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过敏性休克那天,我给丈夫开了一张忌口单。
忌花生,忌前夫,忌把迟来的深情当饭吃。
他守着砂锅熬了一夜药膳,以为我终于肯回头。
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挺好,发票留着。”
“等会儿律师来,这锅也分。”
第一章
我醒来时,周叙正在病床边削苹果。
果皮断了七次。
他手背上的血管绷着,刀口贴住拇指,半天没动。
见我睁眼,他扔下刀,起身按铃。
“许知宜,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护士拿来温水,扶我坐起。
周叙抢着接杯子。
我往旁边偏了一下。
水洒在他袖口上,他没擦。
“你吓死我了。”
我喝下半杯水,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上,陶嘉发了十一条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她举着新品糕点的照片。
配文:小插曲不影响大成功,感谢周总全程护航。
照片里的周叙站在她身边,胸前别着新品试吃官的牌子。
我抬眼。
“这个全程,包括我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
他嘴唇动了动。
“你进抢救室以后,医生不让我进去。外面还有媒体,我得处理。”
“处理完了?”
“知宜。”
“那把我手机还给我。”
他扣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护士看了他一眼。
“病人刚脱离危险,别刺激她。”
他松手。
我拨通助理唐圆的电话。
“帮我办三件事。”
“说,老板。”
“保存昨天试吃会的完整录像,封存工作室送去的留样,联系蒋律师。”
唐圆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前两件我昨晚就在做,第三件需要说业务类型吗?”
“离婚,合同纠纷,必要的话报案。”
周叙伸手按住床栏。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把病历翻到诊断那页,推到他面前。
“过敏性休克。”
“不是小插曲,不是耍脾气,不是为了抢陶嘉的风头。”
“你认识汉字,别让我给你配拼音。”
他眼底发红。
“我不知道那块糕里有花生。”
“我也不知道。”
“嘉嘉说给你准备的是单独制作的。”
“所以我吃了。”
我指着床头那张过敏警示卡。
“但我咳嗽的时候,我说喉咙不舒服的时候,我告诉你可能有过敏原的时候,你听见了。”
他的下颌绷紧。
我接着说:“你让我别挑这个时候扫兴。”
病房门没关。
门外推餐车的阿姨停了一下,把车往远处挪了两步。
周叙想伸手,又收了回去。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生气。”
“你对别人讲证据,对我讲以为。”
我按亮手机。
试吃会现场的视频,是唐圆刚发来的。
画面里,我扶着桌沿,呼吸声一截一截。
陶嘉拿着话筒笑:“知宜姐这个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给她下毒呢。”
台下有人笑。
周叙挡住镜头,压着声音说:“许知宜,有什么事回家谈。”
视频晃了一下。
唐圆冲过来,踢开挡路的椅子。
“谈你大爷,叫急救!”
病房里只剩手机扬声器里的呼喊。
周叙伸手想关。
我把手机拿远。
“别急,还有你拿着纸巾,让我先擦一下嘴角的镜头。”
他坐回椅子里,苹果滚到脚边。
“对不起。”
我点头。
“这句话我收到了。”
他的肩膀松了半寸。
“那你先养好身体,我们回家再说。”
“我收到了,不代表我接受。”
第二天早上,他提来一个保温桶。
盖子拧开,药材的气味顶到我鼻子前。
“我问了人,给你熬的药膳,养身体。”
护士正好进来测体温。
她瞥了一眼。
“什么材料?医生看过没有?患者过敏原还在核查,别自己乱加东西。”
周叙把盖子扣回去。
“都是常见食材。”
护士把体温计塞给我。
“花生也很常见。”
我差点笑出声,嗓子一疼,又咳了两下。
周叙端着桶站在原地。
他昨夜没换衣服,衬衫领子皱着,下巴上冒了胡茬。
“我熬了四个小时。”
我伸出一根手指。
“熬药不是补考,熬够时间也不能把昨天那场事故改成满分。”
他盯着我。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怕你不高兴。”
我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了几行,贴到保温桶上。
他低头看。
忌花生。
忌前夫。
忌未经医生确认的偏方。
他眼睛又红了。
我把笔帽扣好。
“别哭,第三条不是针对你,前两条才是。”
门口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妈提着行李箱进来,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再看了眼周叙。
“你也在。”
周叙站直。
“妈。”
“先别叫。我赶着来接闺女,没空处理售后。”
她把行李箱推到床尾。
周叙盯着箱子。
“你要带她去哪儿?”
我妈拉开外层口袋,掏出一双拖鞋。
“回我家。”
“她是我妻子。”
我妈看向我。
“现在还是?”
我说:“正在办理退货。”
我妈点点头。
“那得快点。这个牌子不行,售后还喜欢堵门。”
第二章
出院前,医生交代了复诊和后续防护。
我把注意事项逐条记进手机。
周叙在旁边说:“我记着了。”
医生把资料交到我手里。
“患者自己也要了解,不能只依赖家属。”
我接过来。
“放心,我准备换家属配置了。”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再接话。
回婚房拿东西时,陶嘉已经坐在客厅。
桌上摆着鲜花和一盒糕点。
我站在玄关,看了那盒糕点三秒。
“你来看望一个食物过敏刚出院的人,带了盒成分不明的点心?”
她赶紧把盒子往旁边推。
“这是给叙哥的。”
“哦,顺便看我。”
她起身,身上的裙子还是试吃会那条。
“知宜姐,我是来道歉的。”
我妈把鞋套一抖。
“道歉还得坐受害人家里等着?不知道的以为你来验收房产。”
陶嘉的嘴角僵住。
周叙从后面进来。
“是我让她过来的,把话说清楚。”
我转头看他。
“你提前问过我吗?”
“她负责这次新品采购,你们有误会,当面说开比较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行,说采购。”
陶嘉看着手机,眼泪掉得很及时。
“我真不知道供应商换了油。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也会让他们赔偿。可你让律师发函,会把公司拖进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是采购负责人,对吗?”
