比之前更重,门皮震得发麻。
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李想已经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呼叫值班室,申请技术开锁支援。周建国站在门口,手指在调度单上点了点。
报警电话是八点四十一分打的。现在是九点二十。
中间隔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刚跟人在屋里搏斗过、手里还攥着凶器的户主,警察堵到门口,他不开门,不露面,只肯在电话里搭话。
要么这人心里有鬼。
要么屋里的情况,和电话里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建国退后一步,重新看这扇门。锁是老式防盗锁,门板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这么看,进屋的那个人,要么有钥匙,要么是门被里面的人放进来的。
“李想,”他说,“通知值班室,调七号楼今晚的单元门监控,从八点往后,一个进出的人都别漏。”
“好。”
支援还没到。周建国又拨了第三次号码,这一次,听筒里只传出等待音,响了很久,没人接。
等开锁的间隙,周建国没有再敲门。
他退到走廊中段,把502门口的位置让出来,转头看对面的501。门虚掩着一条缝,门缝里有只眼睛在看。周建国抬手示意:“阿姨,打扰一下,我们是派出所的。”
门缝里的人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手里还攥着洗碗布。
“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对门502,您今晚几点听见屋里有动静?”
阿姨想了想:“动静?我八点多在厨房洗碗,电视开着,没留意。”她往502那边瞟了一眼,“小刘住这儿有两年了,平时下班就回来,话不多。今天傍晚我倒垃圾,碰见他下楼拿了个快递,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傍晚几点?”
“六点来钟吧。”
“之后呢,有没有听见吵架、摔东西、喊叫?”
阿姨摇头:“真没有。我们这层隔音是一般,真有人喊,我能听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怎么,进贼了?”
“您再仔细回忆,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走廊里有没有别人经过?比如陌生男人。”
“没看见。”阿姨说得很肯定,“我这门口对着楼道,谁上来我都能瞟见。除了你们,今晚就没人敲过对门。”
周建国记下这条。李想在旁边补充:“阿姨,您听见敲门声了吗?就是我们刚才敲502。”
“听见了呀,”阿姨说,“咚咚咚的,好几轮。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周建国看向502那扇门。
对门邻居离门比他们更远,能听见;屋里的刘浩却说自己没听见敲门。
他回到502门口,再次拨号。电话这一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警官。”男声先开口,像是一直在等。
“刘浩,我再确认一遍。”周建国说,“你现在站在哪儿?”
“客厅。”
“地上那个人,在你哪边?”
“脚边。”
“你低头看一眼,他脸朝哪边,身上有没有出血?”
电话里沉默几秒。“流了点血,在头上。”男声说,“脸侧着,看不清。”
“你报一下你家里的门牌号,确认是你本人。”
“7号楼3单元502。”男声答得很快,“刘浩,身份证号我要不要也报给你?”
“不用。”周建国换了个问法,“你屋里灯开着吗?”
“开着。”
周建国抬眼,从门缝底下看过去。走廊声控灯的光铺在门口,门缝里是黑的,没有一丝灯光反上来。
“你家客厅灯,这会儿是亮的?”他问。
“亮的。”
“你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门,我们加个视频。”
“我不会弄那个。”男声立刻说,“你们别折腾了,我没事,也不用你们进来。”
“报警电话是你自己打的,说人被你打倒不动了。”周建国一字一句,“现在人是死是活,你说了不算,得我们进来看。你不开门,我们按非法限制现场处理。”
“我没有限制谁。”男声声音低下去,“他是自己倒的。”
“他怎么进来的?翻窗,还是撬门?”
“……从门进来的。”
“门是你开的?”
电话那头卡住了。
周建国听见听筒里有一下很轻的磕碰,像手机从掌心滑了一下,又被攥住。背景安静得反常,没有冰箱嗡鸣,没有挂钟走动,连呼吸声都隔着一层。
“他有钥匙,”男声最后说,“我认出来的人,开的门。”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
“到底认不认识?”
“周警官,”男声忽然打断他,“你们是不是已经撬过门了?”
“还没有。”
“那你们听见我这边有声音吗?”
周建国皱眉:“什么声音?”
“我这边一直有人敲门,”男声说,“从你们上来之前就有人敲,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你们听见没有?”
李想在旁边脸色一变,握住了对讲机。
周建国盯着门板:“敲门的是谁?”
“我不知道,隔着门呢。”男声说,“我不敢开。后来那个人翻客厅进来了,我才动的手。”
“你先说清楚,门是谁开的。”
“我没开门。”男声有点急了,“我说了,他有钥匙。”
通话到这里,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技术开锁的两个人赶到了,拎着工具箱上楼。李想迎上去交代情况。
周建国对着话筒继续:“开锁的师傅到了。我们开门之后,你配合站到一边,不要靠近地上那个人。”
“你们别开。”男声的声音第一次发紧,“周警官,我求你,别开这扇门。”
“理由。”
“开了门,你们就走不掉了。”
这句话落进听筒里,走廊里的温度仿佛沉了一下。李想停在两步外,回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声音不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屋里还有谁?”
电话没了声音。
周建国等了几秒,听筒里只剩一点极轻的电流杂音。他喊了两声“刘浩”,那边才应:“我在。”
“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我……”男声像是在回想,“我说过这话吗?”
开锁师傅已经蹲到门前,听了听锁孔,朝周建国摇头:“周队,老式弹子锁,能开,给我两分钟。”
周建国点头,重新对手机说:“刘浩,听着,门马上开。不管你在屋里什么位置,放开手上的东西,退到墙边,举起手。”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应答。
门锁开始发出细微的拨弄声。周建国侧身贴在门旁,李想站到另一侧,手按在腰带外侧。开锁师傅拧了两下锁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师傅拉开一条缝,退到一边。
周建国推门。
门没完全推开,先顶住了什么东西。他加了力,门往里开出半人宽,屋里的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灯没亮。
客厅一片黑,只有走廊的光切进去一道,照见门口地面上摊着的东西。周建国伸手摸门边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灯坏了?”李想在身后问。
周建国没答。他打亮手电,光束扫进屋里。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地上翻倒的抽屉,杂物散了一片。光束先落到靠墙的位置,一个男人趴在地板上,后背朝上,后脑一片深色血迹,一动不动。
光束再往下移,门口内侧两步远,另一个人倒在茶几旁边,脸朝着门,眼睛半睁着。
手电光定在那张脸上。
李想在门口倒吸一口气:“周哥,这人……”
周建国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
皮肤已经凉了。
他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尸斑和四肢的僵硬程度,站起身,手电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
趴在墙边的男人是外人,身形陌生。
倒在茶几旁这个,和调度单上登记的证件照是同一个人。
三十一岁,刘浩。
电话里一直在跟他们说话、自称户主的那个男人。
周建国站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屋里没有第二个人。502是一室一厅,阳台在客厅尽头,厨房和卧室的门都敞着,手电扫过去,柜里、床下、窗帘后,无处藏人。
李想已经在打电话呼叫法医和增援,声音压得发紧。周建国低头看着地上的刘浩。
死亡至少有一段时间了。人不可能死了这么久,还在电话里跟他一来一回地对话。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那几通通话记录。
最新一通,结束时间九点十八分。再往上,九点零七分,九点零二分。
三通电话,号码都是尾号四二七七,机主刘浩。
周建国转身,在屋里找那部手机。
周建国蹲下来,先看卧室。卧室门敞着,床铺整齐,衣柜拉开一半,衣服没被动过。书桌上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插在插座上。他退出来,又看厨房:灶台干净,碗沥在架上,没有第二副碗筷。
客厅里,李想已经把门口让出来,站在警戒线外打电话。周建国回到沙发前,手电顺着坐垫缝往里照,一眼看见那块亮着屏幕边框的手机,卡在沙发坐垫和靠背的夹缝里。
他戴上手套,把手机抽出来。
手机屏幕黑着,机身有一点余温,不算凉。周建国按亮电源键,锁屏跳出来。壁纸是刘浩本人,证件照式的正面照,和地上那张脸对得上。电量还剩四成。
他没有解锁,先看通知栏。没有未接来电提醒,没有正在通话的标识。
“李想,”周建国开口,“咱们上来之后,我拨出三通电话,你听见铃声了吗?”
