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穿越女,她笑我胆小,见了皇帝只会低头。
我没解释,只替皇帝写了几篇策论。
毕竟,我一个搞政史的博士,实在不敢教腹黑皇帝做人。
后来她跪在殿外喊冤。
皇帝却捉着我的手问:“朕和凤印,你先接哪个?”
【第一章】
许玉姝把我那碗鸡汤倒进了花盆。
“知微,你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
汤汁顺着盆沿滴下来,落在我的鞋尖上。
我捏着筷子,看了看盘里剩下的两片萝卜。
“花犯什么罪了?你给它吃这么咸。”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旁边的小宫女阿禾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又赶紧拿袖子堵嘴。
许玉姝把碗往桌上一磕。
“你也就这点出息。我们都是穿来的,你天天替人抄书,我已经能陪皇上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
“那恭喜你。能让御膳房把我的汤补上吗?”
“你还想吃?”
她俯身,指尖点在我的额头上。
“今日御前问策,我要讲摊丁入亩。你给我写的稿子,怎么只有那几条?后面的呢?”
我把她的手挪开。
“后面的不能写。”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连本朝一亩有多少步都没弄清。”
许玉姝直起腰。
“制度看的是方向,不是这些细枝末节。你读了那么多书,胆子倒读没了。”
我望着她袖口的新绣金线,没接话。
半个月前,我们一起在宫中醒来。
原身都是尚书房待考的女史,负责誊写典籍,整理内廷账册。
她认出我是同乡,抱着我喊姐妹。
第三天,她把我整理的税制笔记拿去御前,换来一匣首饰。
第五天,她成了许侍郎认下的义女。
第七天,她搬进带暖阁的院子。
今日,她嫌我给她写稿太慢,停了我三日肉食。
论生产关系,她掌握厨房。
论生产力,我已经饿到想啃笔杆。
“我最后问一遍,写不写?”
“可以写。”
她嘴角抬起来。
我继续道:“先给我各地田册、户册、近三年的粮价,还有州县折色征银的比例。”
她把案上的纸扫到地上。
“我要的是能让皇上眼前一亮的东西,不是让你给我布置作业!”
纸页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口子。
阿禾扑过去捡,被她一脚踩住袖子。
“谁准你动的?”
小姑娘跪在地上,手停在纸边。
我起身,扶住她的胳膊。
“纸是我让她捡的。”
许玉姝看了看我。
“行。既然你爱护着她,今晚那批旧档,你们一起抄。明日辰时交不齐,就一起去浣衣局。”
门被甩上。
阿禾摸着踩脏的袖子,眼泪啪嗒掉下来。
“姐姐,旧档有二十六册。”
“我知道。”
“明日辰时怎么抄得完?”
我蹲下,捡起那张被踩出脚印的策论。
“谁说我们要抄完?”
她的眼泪悬在下巴上。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阿禾凑过来看。
“这是……告状?”
“不是。”
我吹干墨迹。
“是找个能管饭的新东家。”
次日,御前问策。
许玉姝穿了件桃色宫裙,站在殿中,开口便是:“陛下,天下积弊,病在土地。臣女有一法,可使国库充盈,百姓无忧。”
我抱着二十六册没抄完的旧档,站在末尾。
皇帝萧执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只白玉镇纸。
“说。”
她说到兴头上,连称呼都忘了。
“你只需要把丁税摊进田亩里,穷人就不必交人头税。这个道理,其实很好懂。”
殿里静了一下。
萧执抬眼。
“朕不大懂。”
许玉姝笑了。
我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这句话听着耳熟。
导师说不大懂的时候,通常不是他不懂。
是答辩者要没了。
“京畿可查田亩多少?”萧执问。
许玉姝顿住。
“具体数字可以稍后统计。”
“隐田如何查?”
“派人去查。”
“派谁?”
“清官。”
“清官如何辨?”
“看政绩。”
“政绩由谁报?”
她嘴唇张了张。
萧执把镇纸放下。
“你这法子,最后还是要靠几个好人。”
我低头,努力把嘴角压回去。
许玉姝忽然转身指我。
“这些细务,是沈知微负责整理的。想必她偷懒,没有查全。”
殿中目光一齐落来。
我抱着旧档上前。
“臣女确实没查全。”
许玉姝松了口气。
我跪下,将那张纸举过头顶。
“但臣女查到,内廷上月所购炭价,比城西市价贵了四倍。”
萧执转动镇纸的手停了。
“接着说。”
“所以,臣女不敢替陛下算天下的账。”
我把额头贴近地面。
“想先替陛下找找,谁在偷陛下的炭。”
【第二章】
福安接过纸时,手指碰到了那个脚印。
他停了停。
萧执看完,问:“这是何物?”
我额角一跳。
“鞋印。”
“朕认得鞋印。朕问为何在策论上。”
许玉姝抢着道:“她做事素来粗心,连御前呈文都能弄脏。”
我没看她。
“臣女原本没打算御前呈文。”
“原本打算做什么?”
“替人写稿。”
许玉姝的指甲掐进掌心。
萧执扫了一眼她,又问我:“替谁?”
我低头。
“陛下,臣女想先说炭。”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会挑。”
“炭只要花钱买,不必猜它想什么。”
福安咳了一声。
我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翻开旧档。
“臣女昨夜整理时,发现去岁冬季入宫炭料,三次报损。理由是雨浸。”
“有何不妥?”
“那三日京城无雨。钦天监的晴雨簿,夹在同一批旧档里。”
萧执朝福安伸手。
福安接过档册,翻了两页,腰弯得更低。
“陛下,日期对得上。”
许玉姝开口:“炭在途中受潮,也未必是京城下雨。”
“所以臣女只说有疑,不说有罪。”
我把第二册推上前。
“采买账里写的是西山炭,运输路程不足半日。若要核实,可查沿途驿站的天气记录,也可查当日守门簿。”
萧执问:“为什么先查炭?”
“账小,路短,经手的人少。查错了,容易改。”
“查对了呢?”
“先追回钱,再查大的。”
他靠向椅背。
“许姑娘方才要为朕筹天下财。你却只盯着这几筐炭。”
许玉姝抬起下巴。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陛下,臣女昨晚没吃饱,不太敢空谈天下。”
殿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呛咳。
福安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萧执望着我,半晌,问:“谁不给你饭吃?”