“是。”
“新品成本下降,是你的业绩,对吗?”
她抿唇。
“那是整个团队的努力。”
“我问的是,成本下降后,你拿不拿奖金?”
周叙皱眉。
“你别这样审她。”
我看着他。
“那你来审。”
他不说话了。
陶嘉攥住包带。
“我是有奖金,可这不能证明我知道原料有问题。”
“所以需要查。”
“叙哥已经答应补偿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拉过椅子坐下。
“首先,医疗费不是补偿,是损失的一部分。”
“其次,食物里混进没标出来的过敏原,不只关系到我。”
“最后,你这句还想怎么样,放在道歉里,跟在米饭里掺沙子是一个业务方向。”
我妈扭头咳了一声。
周叙捏着眉心。
“你以前明明很讲道理。”
“我现在不讲吗?”
我指指录音手机。
“题目给了,问题问了,允许你俩组织语言。再体贴,我得给你们发草稿纸。”
陶嘉站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毁掉新品项目,我也没办法。但知宜姐,公司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几百个员工还要吃饭。”
我看向周叙。
“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楼上阿姨关了吸尘器。
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说:“项目不能停。”
我点头。
“收到。”
我起身上楼。
周叙跟上来。
“我不是不管你的身体,我会让采购部整改,也会给你交代。你没必要拿离婚逼我站队。”
我拉开衣帽间抽屉,把证件和首饰分开。
“你理解错了。”
“离婚不是逼你选我。”
“是我不选你了。”
他按住抽屉。
“我们五年婚姻,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看着压在抽屉上的那只手。
“我说喉咙不舒服的时候,你说忍一下。”
“我说想搬出去的时候,你说别闹。”
“我说要离婚的时候,你说逼你。”
“周叙,你能不能挑一句你听得懂的?”
他的手松开。
我拿走婚前买的首饰,把婚后财物拍照列单。
他站在门边,看我给每只盒子贴标签。
“这些你都可以拿走。”
“财产按法律和协议分,不按你临时表现出来的大方分。”
我搬出最后一个文件箱。
里面是工作室的商标证书、老合同,以及我外婆留下的手写食谱。
陶嘉挡在楼梯口。
“工作资料不能随便带走。”
我停住。
“哪份是公司的?”
“你现在是周氏餐饮的产品顾问。”
“顾问不能有私人财产?”
“至少新品配方得留下。”
我把箱子放在台阶上,翻出授权合同。
“知宜食事工作室,是我婚前成立的。”
“公司获得的是约定范围内的品牌和配方使用授权,不是把我连锅端走。”
陶嘉看向周叙。
“叙哥。”
周叙盯着合同封面。
“让她拿。”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抱起箱子。
经过她身边时,她压低声音。
“你离了叙哥,还能做什么?”
我停下脚。
“先恢复进食。”
“再恢复营业。”
“最后恢复正常审美。”
我妈在楼下伸出大拇指。
周叙的脸色变了。
陶嘉张嘴还想说话。
我把文件箱往怀里提了提。
“别送了。你再送,我怕你把公司采购的油塞我后备厢里。”
第三章
工作室的门锁换了。
我输完密码,门锁响起一串提示音。
唐圆站在旁边,举着钥匙,嘴张了半天。
“昨天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
内部升级,暂停进入。
落款是周氏餐饮行政部。
我拍照,拨给周叙。
他接得很快。
“到了?”
“门锁为什么换了?”
“嘉嘉说原料需要统一排查,我让行政部先接管现场。”
“这是我租的地方。”
“我只是怕你带病工作。”
我看着门上那张纸。
“我生病,你换锁。下次我打喷嚏,你是不是准备把我营业执照注销了?”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你一定要把我的好意理解成这样?”
“你的好意擅长非法占地。”
我让他派人来开门。
他让我先回家休息。
我挂断电话,联系物业、出租人和律师。
半小时后,行政部经理提着钥匙跑过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
“许老师,误会,都是误会。”
蒋律师把委托手续递过去。
“物品交接,现场清点。监控是否覆盖换锁过程?”
行政经理擦了把汗。
“覆盖。”
唐圆双手合十。
“感谢科技,让打工人不用靠祖坟冒烟证明清白。”
门打开时,我闻到里面的清洁剂味道。
几个原料柜贴了封条,留样冰箱还通着电。
电脑主机不在。
桌上的印章盒也空了。
我盯着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行政经理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低。
“陶总说新品发布要补手续,先借用一下。”
“借多久?”
“这个,我不清楚。”
蒋律师问:“有交接单吗?”
他摇头。
“许老师和周总是一家人,我们没想到……”
“一家人也不能无凭无据拿东西。”
我打开手机,给陶嘉发消息,要求立即返还。
她回得很快。
只有一张图片。
是盖着工作室印章的授权确认书。
授权新品使用知宜食事品牌,确认本人已审核配方和原料,接受试吃风险。
末尾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指尖一下凉了。
唐圆凑过来。
“这不是你签的吧?你现在写知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提。”
我放大图片。
签名末尾,宜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弧线。
我认识。
五年前,婚房装修预算超支,我在周叙面前签确认单。
他那天说:“以后家里你做主。”
我在签名后随手添了半颗心。
后来他把那张单子夹在书房,说留作纪念。
现在,半颗心被裁掉了。
还剩一截弧线。
我想笑,嘴角抬到一半,喉咙先紧了。
蒋律师把手机接过去。
“先别判断来源,固定证据。让对方提供原件和完整生成记录。”
陶嘉又发来语音。
“姐,你不能吃完红利就翻脸。授权是你给的,风险也是你认的。公司会承担医疗费用,但你别再拿品牌授权威胁我们。”
我把语音保存。
周叙的电话跟着打进来。
“材料看到了?”