“听见了,”李想走过来,“第一通在屋里响,响了七八下才接。后面两通直接就通了。”
“铃声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
李想愣了一下,回想:“好像……就是沙发这边。”
周建国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又放回茶几上,调出自己的通话记录对照。他的手机里,三通拨出记录清清楚楚:九点零二分,时长一分十一秒;九点零七分,时长四十三秒;九点十八分,时长五十六秒。
他点开刘浩这台手机的通话记录,手势停在屏幕上。
记录里,今晚只有一通拨出:八点四十一分,110指挥中心,通话一分四十二秒。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拨入号码,也没有周建国的手机号。
三通回拨,在这台手机上,根本不存在。
周建国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几秒,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现场初步看下来,客厅是唯一的搏斗地点。茶几腿歪了,一个实木抽屉摔在地毯上,票据散了一地。靠墙倒着一根一米来长的铁棍,棍身有血迹和指纹。地上碎了一只瓷瓶,瓷片踩得到处都是。
周建国先走到趴着的陌生男人身边。这人穿深色夹克,运动鞋,手腕和指节有擦伤,后脑的血在地板上洇开一片。他翻动对方外套口袋: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一个扁折的钱包,钱包里没有身份证,只有两百多块现金。
钱包夹层里压着一张洗车小票,日期是上周,车号模糊。
再看刘浩。他倒在茶几旁,姿势是侧向蜷缩,手边没有凶器。后脑靠地毯的位置有一处凹陷挫伤,血迹已经干透发黑。身上没有抵抗伤,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抓到对方皮肉的痕迹。
周建国直起身,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阳台门扣着,插销从里面插上。厨房窗关着,窗框完好。入户门的锁是从外面被打开的,刚才开锁师傅只拨了锁芯,锁本身没有撬痕。两个方向都指向一种可能:有人用钥匙开的门。
“周哥,”李想放下手机,“法医和增援十分钟到。值班室那边回话,单元门监控调出来了,我念给你听。”
“说。”
“八点二十三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的进单元门,体型跟地上这位对得上,低头戴帽子,没看摄像头。”李想照着本子记,“八点二十八分,刘浩本人从外面回来,拎着外卖袋,进电梯。”
“之后呢?”
“八点四十一分,110那通电话。八点五十,监控里出现第二个男的,穿灰外套,进的单元门,没走电梯,拐了侧楼梯。之后监控再没拍到他下楼出单元门。”
周建国抬眼:“八点五十进来,人没从正门出去。”
“对,进楼之后就没在正门露过面。”李想说,“脸被领子挡了大半,值班室正在截帧。”
周建国在心里排时间。黑夹克八点二十三分就进来了,刘浩八点二十八分才回家。中间五分钟,黑夹克在屋里等刘浩。刘浩进门之后出事,搏斗,报警。八点五十,灰外套进楼。之后没走正门,去向还得查。
法医到场前,周建国把两人的位置又记了一遍。陌生男人倒地位置靠墙,刘浩倒在茶几旁,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多。铁棍在墙边,瓷瓶碎片在茶几周围。
如果是刘浩抄铁棍打倒黑夹克,那他自己后脑这一下,是谁打的?
“周哥,”李想压着声音,“我刚才一直没敢问。电话里那个人,到底……”
“先不下结论。”周建国打断他,“把现场看死,等法医。”
楼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赵法医带着两个人上来,蹲到尸体旁开始检查。周建国退到走廊,点了支烟,没抽,夹在手里。
他回想电话里的每一句对话。
“我没听见敲门。”
“地上那个人,趴着,没动。”
“开了门,你们就走不掉了。”
声音的音色、语速、停顿,都和调度转述的报警录音一致。可死者后脑这处伤,说明他挨打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反抗。一个连反抗都没做出来的人,怎么在屋里持棍搏斗,又怎么打倒一个成年男人?
赵法医起身走过来,摘下手套。
“老周,先给你个初步判断。”她说,“靠墙这位,男性,后脑钝器伤,失血合并颅脑损伤,死亡时间在九点前后,具体要尸检。”
“另一个呢?”
赵法医看了一眼茶几旁的位置:“这位是刘浩,男性。后脑一处钝器重击,一击造成,死亡时间更早,估计在八点四十到八点五十之间。四肢已经出现尸僵,角膜浑浊,比靠墙这位死得透。”
周建国捏着烟的手停住。
八点四十到八点五十。
报警电话八点四十一分打出去的时候,刘浩已经快死了,或者刚死。
“他打电话报警,”赵法医顺着他的思路说,“可能是挨打之前拨的,也可能是——”她没往下说。
“也可能电话根本不是他打的。”周建国接过话。
赵法医点头:“现场凶器比对要回去做。我只说尸体:刘浩指甲干净,衣物没有明显撕扯,不像和人正面打过。真正发生过肢体冲突的,更像是靠墙这位。”
周建国回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屋里。
两具尸体,一通半截报警,三通不存在的回拨。黑夹克八点二十三进场,灰外套八点五十进楼,之后没走正门。刘浩在八点四十到五十之间死亡,灰外套离开前后,正是他断气的窗口。
灰外套有嫌疑。可灰外套离开之后,九点十八分,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跟他对话。
那时候屋里只剩尸体。
周建国把烟摁灭在楼道烟灰盒里,对李想说:“两件事。第一,把灰外套截帧画面印出来,贴到小区物业和门口商铺问。第二,查刘浩的手机通讯录、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从今天往前倒一个月,他跟谁有过来往、欠谁钱、跟谁吵过架,全部列出来。”
“明白。”
“另外,”周建国顿了顿,“把今晚110接警的原始录音,还有我这三通电话的通话录音,都拷一份给技术科。我要他们比对声纹,再查一遍基站记录——今晚尾号四二七七这个号码,每一通电话,基站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
尸检报告第二天中午出来。
赵法医把两份结论摊在周建国桌上:靠墙那个黑夹克,身份已经比对上了,叫张彪,三十五岁,有两次入室盗窃、一次故意伤害前科,进去过三年,去年刚放出来。
“张彪,后脑一处钝器伤,击打角度从前往后、从上往下,凶器表面粗糙,和现场那根铁棍吻合。”赵法医指着照片,“他死前有过搏斗,前臂防御伤多处,肋骨断了两根。死亡时间放宽到八点五十到九点二十之间。失血是一方面,颅脑损伤是主因。”
“刘浩呢?”
“刘浩,后脑一处钝器重击,凶器质地偏硬、接触面平整,更像那只碎掉的瓷瓶瓶底,或者另一件没找到的硬物。一击致命,没有二次击打。”赵法医翻到下一页,“他胃里有少量晚餐残留,消化程度正常。体内没有药物、酒精。指甲缝、袖口、手背都没有搏斗痕迹,衣服整齐,推断他挨打时没有防备,人在转身或者低头的状态下被击中。”
“两个人的致命伤,凶器不是同一件。”周建国说。
“对。张彪死于铁棍,刘浩死于另一件硬物。现场铁棍上检出张彪的血和刘浩的指纹,瓷瓶碎片上另有一枚外来指纹,正在比对。”
周建国看着报告:“也就是说,刘浩拿铁棍打倒了张彪,之后刘浩被另一个人用硬物从后面打死。”
“尸体支持这个顺序。”赵法医说,“刘浩后脑的血没有喷溅到张彪身上,说明刘浩倒下时,张彪已经在另一边。”
屋里第三个人。
周建国把报告合上:“张彪身上有别人的痕迹吗?”