许玉姝膝盖一软,跪下了。
“陛下,是她挑食!御膳房送了萝卜,她不肯吃!”
“臣女吃了。”
我补了一句。
“两片。”
许玉姝转头瞪我。
我看着砖缝。
我一个研究政史的,确实不懂争宠。
但我知道,领导问你为什么没完成工作时,千万别替克扣预算的人保密。
萧执敲了敲桌面。
“女史膳例,何时由你来定?”
许玉姝磕了个头。
“臣女只是想督促她。”
“督促她替你写稿?”
她没了声音。
我也没抬头。
过了片刻,萧执道:“沈知微留下。其余人退下。”
许玉姝经过我身边时,衣摆扫过我的手。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敢踩着我往上爬。”
我没回应。
脚已经伸到我碗里了。
还不准我站起来?
人走尽,萧执把那张策论放在案角。
“你故意选今日。”
“是。”
“也知道朕会问税制的细节。”
“猜到几分。”
“那你为何不直接揭穿她?”
我抬起头。
“臣女想换差事,不想换个地方挨饿。”
萧执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福安端进一碗热粥,两只肉包。
肉香一过来,我肚子响了。
声音很响。
殿里只有三个人,毫无栽赃空间。
萧执用手抵住嘴。
“先吃。”
我想推辞,又看了一眼包子。
“谢陛下。”
吃到第二口,他问:“你可知,昨日管采买的内监失足落水了?”
我咽到一半,喉咙卡住。
福安赶紧递水。
萧执把另一册账推到我面前。
“炭账有人动过。你查的这笔,不只几筐炭。”
我捧着水盏,慢慢把包子放下。
“陛下。”
“嗯?”
“现在退回去抄书,还来得及吗?”
他把包子推回来。
“吃了朕的饭,就是朕的人。”
我盯着他。
他补了两个字。
“做事。”
【第三章】
新差事来得很快。
内廷核账女史,暂领六品俸。
住处换了。
饭补了。
我的脑袋也被挂到了更高的地方,风吹得透亮。
陆司籍来接我时,先递了一件旧夹袄。
“核账房背阴,你这身衣裳不顶用。”
我接过,摸到领口细密的针脚。
“您不问问我,敢不敢查?”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案上。
“敢不敢由你。门开不开,由我。”
我看了她一眼,把夹袄穿好。
当日下午,许玉姝带着一盒点心来了。
她遣退宫人,亲自把盒盖掀开。
“我们谈谈。”
我把阿禾刚送来的肉饼往袖子里塞了塞。
她看见了。
脸上刚摆好的笑,差点裂开。
“我还能抢你的饼?”
“习惯使然。”
她深吸一口气。
“昨天是我急了。但你真以为,他在重用你?”
我没答。
“皇帝最会利用人。他给你一碗粥,你就替他卖命。知微,你在现代读那么多年书,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开始给皇权磕头?”
我看着桌上的点心。
“你来劝我辞职?”
“我来救你。”
她向前倾身。
“许家能保你。你把查到的东西给我,我让义父替你收尾。今后我若有了名分,你也不必再看人脸色。”
“包括你的?”
她脸色沉下来。
“你一定要跟我作对?”
我将账册合上。
“你想当娘娘,是你的事。别拿我的饭和阿禾的差事垫脚。”
她站起来。
“那你就继续当个账房吧。等我坐到你够不着的位置,你别后悔。”
她转身出了门。
阿禾从屏风后钻出来,伸手摸点心。
我按住盒盖。
她吓了一跳。
“有毒?”
“没证据,别乱说。”
我把盒子递给她。
“拿去退回。她送东西要利息。”
第三日,炭账核清。
三次虚报损耗,多付了七百四十两。
银子从内廷库房出去,经一家叫丰裕行的商号,转进了许侍郎的管家名下。
我捧着新账去见萧执。
还没开口,先看见桌上放着一双绣鞋。
桃色,鞋底沾着泥。
我脚步一停。
萧执抬头。
“不是你的?”
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臣女穿不起。”
福安侧过身,捂住了脸。
萧执指了指鞋底。
“昨日你呈上的纸,印了半个花纹。内廷鞋样有制,能核出处。朕命人问问,谁踩过你的策论。”
我盯着那双鞋。
“只是为了鞋印?”
“若她只认鞋印,便只是鞋印。”
他从鞋盒下抽出一封信。
“她怕你在纸上藏了什么,连夜让人把旧档里的采买凭条换掉。送信的人,走的是许家的门路。”
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许玉姝不懂账。
可她懂得消灭可能伤到她的东西。
萧执把信推过来。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其中两段。
那是我初来时写给许玉姝的税制分析。
后面却接了一句:欲行新政,先控粮价,兼收失地之民,可充工坊。
我抬头。
“后面不是我写的。”
“朕知道。”
“陛下为何知道?”
他抽出另一本奏折。
“这两句话,三年前就在许崇礼的奏章里。”
我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萧执的指尖点在落款处。
“他把旧主张接到你的新说法后面,换了个名目,再送到朕面前。”
我翻过一页。
上面记着许家商号近两个月收购的田产。
“他们要借推行新政,把百姓赶进工坊?”
“还缺一步。”
萧执看着我。
“粮价得先涨。”
我攥住纸角。
“陛下既已知道,为何还让她进宫献策?”
他抽走我手中的信,折回原样。
“许崇礼三年前那份奏章,被朕驳了。”
“然后呢?”
“然后,他换了个人来讲。”
萧执抬眼。
“沈知微,你以为她在与谁争宠?”
【第四章】
我回到核账房,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
阿禾端着茶进来。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被提醒了一下。”
“提醒什么?”
“宫里除了饭是真的,其余东西最好多看两遍。”
我重新摊开那几册采买账。
炭、米、棉布。
三样东西,三个采买名目,最终都流向丰裕行。
许玉姝当晚又来了。
这回没带点心,带的是一张新拟的赈济章程。
“陛下已经答应,让我在南城试办济民所。”
我看了看上面的印记。
“准的是筹备,不是开办。”
“有区别吗?”