我站在空桌旁,问:“你知道这份东西?”
“公司需要控制风险。”
“我问,你知道这份东西?”
他停了几秒。
“嘉嘉说你之前同意过,只是漏了签字。”
“所以呢?”
“所以补个手续。”
唐圆抬头看我。
蒋律师伸手,示意我开扬声器。
我按下去。
“周叙,这份材料是哪天做的?”
“知宜,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你是我妻子,真出了问题,我不可能不管你。”
“你管了吗?”
他声音发涩。
“我一直在医院。”
“我在抢救室里,你在给我补自愿承担风险的手续?”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不是自愿承担全部风险,只是证明你知情。”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输液留下的针眼还在。
皮肤下面一小块青紫,碰到袖口会疼。
“可我不知情。”
他没说话。
行政经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椅子。
我问:“这份文件生成的时候,我醒了吗?”
蒋律师已经调出医院时间记录。
我入院后两个小时,还在抢救。
那份确认书的发送时间,正卡在中间。
周叙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她会用你的旧签名。”
“但你同意补。”
他声音低下去。
“是。”
工作室里谁都没动。
我原本以为,最糟糕的事是他不相信我身体不舒服。
原来我躺在里面拼命呼吸时,他在外面替公司整理免责材料。
我扶住桌沿,坐下来。
唐圆蹲到我跟前。
“老板,你看我。要不要叫医生?”
我摇头,把水杯攥紧。
等手不再抖,我重新拿起手机。
“周叙,今天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呼吸乱了。
“知宜,你听我解释。”
“好啊。”
我看向蒋律师。
“下一次,对着律师解释。”
第四章
律师函发出去两个小时,陶嘉发了朋友圈。
长文。
配图是她红肿的眼睛。
核心意思有三个。
她替公司承担所有采购压力。
我是因为私人感情迁怒项目。
她愿意道歉,但不愿向无休止的勒索低头。
唐圆念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适合开殡葬公司。”
我抬头。
“为什么?”
“业务还没黄,遗照文案已经会写了。”
我妈拿着保温杯进来。
“少说两句,知宜吃饭。”
她给我做了按医嘱能吃的清淡饭菜。
我拿起勺子,刚吃一口,手机又响。
周叙母亲打来的。
“知宜,一家人的事,有必要让律师掺和吗?”
我把勺子放下。
“您知道那份风险确认书吗?”
“我知道嘉嘉急了点,但她也是为公司好。”
“冒我的签名,为公司好?”
“你和周叙是夫妻,真追究起来,公司的损失难道不也是你的损失?”
我妈伸手。
我摇头,打开免提。
“您今天是代表我丈夫的母亲,还是代表公司股东?”
对面顿住。
“这有区别吗?”
“有。前者我告诉您,我要离婚。后者请您联系律师。”
她声音拔高。
“你以为离婚之后,你还能过现在的日子?”
我妈把保温杯盖拧得咔一声。
“亲家,你说哪种日子?”
“是吃块糕点进抢救室,还是躺着签字,醒了背锅?”
那边安静了。
我妈接着说:“这种日子我们不过了,留着给你们员工当年会特等奖。”
电话挂断。
我妈把手机还我。
“吃。饭凉了。”
我低头喝了口汤。
眼眶有点发酸。
我妈把纸巾推过来。
“别往汤里掉眼泪,今天盐放得正好。”
下午,我和周叙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他带来的不是律师,是一束花。
前台抱着花,看看他,再看看会议室牌子。
“周先生,这里不能保证求婚成功率。”
我坐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蒋律师把资料放下。
“你笑什么?”
“笑这栋楼选址不错,靠近法律,远离玄学。”
周叙进门,把花放到旁边。
“知宜,我已经让嘉嘉把东西送回去了。文件也撤回了。”
蒋律师问:“已向哪些单位提交?撤回记录在哪?”
“内部法务和保险经纪人看过,尚未正式用于理赔。”
“那请提供接收名单和书面澄清。”
周叙看向我。
“你想要什么?”
我把清单推过去。
返还全部物品。
停止使用争议文件。
保存采购及文件生成记录。
按合同处理品牌授权。
离婚。
他盯着最后一项。
“前面都可以谈。”
“最后一项也可以谈,谈具体程序。”
“我不同意。”
“那就按法律程序走。”
他的手压住纸页。
“你把五年放在哪儿?”
我指了指文件夹。
“婚后财产资料在第二册。”
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
“可你现在提五年,是想让我记住你付出过什么。”
“我提五年,是提醒我自己,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他眼睛红了一圈。
“我可以改。”
“你先把文件撤回,配合调查,别阻止我工作。”
他立刻点头。
“可以。”
“这些不是换复合的条件。”
他的下颌停住。
我看着他。
“是你原本就该做的。”
当天傍晚,周氏的新品预发布会照常举行。
我没去。
蒋律师依合同向公司送达通知,对严重食品安全问题及冒用授权提出异议,暂停争议批次使用我的名字,并要求限期说明。
陶嘉还是在直播里提到我。
“许老师身体已经恢复,大家不必担心。网上一些夸大的说法,是家庭矛盾引起的。”
唐圆把直播投到墙上。
我坐在椅子里,看她拿起那张授权书的复印件。
“所有手续都齐全。”
下一秒,弹幕里有人问:为什么患者还在医院,你们就说是家庭矛盾?
又有人问:原料有没有花生?能不能正面回答?
陶嘉笑容停了一下。
“这个需要专业检测,不能凭空猜测。”
她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切换画面。
画面没切走。
一位媒体记者站起来。
“我们收到许女士代理律师的说明。她否认签署这份文件,请问贵方有原件吗?”
陶嘉捏紧纸页。
“私人感情问题……”
记者打断她。
“我问的是文件。”
周叙从台侧上来,按住话筒。
陶嘉松了口气,往他身边靠。
他却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走。
“争议授权未经核实,停止展示。”
陶嘉扭头看他。
“叙哥?”