“鞋印在门口和客厅都有,除了两个死者,第三组脚印,四十二码男鞋,纹路是常见旅游鞋。脚印从门口到沙发附近,又折向客厅深处。”赵法医顿了顿,“另外,刘浩领口和袖口检出一点不属于他的皮屑,量很少,正在做DNA。”
物证那边接着反馈。现场翻乱的是茶几抽屉和电视柜抽屉,里面现金几百块没拿走,证件、银行卡都在。被拿走的东西不多:一本私人记事本,一叠手写借条,还有几张折起来的转账回执。抽屉锁扣被撬过,但屋里没有翻动衣柜、床箱这些藏钱的地方。
“不是冲钱来的。”李想把勘查记录念完,“要找的是借条和回执。张彪这种人入室,惯例是翻现金、翻首饰。这次直奔抽屉里的纸片,不像他自己的主意。”
“有人雇他。”周建国说。
“雇他的人要拿回借据,又怕刘浩留底,让张彪上门翻找。”李想接上,“结果撞上刘浩,动了手。”
“张彪进门是八点二十三,刘浩八点二十八才拎外卖回来。张彪在屋里等了五分钟,等的就是刘浩回家。”周建国在白板上画时间线,“两个人碰面,冲突,刘浩抄铁棍把张彪打倒。这时候刘浩拨了110,说了半截。接着八点五十,第三个人上楼。”
白板上,第三个名字的位置空着。
下午,刘浩的公司来了人。行政主管和财务经理配合调查,在派出所说明情况。
刘浩在建材公司做会计,入职四年,平时只做账,不碰现金。财务经理翻出近半年的凭证,说账目正在年度审计,目前还没发现大问题。周建国问起私人借贷,主管想了想,说刘浩前两个月借过一笔钱,具体数目不清楚,只知道他跟前同事孙凯来往比较多。
“孙凯也在你们公司?”
“上个月离职了,”主管说,“原来跑业务的。他和刘浩以前一个部门,走得近。刘浩借钱这事,还是孙凯牵的线。”
“牵的什么线?”
“说是找朋友周转,利息低。”主管看了财务经理一眼,“具体我们不清楚。孙凯这个人,能说会道,外面朋友杂。”
周建国记下名字:“孙凯全名叫什么,联系方式,住址。”
信息很快调出来:孙凯,三十二岁,户籍在郊县,现在租住在城北,未婚。履历上在这家建材公司做了三年业务,离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李想把刘浩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导出来,摊在桌上。刘浩话不多,对话框翻到两个月前,和孙凯的对话最多。
最早是孙凯找刘浩帮忙走一笔账,说客户回款想先过一下私人账户,几天就还。刘浩回绝过几次,后来松了口。再往后,聊天里开始出现“先顶着”“欠条我写”“审计别漏”这类话。最近一周,两人的语气变了。
“孙凯:那笔款的事,审计要查,你那边单子先压一压。”
“刘浩:压不住了,月底对账。”
“孙凯:你当初签的字,别往我身上推。”
“刘浩:钱是你拿走的,借条你打的。”
再往前,有一笔转账截图,八万六,从刘浩账户转到一个陌生账号,备注只有两个字:周转。
“八万六。”李想吹了声口哨,“孙凯拿业务客户的回款走刘浩账户,钱自己用了,现在审计要查,两个人扯皮。刘浩手里捏着借条,孙凯要不回去。”
“张彪上门翻的就是这些。”周建国指着白板,“孙凯雇张彪,进屋找借条和回执。张彪动手时被刘浩打倒,孙凯紧接着上楼——他不放心,跟着张彪上来盯结果。”
“八点五十进的楼,没走正门出来。”李想接道,“进屋一看张彪倒了,刘浩在旁边,他趁机动手,把刘浩也解决了,拿走借条回执,翻窗从楼后走的。”
“脚印从门口到沙发附近,又折回客厅深处,对应他进屋后在屋里活动过。”周建国说,“先把孙凯传唤过来。”
传唤手续办下去。傍晚,回执反馈回来:孙凯不在租住的房子里,房东说他前天晚上没回来过,行李还在,像是临时出门。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李想看着回执:“跑了?”
“不一定。”周建国把张彪和孙凯的名字并排写在白板上,“先查张彪的资金往来。一个刚放出来的人,最近账户有没有进账,现金存入不算,查他通话里那个牵线的号码。”
技术科那边,通话和基站比对结果也在当晚送回来。
李想拿着报告进办公室时,脸色不太对。
“周哥,声纹比对完了。”他把纸放下,“110那半截报警录音,和咱们回拨三通电话里的男声,声纹认定同一人,音色、语速、气息习惯都对得上。也就是说,电话里说话的,确实现场听着就是刘浩本人。”
“基站记录呢?”
李想咽了一下。
“查过了。今晚尾号四二七七,除了八点四十一分那通拨出的110,其余时间,这个号码没有任何主叫、被叫通话记录。基站既没登记我拨过去的三通呼叫,也没登记接通。”他抬起头,“按运营商记录,咱们那三通电话,根本没打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咱们明明听见人回话了。”李想声音发干。
周建国拿起那份基站报告,又放下。
“张彪雇凶的线先往下查,”他说,“孙凯找到之前,所有人别松劲。另外把502重新封好,明天我再去一趟现场。”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去了刘浩公司。
工位在办公区角落,桌面收拾得整齐,电脑、账簿、一个保温杯。行政主管陪着站在旁边,说刘浩做事细,报表从来不出错,同事对他评价都不错。周建国翻了翻抽屉,私人东西不多:一沓发票,两支笔,一本没写完的工作日志。
日志最后一页停在案发前一天。
“孙凯又来电话,让把八月那笔回款先不入账。没答应。”
“借条回执放家里抽屉,备份发妹妹邮箱。”
“审计下周进场,真出问题,我担不住。”
周建国把日志装进证物袋。
刘浩的妹妹叫刘玲,在邻市上班,接到通知连夜赶过来。下午到派出所,眼睛是肿的,进门先问人在哪儿。周建国把情况按程序讲了一遍,刘玲听完,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哥这个人,不爱争执。”她开口,“别人找他帮忙,他难拒绝。孙凯是他大学同学,又一起进的公司,面子上一直抹不开。”
“八月份那笔钱,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部分。”刘玲拿出手机,翻出邮件转发记录,“我哥怕出事,两个月前就把凭证备份发我邮箱了。他说真要有一天对不上账,让我把这些交给公司或者警察。我当时还笑他想多了。”
邮件里有转账回执、借条照片、两份手写说明。借条上写得清楚:今借刘浩人民币八万六千元整,用于业务周转,月底归还。落款孙凯,按了手印。另有一张明细,列着三笔回款的日期、金额、付款单位,合计十一万出头,去向是两个私人账户。
“钱不是我哥花的。”刘玲把手机推过来,“回执上的账户我哥都核对过,说是孙凯指定的。我哥只过了一道手,条子一直捏在他自己手里。”
周建国翻完明细:“刘浩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人威胁他,或者要上门?”
“上周电话里他提过一句,说孙凯催他把借条撕掉,他没同意。”刘玲想了想,“他还说,孙凯最近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让我别去他家找他。我问他要不要报警,他说再等等,审计进场就摊牌。”
“案发当晚,他跟你联系过吗?”