“有。就跟你说要成亲,和已经有丈夫,不是一回事。”
她把章程拍在桌上。
“十日之后,皇上亲自看成果。届时你就知道,什么叫能力。”
我逐条往下读。
第三条,以银代粮。
第六条,统一在指定粮铺买米。
第九条,领取赈银者,须签工契。
我抬头。
“工契几年?”
“先做三年。”
“工钱呢?”
“包吃住。”
“赈济灾民,还是买人?”
许玉姝伸手夺章程。
“他们都快饿死了,有口饭吃还挑什么?你知不知道,任何改革都需要有人承担代价。”
我没松手。
纸绷在我们之间,发出轻响。
“那你先担。”
她一愣。
我指向她腕上的金镯。
“这个卖了,能买不少粮。”
她把袖子拉下来。
“沈知微,你少拿这些话道德绑架我。”
“你拿三年工契绑灾民,就不算绑?”
她抽回章程,转身便走。
门口撞见陆司籍,她也没行礼。
陆司籍站在门边,等她走远,才问:“你要拦?”
“要。”
“凭什么拦?”
我把账册摊开。
“凭丰裕行既领了官府的粮食采购单,又是济民所指定的粮铺。发多少银、卖多少米,全在一家手上。”
陆司籍拿起章程的抄件。
“去写。今晚我替你送。”
我铺纸时,手指还有点抖。
不是怕许玉姝。
是那句都快饿死了,在耳朵里来回响。
我读过太多类似的记载。
纸上只需要写一句民多流亡。
落到人身上,是一家人先卖锅,再卖地,最后商量留下谁。
半个时辰后,萧执召我。
他面前已经摆了两份奏章。
一份我的,一份许崇礼的。
“他说你只会挑错。”
我点头。
“这话倒不假。臣女读书时,最常做的就是挑错。”
“他说你不敢做事。”
“做错了总得有人赔。臣女赔不起。”
萧执看着我。
“若朕让你做呢?”
我把准备好的纸呈上。
“不全面停办。先把济民所拆开。官仓供粮,另设发银处,粮铺不许独家承买。领赈不以签工契为前提。”
“谁来核人数?”
“里正报名,灾民互认,再留匿名申告口。不能只听里正,也不能只凭一人一句话。”
“有人重复领呢?”
“会有。”
他眉梢一抬。
我迎着他的目光。
“臣女不敢说一个都没有。能做的是把查出的弊端补上,而不是为了防一个冒领的,让十个真正挨饿的人空着手。”
殿中静了片刻。
萧执伸手,拿过我的笔。
他在纸上圈了两处。
“这一条,内廷无权直接行文京兆府。须经中书转发。”
又圈一处。
“这一条,三日核完,做不到。”
我的耳根开始发烫。
“臣女改。”
“你方才讲得很有气势。”
“气势不等于流程。”
他低头笑了。
我想把纸拿回来,他却压住纸角。
“朕准你做。五日一报,十日亲验。出了差错,及时说,不许拿好话糊弄。”
“那臣女也有一个请求。”
“说。”
“不能叫臣女一边核账,一边抄二十六册旧档。”
萧执抬头看福安。
福安赶紧躬身。
“奴才这就调人。”
我松开攥紧的袖口。
“还要两名懂算筹的女史。”
“给。”
“能不能不克扣膳食?”
萧执把笔搁下。
“沈知微。”
“臣女在。”
“你是来做事的,还是来投军的?”
“臣女觉得,打的也不轻松。”
当夜,新章程批下。
许玉姝在我门口站了半炷香。
她手里捏着退回的工契,纸边皱成了一团。
“你以为你赢了?”
我正给新来的女史分账册。
“没有。”
她笑了一声。
我补上后半句。
“因为事还没做完。”
她转身走后,阿禾往我桌上放了一只煮蛋。
蛋壳上画着一张咧嘴笑的脸。
“姐姐,御膳房说,这是陛下赏的。”
我盯着鸡蛋看了半天。
堂堂天子。
还会给员工画饼的近亲。
【第五章】
济民所开办那日,我第一次见到许崇礼。
他站在棚下,衣袍整洁,手里捏着一本花名册。
看见我,他没起身。
“沈女史,内廷的账没查明白,倒来管外头的粮了。”
我向他行礼。
“所以来请教大人。”
他把册子递来。
“人都在册上,一百八十六户。你照着发便是。”
我没接,转头问排在最前面的妇人。
“你姓什么?”
“民妇赵氏。”
“家里几口人?”
“五口。”
“册上为何只有三口?”
许崇礼身后的书吏走出来。
“另外两人不在户籍。”
妇人扑通跪下。
“是我儿媳和孙女!她们娘家遭灾,刚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补文书。”
书吏皱眉。
“无籍之人,如何领粮?”
我把妇人扶起。
“有人作证吗?”
后面接连伸出几只手。
“我认识她儿媳!”
“孩子才四岁,一路是我背来的。”
许崇礼合上册子。
“沈女史要凭几句口头之言,坏了规矩?”
我拿出批过的章程。
“规矩第五条,户籍遗失或未补者,可由三户互证,暂领三日口粮,再交属地核验。”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让书吏补登记。
书吏握着笔,眼睛还往许崇礼那边瞟。
我把自己的名牌压到桌上。
“经手记你,复核记我。出了差错,按名来问。”
笔终于落了下去。
身后有人问:“那我家的呢?”
“我爹病了,来不了,能不能代领?”
“姑娘,我不会写字,手印行不行?”
声音挤过来,我还没开口,阿禾已经搬起凳子。
“一个一个来!先领水,别挤到孩子!”
许崇礼看着她,脸皮抽了一下。
午后,萧执来了。
没穿朝服,只带了福安和两名侍卫。
我刚给一个孩子擦完鼻涕,转头险些撞到他胸前。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帕子。
我立刻把帕子藏到身后。
“已经脏了,不适合行礼。”
“朕也没打算拿它受礼。”
我让开路,带他看粮册。
他没先看账,先端起灶边的粥碗。
米粒落得不均,他拿勺子搅了搅。
“这锅谁熬的?”
