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我为了一部苹果手机,嫁给了千万网红的傻子哥哥
导言:
为了带灵动岛功能的苹果手机,我嫁给了一个傻子。
他比我大十七岁,从小生病把脑子烧坏了。
因为话说不清楚,脾气就很暴躁,一急起来嗷嗷叫,嘴张得老大挺吓人的。
所有人都问我图什么。
我图他弟弟。
千万粉丝的大网红阿灿。
他跟我说,只要你嫁给我哥,我什么都能给你。
最新的苹果手机,豪车和大房子,一场全沈阳都羡慕的婚礼。
我动心了。
领证那天,阿灿先带我去买手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新手机拆封的样子。
开机,屏幕亮了,顶上真的有个小黑块。
灵动岛。
我碰了碰,手指有些的抖。
阿灿看着我。
喜欢!
我使劲点头。
那一路,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捂在羽绒服兜里,走两步就掏出来看一眼。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十四号。
我十九岁零四个月。
我用一辈子,换了一部一万二的手机。
那时候我以为,我赚大了。
1
婚礼当天,一百多万人在线,
劳斯莱斯车队从浑南排到中街。
知名的网红来了很多,对着镜头笑得就像对着自己的亲妈。
司仪扯着嗓子喊,有请新郎,大喜子先生。
他一身红色新郎官打扮,两条腿一摇一摆,像鸭子似的,有点滑稽。
阿灿对着镜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说,哥,今天你成家了,弟这辈子,值了。
大喜子愣了两秒。
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抱住他弟,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嘴张得老大。
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喊,弟,弟。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抽泣声,口哨声,全炸了。
弹幕刷得飞快。
中国好弟弟。
看哭了家人们。
这兄弟情感动天地。
司仪也红了眼眶,说这是他主持过最感人的一场婚礼。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抹眼泪。
我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
可没人知道我婚纱底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2
我父母早亡,在姑姑家长大。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初中毕业我就出来了。
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中午饭。
住八楼,没电梯,一间屋塞两张床,月租六百五。
我那部手机,二手市场三百五淘的。
屏角摔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爬到中间。
晚上看屏幕,那道缝像道疤。
它卡,特别卡。
付款码点开要转圈,转啊转,后面排队的人就催。
姑娘快点啊,等着结账呢。
有一回下雨,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啪,摔进水坑。
我捞起来用袖子擦,怎么擦屏幕都是花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后厨,蹲在泔水桶旁边哭了半小时。
不是因为手机。
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就跟这部破手机一样。
一直在泥坑里转圈圈,看不到出路。
饭店有个服务员叫小丽,比我大两岁。
她换了新手机,苹果的,顶配,一万多。
休息的时候,她故意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屏幕亮起来,顶上一个小黑块。
她管那叫灵动岛,说可高级了。
一屋子人围着看。
小丽美得不行,她看我一眼。
说琳琳啊,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你那破手机,该扔了。
那顿饭我没吃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手机是她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她男朋友家开汽修店的。
她说这事的时候轻描淡写。
可我听懂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拼命攒几年,人家一句生日礼物,就有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
一个月两千二,房租六百五,吃饭省着点一千一,剩四五百。
买那部手机,得攒。
我在心里算了三遍。
整整两年,一分钱不敢多花。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水渍,突然特别想哭。
我不是非要那个手机。
我是受够了。
受够了付款时后面那声催促。
受够了抢红包永远慢半拍。