“相关产品暂缓对外销售,原料问题配合核查。”
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
唐圆一拍桌子。
“他终于把嘴借给人类用了。”
我把直播关掉。
周叙的消息跟着进来。
我照你说的做了。
我回复:请发给律师存档。
过了很久,他回:你就没有别的话?
我想了想。
回复:有,离婚登记预约时间也发你了。
第五章
我们最终去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周叙坐在窗口前,结婚证攥在手里。
工作人员问双方是否自愿。
我说:“是。”
他没出声。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头。
“周先生?”
他看向我。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把证件摆正。
“你可以不申请,我会起诉。区别是程序,不是结果。”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松开结婚证。
“是。”
出了办事大厅,他跟着我走到车边。
“这三十天,我能不能照顾你?”
“不能。”
“我不会打扰你。”
“这句话通常是打扰的开场白。”
他拦在车门前,喉结动了动。
“我只是怕你身体没恢复。”
唐圆从驾驶座探头。
“周总,我们老板有妈,有员工,有医生,有手机。”
“不是离了婚就回到野外生存。”
周叙退开。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唐圆咬住吸管。
“老板,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挣钱。”
她坐直。
“终于回到我擅长的部分了。”
我看她一眼。
“你擅长挣?”
“我擅长花。一个团队总得有互补人才。”
我笑得牵动喉咙,又喝了口水。
工作室暂时不能恢复正常出货。
设备要重新清点,供应链也要复核。
几家老供应商接到风声,付款条件从月结改成现结。
一家包装厂更直接,说不方便接单。
我问:“是产能不够,还是有人打招呼?”
对方在电话里含糊半天。
“许老师,您别为难我们。”
我没继续问,挂断电话,拨下一家。
唐圆拿计算器算了一遍。
“如果租新厨房,再加上原料检测、包装,账上流动资金撑不到完整开业。”
我翻看报价单。
“先不租。找合规经营的合作门店,做小批量试售。”
她抬头。
“谁愿意在这时候跟我们合作?”
门铃响了。
一个穿深蓝围裙的女人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两袋米。
“你电话里说想谈合作,我顺路过来。”
孟禾。
城南一家小餐馆的老板,也是我以前一起摆过摊的同行。
她把米放在地上,摘下手套。
“你出产品,我出符合经营条件的厨房和门店,按协议分账。”
我看向那两袋米。
“顺路买的?”
“怕你只顾离婚,饿死了。合同还没签,合伙人先没了,我找谁说理?”
唐圆抬手。
“孟姐,我申请入伙。”
“你会什么?”
“骂前夫。”
孟禾把外套脱了。
“岗位重叠了,我也会。你还是先去洗手。”
我们当天去了她的店。
店不大,六张桌子,后厨每个储物盒上都贴着日期。
孟禾把采购单摊开。
“先确认经营范围,再定产品。过敏原信息单独做,不能只写一句温馨提示就算完。”
我点头。
“我的名字可以不用,先把东西做好。”
她看我一眼。
“为什么不用?”
“我怕现在的风波影响你。”
孟禾拿笔敲了敲桌面。
“用不用名字,按生意算,不按谁嗓门大算。”
“你配合检查,有材料说明。我是跟你合作,又不是跟热搜拜把子。”
我把合同拉过来。
“那分账得重新谈,不能让你承担额外成本。”
她笑了。
“这才对。少跟我客气,多给我钱。”
首批只做两款产品。
所有材料重新筛选,清楚标示过敏原,分区操作。
我不再亲自试吃有风险的食物。
唐圆对着试售告示看了又看。
“老板,要不要写一段创业故事?”
“不写。”
“那写什么?”
“写配料,写价格,写保质期。”
她拿起笔。
“爱情没保质期,饭有。还是饭专业。”
试售当天,店门口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是周叙的助理。
他递来名片。
“周总想订购今天全部产品。”
唐圆眼睛亮了半秒。
我把名片推回去。
“企业采购另谈,今天试售要收集正常反馈,不能包场。”
助理小声说:“周总也是想支持您。”
孟禾从后厨探出头。
“让他支持离婚就行,别跨部门。”
助理拿着名片,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给他指了指墙上的购买规则。
“正常买,两份以内,欢迎。”
十分钟后,周叙自己来了。
他排在队尾,手里拿着取号纸。
前面的阿姨回头看他。
“小伙子,你也看见网上那事了?”
周叙没说话。
阿姨压低声音。
“那个丈夫可不是东西。”
唐圆刚拧开的水瓶掉在桌上。
水泼了一片。
我递给她抹布。
“稳住,工作期间禁止鼓掌。”
第六章
周叙端着两份点心,坐到最靠门的位置。
他没吃,目光一直往操作台这边落。
我把称好的原料递给孟禾。
“别管他,先出餐。”
第二轮试售刚开始,一个男人把手机支架往桌上一放。
“都来看,富太太出来卖惨做生意了。”
唐圆走过去。
“请别拍其他顾客。”
他把镜头怼到她脸前。
“怎么,不敢让人看?不是说自己差点死了,还能在这儿挣钱?”
店里筷子声停下来。
我摘掉手套,走到他面前。
“生病之后只能躺着等赔款?”
男人把手机转向我。
“你用周氏公司的配方开店,算不算侵占资产?”
我伸出手。
“你的购买凭证。”
他愣住。
“什么?”
“你没购买,也没消费纠纷。进门就拍顾客、指控经营者,请先说明身份。”
他把手机往前递。
“大家看,她开始摆架子了。”
我转头对唐圆说:“保存现场录像,请物业来,必要时报警。”
男人嗓门拔高。
“心虚了是不是?”