阿禾举手。
“回……回公子,是奴婢。”
“水放多了。”
阿禾脸一下白了。
我正要解释,他已经挽起袖子。
“米呢?”
我看着他从灶边提起米袋。
“您还会这个?”
“北地行军时学过。”
他往锅里添了两瓢米。
我伸手拦。
“等等,先淘。”
萧执的手停在半空。
福安看天。
两名侍卫看墙。
我看着那两瓢没淘的米,想把嘴里的话收回来,已经晚了。
萧执把米倒进盆里。
“自然要淘。”
我点头。
“您刚才只是先给锅看看。”
福安终于没忍住,呛得弯下腰。
萧执偏头看他。
他一边咳一边道:“烟大,烟大。”
那日下午,皇帝淘了半盆米。
我替他捞出袖子。
他低头看见我手背上那道划伤,动作停住。
“谁弄的?”
“纸划的。”
“纸不会自己飞。”
我没答。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
“福安,药。”
我接过药瓶时,他又加了一句。
“不是为了让你明日接着干。今晚不许抄账。”
“那明日的报表……”
“朕会看,旁人也会写。”
我攥着药瓶,瓶身被他掌心捂过,贴着指节发热。
许玉姝在此时到了。
她提着食盒,先看见萧执卷起的袖子,再看见我手里的药。
那张精心描过的脸,绷得几乎没了表情。
“公子,原来您在这里。玉姝做了些新鲜点心。”
萧执没接。
“先把登记册看一遍。”
她脚步顿住。
“我来陪您……”
“既领筹办之职,便先办事。”
她咬着唇,转头看向灶台。
恰好,那个四岁的小姑娘端着空碗跑来。
“叔叔,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萧执蹲下,替她把鞋跟提上。
“能。”
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
“姐姐,他是你夫君吗?”
我差点把药瓶扔进锅里。
萧执抬眼,盯住我。
我喉咙一紧。
“不是。是管我饭的。”
小姑娘点点头。
“那是你爹。”
福安扶住了灶台。
我把脸转过去。
萧执慢慢站起身。
“沈知微。”
“在。”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说全?”
我还没答,街口忽然传来争吵。
一名差役举着封条,挤过领粮的人群。
“丰裕行今日闭市,粮不卖了!”
许崇礼从棚后走出来。
他看着尚未熄火的炉灶,拢了拢袖子。
“沈女史,明日这锅,你拿什么煮?”
【第六章】
我手里的药瓶磕在案角。
一声脆响。
许崇礼扫了萧执一眼,显然认出了人,立刻躬身。
“陛……公子,商号盘货,暂时停市,并非有意阻挠。”
萧执没出声。
我先问:“官仓拨来的粮呢?”
负责押粮的小吏跪下。
“西门桥坏了,车过不来。原说今日借丰裕行存粮周转,现下……”
“桥什么时候坏的?”
“昨夜。”
“报修单。”
小吏从怀里取出纸,指尖不停抖。
我接过,看见落款是昨夜亥时。
桥坏是真的。
至少纸面上是真的。
许崇礼道:“如今城内存粮不多,商家不愿卖,官府总不能强夺。”
我转头看向他。
“谁说要强夺?”
“那沈女史的意思是?”
“查契。”
我把采买账翻到中间。
“丰裕行上月领了三千两预付银,约定十五日内向内廷交粮。今日已经十七日。粮没交,钱没退,现在说不卖?”
他的脸沉下来。
“这是内廷采买,与济民所无关。”
“所以请内廷来提货。”
我朝萧执行了一礼。
“公子,能不能借您厨房里的米救个急?”
萧执看着许崇礼。
“福安,按契提粮。差一石,记一石。”
许崇礼额角浮出汗。
“那是预备冬储的粮。”
“朕今日就要过冬。”
福安领人走了。
我转身叫来管事。
“去找牛车,少装,多跑几趟。从东边绕,先运够三日。桥的事另查,不等它修。”
陆司籍带来的两名女史开始算路线。
有人说绕路费钱。
我把那笔追回的炭银写进账目。
“报上去。钱从这里出,专列,不混账。”
许玉姝站在旁边,指尖一点点攥紧食盒提手。
“你早就等着这一手?”
“没有。”
我把账册抱回怀里。
“我只是不相信一个连欠款都不还的商号,会忽然大发善心。”
傍晚,粮车入城。
街口有人拍手,有人端着碗追出来。
阿禾高兴得跳了两下,又赶紧站稳。
萧执还没走。
他坐在棚下,翻我那本写满批注的旧册。
我走过去,想把册子拿回来,手又停住。
他翻到末页。
上面是我昨夜写的几行小字。
不要替任何人担保永远正确。
尤其不要替皇帝。
我闭了闭眼。
萧执把册子合上。
“朕看见了。”
“臣女知道。”
“朕会错?”
“会。”
他看着我。
我的后槽牙开始发紧,还是接了下去。
“臣女也会。所以账要留,手续要全。不能只凭一句臣女觉得。”
他手指按在册脊上。
“那朕若不肯改呢?”
我望着他的袖口。
白日沾的米浆还没洗掉。
“臣女会再说一次。”
“再不改?”
“写下来,请别人一起说。”
“还不改?”
我抬头。
“那臣女就不接这差事了。”
风掀起棚布。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萧执低头看了册子半晌,递还给我。
“好。”
我没立刻接。
他又说:“朕若不肯听,你不必拿命证明你说得对。”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指节。
他没有马上松开。
“沈知微,你怕朕?”
“怕。”
“那为何还敢这样说?”
“因为陛下今天在淘米。”
他怔了怔。
我把册子抱紧。
“肯承认米没淘的人,也许能听见别的话。”
他笑了,低下头,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禾气喘吁吁地停在棚外。
“姐姐,宫里来人了,说你私拟调粮令!”
我手里一紧。
来人展开一张文书。
上面盖着核账房的印,签着我的名字。
内容是,将原拨济民所的三百石粮,转送丰裕行。
落款在两日前。
许玉姝站到来人身后。
她盯着我,嘴角终于又抬起来。
“沈知微,陛下待你不薄。”
“你怎么敢偷赈粮?”
