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年的雨夜,我醒在十八岁
我妈死的那天,是六月十七号,雨下得特别大。
那年我十八,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在雨里泡烂了。我在医院走廊里跪了四个小时,护士从我手里掰出那张缴费单,上面写着:欠费四万三。
我妈躺在停尸房。全身湿透,不是雨,是汗。她死在缝纫机前,踩了十二个小时,给外贸厂赶一批童装。工头后来结了账,一共三百块。工头把三百块塞我手里,说:“你妈还欠我两天料钱。”
十年后,我二十八,开了家小公司,有车有房。我妈坟头的草割了十茬。我每年六月十七号都去哭一场,哭完回公司继续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今年六月十七号,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倒在沙发上睡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缝纫机在响。
我猛地坐起来,闻见一股雪花膏的味道。我妈抹的那个牌子,两块五一盒,超市最便宜的。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回头看我:“晚晚,醒了?锅里有粥。”
我盯着她的脸。
她还没死。脸是圆的,不像后来瘦成颧骨棱棱。头发是黑的,不像后来染了又染还是盖不住白。腰是直的,不像后来在缝纫机前佝着,一佝就是十年。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妈慌了:“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是美梦。
我扑过去抱住她,摸到她后背的骨头,硬邦邦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她被我抱得喘不过气:“晚晚,妈身上有汗——”
“别动。”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就抱一会儿。”
墙上的日历翻着:六月一号。
距离我妈死,还有十六天。
十年前的这个雨夜,我妈为了三百块钱赶工,连踩十二个小时缝纫机,起身的时候一头栽下去,脑溢血。工头怕担责任,没打120,把她拖到门口扔着。等发现的时候,早凉了。
我抱着我妈,牙咬得咯咯响。
十六天。这次,谁也别想动我妈一根头发。
第二章 第一件小事,先抢回那张缴费单
第二天一早,我妈五点起床,要去外贸厂拿料。
原剧里,她这一去,工头陈德贵会扣她三天的料钱,说“上批货线头没剪干净”。三百块变成两百四,我妈心疼了一路,回来干活干到凌晨,连口水都没喝。
我跟着她出门。
我妈回头:“你跟着干嘛?回去看书。”
“我跟您一起去。”
“那边脏得很,线头飘得跟下雪似的——”
“正好,我帮您剪线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外贸厂在城郊,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手指裂。我妈在里面干了七年。七年,从三十八干到四十五,工资从六百涨到一千二,涨不过米价。
工头陈德贵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妈,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刘玉芬,你这批货怎么回事?线头剪得跟狗啃的似的,扣三天料钱。”
我妈脸上赔着笑:“陈哥,这批货赶,我下一批给您好好剪——”
“下一批下一批,就知道下一批。”陈德贵看见我,“这谁?”
“我闺女。”
陈德贵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闺女挺水灵。这样,你让闺女帮厂里剪两天线头,不扣你料钱了,还多给五十。”
原剧里,我妈拒绝了。她说“我闺女要高考”。陈德贵脸一沉,料钱照扣,还给她派了最远的活。
这次,我妈还是那句:“陈哥,我闺女要高考——”
我拉了拉我妈胳膊:“妈,我剪。”
我妈愣住:“晚晚——”
“剪两天线头,五十块。”我看着陈德贵,“陈老板,你刚才说的,不扣料钱还多给五十。说话算话吧?”
陈德贵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当然算话。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剪得不好,照样扣钱。”
“行。”我掏出手机,对着他,“陈老板,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陈德贵脸变了:“录什么音?”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就是怕您忘了。”
陈德贵骂骂咧咧走了。
我妈急得拉我:“晚晚,你录什么音!得罪了陈德贵,妈这活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我看着她,“妈,这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一千二,料钱还得被扣,你图什么?”