我拿出两份资料,放在柜台上。
一份是合作经营信息,一份是相关品牌及授权范围说明。
“公开信息在这里,你可以核对。其他争议由律师处理。”
“但你不能靠音量,把别人的婚前工作室喊成前夫的。”
排队的阿姨探头。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喊喊银行试试。”
后面的人笑了。
男人抬手去遮资料。
周叙起身,扣住他正要碰柜台的手腕。
“别碰东西。”
男人看清他的脸,眼神变了。
“周总,我是……”
他停住。
周叙手背青筋鼓起。
“谁让你来的?”
男人把手机往兜里塞。
“我就来看看。”
孟禾已经站到门边。
“先别走。物业马上来,你刚才拍进去的小朋友,家长要求删除相关画面。”
小孩的母亲抱着孩子站起来。
“我没同意你拍我女儿。”
男人额头冒出汗。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
来电人是陶嘉的下属。
他把手机按灭。
店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周叙伸手。
“接。”
我抬手挡住。
“别在我店里审人,交给该处理的人。”
他转头看我。
“我会给你交代。”
“先把你的点心拿走,快过最佳食用时间了。”
他站了几秒,回座位拿盒子。
男人在物业到场后停止拍摄,配合处理了涉及顾客的画面。
我让律师保留他公开发布的指控和传播记录。
唐圆回到柜台后面,咬着牙。
“她第一次没把你按下去,又来这一招。”
“她需要新品成功,也需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卖,照常取证。”
我重新洗手,戴上手套。
孟禾递过来一盘试售反馈。
“十二个人说甜度合适,三个人说偏淡,一个问能不能赊账。”
“哪个?”
她朝门外一指。
我妈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盘。
“我没带手机。”
我看她。
“您女儿在这儿创业,您来吃霸王餐?”
我妈掏出钥匙。
“我把房子抵这儿?”
唐圆端着盘子笑得蹲了下去。
晚上打烊,周叙还在门外。
我拎着垃圾袋出来,他伸手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
“我查过了,那个人是嘉嘉团队联系的。我已经暂停她对外宣传的权限。”
“通知律师。”
“知宜,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让我找律师?”
我把垃圾扔进分类桶,擦了擦手。
“那我换句话。”
他抬头。
“别挡路。”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
“你记得以前的我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
“你会等我回家,给我留饭。”
“还有呢?”
“你记得我的胃不好,出差之前会替我备药。”
“还有呢?”
他喉结动了动。
“你会帮我改菜单,处理供应商……”
“你看。”
我摊开手。
“你记住的全是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知道我最讨厌哪道菜吗?”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工作室里,哪一本手稿不能碰吗?”
他嘴唇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结婚后一直没接外地那家店的合作吗?”
“因为……你不想离家太远。”
我点头。
“这是我当时给你的说法。”
“现在告诉你实话。那段时间你母亲刚做完手术,你说只有我照顾她,你才放心。”
“我退了合作,去医院陪了十二天。你后来跟人提起,只说我不爱折腾。”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介意。”
“我说过。”
我拿起放在门边的外套。
“你说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周叙伸手想碰我的袖子,手到了中间又停住。
“我那时候……”
我等着。
他低头,很久才说:“我把你做的事当成应该的了。”
“是。”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别再要求我做。”
孟禾在里面喊:“知宜,锁门了。”
我应了一声。
周叙站在台阶下。
“那你还爱我吗?”
我摸到口袋里的钥匙。
金属硌着指腹。
“我今天有六十七份订单,复诊时间还没约,账也没算。”
“这件事,已经不在我的待办里了。”
第七章
原料检测结果出来那天,蒋律师把我叫到事务所。
周叙也在。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袖扣没扣上。
陶嘉坐在另一边,身边带了公司法务。
我刚落座,她就开口。
“检测只能证明样品含有相关过敏原,不能证明是我指使的。供应商用错原料,我也是受害者。”
蒋律师把材料分开。
“今天分别讨论两件事。原料替换,与授权文件。”
陶嘉抱住手臂。
“别混为一谈就行。”
周叙拿出采购邮件。
“供应商最初报价用的是原方案指定原料。你要求压成本,之后更换了含花生来源成分的替代原料。”
她立刻抬头。
“他们说可以做单独批次!”
“单独批次的记录呢?”
“那是工厂的责任。”
周叙翻到下一页。
“工厂提醒过,你单独留给许知宜的那份,需要在另一条清洁后的操作线上制作。”
“我让他们做了!”
“邮件里,你回复的是,现场就一块样品,不必重开流程,包装标注按原稿走。”
陶嘉的指尖扣进手臂。
“我的意思是包装设计不改,不是让他们故意不标。”
蒋律师没跟她争辩。
“相关事实由主管部门调查,我们会提交完整材料,不截取单句。”
我看着那封邮件。
“我的过敏情况,你知道。”
陶嘉扭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让他们单独做。你不能因为最后出事,就说我故意害你。”
“我没替调查下结论。”
我抬眼看她。
“我问的是,明明有风险提示,你为什么继续让我试吃?”
她目光往周叙身上落。
“因为预发布会不能延期。渠道都谈好了,成本也得压下来。叙哥,你自己说过,这一轮我必须做出成绩。”
周叙的嘴角绷住。
“做成绩不等于省掉安全流程。”
她把文件往前一推。
“现在出事了,都是我的问题了?”
“采购方案是你批的,预算是你定的,补签材料也是你点头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周叙。
他没有躲开。
“是。我批准了采购预算,也同意补手续。”
蒋律师敲了敲录音设备。
“请明确补手续的范围。”
周叙把另一份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陶嘉告诉我,知宜已经同意,只是没及时签。我没有向知宜核实。”
陶嘉立刻接话。
“对,我也是听……”
“但这封邮件里,你告诉法务,她一定会签,先按已授权准备。”
周叙把纸翻过来。
发件时间就在我进入抢救室之后。
收件人抄送了他。
他当时回复:先处理,别让项目失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点点发涩。
原来没有什么复杂的权衡。
我在里面,项目在外面。
他伸手按住的是项目。
陶嘉坐直。
“那你现在凭什么全怪我?”