【第七章】
我伸手去拿文书。
来人立刻收回。
“罪证不可擅动。”
萧执抬起眼。
“给她看。”
纸到了我手里。
印是真的。
签名学得七分,乍看挑不出毛病。
最麻烦的是,核账房的公印,我确实领过。
许玉姝朝萧执跪下。
“臣女原本不敢相信,可经手的粮吏说,沈女史特地交代,不许往上报。”
一名粮吏被带进来。
他一见我,就把头磕到地上。
“沈女史,您说只是暂借几日,小人这才听您的。”
我没看他,先问福安。
“陆司籍呢?”
“已被留在核账房问话。”
“阿禾的住处搜过了?”
许玉姝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掌心的纸发出一声轻响。
她是在等我问。
果然,来人捧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两锭银子。
阿禾脸白了。
“不是我的!那床底下原先没有东西!”
许玉姝盯着她。
“你在济民所跑前跑后,方便得很。”
阿禾膝盖一弯,我扶住她。
“站着。”
我的指尖按在她手腕上,能摸到乱跳的脉。
许玉姝又道:“陛下,银子、文书、人证俱在,总不能因为您看重她,就不查。”
萧执看向我。
“有何要说?”
我把文书平放在案上。
“查。”
许玉姝一顿。
“核账房封存,所有人不得私入。公印领用簿、门禁簿、调粮令底册,一起查。”
我解下腰间名牌。
“臣女停职候核。也请这位粮吏留下,别让他回去路上又想起新证词。”
粮吏肩膀缩了一下。
萧执接过名牌,交给福安。
“照办。”
我被带回宫时,街边的粥锅还在冒热气。
那个叫他叔叔的小姑娘追了两步。
“姐姐,明天还吃饭吗?”
我回过头。
“吃。换人给你盛,饭不会停。”
她被母亲拉回去。
我转身时,眼睛发酸,咬住了舌尖。
回到住处,门外多了两名侍卫。
许玉姝来得比晚饭还早。
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你以为自己不争不抢,就能得他另眼相看?”
我坐在桌边,拆开袖口的线。
“我抢什么了?”
“你拿走了我的章程,抢了我的济民所,还当着他的面让我抄名册!”
我抬头。
“那一百八十六户,哪一户是你的?”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把拆出的细线绕在指尖。
“我只知道,饭是给灾民的,账是给朝廷的。你拿它们当讨男人喜欢的摆设,被人碰一下,就说别人抢。”
她冲进来,一掌拍在桌上。
“你装什么清高!你还不是靠皇帝?”
“我靠俸禄。”
“没有他,你算什么?”
我指了指门外。
“没他,你现在已经被我请出去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
片刻后,又把声音压下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的手指停住。
“你在这里讲民生,讲规矩,讲得头头是道。可你不是沈家那个只会抄字的姑娘。”
她盯住我的眼睛。
“要是陛下知道,你是借尸还魂的怪物呢?”
屋里一下没了声。
她终于笑了。
“我们才是一路人。你现在认错,说那些账是你看岔了,我还能保你。”
我把线放下。
“你拿什么证明?”
她脸上的笑僵住。
“你会那些古人不知道的东西。”
“你也会。”
“我可以说是你教我的。”
“那你准备怎么解释,自己御前背的那些诗?”
她退了半步。
我站起身。
“许玉姝,你想吓我,至少先找个自己不站在里面的罪名。”
她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撞上门框。
咚的一声。
门外侍卫偏过头。
她捂着额头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日午时之前,若查不出结果,阿禾先交慎刑司。她可没你这份嘴硬。”
门关上。
我望着桌上那截线,手背绷出筋。
过了片刻,窗外响起两下轻叩。
福安从窗缝递进一张纸。
是公印领用簿的抄件。
“陛下说,您可以提出查验要求,不许私自出去。”
我接过来。
“陆司籍怎么样?”
“没用刑。阿禾也没有。”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松开一点。
领用簿上记着,两日前申时,公印归库。
那张调粮令的落款,却是酉时。
我提笔写下第一条查验请求。
福安没走。
我抬头。
他又递来一只饭盒。
“陛下还说,您今日又没吃够。”
我把盒盖掀开。
两只肉包。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先吃饭,再骂朕。
我握着纸,鼻尖酸得发疼。
“公公。”
“姑娘请说。”
“替我回一句。”
福安拿笔等着。
“骂您不耽误吃饭。”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第八章】
翌日一早,核查的人来了。
公印归库后,保管钥匙的内监曾离开半个时辰。
理由是被许玉姝的人叫去搬赏赐。
但这只能证明有人有机会用印,不能证明是谁用了印。
福安把结果放在桌上。
“粮吏改口了。说文书是您提前拟好,酉时才叫人送去。”
我闭了闭眼。
“门禁簿呢?”
“他指认是阿禾送的。”
阿禾当日去过外库。
奉我的命令,取旧粮单。
许玉姝并非随手塞个罪名。
她挑的是我们走过的路,碰过的东西,见过的人。
我把几张纸排开。
“调粮令底册拿到了吗?”
福安摇头。
“外库昨夜漏雨,底册挪进东档房。今早许侍郎以查案为由封了门,要求中书、刑部一起到场才开。”
我望向窗外。
日影正往窗沿爬。
“他等的不是查案,是午时。”
福安垂下眼。
“陛下已令刑部派员。但在开门前,谁也不能私取。”
我把衣袖卷起。
“那就别等那一本。”
“姑娘还有法子?”
“调粮不是写张纸,三百石粮就自己长腿走了。”
我拿笔列单。
出库要计量。
装车要登记。
出门要验牌。
送达要签收。
伪造一张令,能堵我的嘴。
要把整条路都伪造齐,得让更多人开口。
“请查车马簿。再问济民所当天的值守人,有没有见到粮车。”
福安立刻转身。
我叫住他。
“还有,找赵氏。”
“那位带孙女的妇人?”
“她每日替济民所洗菜,当日若真有粮车经过,她未必记得时辰,但会记得别的。”
巳时过半,消息一件件送来。
车马簿记着十辆车,去了丰裕行。
押运牌的副签,却是许府管家。
粮吏坚持说,是替我办事。
我捏着杯子,水凉得齿根发紧。
还是差一环。
许家可以承认经手,再把主意推到我头上。
门外响起脚步。
萧执来了。
他看见满桌的纸,伸手把杯子从我指间抽走。
“换热的。”
“陛下,臣女要见粮吏。”
“为何?”