“没有。我们最后一条消息是傍晚六点,他说下班回家了。”
从刘玲这儿出来,线索对上了:刘浩早留了后手,借条原件被人从抽屉拿走,备份在刘玲邮箱。孙凯要抹掉的,正是这些凭据。
另一边,张彪的社会关系也摸了一遍。
张彪放出来后没正经工作,靠打零工和帮人催债混日子,圈子里都是有案底的人。辖区民警走访了两个跟他来往密切的人,都说最近没见他接活。他手机里存着十几个号码,大半是停机和空号;能打通的几个,都不承认跟他有来往。
“张彪有个习惯,接活不用自己手机联系。”李想把走访记录汇总,“见面谈,现金结账。这单八成也是这么干的。”
“查他案发前一周的现金存入和出行。”周建国说,“还有他住的出租屋,搜一遍。”
出租屋在城郊一间民房,屋里乱七八糟,没找到借条回执,也没找到手机卡。床底压着一个记账本,记着几次跑腿、催账的价钱,最后一笔只记了定金,尾款没入账。墙角烟灰缸里有一张烧剩的纸角,拼不出完整内容。
傍晚回到队里,李想把张彪近一个月的轨迹调出来。案发前几天,张彪在城北一家茶馆门口出现过,监控里他跟一个穿灰外套的人站着说话,那人侧对镜头,个子不高,身形和单元门监控里的灰外套接近。茶馆门口拍不到正脸,两人谈了七八分钟,分头走了。
“灰外套跟张彪当面接的头。”李想把截图放大,“周哥,这人会不会就是孙凯?”
“比对身高体型。”周建国说,“再去把孙凯近半年的出行、住宿、网吧记录调出来。他人跑不远,手机关机不代表能断干净。”
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又去了惠民小区。
502还封着,警戒线没撤。他站在走廊里,先看了对门501,阿姨听见动静开门,认出是昨晚的警察。
“警察同志,案子破了?”
“还在查。”周建国问,“阿姨,您再想想,刘浩平时有没有朋友上门找过他?男的,瘦高个,或者穿灰外套。”
阿姨摇头:“小刘下班就回来,周末偶尔有人来送快递。我没见过他朋友。”她迟疑一下,“倒是前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在楼梯间撞见一个男的往下走,穿灰外套,低着头。我当时还想,这层就两户,他找谁呢。等我上来,502门口没人。”
“前天晚上几点?”
“九点多。”
周建国心里记下。灰外套提前一天来踩过点。
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7号楼。3单元在东侧,502的窗在五楼,厨房窗对着外墙落水管。他绕到楼后,借着手电看墙面:四楼阳台外沿有蹭痕,落水管上有新鲜的脚印擦痕,一直通到五楼厨房窗的位置。
李想在电话里听完,说:“我就说他可能翻窗。楼后没监控,他从502厨房窗踩到402阳台,再顺水管下来,避开单元门摄像头。”
“脚印呢?”
“楼后泥地有两组鞋印,一组张彪的运动鞋,另一组尺码、纹路和客厅第三组脚印一致。”李想顿了顿,“周哥,你说孙凯既然翻窗走,为什么脚印在客厅里折了个来回?”
周建国站在楼后,手电照着那根落水管。
“他先进门,从门走进去找张彪和刘浩;办完事情,心虚不敢再走正门,翻的厨房窗。”他说,“脚印两段,一段去,一段回不到门口,对上了。”
挂了电话,他在楼前又站了一会儿。
案子的轮廓已经清楚:孙凯甩锅不成,雇张彪上门抢借条;搏斗后刘浩重伤张彪,孙凯上楼补刀、拿走凭据、翻窗离开;张彪随后失血死亡。活人这条线,只差把孙凯抓回来,把最后一环口供钉死。
可还有一件事,周建国一直没放下。
他抬头看五楼那扇黑着的窗。
尸检说刘浩八点四十到五十之间死亡。可九点十八分,电话里那个人还能回答他的问题,还能说出“开了门你们走不掉”。技术科确认,那通电话在基站里不存在。
一个死人,怎么在警察堵门的时候,接起一部没响过的手机?
周建国掏出手机,翻出三通回拨的时长记录。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细想的细节:第一通电话接通前,屋里手机响了七八下;后面两通,几乎是秒接。
人刚死,或者刚断气那会儿,会不会还残着一点反应?等到后两通,那点反应已经不太对了,说话开始重复,开始答非所问。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上楼,再看一眼封着的502。
走廊灯亮着,502的门紧闭。周建国走到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掏出自己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拨那个号码。封条完好,锁没有动过的痕迹。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身后502的方向,极轻地传出一声锁舌弹动的声音。
周建国猛地回头。
走廊空着,门还是那扇门,封条贴得平整。
技术科把三通回拨录音重新做了一遍鉴定。
报告送到周建国手上时,附了两页波形图。结论写得很直白:三通电话的录音取自周建国本人手机的通话录音功能,声源清晰,人声真实,不是剪辑、不是合成、不是恶作剧音效。声纹与110报警录音同一人。
“可运营商那边,这三通呼叫没有任何落地记录。”技术员把屏幕转过来,“周队,您这手机拨出去的号码,基站显示呼叫未接通,直接转入了等待音。也就是说,系统认为您听到的回话,是在等待音里自己形成的。”
“等待音里不会有人声。”周建国说。
“对,这就是问题。”技术员摊手,“我们查了号码状态,尾号四二七七案发后一直关机,之后再没开过机。张彪那部手机倒是恢复出一条删除记录,存过一个不记名号码,案发当晚通过两次话。这个号码登记身份是假的,通话位置在城北一带。”
“不记名号码现在什么状态?”
“停机了,机卡分离,找过去就是空壳。”
周建国回到办公室,把三通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第一通,九点零二分。他自报身份,对方说在家,没听见敲门。第二通,九点零七分,对方说马上来开门,改口说不方便。第三通,九点十八分,对方重复“没听见敲门”,说屋里就他一个,最后留下那句“开了门你们走不掉”。
他戴着耳机,一句一句往后倒。
第一通里,对方回答“我没听见敲门”时,背景很静。周建国把音量拉大,静底下压着一点摩擦声,断断续续,像布料蹭过地面。第二通,摩擦声变明显,中间夹着一声极轻的、喉咙里的气音。第三通,气音更重,说话的人呼吸已经不太连贯。
他把110那半截报警录音也调出来对比。报警电话里,男声急促、发慌,背景有椅子倒地、重物砸地。回拨三通里,同一个男声语速越来越慢,句子之间停顿越来越长。
人活着撑住的那口气,在三通电话里一点点散掉。
周建国摘下耳机,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电话里的反应,和刘浩死亡过程同步。
他又注意到一处不对。第二通里,他问“进屋那个男的现在什么状态”,电话里答“趴着,没动”。第三通里,他问“屋里除了你还有几个人”,对方答“一个,就我一个”。
张彪那时候还没死,倒在墙边;刘浩自己已经躺到茶几旁。电话里的“刘浩”始终只数得到自己,数不到地上另一个人。
他像是看不见身边的尸体。
下午,李想拿来张彪出租屋里搜出的记账本复印件。最后一页空白之前,倒数第二笔记着一笔“城北,上门取东西,定金三千”,日期是案发前四天。金额后面画了个圈,圈旁写了个“孙”字。
“张彪自己记的雇主姓孙。”李想说,“跟孙凯对上了。”
“那个不记名号码,机主虽然是假身份,开户营业厅在城北。”周建国把本子放下,“查营业厅监控,开户那天是谁去的。”
监控调出来要时间。周建国趁这个空档,把刘浩和孙凯的资金往来又捋了一遍。十一万回款进刘浩账户,八万六转给孙凯指定账户,剩下两万四被孙凯分次取现。借条在刘浩手里,孙凯离职后一直想讨回。审计下周进场,时间卡死在案发前。
动机、时机、雇凶链条,都指向孙凯。
晚上九点,邻市车站传来消息:一个体貌特征吻合的男人买了去外省的长途票,被卡口拦下,身份确认是孙凯。
周建国连夜带人赶过去,把人带回市局。
审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孙凯被带进来时,脸色灰败,外套皱着,坐下后先看了一眼屋里的镜子和摄像头。
“姓名。”
“孙凯。”
“知道为什么找你?”