周叙握住杯子,又松开。
“我没说我没有责任。”
“我已经要求保留服务器记录,个人审批部分也会提交。”
陶嘉猛地转头。
“你疯了?”
她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
“你想赔上自己,就为了哄她回来?”
我把水杯放下。
“别把配合调查说成求婚彩礼。”
她瞪着我。
“你少装清高!你闹这么大,不就是想让他低头,让我滚?”
“你滚不滚,取决于公司和调查结果。”
“我离不离,取决于我。”
我停了一下。
“不要擅自捆绑销售。”
周叙看着我,喉结滚了几次。
公司法务提醒陶嘉坐下。
她把椅子一踢。
“你们都向着她。品牌是她的,功劳是她的,出事就是我的。”
我翻开她发来的那份确认书。
“你的功劳我没拿。”
“成本下降的奖金,你拿了。”
“新品负责人的头衔,你用了。”
“媒体采访,你说自己从研发到供应链全程把控。”
我把对应页面一张张推过去。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把全程把控里的最后两个字履行一下。”
她嘴唇抖起来。
“你早就在防我?”
“不是。”
我摸了摸纸页边缘。
“是我差点没命以后,终于开始防你们。”
会议结束前,周叙把一本旧文件夹交给律师。
里面有那张装修预算确认单。
他声音低得发哑。
“原件在这里。我会配合核查签名来源。”
陶嘉盯着那本文件夹,脸上的血色退了。
“叙哥,你连这个都拿出来?”
周叙没有看她。
“不是你说一家人,补个手续没关系吗?”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他点头。
“所以我也承担。”
走出会议室时,他叫住我。
我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知宜,我今天不是为了让你回家。”
我握着门把手。
“那就别等我的表扬。”
他的呼吸停了停。
“好。”
我拉开门。
唐圆拎着一盒热饭站在外面。
“老板,来点人间正事。”
我接过去。
饭盒盖上贴着纸条。
不含花生。
不含道德绑架。
不建议与前夫同服。
我终于笑出了声。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我的手机安静了些。
不是事情结束了。
是蒋律师替我挡住了大部分不该由我接的电话。
门店的复购慢慢起来。
孟禾把一张新订单贴到墙上。
“附近写字楼订了下午茶,不多,三十份,要求准时。”
唐圆抬手就要拍照。
孟禾按住她。
“先干活,等你发财了再给订单上香。”
我站在操作台前,按时间排产。
右边是待用原料,左边是包装单。
有人把花放到门口。
花店小哥捧着卡片。
“许女士签收。”
我看了一眼名字。
“拒收。”
他迟疑了一下。
“那这束……”
“按你们平台规则处理,不为难你。”
小哥点头,把花抱走。
十分钟后,周叙打来电话。
“花也不能收吗?”
“不能。”
“只是想让你今天高兴一点。”
我看着快到出餐时间的钟。
“让我高兴很简单。”
他声音紧了紧。
“你说。”
“上班时间别打电话。”
我挂断,把称好的面团放上烤盘。
孟禾看过来。
“你手不抖了。”
我停了一下。
“嗯。”
她把计时器递给我。
“那就别发呆,第二盘要进去了。”
我按下按钮。
滴的一声。
这声音比那句我会改,好听多了。
晚上复诊,我妈陪我去。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交代后续防护,又提醒要妥善保管急救相关资料,按照专业指导应对风险。
我把纸折好,收进包里。
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抠着保温杯的贴纸。
“你今天没接他电话?”
“接了一个。”
“说什么?”
“送花。”
我妈抬头。
“花是无辜的。”
我点头。
“所以退了,让它另找好人家。”
她笑了一声,又看向我的手。
“还疼吗?”
我翻过手背。
淤青淡了,只剩一点浅色。
“这里不疼了。”
我妈抬手替我拉好袖口。
“那就好。”
她没问别的。
我鼻子发酸,低头拧水杯。
刚拧到一半,手机响了。
陶嘉。
我把杯子递给我妈,接通。
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你满意了?我被停职了。”
“公司通知你,为什么打给我?”
“我的奖金冻结,项目署名撤了,所有人都在议论我。许知宜,你就非要逼死我?”
我站起来,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需要医疗帮助就联系急救。需要申诉就找公司。”
“我不会撤回事实材料。”
她喘得很急。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停住。
“你还是觉得,命可以按项目预算算?”
“那你想怎样?我给你道歉,公开道歉,行了吧?”
“道歉不替代调查。”
她在那头摔了东西。
“你少拿这一套压我!你们工作室跟公司的排他授权还没结束,你现在出去开店,赔得起吗?”
我握紧手机。
这确实是她接下来的手段。
几分钟后,公司法务发来正式函件,主张合作门店销售相关产品违反排他约定。
唐圆看到文件,脸都白了。
“明天那三十份怎么办?”
我先联系蒋律师。
她让我把产品清单和研发记录发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店里开视频会议。
蒋律师翻着合同。
“对方把所有点心都归进了授权范围。实际合同附件只列明了具体品牌、配方及产品线。”
孟禾问:“我们现在卖的两款呢?”
“按现有研发记录及成分工艺看,不在该附件内。最终争议仍要按证据处理,但没有理由因为对方一封函就直接承认违约。”
我把笔记翻到最前面。
每次试做的日期、调整和照片都在。
唐圆摸着胸口。
“老板,你以前让我记这些,我还以为你只是爱折磨员工。”
“现在呢?”
“现在我愿称你为证据界的仓鼠。”
我把文件扫描完,发给律师。
周叙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那封函我刚看到,会让法务复核。”
“请书面回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宜,你是不是以后只肯跟我谈公事?”
我看着墙上的出餐单。
“以后公事也会越来越少。”
他那边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周叙?”