“他改口太快,说明有人替他补漏洞。把他与许家的人分开问。”
“已经分开了。”
我抬头。
萧执把另一张供词放下。
粮吏的妻儿,三日前搬进了许家别院。
我指尖一紧。
“能接出来吗?”
“在接。”
他坐到我对面。
眼下有一小块青。
我望着他,问:“您昨夜没睡?”
“睡了。”
“多久?”
“一会儿。”
我把饭盒里没动的肉包推过去。
“那您也别光会劝人。”
他看了一眼。
“凉了。”
“臣女就是随口客气一下。”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福安背过身去。
我把新送来的热粥递给他。
“这个能吃。”
萧执接过,没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阿禾的声音。
“姐姐!”
我站起来。
她跑进来,眼眶肿着,手里捧着一张沾油的纸。
“赵婶想起来了!那日粮车卸货,有个车夫拿错纸,把这一张包了馒头。她瞧见是官样文书,不敢扔,就夹在灶边。”
纸上只剩半边字。
可仓号、数目、接收人的签押,还在。
我将它与那张伪令并在一起。
一个写丰裕行南仓。
一个写丰裕行东仓。
许玉姝递出的罪证,仓号错了。
我手指点住南仓两个字。
“陛下,昨晚封存的是哪一处?”
“东仓。”
“南仓呢?”
福安变了脸色。
“商号报的是空仓,存些麻布。”
萧执站起身。
“封南仓。人货分押,账契各取两份。”
侍卫领命出去。
我追到门口。
“等等,别只问有没有粮。查封条、查斗斛,称数,留样,把在场的人都记上。”
侍卫点头。
阿禾扯着我的袖口。
“姐姐,我们能回去了吗?”
我低头,摸了摸她手背上被掐出的月牙印。
“还不能。”
她眼睛又湿了。
“还差什么?”
“差让害你的人,亲口把自己做的事说清。”
午时之前,刑部打开东档房。
调粮底册缺了两页。
许崇礼说雨水泡烂,已经清理。
可南仓里,找到了三百石官粮。
粮袋外头套了麻布,仓门挂着待运北坊的木牌。
一同找到的,还有四百余份空白工契。
许玉姝在外头闹着要见皇帝。
萧执把我失而复得的名牌放回桌上。
“随朕去。”
我拿起名牌,没有立刻系。
“陛下,今日不只查臣女有没有偷粮。”
他看着我。
我将那半张油纸压进账册。
“还要查,为什么一袋赈粮,最后能换走一个人三年。”
【第九章】
殿里摆着两只麻袋。
割开的袋口露出白米。
许玉姝跪在一旁,裙摆下压着半片沾泥的官仓封签。
她看见我进来,先看我的腰。
名牌重新挂了回去。
她的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许崇礼还站着。
“陛下,臣已核实,乃是丰裕行掌柜私自挪用官粮。臣识人不明,自请罚俸。”
萧执坐下。
“罚几个月?”
许崇礼顿住。
“臣愿罚一年。”
“丰裕行账上,仅这一笔预估的粮价差,便是你一年俸禄的七倍。”
萧执把账扔到他脚下。
“你做生意,倒不肯吃亏。”
许崇礼跪下,翻了两页。
脸皮抖了一下,又立刻把账合上。
“商人记账,难免攀附官员。不能凭这个,就定臣的罪。”
“不错。”
我接过话。
“所以还有契。”
我让人把四百余份工契放到案上。
“这些工契,为什么先印好了许家北地工坊的名号?”
他抬头。
“臣筹办工坊,是为安置流民。”
“既为安置,为什么领赈银,必须先签三年无薪工契?”
“包吃住也是工钱。”
我盯着他。
“那大人这一年的俸禄,不必罚了。送您去工坊,包吃住。”
殿角有人急促地咳了一声。
许崇礼额角绷起青筋。
“沈女史,这是朝堂,不是由你逞口舌之地!”
“知道。所以下面算账。”
我展开另一册。
“丰裕行先领官银采购,再囤官粮抬价,逼灾民以高价购粮。手里的赈银花完,要么卖田,要么签工契。”
许崇礼张口。
我把那几份田契推到他面前。
“近日买进的田,为什么集中在受灾最重的三县?”
“寻常买卖,双方自愿!”
“那为什么佃户的申告书里,都说有人先催旧债,再停供种粮?”
他不再看我,朝萧执磕头。
“陛下,臣多年为朝廷理财,得罪的人多。此事必有人借机构陷!”
萧执抬手。
粮吏被带进来。
他膝行到殿中,先看了一眼许崇礼。
许崇礼只说了三个字。
“想清楚。”
粮吏的肩膀抖起来。
我蹲下,把一枚孩子用的长命锁放到他面前。
“你妻子托人送来的。她和孩子已经在京兆府,刑部留了接人记录。”
粮吏盯住那枚锁,忽然哭出声。
“是许管家!是许管家让小人改口!那道令送来时,上面没有沈女史的名字,说内廷后补手续……”
许崇礼喝道:“胡言乱语!”
粮吏伏在地上,声音越喊越大。
“南仓的粮早就议好去处了!根本不是什么暂借!”
门外,许家的管家也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粮吏,脚下乱了半步。
两份分开录下的口供,时间、地点、交接人都能对上。
许崇礼伸手去抓管家的衣领,被侍卫按住。
萧执问:“还要罚俸吗?”
他嘴唇动着,没说出声。
许玉姝突然抬头。
“陛下,臣女不知道这些!”
她膝行两步,珠钗撞得乱响。
“臣女只是想替您分忧。那些工契,都是义父说有利于百姓,我并不知道会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
她转向我,眼里挤出泪。
“知微,我们相识这么久,你最清楚我,我从没想过害人。”
阿禾站在殿门边,指尖捏住衣角。
我把一封信摊开。
是她叫人调走保管公印的内监时,亲手写的条子。
又取出第二封。
她让身边宫女把银子塞到阿禾床底的吩咐。
宫女跪下,连连磕头。
“姑娘说,只要沈女史服软,就不会真治阿禾的罪。奴婢才……”
许玉姝猛地扑过去,抬手便打。
“贱婢!你敢出卖我!”