受够了小丽看我时那种眼神。
受够了在这座城市里,我永远比别人慢一步,矮一头。
我想要一次,就一次,走在人前,让别人用羡慕的眼神看我。
哪怕就那么一次也行。
3
一天邻居王姨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笑得特热乎。
琳琳啊,姨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以为是哪个穷小子,敷衍她。
王姨,我现在不想找对象。
哎你听我说完。
这家,有钱。
特别有钱。
是网红,千万粉丝,一条视频挣好几万那种。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想给他哥娶个媳妇。
他哥,王姨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好,脑子也跟着坏了。
但是人家有钱啊。
彩礼二十万,三金,一台车,还要办大婚礼。
那网红说了,姑娘想要啥,尽管提,都能满足。
我心跳漏了一拍。
王姨,那个网红,是不是叫阿灿。
嘿,没错。
王姨一拍大腿。
就叫阿灿。
沈阳谁不知道阿灿啊。
我没回答。
我当然知道。
饭店休息时,服务员凑一起刷短视频,我看过阿灿。
他拍那种接地气的段子,粉丝刷刷往上涨。
评论里全是灿哥正能量,灿哥是真爷们。
小丽她们都迷他,说要嫁就嫁阿灿这样的。
我盯着天花板想。
这样的男人,得离我多远啊。
现在王姨告诉我,阿灿要娶嫂子,想要啥,尽管提。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哥到底啥情况。
心智跟小孩似的。
脾气爆得很,一急就嗷嗷叫,嘴张得老大,可心不坏,从不真伤人,就是不太懂事儿,啥都得有人看着。
那他咋还要娶媳妇。
他爸妈走得早,就弟兄俩。
王姨叹口气。
弟弟有钱了,想让哥哥也过过正常人的日子。
娶个媳妇,有人照顾。
说是,给哥哥一个家。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这话听着有多荒唐。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嫁给一个三十六岁、脑子停在七八岁的男人。
就因为他弟弟,是阿灿。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琳琳,你疯了。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更蛮横。
那可是阿灿啊。
那可是一台苹果手机,一辆车,一场全沈阳都羡慕的婚礼啊。
我咬着被角,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王姨回了个消息。
王姨,我想见见。
4
见面约在一家洗浴中心的大堂。
不是我选的,阿灿定的。
我穿了件新买的羽绒服,一百八,攒了俩月。
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了,三十块。
阿灿比视频里还好看。
一米八几,站在那儿挺晃眼。
他坐在沙发上,腿翘着,手里攥着车钥匙。
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你就是琳琳。
我不知道说啥,攥着羽绒服下摆,点了点头。
他打量我,从上到下像是在估价。
我被看得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他笑了。
别紧张,我不吃人。
坐下之后,他开门见山。
我哥叫赵大喜,今年三十六。
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好使,脑子也没长全,现在心智跟小孩似的。脾气还爆,你别看他憨,急起来嗷嗷叫,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我需要一个媳妇,名义上的,嫁给他,照顾他,陪着他,让我在街坊邻居面前有个交代。
我喉咙发干。
你,你为啥找我。
因为王姨说你命苦,能吃苦。
他直视我。
也因为你长得干净,我哥喜欢干净的女的。
我脸一热。
我就缺个名义上的媳妇,照顾我哥,给街坊一个交代。
条件我开给你,你听听。
彩礼二十万,一分不少。
三金,最新款苹果手机,配一台奥迪车。
婚礼我办,沈阳最排场的那种。
以后你跟我哥住我名下的房子,生活费按月给。
你要是照顾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他每说一样,我心就往下沉一分。
心一下沉到底。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开裂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端盘子沾的油渍。
我知道我的好生活就要来了。
这时大堂门被推开。
一个人探头探脑走进来,穿着臃肿的棉袄,脸冻得通红。
他看见阿灿,整个人一亮,小跑过来,一把抓住阿灿的胳膊。
阿灿的表情瞬间变得温柔。
他转身,声音软下来。
哥,我给你买了糖葫芦,还是你爱吃的山楂的。
那人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然后他注意到我,两只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她,是谁。
他小声问。
阿灿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