“图你能上大学。”
我鼻子一酸。
“妈,我上大学不用你卖命。”我把她拉到一边,掏出手机里存的资料,“你看这个,市里新开了一家服装厂,招熟练工,底薪两千五,加班费另算,签劳动合同,交五险。”
我妈瞪大眼:“两千五?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我把地址截屏给她,“明天上午九点,他们招工。你干了七年缝纫,闭着眼都能踩直线,他们抢着要。”
我妈犹豫:“可陈德贵这边……”
“这边我来。”
下午,陈德贵果然来刁难。他拿了批活,让我妈今晚赶出来,明天一早要。
我妈刚要应,我先开口:“陈老板,这批活多少件?”
“三百件。”
“三百件,一件五块钱,一千五。”我看着他,“陈老板,我妈干完这批,料钱不扣了吧?”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懂劳动法。”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您这厂子,没签劳动合同,没交社保,加班不给加班费。您猜劳动监察大队的电话是多少?”
陈德贵脸绿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一下,“您扣我妈料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敢不敢?”
陈德贵骂了一句,甩手走了。
我妈拉我:“晚晚!你真要举报他?”
“不举报。”我把手机收起来,“吓唬他的。但他要是再扣您料钱,我真举报。”
第二天,我妈去了新厂面试。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合同,眼睛红红的。
“晚晚,他们真给两千五,还交五险。”
“嗯。”
“还说干满半年涨到三千。”
“嗯。”
我妈突然哭了:“晚晚,妈是不是特别没用?干了七年,被扣了七年料钱,连换个厂的胆子都没有……”
我抱住她:“妈,现在有了。”
第三章 那个雨夜,我守了她一整夜
我妈在新厂干了半个月,眼看六月十七号要到了。
原剧里,我妈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外贸厂没做完的活。陈德贵看她人没了,第二天就招了新人,连三百块都没给。
这次,我妈在新厂干得挺好。六月十六号晚上,她不用加班,九点多就回家了。
但我没敢睡。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我妈迷迷糊糊:“晚晚,你不睡觉?”
“睡。您先睡。”
“你这孩子……”
十一点,我妈睡着了。
十二点,雨开始下。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砸在铁皮棚子上,咣咣响。
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睡觉不打呼噜,嘴唇微微张着,手搭在胸口。这姿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连手搭的位置都没变。
原剧里,这双手在缝纫机上踩到凌晨两点,然后松开。松开之后,再没动过。
凌晨一点,我妈翻了个身。我心跳到嗓子眼。
凌晨两点,我妈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晚晚?你怎么还坐着?”
“妈,喝水吗?”
“不喝。”她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厂里那批活……”
“什么活?”
“陈德贵昨天打电话,说让我今天去赶个急单。我没答应。”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上次说得对,那活不能接。”
我眼眶一热。
“妈,你做得对。”
“睡吧。”我妈躺回去,“明天妈给你包饺子。”
凌晨三点,雨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动。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听见我妈在厨房剁馅儿。白菜猪肉,剁得咚咚响。
她一边剁一边哼歌,哼的是《甜蜜蜜》。十年前我妈也哼过这首歌,哼到一半,缝纫机那头栽下去了。
这次她哼完了整首。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她回头:“站那儿干嘛?过来包饺子。”
“来了。”
我坐下来包饺子。我妈包的饺子像元宝,我包的像馄饨。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你这手,以后怎么嫁人?”
“不嫁人。陪妈过。”
“胡说八道。”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晚晚,妈最近总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事都闷心里,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像个小大人。”
我低头包饺子:“妈,我本来就不小了。”
“才十八,小着呢。”
我没说话。
妈,我二十八了。我当了十年没妈的孩子。这次,我得把妈守住了。
第四章 我爸回来了,这次我把他打出去
我以为熬过六月十七号就没事了。
我错了。
六月十八号下午,我爸回来了。
我爸叫林建国,原剧里在我十二岁那年跟人跑南方做生意,十年没回过家。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连抚养费都没给过。
原剧里,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欠了赌债,跑回来找我妈要钱。我妈把攒了三年准备给我交学费的两万块给了他。他拿了钱又走了,再没回来。
我妈那天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踩缝纫机。
这次,他连门都没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瘦了,老了不少,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夹克油得发亮。
“晚晚?长这么大了?”他笑得一脸褶子,“爸回来了。”
“你走错门了。”
他愣住:“什么?”