侍卫扣住她的手腕。
她发钗歪到耳侧,呼吸又急又重。
我站到她面前。
“你刚才说,不想害人。”
她望着我,眼泪顺着下巴落。
“我只是想让你认错!”
“我错在哪里?”
“你不该抢我的!”
殿中一静。
她似乎也听见了自己喊出的那句话。
许崇礼闭上眼,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回头看他。
“义父……”
他立刻道:“陛下,此女心术不正,臣也是受她蛊惑!”
许玉姝整个人僵住。
过了片刻,她扑过去扯住他的袖子。
“你说什么?是你说皇上喜欢新奇,要我献策!是你说沈知微碍事,得把她弄走!”
“放肆!”
“你拿了我的法子,拿了我挣来的赏赐,现在说不认识我?”
许崇礼甩开她。
她跌在地上,掌心擦过砖缝。
那只金镯磕出一道凹痕。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开始笑。
笑到一半,又哭起来。
“不是这样的。明明不该这样……”
我没走过去。
萧执让刑部继续问。
调粮令由谁拟,谁用印,谁递信,谁安排粮吏改口。
一个人否认,另一份口供就被读出来。
许玉姝先说没见过那张令。
保管公印的内监被带来后,她又说只是奉许崇礼的命令。
许崇礼咬住她,说是她为了争宠,私自所为。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把先前叫过的父女,一寸寸撕干净。
最后一份供词读完,许玉姝瘫坐在地。
她想抓萧执的衣摆,侍卫横臂挡住。
“陛下,我还有别的法子。水泥,玻璃,火药,我都知道!”
萧执没有起身。
“如何制?”
她张着嘴。
“可以试。您给我人,我能让他们试出来。”
“拿谁的钱,谁的命试?”
她手指蜷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朕问的不是你故不故意。”
萧执看向那两袋粮。
“朕问的是,你凭什么替别人付代价?”
她伏到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砖。
“知微,你替我说句话。我们才是……”
她没说完。
我蹲下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我把袖子从她掌心抽出。
“当初你认出我,说终于有个能听懂你说话的人。”
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看着她。
“那天我也这么想。”
她的嘴唇停住。
我站起身,退回陆司籍旁边。
刑部记录完最后一句。
许崇礼免职收押,涉案家产封存,待三司核定赃数与受害人,再行定罪。
许玉姝褫夺宫籍,一并移交审讯。
没有当场斩人。
没有一句天子震怒,就把所有人的命打包处置。
账要查清。
被扣的粮要发下去。
被迫签的工契要逐份作废。
被趁火收走的田,要一块一块核回来。
他们被带出殿时,许玉姝回头看我。
我正把阿禾拉到身边,检查她手腕上的伤。
小姑娘忍了半天,终于哭出声。
“姐姐,我没拿银子。”
“我知道。”
“我真的没拿。”
“知道。”
她把脸埋进我袖子里。
我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手也开始发抖。
萧执从御座上下来,在我身前停住。
他没催我谢恩,只把一方帕子放到我手边。
“先带她回去。”
我点头,想行礼,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沈知微。”
“臣女在。”
他看着我攥得发白的指尖。
“下次手抖的时候,也可以让朕看见。”
【第十章】
案子没有第二天就结束。
我连续十日往返内廷与济民所。
白日核退粮银,夜里对工契。
许家三处工坊的账送来时,我看见最小的签契者,只有十二岁。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翻页。
陆司籍从我手里抽走。
“歇一刻。”
“后面还有。”
“后面一直会有。”
她把热水放到我面前。
“你把自己熬倒,不会少一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门外响起阿禾的声音。
“陛下,姐姐说今日不接新差事!”
我差点呛住。
萧执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纸包。
“朕来送饭。”
阿禾探头看了看。
“那可以。”
他脚步一停。
我低头翻账,不看他。
皇帝的脸也得有地方放。
纸包里是热糖饼。
我撕开一块,糖浆烫到指尖,吸了口气。
萧执抓住我的手,拿湿帕子按住。
“慢些。”
“吃快了能多看两页。”
他把账册合上。
“少看两页,天也不会塌。”
“陛下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朕从前说过什么?”
我学着他的口气。
“五日一报,十日亲验。出了差错,及时说。”
他望着我,忽然伸手捏住账册一角。
“朕撤回。”
“君无戏言。”
“那朕准你今日不听。”
我咬了一口糖饼。
脆皮掉在桌上,他拿手接了一下。
我看着他掌心的碎屑,没立刻移开眼。
他也停住。
半晌,问:“看什么?”
“看陛下的手。”
他把掌心摊开。
虎口有茧,指侧沾着一点墨。
“有什么好看?”
我想说,白日判人的手,晚上也会接饼渣。
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您把糖蹭到奏折上了。”
萧执低头。
一小块油印,端端正正落在折角。
他沉默片刻,把折子翻了个面。
“没蹭正面。”
我终于笑出声。
他看着我,也笑了。
十日后,三司会审结案。
许崇礼侵吞官银、盗运赈粮、胁迫官吏作伪,革职,追缴赃产,押赴北地服苦役。
涉案官员按经手事项分别论罪。
许玉姝参与伪造文书、诬陷宫人,又明知工契损民仍强推施行,除籍,没收涉案财物,入官坊服役十年。
她最后申请见我。
我没去。
阿禾听完,抱着扫帚站了半天。
“姐姐不想听她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我听过了。”
“那她会不会后悔?”
我把一份作废工契盖上印。
“那是她往后的事。”
阿禾点头,忽然把扫帚扔到墙边。
“我去吃肉。”
我抬头。
“给我留两块。”
她跑得更快了。
塑料姐妹情没有国界,也没有朝代限制。
案结翌日,萧执又召我。
我抱着最后一册清账进殿,准备做个结项陈述。
他面前却没有奏折。
只有一只盒子。
我脚步慢下来。
“陛下,臣女没报销首饰。”
“不是首饰。”
“那是新的印?”