哥,这是你媳妇,以后照顾你的人。
叫媳妇。
那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出声但脸慢慢红了。
5
领证那天,阿灿先带我去买手机。
我站在柜台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灿靠在柜台边,对店员说。
给她拿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顶配,白色的。
店员当着我的面拆封。
开机,屏幕亮了,顶上真的有个小黑块。
灵动岛。
我伸手碰了碰,手指有点抖。
阿灿看着我。
喜欢。
我使劲点头。
那一路,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捂在羽绒服兜里,走两步就掏出来看一眼。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十四号。
我十九岁零四个月。
我用一辈子,换了一部一万二的手机。
那时候我以为,我赚大了。
领证之后,阿灿给我一张卡,说每月往里打八千,我和他哥的生活费。
他说房子在浑南,一百四十平,精装修。
他说车在楼下,一台白色奥迪。
他一样一样交代,像在清点要交付的货。
我一样一样点头,像在签收。
大喜子全程跟在后面,拎着我的包,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看我又笑,笑了又走。
他拎包的样子特别认真,像拎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过马路的时候,他突然把我拉到一旁,侧过身,把我的包往里挡了挡。
一辆电动车嗖一下从我身边冲过去。
他吓了一跳,嘴张得老大,冲那电动车嗷嗷叫了两声,回头看我,确认我没事,才又咧嘴笑起来。
我当时也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护着我。
那天晚上,他新买的糖葫芦没吃完,揣在兜里,坐在新家沙发上,一口一口啃。
他啃得很小心,怕掉渣,掉了就捡起来,吹吹,再放进嘴里。
我看着他,心想,反正他什么都不懂。
我这样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
6
婚礼前一周,阿灿的经纪人强哥找我了。
强哥是个矮胖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看看。
那是一份流程脚本。
从婚礼当天我几点起床,穿什么,怎么进场,什么节点要哭,对着镜头说哪几句话,全写得清清楚楚。
连台词都拟好了。
我知道嫁给大喜子,很多人不理解。
但他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我一行行看下去,手越来越凉。
这,这是啥。
剧本啊。
强哥说。
婚礼全程直播,千万粉丝看着呢。
得有内容,有情绪,有记忆点。
灿哥给智障哥哥办世纪婚礼,这是大热点,涨粉就靠这一场。
你这一哭,热搜就稳了。
我盯着那几页纸,突然明白了。
这场婚礼就是一场戏。
我气得发抖,把纸拍回桌上。
我不演。
强哥看都不看我,慢悠悠地说。
琳琳,你拿了多少彩礼,心里有数。
二十万,三金,手机,车。
你现在反悔,这些钱,灿哥一分不会要回来。
但你以后,别想再见到一分钱。
他推了推眼镜。
而且婚礼都放出去了,全网都在等。
这时候撂挑子,网暴你能扛住。
拜金女悔婚,骗婚,这些词儿一挂上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僵在那儿。
门在这时被推开。
阿灿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
他看看强哥,又看看我。
强哥你出去。
强哥愣了一下,端着保温杯出去了。
书房里剩我们俩。
阿灿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是东西。
我没说话。
我是。
他承认得很坦然。
我把你架上台,让你演戏。
可琳琳,你也别装无辜。
你冲啥嫁进来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一部手机,一台车,二十万彩礼。
你敢说你没动心。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
咱俩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要钱,我要流量,各取所需。
你配合我把这场戏演好,你要的,我一样不落给你。
戏散了,你想走,我不拦。
就一条,别亏待我哥。
他这辈子,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过跑。
可二十万彩礼已经打到卡上,手机在枕边,车钥匙在包里。
我也想过,就这么演下去又能咋样。
演三年五年,把钱攒够了,把该拿的拿到手,到时候一走了之。
阿灿说了,戏散了我想走他不拦。
多好。
我还想过最坏的那一步。
真要有个万一,大喜子能把我咋样。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原来我在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一个能拿捏的人了。
我舍不得。