孙凯低头:“大概知道。刘浩出事了,对不对。”
周建国把张彪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吗?”
孙凯看见照片,喉结动了一下,没马上答。
“张彪,前科两次,放出来一年。”周建国说,“他死在刘浩家里。你雇他上的门。”
“我没雇他杀人。”孙凯开口很快,“我就是让他去帮我拿点东西。”
“拿什么?”
“一张借条,几张回执。”孙凯咽了口唾沫,“刘浩手里捏着我写的条子,说审计来了就要告我。我没办法,经人认识了张彪,让他上门把借条取回来,取到给尾款。我跟他说清楚,只拿纸片,别动刘浩。”
“经谁认识的?”
“中间一个催债的朋友,绰号耗子,真名我不清楚。”孙凯语速加快,“我跟张彪就在城北茶馆见过一面,当面说的这事。定金三千,取到借条再给五千。我真不知道他会动手。”
“案发当晚,你在哪儿?”
孙凯沉默了。
周建国看着他:“单元门监控,八点五十,灰外套进的楼;之后你没走正门。楼后落水管、402阳台外沿,都有你的鞋印。张彪记账本上记着你这个姓。你不上楼,借条自己长腿跑出来?”
孙凯的肩膀塌下去。
“我后来不放心,跟上去看看。”他说,“张彪一个人上去,我怕他把屋里值钱东西顺手摸走,也怕他跟刘浩谈崩。我从侧楼梯上的,到502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张彪倒在墙边,刘浩靠在沙发边上,人在发抖。”
“然后呢?”
“我让他把借条给我,他不给,说要等警察来把账说清楚。”孙凯声音低下去,“我们俩吵了几句。他起身去拿桌上的手机,我顺手抓起茶几上那个瓷瓶……”
审讯室里静了一瞬。
“我就砸了他一下。”孙凯说,“他往前栽下去,没再动。我翻了抽屉,把借条、回执、记事本都拿走,从厨房窗翻下去的。张彪我没管,我以为他只是晕了。”
“你砸完刘浩,在屋里待了多久?”
“几分钟。”孙凯想了想,“我翻完抽屉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张彪呢,你走的时候他什么动静?”
“没动静,趴着。”
周建国把笔录推过去:“按手印。”
孙凯低头签字,手指在抖。李想在旁边记录,写完抬头,和周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活人这条线,到这儿基本钉死了:孙凯雇凶上门,争执中击杀刘浩,拿走凭据,翻窗逃离;张彪重伤后失血死亡。
可周建国合上笔录,心里那处空着的地方还在。
孙凯进屋是八点五十多,离开九点零一。三通回拨电话,九点零二分、零七分、十八分。
第一通电话接通时,孙凯刚走,屋里只剩两个死人。
后面两通,更是在他离开之后很久。
周建国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窗边。他想起技术员那句话:系统认为您听到的回话,是在等待音里自己形成的。
等待音里,不会有人声。
除非那部手机等的人,本来就还没走。
孙凯被羁押后,口供和现场物证一条条对。
他交代拿走的东西藏在城北出租屋床板夹层:一本私人记事本,一叠手写借条,三张转账回执。物品取回后和刘玲邮箱里的备份逐张比对,字迹、手印、金额全部吻合。记事本最后几页记着刘浩对回款的核对过程,和孙凯的说法互相印证。
中间人“耗子”也摸到了轮廓。辖区有个外号耗子的催债人,真名郝某,有前科,常年替人跑腿传话。抓捕到位后,郝某交代:孙凯托他介绍个能办事的人,他把张彪推了过去,牵线只收了一笔好处费,全程没碰刘浩家的事。
雇凶链条闭合:孙凯通过郝某结识张彪,出价八千取借条,张彪上门;事发当晚孙凯尾随上楼,击打刘浩,取走凭据翻窗离开。
物证科的比对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
“瓷瓶碎片上检出孙凯指纹,瓶底缺口和刘浩后脑伤口形状吻合。”李想念报告,“刘浩领口和袖口那点皮屑,DNA比对上了孙凯,是挣扎拉扯时留下的。鞋印和孙凯常穿的旅游鞋纹路一致。楼后泥地两组脚印,一组张彪,一组孙凯。”
“证据够了。”周建国说。
案卷往检察院移送之前,还有一份笔录要补。周建国再进审讯室,把时间线摊在孙凯面前。
“你说你八点五十多上楼,九点零一离开。再精确一点,进屋几分几秒,砸刘浩是在几点,翻抽屉多久,翻窗走的时间。”
孙凯皱着眉回想:“上楼大概八点五十多。进门看见张彪趴着,刘浩坐沙发。我跟他吵了三四分钟,砸他是在进屋后五六分钟。翻抽屉两分钟左右,翻窗下去,到楼下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一。”
“你翻窗落地之后,有没有再回头上过楼?”
“没有。”孙凯抬头,“我出了小区西门才敢喘气,直接回出租屋收拾东西,连夜去了邻市。”
“离开502之后,你有没有接过刘浩的电话,或者回拨过他家?”
孙凯愣住:“没有。他手机在屋里,我拿走借条就走了,碰都没碰他手机。我自己手机没关机,一直开着,你们可以查。”
周建国把这个问题记下。孙凯手机记录很快调出来,案发当晚八点之后没有和刘浩号码的任何通话,也没有那三通回拨的主叫。
“周哥,”李想从审讯室出来,低声说,“口供、物证、行踪都对得上,孙凯没理由在电话这事上撒谎。他离开之后,屋里确实只剩尸体。”
“嗯。”
“那三通电话……”
“先挂在这儿。”周建国打断他,“把案子该走的程序走完。”
回到办公室,他把孙凯的口供时间线重新画了一遍。
八点二十三,张彪进单元门。
八点二十八,刘浩拎外卖回家。
八点四十前后,刘浩拨110,半截挂断。
八点五十多,孙凯上楼。
进门争执后,刘浩被击打死亡。
九点零一,孙凯翻窗离开楼后。
九点前后,张彪失血死亡。
九点零二,警察第一通回拨接通。
九点零七分、九点十八分,第二、三通。
孙凯离开是九点零一。第一通回拨九点零二。电话接通那一刻,孙凯已经在小区西门方向,屋里没有活人。
周建国盯着白板上“九点零二”这个点。
他又调出技术科那份基站报告。尾号四二七七,当晚除110拨出外,无任何通话。刘浩的手机留在沙发缝里,屏幕黑屏,没有通话界面。
一个关机或待机的手机,怎么接通警察拨出的电话?听筒里那个声音,又从哪来?
他翻出110接警录音的文字整理。报警半截电话里,刘浩说的是“我失手了,我把他打倒了,他不动了”。而尸检显示,刘浩自己几乎没反抗,真正和张彪搏斗受伤的是张彪。电话里这句“打倒”,更像刘浩当时主观上以为自己得手了——他抄铁棍挥出去,看见张彪倒地,以为是自己打倒的。
回拨电话里,他反复说“没听见敲门”“地上那个人趴着没动”“屋里就我一个”。
这些内容,全停留在他挨打前那一刻的认知里:屋里进了人,他动了手,对方倒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倒下,不知道张彪后来也死了,更不知道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来过。
周建国在记录本上写下:他困在出事那一刻,出不来。
写完这行,他自己停了几秒,把笔放下。
干刑警二十年,现场见过各种反常:伪造的现场,串供的谎话,说不清的巧合。他不信怪力乱神,可眼下这三通电话,物证、口供、基站记录全摆在一起,活人解释不通。
傍晚,队里开会,案子按故意杀人、雇佣入室抢劫定性。孙凯对击打刘浩、取走凭据的事实供认不讳;张彪死亡系孙凯雇凶入室引发的后果,一并计入。郝某另案处理。
会散之后,李想收拾材料,随口说:“周哥,这案子能结了。”
“程序上结。”周建国说。
“你还惦记那电话?”