“这家没你这个人。”
他脸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我看着他,“我十二岁那年你跑的,我十八了,你给过一分钱吗?我妈在缝纫机前头踩了十年,你在哪儿?我考上大学,学费是我妈借的,你在哪儿?”
“爸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要钱的吧?”我盯着他,“欠了多少?”
他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爸是回来看看你们——”
我掏出手机:“那你敢不敢把你手机给我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催债短信?”
他下意识捂住兜。
我笑了:“林建国,你欠了多少?”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八万。”
“八万。”我点点头,“我妈一个月挣两千五,不吃不喝干三年攒八万。你一张嘴就要八万。你脸呢?”
他恼了:“我是你爸!我跟你妈的事你少管——”
“她的事我管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客厅里,手攥着围裙,脸色发白。
“晚晚,让他进来吧……”
“妈。”
“他毕竟是你爸。”
我深吸一口气。
原剧里,我妈就是这样。心软,念旧情,被人欺负了还替人说话。她这一辈子,吃亏就吃在心软上。
我转头看林建国:“八万,没有。两百,拿去吃饭。吃完滚。”
他瞪我:“你——”
“两百。”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要么拿着滚,要么我报警。你欠的是赌债,警察来了你解释去吧。”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一把抢过两百块,扭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刘玉芬!你养的好闺女!”
我妈身子一颤。
我站到她前面:“林建国,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走了。
我妈蹲在地上哭。
我蹲下去,抱住她:“妈,这种男人,不值当。”
“我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让你摊上这么个爸……”
“妈。”我捧着她的脸,“你没错。错的是他。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给我吃给我穿供我上学,你没对不起我。”
我妈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没开机器,就那么坐着。
我过去:“妈,想什么呢?”
“想以前。”她看着缝纫机,“你爸刚跑那会儿,我天天哭。后来不哭了,我就想,得把你养大。你在学校考第一,我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呢?”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现在也有。”
第五章 十年后那个男孩,这次我没敢追
六月二十五号,我去学校拿档案。
原剧里,这天我碰见一个人——周沉。我高中暗恋了三年的男生,坐在我后排,每次考试都抄我答案。
原剧里,这次碰面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了。他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我留在本地。大学四年,我给他发过三次消息,他回过一个“嗯”。后来他结婚了,朋友圈晒婚纱照,我点了赞,哭了一宿。
这次,他又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有点长,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站起来:“林晚?”
“周沉。”
“你……考哪儿了?”
“本地师范。”我说,“你呢?”
“南方理工。”
我“嗯”了一声。
原剧里,我这时候脸红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注意安全”,然后落荒而逃。
这次我没逃。
“周沉。”我看着他,“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搞科研吧,我挺喜欢物理。”
“挺好。”
“你呢?”
“开公司。”我说,“以后你搞科研缺钱,找我。”
他笑了:“你开什么公司?”
“还没想好。但肯定能赚钱。”
他笑得更好看了。我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没追。
原剧里,我追了,追了十年。从暗恋追到明恋,从明恋追到他结婚。他对我永远客气,永远温柔,永远隔着半步距离。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喜欢我。他只是不讨厌我。
这次,我把那半步距离留着。
“周沉。”
“嗯?”
“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一个姑娘,别对她太好。”我看着他,“容易让人误会。”
他愣住:“什么?”
“没什么。”我摆摆手,“走了。祝你科研顺利。”
我走了。没回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下。
【宿主,您错过了一段缘分。】
“没错过。”我骑上自行车,“缘分这东西,得两个人都伸手才叫缘分。一个人伸,那叫犯贱。”
系统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碰见同学了?”
“嗯。”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我妈眼睛亮了:“长什么样?”
“妈——”
“说说嘛!”