“杯子掉了。”
他声音哑着。
“没有别的事。”
第二天,原定订单准时送出。
收到客户尾款时,唐圆盯着手机看了三遍。
“到账了。”
孟禾把账本推给她。
“别光看,记账。”
唐圆一边记,一边嘟囔。
“原来钱打到自己账上,真的比男人说他养你更有用。”
我从烤箱前转过身。
“少总结,多记两块包装费。”
她提笔划了一下。
“知道了,资本家。”
我说:“不准骂甲方,晚上请吃饭。”
她立刻双手合十。
“爸爸。”
孟禾抬头。
“你原则呢?”
唐圆把账本一合。
“被财务报销了。”
第九章
公司最终没有按原计划推出那批新品。
供应商那边接受核查,相关产品停止销售,采购记录和送检材料陆续补齐。
正式的合作方说明会定在一个月后。
周氏需要向渠道方解释延期、退款,以及品牌授权争议。
我原本不想去。
蒋律师把邀请函推给我。
“你的名字被公开用于项目背书,你有必要要求对方在同等范围内澄清。出席不是替他们站台,是明确边界。”
我看着议程。
第一项,原料事故说明。
第二项,授权文件澄清。
第三项,后续商业安排。
陶嘉还想留住第三项。
她通过律师提出一份和解方案。
公开道歉,承担部分损失,但要求我确认最初合作没有授权瑕疵,并对项目后续不再提出异议。
唐圆看完,掏出计算器。
“她赔多少钱?”
我报了数。
唐圆按完,抬头。
“这些钱,在医院门口买花倒是够了。买失忆不太够。”
我让律师拒绝。
会议开始前,周叙在走廊等我。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西装肩头空出一点。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财产协议按你律师修改的版本准备了。婚前资产各自归属,婚后财产如实披露,相关债务单独核查,不让你承担不该承担的部分。”
我接过来。
“谢谢配合。”
他眼睛动了动。
“公司那边,董事会会调整我的职务。这次决策问题,我避不开。”
我点头。
“按规则处理。”
他往我身后看。
“你妈妈没来?”
“她要给店里送午饭。”
“她以前很喜欢我。”
我看着他。
“她喜欢的是她以为会照顾我、尊重我的人。”
他抿住唇,半天没有出声。
会议室的门打开。
工作人员请我们入场。
陶嘉坐在最前排。
她妆画得很完整,但手一直抓着桌布边缘。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知宜姐,我们单独谈五分钟。”
蒋律师往前半步。
“有事可以当着代理人说。”
陶嘉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么多合作方在,你真要毁掉所有人的生意?”
我把包放在桌上。
“生意不是靠我闭嘴活着的。”
她压低声音。
“叙哥已经为了你做到这一步,你还不够?”
我望向周叙。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再看回她。
“他是为了他做错的事承担后果。”
“别把责任换个包装,再送来让我领情。”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退开。
她的手落空,指甲刮过桌面。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讲?”
“讲。”
我把病历复印件放进资料夹。
“所以我今天没带那块差点送走我的糕点当伴手礼。”
唐圆在后面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会议开始。
公司聘请的第三方先说明已经核实的材料范围,没有把尚未形成结论的部分说成定案。
原料采购如何变更。
供应商如何提示风险。
成品标注与实际材料为何不一致。
每个节点都有对应文件。
渠道代表翻着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男人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我们问过多少次成分合规?你们每次都说许老师亲自把关。”
陶嘉立刻开口。
“研发确实是她负责,采购后续……”
我按开桌上的话筒。
“原始授权配方里没有这次替换的原料。”
“替换未经我确认。”
“事故当日那块供我试吃的产品,被告知是单独制作、不含我已知过敏原的样品。”
我把邮件编号报出来。
对面的工作人员调出对应资料。
陶嘉的肩膀僵住。
另一位合作方问:“那份风险确认书呢?”
蒋律师起身,陈述争议文件的形成时间、我当时的医疗状态,以及目前已取得的原始文件和相关人员陈述。
最后,她把我的签名样本和那张装修预算单并列展示。
同一笔收尾。
同一段弧线。
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
陶嘉抓住话筒。
“技术人员处理文件,我只是让他们补手续,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
周叙抬起头。
“邮件里,你发送了旧文件扫描件。”
她扭头瞪着他。
“那是你书房里的东西!没有你允许,我拿得到吗?”
“是,我允许你找授权材料。”
他握着话筒,手指绷紧。
“也在没有核实她意见的情况下,同意了先处理。”
“我的责任,我不会推给你。”
他停了一下。
“但你发给制作人员的要求,是保留签名,删除后面的图案。这一点,你不能说不知道。”
陶嘉往后靠,椅子腿碰到墙。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三方工作人员补充说明,相关电子记录已按程序留存,涉及违法的问题将交由有关部门认定。
没人宣布她当场有罪。
也没人给她逃掉事实的空隙。
她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周叙。
“你不是说,你会处理好?”
周叙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病历复印件上。
“我处理错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项目。我要是不把成本压下来,谁会承认我?谁不是只看见许知宜?”
她指着我。
“她什么都不用争,有工作室,有配方,有你。我呢?”
我看向她。
“我的工作室是我做出来的。”
“配方是一次次试出来的。”
“至于他。”
我把离婚财产协议放在手边。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这不算奖品。”
坐在后排的一位合作方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陶嘉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开。
她摇着头。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她扶住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椅子里。
工作人员递来纸巾,她没接。
只反复低声说:“我只是想把项目做好。”
我没有再看她。
后续的赔付、合同终止、采购责任和文件问题,各有各的程序。
她得去面对。
周叙也得去面对。
不会因为谁今天哭得多,就少算一份。
轮到授权安排时,我拿出盖好章的文件。
“就现有授权范围及终止事项,按照双方律师确认的文本执行。”
“今后周氏不得继续使用我的名字和工作室品牌,为未获授权的产品背书。”
渠道代表问:“许老师,您还会继续做产品吗?”