周建国没接话。他拿起三通录音的拷贝,又听了一遍第三通。听到最后那句“开了门,你们就走不掉了”,他按下暂停。
这句话和前后的语气不一样。前面都是发懵、重复,唯独这一句,像有人在提醒,又像有人在拦。
他想起对门阿姨说过,案发前天晚上,灰外套在楼梯间出现过。也想起自己昨晚站在502门口敲门,走廊尽头那声锁舌轻响。
“李想,”他开口,“502封到什么时候?”
“现场勘查完就可以解封,家属那边办完手续就能收拾遗物。怎么了?”
“解封之前,我再去看一次。”
当晚,周建国把三通录音和110录音分别刻了盘,一份入案卷,一份自己留底。临下班,技术科打来电话,说还有个补充发现。
“周队,我们把回拨录音的背景噪声做了分离。”技术员说,“三通电话背景里都有一个低频嗡鸣,一开始以为是冰箱。比对了502屋里家电的型号,嗡鸣频率对不上冰箱,倒和楼道里声控灯的电流声接近。”
“你的意思是,电话里那个声音,背景听着像在楼道?”
“只是频率接近,不能下结论。”技术员补了一句,“另外,第三通录音结尾,挂断之前,背景里有一下很轻的脚步声,从门内往客厅方向退。我们反复听了,是鞋底蹭地板的声音,一步,然后没了。”
周建国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门口。
一步,退向客厅。
客厅地上,躺着刘浩。
指认现场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孙凯戴着手铐,被带上惠民小区7号楼。他指认了侧楼梯、502门口、客厅沙发和翻窗的位置。走到厨房窗跟前,他比画了一下跨出去的动作:“从这儿踩窗台,够到402阳台外沿,顺着管子下去。”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502在五楼,厨房窗朝南,窗外是外墙落水管,四楼402阳台外沿探出一截水泥台。人从窗台跨出,左脚踩水泥台,右手抓水管,下到四楼阳台,再沿水管落到地面。楼后是绿化带,泥地没铺砖,夜里没人去。
“你翻出去的时候,窗扇怎么处理的?”周建国问。
“带上了,”孙凯说,“推回去就行,没扣插销。”
周建国看向窗框。初勘记录写着:厨房窗闭合,窗锁扣半扣,插销未插。和孙凯说法一致。
402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被请回来配合询问。男的回忆,案发当晚九点左右,他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头顶有动静,抬头看见一个黑影从五楼窗台跨下来,踩过他家阳台外沿,顺着水管下去。
“我以为是楼上谁家晒东西掉了,”他说,“等我探头看,人已经落地往楼后走了。没敢追,夜里黑。”
“几点?”
“九点刚过吧,我电视里新闻刚完。”
时间对得上孙凯九点零一落地。
楼后绿化带重新勘了一遍。泥地上两组鞋印延伸到围墙根,一组张彪,一组孙凯。围墙有踩踏痕迹,墙头上蹭掉一块皮。墙根杂草压倒一片,墙外是条窄巷,通向小区西门。孙凯交代的逃离路线,和痕迹完全吻合。
指认结束,孙凯被带走。周建国留在楼后,抬头看五楼厨房窗。
“周哥,路线没问题。”李想合上本子,“他从侧楼梯上,翻窗下,避开单元门监控,和监控、脚印、口供全对上。”
“嗯。”
“活人这边,真没缺口了。”
周建国没应声。他绕回楼前,进单元门,重新上楼。502还封着,他站在门口,先看入户门,再看走廊。对门501阿姨又探出头,认出他,把门拉开些。
“警察同志,那人抓到了?”
“抓到了。”
“那就好。”阿姨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这层楼出这事,我家里老人都不敢住了。”
“您再回忆一下,案发当晚,除了我们敲门,您还听见502有别的动静吗?比如开窗、关窗、说话。”
阿姨想了想:“开窗好像听见一声,挺轻的,我以为风刮的。说话没有。”她顿了顿,“对了,你们走了以后,大概十点多,我听见对门里头有电话响。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还想,人都那样了,谁还接电话。”
周建国转头看502的门。
“十点多,电话响了几声?”
“四五声吧,停了。”
这条之前没人报。刘浩手机关机后,十点多怎么会响铃?周建国记下时间,回到队里查自己手机:当晚九点十八分之后,他再没拨过那个号码。110中心也没有回拨记录。
十点多那阵铃声,要么是别的地方打进来的,要么是手机自己响的。
他调出尾号四二七七的关机时间。技术科之前确认,手机在案发后一直关机,电量四成。关机状态下不会响铃。
下午,遗物清点手续通知了刘玲。刘浩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在派出所签了字,私人物品逐项登记造册。周建国把手机、衣物和其余私人物品列成清单,交手续的时候,他翻了一遍刘浩的私人遗物。
钱包、钥匙、工牌、一副耳机、一个充电线。手机仍在队里封存,等手续走完再归还家属。
李想整理聊天记录导出件,翻到刘浩手机备忘录,递过来:“周哥,你看这个。”
备忘录最后一条,时间是案发当天傍晚六点十七分。
“孙凯又托人来问借条的事。他最近跟张彪那种人走得近,我有点怕。借条原件放抽屉,备份发刘玲。今晚他要是上门,我就报警。审计进场前,把账摊开说清楚,谁拿的钱谁认。”
六点十七分写的。那时候刘浩已经有防备,知道孙凯可能上门。
周建国往下翻。备忘录再往前,是工作备忘、还款提醒,没有别的。
“他知道危险,没跑。”李想说,“想着留证据,等警察来。”
“他等的就是警察。”周建国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停了一下。
刘浩挨打前拨了110,电话没说完就断了。他到死没等到警察进门。三通回拨打进来时,他那点没散的意识,还在等开门、等警察把事情说清楚。
傍晚下班,周建国路过档案室,把502现场照片又调出来看。
客厅全景照里,沙发缝是手机位置,茶几旁是刘浩,墙边是张彪。他放大厨房窗那张照片,窗扇半推,窗台外侧有半个擦蹭的鞋印。再看阳台门,插销从里面插着,门后挂着一件外套。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客厅大灯没亮,现场勘查时按开关灯不亮。可邻居阿姨说,傍晚刘浩回家,屋里是开灯的。
“李想,”他打电话,“502的灯,勘查时为什么不亮?查过电路没有?”
李想翻记录:“查了,灯泡烧了一个,客厅顶灯。开关是通的,换灯泡就行。怎么了?”
“灯什么时候烧的?”
“这哪查得出,灯泡寿命到了呗。”李想顿了顿,“周哥,你怀疑有人关了电闸?”