我承认,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部手机,舍不得那二十万,舍不得那种一夜之间从泥里被拔出来的感觉。
至于大喜子,他在我心里,那会儿还只是一个代价。
一笔我付得起,也打算赖掉的账。
第二天天没亮,我起来,把那几页剧本看了五遍,背了下来。
7
婚礼那天,我在镜头前哭了。
我按剧本转过去,眼眶红了。
我没有演,但不知为啥,眼睛就是红了。
大喜子站在我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手心全是汗。
司仪说到那个节点,我把手放在胸口,对着镜头,一字一句说出那句台词。
我知道,嫁给大喜子,很多人不理解。
可他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话一出口,掌声雷动。
弹幕疯了。
新娘子人美心善。
这才是真爱啊。
兄弟情加爱情,双杀。
大喜子听不懂那些。
他只是看见我在哭,就慌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姐姐,不哭。
吃糖。
是两块奶糖,化得有点黏,纸都皱了。
我低头看着那两块糖,眼泪没忍住流了下来。
台下的网红还在鼓掌,还在喊感动,还在对着镜头比心。
没人看见我手心里那两块化了的糖。
也没人知道,这场让百万人落泪的婚礼,是花二十万租来的。
包括我。
8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好,也比我想的坏。
好的是,我终于不用再挤六楼。
我用的是顶配苹果手机,开的是白色奥迪。
朋友圈发一张阳台照片,底下全是点赞。
小丽在评论区发了个哭脸,说琳琳你命真好。
我看着那些评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坏的是,阿灿的规矩比我想的多。
手机要在镜头里用。
他拍视频时,会让我自然地掏出手机,说嫂子在给我们拍呢。
朋友圈发什么,什么时候发,强哥都有要求。
豪车是人设的一部分,不能开去菜市场,不能停在不体面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房子在他名下,我只有住的份。
我想明白了。
手机,车,房子,彩礼,包括我这条命里突然多出来的体面,全是阿灿的成本。
我不是他大发慈悲扶贫的对象。
我是他剧本里,一个用钱租来的角色。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问他。
阿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正在补妆,头也不抬。
什么头,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
我算什么,我说,你雇的演员。
琳琳,咱俩当初说好的,各取所需。
你现在要的,哪样我没给你。
那你哥呢,我拔高声音质问他。
你把你哥也当剧本。
你让他在镜头前哭,让他说谢谢弟弟。
我哥。
阿灿打断我,声音冷下来。
我哥这辈子,就指着这场戏,能被人当回事儿一回。
我给他办婚礼,让全网喊他一声喜哥,让他这辈子也风光一次。
这有错吗。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我看见他脸上那种很深的泪。
你以为我愿意把我哥的傻,摆出来给几百万人看。
他声音哑了。
可是不摆,谁看他。
谁知道他。
琳琳,你要有弟弟,你也想让他这辈子,被人好好对待一回。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那一刻我恨他。
也第一次,有点理解他。
人就是这么复杂。
坏人不全是坏。
好人不全是好。
阿灿算计我,可他爱他哥,也是真的。
9
真正让我撑不下去的,是那年冬天的一场直播。
阿灿为了冲年底数据,策划了一场带哥哥逛沈阳的直播。
他领着大喜子走中街,大喜子自己走,两条腿一摇一摆,像鸭子,吃四季抻面,一路插科打混。
大喜子被打扮得喜庆,头上戴个卡通发箍,手里举着糖葫芦。
弹幕刷得飞快。
喜哥好可爱。
灿哥对哥哥真好。
可我站在人群外围,看得清清楚楚。
大喜子冻得正缩着脖子。
发箍也勒得他耳朵发红。
有人围过来要合影,他往弟弟身后躲,嘴张得老大嗷嗷叫。阿灿却把他推到前面,笑着说,我哥认生,多练练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阿灿特别陌生。
晚上回到家,大喜子发烧了。
他脑子不好,话说不清楚,感冒了也不知道说,硬扛着,捂着被子睡。
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我给他喂药,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攥着不放。
我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倒水,回来时看见他睁着眼看我。
媳妇。
他突然喊了一声。
这是我嫁过来三个多月,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愣住。
你,你叫我啥。
媳妇。
他又喊,声音小得像蚊子。
妈妈,妈妈走之前说,要叫你媳妇。
他说完这句,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手还攥着我,嘟囔了一句,媳妇,别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我蹲在床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在他那颗不太好使的脑子里,还留着这么一句话。