“白衬衫,牛仔裤,瘦高个,眼睛挺好看的。”
“那你怎么不——”
“妈。”我打断她,“你闺女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你养好,把大学上好,把钱赚好。男人往后排。”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我往沙发上一瘫,“就是想明白了。”
第六章 工头死了,我救的
七月初,外贸厂出事了。
陈德贵晚上喝酒,酒精中毒,倒在厂里,没人发现。第二天早上才被工人看见,人已经不行了。
原剧里,陈德贵死了,我妈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之后,她坐在缝纫机前发呆了一整晚。
我问她:“妈,你恨他吗?”
她说:“恨。但他人没了,恨也没地方搁。”
原剧里我妈死的时候,陈德贵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次,我救了陈德贵。
七月三号晚上,我路过外贸厂,看见陈德贵办公室灯还亮着。我本来不想管,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透过窗户,我看见他趴在桌上,旁边放着半瓶白酒,一动不动。
我踹开门,把他拖出来。他浑身酒气,脸已经紫了。
我打120。接线员问我地址,我说了。她又问:“患者什么情况?”
“酒精中毒。昏迷。呼吸微弱。”
“您是家属吗?”
“不是。我是他隔壁厂的。”
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我跟到医院,替他垫了三千块住院费。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你……你怎么……”
“你喝酒喝多了。”我站起来,“住院费三千,回头还我。”
他嘴唇哆嗦:“你……你救我?”
“救你是因为你是个活人。”我看着他,“不是因为我不恨你。”
他眼圈红了:“刘玉芬的事……”
“我妈的事,你记着就行。”我打断他,“记着,以后别再干那种缺德事。”
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陈德贵出院之后,把拖欠我妈的料钱全补了,三千多块。他没亲自来,托人送过来的,附了张纸条:“对不起。”
我妈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抽屉。
“晚晚。”
“嗯?”
“妈这辈子没听过谁跟妈说对不起。”她看着我,“这是头一回。”
我抱住她:“以后会有的。”
第七章 大学录取通知书,这次没泡烂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原剧里,通知书是我自己去邮局取的,路上摔了一跤,封皮泡在雨里,烂了。我妈拿吹风机吹了一晚上,还是皱的。她摸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说:“没事,能用就行。”
这次,通知书是邮递员送上门的。
我妈签收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看了又看。
“晚晚,你考上了。”
“嗯。”
“师范大学。”
“嗯。”
“以后当老师。”
“嗯。”
我妈抱着那张纸,哭得稀里哗啦。
哭完了,她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说:“你爸没看过你的通知书。”
“不用给他看。”
“我是说……”她擦了擦眼睛,“他这辈子没看过你一张奖状。你小学拿三好学生,他跑了。你初中拿奖学金,他跑了。你高中考上重点,他跑了。”
“妈。”
“我就是觉得,他亏了。”我妈笑了一下,“他亏大发了。”
九月,我去上大学。我妈送我,送到校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
“生活费。不够就打电话。”
我打开一看,两千。她一个月挣两千五,给我两千。
“妈,太多了——”
“拿着。”她把信封塞我兜里,“妈现在工资高,够花。”
我看着她。她穿了件新衣服,在早市买的,三十块。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子拿熨斗熨过。
“妈。”
“嗯?”
“等我毕业了,我给你买件好的。”
“不用。妈穿三十块的挺好。”
“买一千的。”
我妈笑了:“行,妈等着。”
大学四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大二开了家小公司,做校园跑腿。大三扩展到外卖。大四赚了第一桶金,二十万。
毕业后,我把公司迁回老家。我妈从外贸厂退休,给我当后勤。
我在公司旁边买了套房,把我妈接过来。她住主卧,我住次卧。
她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晚晚。”
“嗯。”
“这房子……真是咱的?”
“真是。”
“多少钱?”
“妈,你别管多少钱。”
“我就问问。”
“首付三十万,我攒的。”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哭了。
“妈,你别老哭。”
“妈高兴。”她抹着眼泪,“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抱住她:“以后还有更好的。”
第八章 那个雨夜又来了,这次我撑着伞
又到六月十七号。
十年前这天,我妈死了。十年后这天,我妈在阳台上浇花。
雨下得跟十年前一样大,砸在玻璃上,咣咣响。我妈听见雨声,回头看我:“晚晚,这雨下得真大。”
“嗯。”
“跟那年一样大。”
我走过去,跟她一起站在阳台上。
“妈,你还记得那年?”