“现场电闸在厨房门口,没动过痕迹。”周建国看着照片,“先记下,不影响定性。”
挂了电话,他把照片关掉。
案子移送在即,活人证据链闭合,剩下的都是解释不通的边角:不存在的通话,十点多的铃声,烧了的灯泡,走廊里那声锁舌响。
干这行久了,周建国知道,有些现场就是会留下一两件说不清的小事,不影响抓人定罪,却搁在心里放不下。
他合上卷宗,准备下班。走到办公室门口,桌上那部封存的刘浩手机,隔着证物袋,屏幕极轻地亮了一下。
周建国回头。
证物袋里的手机黑屏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走过去,拿起袋子晃了晃,手机没有反应。电量记录显示四成,处于关机状态。
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重新放回桌面。
移送前,周建国让法医把死亡时间再复核一遍。
赵法医重新出了补充意见:刘浩后脑钝器伤,尸僵发展、角膜浑浊、尸斑沉降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在八点四十到八点五十之间,上下浮动不超过十分钟。张彪死亡时间放宽到八点五十到九点二十。
“报警电话八点四十一分拨出。”周建国指着白板,“这个点,刘浩要么濒死,要么刚断气。手机通话记录也显示,这通110是他本人手机拨出的。”
“濒死状态下拨出电话,说得通。”赵法医说,“人受重击后有一段意识模糊期,肌肉还能执行之前想做的动作。他挨打前就想报警,手先摸到手机拨了出去,话没说完人就不行了。”
“之后三通回拨,九点零二到十八分。”
“那时候人已经死亡。”赵法医把笔放下,“老周,尸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死亡之后还能不能接电话,不在法医结论里。”
周建国点头,把补充意见归档。
他把所有对不上的时间单独列了一张纸。
一、110报警八点四十一分,刘浩死亡窗口八点四十到五十。电话拨出时,人已濒死。
二、三通回拨九点零二、零七分、十八分,基站无记录,手机无通话界面。
三、孙凯九点零一离开502,第一通电话九点零二接通。
四、邻居十点多听见屋里手机响,四五声,无人接;当晚无任何回拨记录。
五、电话里的人认知还停在挨打之前,对屋里后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写到第五条,周建国停笔。
他想起刘玲说过的话。下午来办遗物手续时,刘玲临走又折回来。
“周警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站在办公桌前,“我哥出事前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最近晚上总听见有人敲他家门。他从猫眼看,走廊没人。他以为是隔壁小孩闹着玩,没当回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刘玲说,“他还说,有时候回家,门像是被人动过,锁孔有划痕。我让他换锁,他说忙完这阵再说。”
一个多月前,正是孙凯开始让他走账、两人起争执的时候。
周建国记下这条。门被人试探过,锁孔有划痕——孙凯踩点前后,可能还来探过。也可能只是刘浩多心。他没把这条写进正式疑点,只留在自己本子上。
技术科那边,十点多那阵铃声也有了新说法。
“周队,我们查了尾号四二七七当晚的开关机日志。”技术员电话里说,“手机八点四十一分拨出110之后,信号一直在线到八点五十分左右,之后脱网关机。十点十七分,手机有一次短暂的信号唤醒,持续十一秒,没有通话,没有短信,基站只记录到一次位置登记。”
“自己唤醒的?”
“电池唤醒原因不明。正常关机状态,不会自己登记位置。”技术员顿了顿,“另外,您说邻居听见铃声,我们在手机扬声器上没检出当晚响铃的电流残留,测不出来。”
周建国放下电话,在疑点纸上加了第六条:十点十七分,手机脱网后自行唤醒十一秒,无通话无短信。
他把这张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没有附进案卷。
晚上队里加班,李想把孙凯案的起诉意见书写完,拿给周建国过目。故意杀人、雇佣他人入室、毁灭凭据,事实清楚,证据扎实。周建国看完签了字。
“周哥,”李想收拾完文件,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案子还有没说通的地方?”
“杀人的是孙凯,证据闭合。”周建国说,“电话那事,不影响定罪。”
“可那三通电话要是解释不通,结案报告里怎么写?”
“报告只写查实的部分。”周建国合上本子,“查不实的,不写。”
李想点点头,又说:“我这两天翻旧案卷,见过一桩类似的。几年前有个案子,受害者死前拨的报警电话,调度回拨时接通了,对方说了句家里地址,警察赶到人已经死了。当时技术科查,也是基站没记录。后来按现场故障结的,没往下追。”
周建国抬眼看他:“哪年的案子?”
“三年前,别的区。”李想挠头,“我也是听老人提一嘴,真假不知道。”
“别拿旧案往这上面套。”周建国说,“手头这份先移送。”
话是这么说,当晚他回到家,翻出那三通录音,又听了一遍。
第三通结尾,那句“开了门,你们就走不掉了”。他反复听了十几遍,忽然听出一层之前忽略的意思:这话不像威胁,更像阻拦。电话里的人不是不让警察进门,是怕警察进门之后撞上什么。
撞上什么呢?屋里当时只有两具尸体。
周建国关灯躺下,脑子里却一直转着502的客厅布局。沙发、茶几、墙边、厨房窗。他想起现场全景照里,刘浩倒在茶几旁,脸朝着门的方向。
一个被从后面击倒的人,倒下时脸朝门,像是在最后一刻还盯着门口,等谁进来。
第二天上午,解封通知下来。现场勘查全部结束,502可以交还家属。刘浩父母年纪大了,刘玲从邻市赶回来收拾遗物,约了下午上门。
周建国跟李想说:“解封前我再进去看一次,把现场最后核一遍。”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
中午过后,周建国带着封条手续,一个人进了惠民小区。
3单元五楼,走廊声控灯亮起。502的封条还贴在门上,和几天前一样。他撕开封条,开锁,推门。
屋里的空气沉了几天,家具蒙着勘查时盖的白布。周建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客厅大灯还是坏的,下午的光从阳台窗照进来,地上白线标着两个倒地位置。他走进去,先看沙发缝——手机已经取走,缝隙空着。再看茶几旁,刘浩倒下的位置,白线还在。
他在屋里站了几分钟,核对门框、抽屉、厨房窗。一切和勘查记录一致,没有新的翻动痕迹。
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头柜上滑下来,落在床脚。
周建国推开卧室门。
床头柜上,一只男士机械表掉在床脚,表盖朝下。他捡起来,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八点四十七分。
八点四十七。正好落在刘浩的死亡窗口里。
他把表放回床头柜,环顾卧室。床铺整齐,衣柜半开,书桌抽屉拉着一半。桌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被技术科取走检查,只剩电源线垂在桌边。
响动来源就是这块表。表怎么从床头柜滑下来的,屋里没人,窗关着,地板也没有震感。周建国没深想,转身要出卧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屏幕,来电显示一串号码。尾号四二七七。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这个号码的手机在队里证物袋中关机封存,不可能打出电话。他还是划了接听。
“喂。”
听筒里很静,过了两秒,一个男声传出来。
“警察来了吗?”
是刘浩的声音。和110录音、三通回拨里同一个音色,只是更轻,像隔着一层门板。
周建国握紧手机,目光扫过空客厅:“刘浩?”
“我在家。”男声说,“有人翻我抽屉,我把他打倒了。你们什么时候进来?”
周建国没立刻答话。他慢慢退出卧室,站到客厅中央。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线、白布、翻乱的抽屉,和照片里一致。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
“客厅。”男声说,“我坐在沙发边上。”
周建国看向沙发。沙发上盖着白布,没有人形压痕。
“你低头看一下,”他放缓声音,“你脚边是什么?”
听筒里沉默几秒。“地板。”男声说,“地毯翻起来了。”
“再看你自己的手。”
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里那点摩擦声又出现了,布料蹭过地面,一下一下。周建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听筒里那个人的呼吸,两个人的节奏对不上。
“周警官,”男声先开口,“你们敲门我没听见,真没听见。门一直没开,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撬门进来的。”周建国说,“你不记得了?”
“撬门?”男声像是没听懂,“门没开,你们进不来。”
周建国走到茶几旁,在白线位置停下。他低头看着地上刘浩倒下的轮廓,手机贴在耳边。
“刘浩,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屋里进的那个人,叫张彪。后来还来了一个人,叫孙凯。借条被拿走了,备份在你妹妹手里。审计的事,已经有人在查。”
听筒里没有回应。
“你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周建国说,“你已经倒下了。地上趴着的是张彪,你自己躺在茶几旁边。”
“你说什么?”男声的气音重起来,“我没倒。我坐着呢。”
“你摸摸后脑。”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摩擦声停了。周建国站在客厅里,听见听筒里传来一点极轻的摸索声,像手抬起来,又落下去。男声呼吸乱了。
“我后脑……”他喃喃,“怎么麻的。”
“你叫刘浩,三十一岁,建材公司会计。”周建国说,“你报警说有人入室抢劫,电话没说完。我们赶到的时候,门敲不开,电话里跟我们说话的是你。”
“我死了?”