妈妈说的,要叫你媳妇。
他什么都不懂。
可他记住了这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不太好使的脑子里,装下的远不止这一句。
我不吃香菜,每回吃饭,他就用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去,一根不落。
我胃疼皱眉,第二回他就再不让我碰冰箱里那盒凉酸奶,自己抱着喝,喝得直咧嘴,也不给我。
我夜里咳,隔着一堵墙,第二天早上床头多了一杯温水,温的,不烫嘴。
他试过温度才端过来的,我猜的,因为杯壁上还留着他手心的印子。
这些事,没人教过他。
阿灿没教,强哥没教,剧本里也没写。
他全是我做给他看,说给他听的,他自己记下的。
一个连十块钱和一块钱都数不明白的人,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烧退了,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贴着张褪色的汽车贴纸。
我打开。
里面是一堆零钱。
一块的,五毛的,一角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
攒了好久,用皮筋分成一小摞一小摞,每一摞都捋得平平整整。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给媳妇买手机。
我捏着那张纸,愣在了原地。
他攒这个,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那点零花钱,是阿灿给他的,一天二十,他都舍不得花,一块一块攒起来,要给他媳妇,也就是我,买手机。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记着我不吃香菜,记着我胃疼不能喝凉的,攒了一盒碎钱,就为了给我买一部手机。
而我,拿着他用一辈子都攒不出的二十万彩礼,嫌他傻。
那天我蹲在卫生间里,哭了。
我骂自己。
琳琳,你还是个人吗。
可从卫生间出来,我还是没敢变。
我把那盒碎钱原样放回抽屉,把那张作业纸叠好,压在底下。
我怕自己一松口,就再也拿不走那二十万,那部手机,那台车。
人就是这么贱。
道理全懂,手却不肯松。
那天晚上大喜子回来,给我带了我爱吃的烤冷面,多加辣条,不要香菜。
他把盒子端到我面前,搓着手,等我高兴。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赶紧咽下去,怕他看见。
他看不见。
他坐在对面,美滋滋地看我吃,看我吃得香,他就跟着笑,笑得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
那一顿烤冷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受,也最舍不得忘的一顿。
10
阿灿的塌方,来得又快又猛。
开春的时候,有人把他带哥哥逛沈阳那场直播,剪成了对比视频。
一边是他镜头前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一边是花絮里他对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训斥,把大喜子当道具推来搡去的画面。
视频一挂上网,炸了。
消费智障哥哥骗流量。
世纪婚礼是剧本。
新娘是演员。
热搜一个接一个。
品牌方连夜撤广告,粉丝脱粉,公司门口堵满记者。
阿灿的人设,碎得稀里哗啦。
那几天,家里电话被打爆。
强哥先让我千万别接受采访,后来干脆失联。
阿灿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早上他出来了,眼睛熬得通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没有精致包装的阿灿。
他把一张卡放在桌上,推给我。
里面还有二十万,是他能挪出来的最后一点。
他说,房子公司要收回去,车也要收。
你拿着钱,带着我哥,走吧。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离婚吧。
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琳琳,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你跟了我哥,委屈你了。
趁着还能走,走吧。
我问他,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我欠的债,我自己扛。
等我缓过来,我会去看我哥。
那天下午,来了个陌生女人,自称阿灿的律师,跟我谈。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彩礼不用退,那二十万算补偿,签了字,我就能干干净净地走。
所有的人都在劝我走。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碎了,可掉下来的那点渣,还值二十万。
拿着钱走人,多聪明。
律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想起中街那家苹果店,想起拆封时那股新机器的味道。