“是。”
我心口一沉。
工作能力被认可的下场,通常是工作量被加倍。
他打开盒子。
金色凤印压在绸缎上。
我倒吸一口气。
“这个章盖错了,也要臣女赔吗?”
福安猛地转身。
萧执扶住额角。
“你先别说话。”
我闭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朕想问你,要不要做皇后?”
我盯着那方印。
第一反应不是荣华富贵。
是后宫有多少人。
多少账。
多少亲戚。
多少不肯按流程办事,还要哭着说你变了的贵人。
我把清账册抱得更紧。
萧执看着我的脸,眉头慢慢皱起。
“你在算什么?”
“岗位职责。”
他闭了一下眼。
“沈知微,朕在求娶。”
“臣女知道,所以要问清。”
福安的肩膀已经快撑不住了。
萧执抬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
他牵住我的手,把那册账从我怀里抽出来,放到一旁。
“现在问。”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他的拇指压在我指节上,没用力。
我抽了抽,他便松开。
我没把手收回去。
“若我不做皇后,还能继续当核账女史吗?”
“能。”
“此前的案功,会不会因此不算?”
“不会。”
“能不能开女学,先教识字、记账,往后再择愿意学的人,考入各处做事?”
他看着我。
“这个不该算在聘礼里。”
我抬头。
萧执把案角另一份奏折拿来。
是陆司籍与京兆府联名上的试办章程。
我前几日才写完底稿。
上面已经落了朱批。
先试一年。
名额、经费、考核,逐项列明。
我的指尖按住纸边。
萧执道:“该办的事,不因你嫁不嫁朕才办。”
殿外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我盯着那一行朱字,半晌没说话。
他往前半步。
“还有什么要问?”
“您以后纳妃吗?”
他没有立刻答。
我胸口缩了一下,手指准备收回。
他先握住了。
“不会。”
“陛下不要为了今日好听,先答应。”
“不是今日才想。”
他指向案上的另一封诏稿。
罢选秀。
我看完,抬头问:“朝臣会劝。”
“会。”
“宗室也会劝。”
“会。”
“他们会说我妒。”
萧执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是朕的决定,朕去答。”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谁敢议论就杀谁,也没说天下都归我,想怎样便怎样。
他只把那份诏稿放到我手里。
“沈知微,朕不敢说以后没有难事。”
“但朕不会把你推到前头,再叫你识大体。”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
他俯身,想看我的脸。
我把诏稿抬高,挡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问。”
“问。”
“宫里能不能留一处小厨房?”
萧执停了片刻。
“你想了半天,就为这个?”
“这是长期生活保障。”
他笑着把我的手重新拢住。
“给你。”
我抬起眼。
“那我愿意。”
他握着我的手没动。
过了两息,又问:“你说什么?”
我耳根发热,想抽手,又被他看得挪不开脚。
“陛下听见了。”
“朕想再听一次。”
“臣女可以写下来,盖章存档。”
萧执低头笑了很久。
他拉着我坐下,把凤印推到面前。
“那你签。”
我看着他。
“真签?”
“签。”
我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了一行字。
陛下不得以夫妻之名,行额外派工之实。
萧执的笑停住了。
我把笔递给他。
“怎么,不敢签?”
他盯着我,接过笔。
落名时,笔锋压得很重。
“朕这一生,没签过这种东西。”
“凡事都有头一回。”
他写完,把纸递回来。
我吹干墨,折好,塞进袖子。
他趁我低头,伸手碰了碰我的脸侧。
我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靠近了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福安的声音。
“陛下,中书送了新折。”
萧执闭上眼。
“放着。”
“说是急件。”
“什么急件?”
福安在外头停了停。
“几位大人听闻陛下有意立沈女史为后,联名劝谏,说沈女史出身不显,又曾插手外廷,不合祖制。”
我下意识坐直。
萧执按住我的手。
“这件事,朕去答。”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先吃饭。”
我看了一眼桌上空空的茶盘。
“饭呢?”
他转头朝门外道:“福安,先把饭送来。”
门外静了一瞬。
“是。”
我抱着那份刚签好的纸,笑得伏到桌边。
立后礼议定前,济民所先办完了最后一批退契。
赵氏领回自家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我。
“姑娘,您再帮我看一眼。真不用去工坊了?”
“不用。”
“我儿媳也不用?”
“不用。”
她把纸贴在胸口,眼泪落在粗布衣裳上。
小孙女从她身后钻出来,手里抓着半个糖人。
“姐姐,那个管你饭的叔叔呢?”
我蹲下。
“他今日忙。”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糖人,掰下一小块,塞进我掌心。
“这个留给他。他淘米挺辛苦的。”
我攥着那一小块糖,站起来时,恰好看见萧执站在街口。
他穿着常服,身后跟着两个人。
福安提着食盒,走得气喘吁吁。
“陛下,您慢些,汤要洒了。”
萧执走到我面前,看见我手里的糖。
“给朕的?”
我点头。
“您的劳务报酬。”
他接过去,没嫌小。
小姑娘扒着我的裙角,仰头看他。
“叔叔,你现在是姐姐的夫君了吗?”
萧执看向我。
我还没开口,他先道:“快了。”
小姑娘点点头。
“那你以后要给姐姐盛饭。”
“好。”
“不能只有两片萝卜。”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笑慢慢收住,又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
“不会。”
福安在旁边摆好碗筷。
我坐下时,袖里的那张纸露出一角。
萧执伸手替我压回去。
“还带着?”
“重要契约,随身保管。”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
肉堆得冒尖。
我拿筷子拨了拨。
“太多了。”
“先吃。”
“吃不完呢?”
他把自己的空碗推过来。
我抬头看他。
街边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阿禾端着新出锅的饼跑过来,嘴里喊着给她留位置。
陆司籍在后面追。
“洗手!”
阿禾脚下一转,又跑回水盆边。
我笑着夹起一块肉,放进萧执碗里。
他看了一眼,刚拿起筷子,福安又捧来一卷文书。
“陛下,女学选址的图送来了。”
萧执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慢慢伸手,按住袖口那份契约。
他看见我的动作,立刻把文书推远。
“吃饭。”
福安还想说话。
皇帝抬起头,语气从未这样坚决。
“朕今日,不给皇后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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