这三个字很轻,从听筒里飘出来。
周建国没有马上答。屋里下午的光斜在地板上,白线在光里发灰。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第一次对着一部封存手机打出的来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凯已经抓到了。”他换了个说法,“雇张彪上门的是他,打你的也是他。案子在走程序,借条备份找回来了。你不用再守着这些。”
听筒里那点呼吸声慢慢平下来。
“我就等警察来把账说清楚。”男声说,“我以为你们进门,就能说清楚。”
“已经说清楚了。”
“那地上那个人,”男声问,“死了没有?”
周建国看着墙边另一道白线:“死了。”
电话里又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男声轻轻说了一句:“我没想要他死。”
“我们知道。”
“门还是没开。”男声忽然说,“我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可门打不开。周警官,你现在站在哪儿?”
周建国环顾四周:“我在你屋里。”
“屋里?”男声的声音第一次发慌,“屋里还有谁?”
“就我。”
“那我旁边这个是谁?”
周建国后背一凉。
他顺着听筒里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客厅空着,墙边白线、茶几白线,两道轮廓之间两米多。没有人站着。
“你旁边没有人。”他说,“刘浩,你听着,屋里只有我和……”
电话断了。
听筒里传出忙音。周建国立刻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这通来电没有留下号码,没有时长,像从未拨入。他翻到运营商页面刷新,尾号四二七七状态仍是关机封存。
他在客厅站了两分钟,屋里再没有响动。
手表指针停在八点四十七。沙发缝空着,茶几旁的白线安静。周建国把手机收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抽屉和厨房窗,关灯,出门,重新贴好封条。
下楼时,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五楼走廊。声控灯灭着,502的门隐在暗处。
走到单元门口,他碰到拎着袋子上楼的刘玲。她是来收拾遗物的,看见周建国,停下脚步。
“周警官,案子结了吗?”
“结了,人抓到了。”周建国说,“屋里遗物你清点一下,有拿不准的给队里打电话。”
刘玲点点头,往楼里走。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周警官,我哥以前住这儿,胆子小,一个人在家总反锁两道门。”
“嗯。”
“你们要是来敲门,他肯定听得见。”刘玲说,“他睡觉轻,楼道有人上楼都醒。”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单元门。
睡觉轻,楼道有人上楼都醒。可那天晚上,警察在门外敲了四五轮,电话里的刘浩说,他一声都没听见。
案子一周后正式移送审查起诉。
孙凯涉嫌故意杀人、雇佣他人入室、毁灭证据;张彪死亡作为雇凶入室引发的后果一并认定;中间人郝某另案处理。证据卷宗装了两本:现场勘查、尸检报告、物证比对、监控轨迹、口供和刘玲邮箱里的备份凭证,环环扣死。
队里开结案会,周建国把案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张彪受雇上门翻找借条,与刘浩发生冲突,被铁棍击倒;孙凯尾随上楼,争执中用瓷瓶击打刘浩后脑,取走借条回执翻窗逃离;张彪重伤后失血死亡。
讲到最后,有人问起案发当晚那三通回拨电话。
“运营商没有通话记录,手机也没有通话界面。”周建国合上卷宗,“这部分现有技术解释不了,不影响对孙凯的定罪。案卷里只记录查实的通话:八点四十一分110报警一通。其余异常作为备注附后。”
会上没人再追问。散会之后,李想跟着周建国回办公室。
“周哥,结案报告我按你说的写了。”他把稿子放下,“可那三通电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建国坐下来,把三通录音的备份盘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干这行,只认现场和证据。”他说,“证据显示,刘浩八点四十到五十之间死亡,孙凯九点零一离开。电话里的声音和刘浩声纹一致,基站没记录。这两样都是事实,搁在一起,活人解释不通。”
“那就是……”
“解释不通就先挂着。”周建国把盘封进档案袋,“别写成结论,也别传出去。”
证物移交在下午办。刘浩的手机、钱包、工牌由刘玲签字领回。封存的手机交到刘玲手上时,技术科当面验过:关机,黑屏,电量四成,没有通话记录。刘玲把手机装进袋子,问周建国能不能带走。
“可以。”周建国说,“私人遗物,家属领回。”
“我哥这手机,回去我就卡摘了。”刘玲低声说,“留着东西,家里老人看着难受。”
“随你们处理。”
刘玲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周建国翻到案卷最后一页,把现场照片又过了一遍。客厅、白线、沙发缝、厨房窗。他在刘浩倒下的位置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上。
夜里十点,周建国在家整理第二天的材料,手机放在桌上充电。
队里微信群里,年轻同事聊起刚结的案子,有人开玩笑说502那屋以后出租,得先跟下家讲清楚。李想在群里回了一句别瞎说。周建国没参与,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
没有新消息通知。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接来电,号码尾号四二七七。
周建国盯着那串号码,坐回床边。
通话记录里,这通来电没有时长,没有归属地,点进去是空号详情。他翻运营商App刷新,刘浩的号码已经随遗物移交家属,状态停机待销户。
他没有回拨。
凌晨一点,调度台给周建国发来一条工作消息。值班同事转述:刚才110指挥中心接到一通报警,地址惠民小区7号楼3单元502,报警人是个男声,说屋里进了人,他把对方打倒了,让警察过去一趟。电话说了一分多钟挂断,回拨无人接听。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502已经交还家属,刘玲收拾完遗物就回了邻市,房子挂在中介准备出租。当晚屋里应该没人。他抓起外套出门,开车往惠民小区赶。
夜里的小区很静。3单元五楼,502的门紧闭,门上贴着中介的出租告示。周建国站在门口,先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灯,没有响动。
他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轮,贴着门听。走廊声控灯亮着,对门501黑着,阿姨一家暂时搬去了子女那儿。
周建国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没有拨那个号码。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住,回头看。
五楼走廊尽头,502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很淡的光。
他记得很清楚,上来时那扇门底下是黑的。
周建国重新上楼,走到门前。门缝底下的光不见了,门还是那扇门,告示贴得平整。他伸手再敲,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下楼后,他给值班同事回了电话:“502看了,屋里没人,门锁完好。明天让辖区民警跟中介核实,今晚有没有人看房、换锁。”
“报警那通电话呢?”
“记录留着。”周建国说,“号码再核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警察堵在门外,敲门、喊话、回拨电话,屋里的刘浩说自己没听见敲门。不是他装听不见,是他困在倒下之前那一刻:门还没开,警察还没进来,他还坐在沙发边上,等有人推门进来,把这笔账说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躺在地上。
报警电话是他挨打倒下去之前拨的,半截断了。三通回拨接通的,是他没散干净的那点念头。等到孙凯被抓、借条找回、案子移送,该说清楚的都在活人世界说清楚了,那点念头本该散掉。
可502那间屋,门始终没在他面前打开过。
周建国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7号楼五楼那扇窗黑着。
后来他再没去过惠民小区。案子归档,孙凯一审被判了刑,郝某也处理了。刘浩的号码最终销户,手机被刘玲卖掉还是丢掉,没人再提。
只是每隔一阵子,队里值班的同事会说起,深夜偶尔会接到一通打给老城区的报警,地址有时是惠民小区,有时换个地方,男声压着嗓子,说有人进屋翻东西,他把人打倒了。回拨过去,是空号。
周建国听到这些,从不接话。
他只在自己抽屉最里面,留着一盘录音。三通回拨,加上那半截110。每次清理旧物,别的都能扔,这盘他留下。
有一年除夕,队里值班,周建国守到后半夜。手机搁在桌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没有来电,没有消息,通知栏干干净净。
锁屏壁纸上,时间跳到零点。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万家灯火。
他想起502那扇始终没在死者面前打开的门,想起白线两道,想起沙发缝里那部黑屏的手机。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没等到进门,就会一直站在门口等。
周建国关掉值班室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手机,又极轻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