想起小丽那句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想起那部摔进水坑的破手机。
想起大喜子烧糊涂时攥着我的手,说媳妇别走。
想起那个饼干盒里的碎钱,和那张歪歪扭扭的作业纸。
给媳妇买手机。
我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手心。
纸都发黄了,字迹却一笔一划,特别用力,像他写字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哭了一场。
然后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我的名字。
但不是签在同意离婚那一栏。
我签在了彩礼返还那一栏。
我把那二十万,退了回去。
11
后来怎么样了呢。
阿灿到底还是缓过来一些。
人设塌了,但底子还在,他换了个小号,从头再来,粉丝掉到几十万,慢慢又涨起来。
他真的去看过大喜子,带着糖葫芦,每次都待很久。
我们仨还一起吃过一顿饭,气氛尴尬,但没吵。
他问我,琳琳,你图啥,二十万都退了。
我说,不图啥。
就是图个心安。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对不住。
我没接。
有些对不起,收下容易,原谅难。
听说他后来又处了个对象,是个新晋的小网红。
他给她买手机,买包,办盛大的生日宴,镜头前一样深情。
可我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一点波澜都没有。
原来有些人,换谁都一样。
他的深情,从来不是给某个人的,是给镜头的。
我和大喜子搬出了那套洋房,在铁西区租了个一室一厅,小的,但是暖和。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还是服务员,工资三千五。
大喜子闲不住,我托人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轻省,他能干。
每天下班,他会拎着我爱吃的烤鸡架回来,油腻腻的手往背后藏,怕弄脏我。
有一回楼下一个醉汉撞了我,他平时闷得很,那天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冲上去就嗷嗷叫,嘴张得老大,硬是把人吼退了,自己一摇一摆差点摔在台阶上。回来蹲在我跟前,非要给我揉肩膀,揉得我生疼,眼睛却红着。
房东一开始不愿意租给两个人。
等看清了大喜子,又听说我是他媳妇,态度立刻变了,多收了我一百块押金,话里话外提醒我,他那情况,别闹出啥事。
我掏钱的时候手都僵了。
回头看见大喜子蹲在门口,正把我的一双旧鞋摆得整整齐齐。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
嘴里嚼的是烤鸡架,身边睡的是个把我当全世界的人。
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小丽后来在朋友圈晒新手机,又晒男朋友送的包。
我看了一眼,划过去了。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我曾经为了她手里那样东西,把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也永远不知道,我留下的这个傻子,给我的东西,比她那部手机贵多了。
我那部顶配苹果手机,早就过时了,屏幕也摔了一道缝。
我现在用一部普通的国产机,两千块,够用。
可那部碎了屏的旧苹果,我没扔。
有时候晚上,大喜子睡着了,我会拿出来,打开相册。
里面存着他从前,我偷偷拍的那些片段。
他吃糖葫芦的样子。
他看动画片的侧脸。
他第一次喊我媳妇时,那张红扑扑的脸。
我一张一张翻,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就哭。
12
那年世纪婚礼,全网都在问我。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嫁给一个心智不全的男人,到底图什么。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图过钱。
图过手机,图过豪车洋房,图过一场风光的大婚礼。
我拿一生去换这些东西,一门心思,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可到头来,手机过时了,豪车没了,房子也收回了。
那场让全网落泪的婚礼,不过是一场说散就散了的戏。
只有一个人留下了。
他傻,他什么都不懂,他连我爱你三个字都说不清楚。
可他把一颗完整的心全给了我。
我用一生换了一部手机。
结果手机是假的。
真心是真的。
你说我是赔了,还是赚了。
我没法回答你。
我只知道,此刻,大喜子在我身边打呼噜,声音很响,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
我轻轻挪过去,替他擦了擦。
然后我关了灯。
在黑下来的一瞬间,我摸黑握住他的手。
他嘟囔了一声,条件反射似的,反过来攥紧了我。
攥得特别紧。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他发烧时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媳妇别走。
我没走。
这辈子,我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