“会。”
“还是原来的团队?”
“团队有调整,标准不会降。”
我把资料合上。
“合作先看资质和产品,别看我前夫是谁。”
会议结束,人陆续离开。
周叙留在原位。
我收拾文件时,他开口。
“今天是第三十一天。”
我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下午已经预约了。”
他点头。
眼眶一点点发红。
“我还记得领证那天,你说以后有人陪我吃饭了。”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包里。
“那天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抬头。
我把那张病历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纸页摩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以前说我不舒服,不是为了争宠。”
“我说你偏袒陶嘉,不是为了让你证明你爱我。”
“我说想继续做自己的工作,也不是给你添麻烦。”
“你每次都把我的要求,改写成你更容易忽略的版本。”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现在听懂了。”
我望着他。
“你听懂得太迟了。”
他伸手,指尖停在那张病历旁。
“我知道错了。我可以重新来,我会学着照顾你,不再替你决定……”
我摇头。
“你不用再熬药了。”
他抬起眼,眼泪落在桌面上。
我把包背好。
“你的深情太迟,我早就不想要了。”
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椅子动了一下。
周叙喊我的名字。
“许知宜。”
我回头。
他攥着那张纸,肩膀垮下去。
“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弄丢了?”
我看了他几秒。
“不是。”
他眼睛里亮了一点。
我把门拉开。
“是我终于把自己领回去了。”
第十章
领离婚证之前,周叙在窗口外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叫号。
我起身,他跟着站起来。
手续办到最后,他看着我手里的笔,问:“这次签名,能不能慢一点?”
我握住笔,抬眼看他。
“周叙。”
他喉咙动了动。
“我没别的意思。”
“我的签名,不是给你收藏的。”
他的视线落下去。
“好。”
我签完字,把笔递回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
盖章的声音落下来。
我接过证件,放进包里。
周叙坐着没动。
他的手机响了,是公司那边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站起来。
“接吧。”
他抬头看我。
“你以前会等我。”
“以前我也会饿。”
他眼睛又红了。
我没再停留。
走出大厅时,我妈和唐圆站在台阶下面。
我妈抱着一束葱。
唐圆抱着一袋生菜。
我在门口刹住脚。
“你们俩是来接我,还是来摆摊?”
我妈把葱塞进我怀里。
“聪明。”
唐圆把生菜举高。
“生财。”
我看了一眼旁边路人的手机。
“能不能低调一点?”
我妈点头。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给葱套上。
“这样看不见根了。”
我:“……”
唐圆笑得拿不住生菜。
我抬手挡了挡脸。
“走吧,赶紧回店。”
我妈揽住我胳膊。
“今天想吃什么?”
“正常饭。”
“什么叫正常饭?”
“不需要通过吃饭,证明我大度、懂事、顾全大局的饭。”
我妈的手紧了紧。
“那今天吃两碗。”
回店时,孟禾正在门口贴新菜单。
看见我,她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句话。”
新菜单底下,有一行加粗提示。
请主动告知过敏信息,具体成分可向店员查询,我们会认真对待您的每一句不舒服。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孟禾把胶带塞给我。
“别光看,左边翘了。”
我按住纸角,一点点抚平。
胶带粘住指腹,拉开时轻轻疼了一下。
唐圆从后面冒出来。
“老板,今天有件大事。”
我回头。
“又怎么了?”
“有客人问,能不能买咱们的配方。”
我把她手里的询价单拿过来。
是附近一家独立咖啡店。
没有关系介绍,没有熟人担保。
只是吃过产品,想做长期合作。
我拿起手机,拨过去。
对方问:“许老师,方便谈授权吗?”
“方便。”
“那我们约什么时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
“明天下午三点,先看场地和操作条件,再谈价格。”
对面答应下来。
唐圆凑过来。
“老板,你现在谈授权,一定要多加几条。”
“已经让律师改了。”
“加什么?”
我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下最后一条待确认事项。
“任何配方调整和原料替换,必须书面确认。”
孟禾点头。
“还有。”
我抬头。
“什么?”
她指了指唐圆。
“这人的员工餐,能不能按两个人收费?”
唐圆抱住饭盆。
“我为公司流过汗。”
孟禾说:“你流的是口水。”
我笑得弯下腰。
门口风铃响了。
一个小女孩跟着妈妈进来,站在展示柜前,指着最中间那款点心。
“阿姨,这个叫什么?”
我洗完手,走过去。
“叫开门红。”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件好事。”
小女孩歪着头。
“过生日吗?”
我想了想。
“也差不多。”
她妈妈询问配料。
我拿出成分卡,一项项说明。
小女孩认真听完,仰头问妈妈自己能不能吃。
得到允许后,她挑了一份。
我夹进纸盒,贴好标签,递过去。
她捧着盒子,转身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阿姨,生日快乐。”
我蹲下来。
“谢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贴到我围裙上。
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我低头看着那张贴纸,伸手按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叙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看了几秒,删除对话,收起手机。
唐圆在后厨喊:“老板,出餐!”
孟禾跟着喊:“你的两碗饭,也好了!”
我应了一声,往里走。
我妈已经把那束葱洗干净,切成小段,撒进汤里。
她推给我一双筷子。
“先吃。”
我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块肉。
没有人要求我先敬谁。
没有人让我替谁夹菜。
也没有人告诉我,懂事的女人应该咽下委屈。
唐圆在对面举起杯子。
“庆祝老板重获……”
我妈打断她。
“上班期间,不准发表获奖感言。”
唐圆立刻改口。
“庆祝今天米饭免费续。”
孟禾端着菜走过来。
“你想得倒好。”
我笑着把碗递过去。
“再添半碗。”
我妈接过碗,看了看我。
“不是说吃两碗?”
我夹起一筷子菜,慢慢咽下去。
“先吃够。”
“以后,不勉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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