“记得。”她看着窗外,“那年这天,我踩缝纫机踩到半夜,第二天你爸跑了,你抱着我哭。”
“妈。”
“嗯?”
“那都过去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晚晚,妈这几年老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那天晚上,我没撑住。缝纫机踩了一半,一头栽下去。你跪在我旁边喊妈,妈没答应。”
我手一抖。
“后来醒了。”她转头看我,“醒了看见你在旁边睡着,妈就知道,那是梦。”
我鼻子酸了。
“妈,那不是梦。”
我妈愣了一下。
“那是真的。”我看着她,“你本来死了。我过了十年没妈的日子。”
我妈张了张嘴:“晚晚,你说什么胡话——”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做了个梦。梦里你死了,我活了十年没妈的日子。然后一睁眼,你还在。”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所以你那天早上抱我……”
“嗯。”
“所以你一直拦着我加班……”
“嗯。”
“所以你那天晚上守了我一宿……”
“嗯。”
我妈哭了。
“傻孩子。”她抱住我,“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好好的。”
雨还在下。我妈的背暖烘烘的,骨头硬邦邦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第九章 周沉来了,这次我笑了
第二年春天,周沉来我们公司谈合作。
他硕士毕业,搞了个科研项目,缺钱。有人推荐了我们公司,他打电话来预约,前台把名单递给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周沉。
原剧里,他毕业后去了研究所,跟我再没见过面。他结婚那天,我喝了半瓶酒,哭到半夜。
这次他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短了点,眼睛还是好看。
“林总?”
“周沉。”
他愣住:“你认识我?”
“高中坐你前排。”我笑了,“你考试老抄我答案。”
他脸红了:“你……你是林晚?”
“嗯。”
他坐下,谈了半小时项目。我听完,觉得可以投。
签完合同,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林晚。”
“嗯?”
“高中那会儿……”他挠了挠头,“我其实没抄你答案。”
“那你每次看什么?”
“看你。”他脸更红了,“你写字好看,我就在后头看。”
我愣住。
“后来毕业了,我本来想跟你告白的。”他看着我,“但你那天跟我说‘以后要是不喜欢一个姑娘,别对她太好’,我以为你有男朋友了。”
我:“……我那时候是怕自己犯贱。”
“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伸出手,“周沉,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晚,开公司的,有房有车,单身,目前主要任务是养我妈。”
他握住我的手,笑了:“我叫周沉,搞科研的,没房没车,单身,主要任务是追一个高中暗恋了三年的姑娘。”
“那姑娘谁啊?”
“你猜。”
我笑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但不是六月十七号。是三月二十号,春雨,浇花的。
第十章 我妈的缝纫机,我留着了
我妈现在不踩缝纫机了。我给她买了台新的,电动的,带自动剪线。她说太快了,不习惯,还是用老的顺手。我就把那台旧缝纫机擦干净,放在阳台上,偶尔让她给我缝个裤脚。
有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捏着块布,没动。
“妈,想什么呢?”
“想那年。”她回头,“你爸跑了那年。妈那时候想,这日子没法过了。后来看看你,就觉得还能撑。”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妈反倒有点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
“老觉得是做梦。”她摸着缝纫机,“这么好的日子,怕是梦。”
我蹲下来,看着她:“妈,你掐我一下。”
“掐你干嘛?”
“你看疼不疼。疼就是真的。”
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
“嘶——妈你真掐啊!”
她笑了:“疼吧?”
“疼。”
“那就是真的。”
我也笑了。
第十一章 最后那个梦
后来我又做过一次那个梦。
梦里我还是二十八岁,没妈。我坐在公司沙发上,面前是文件,脑子里是我妈死那天的事。
然后一睁眼。
我妈在厨房喊:“晚晚!饺子好了!”
我爬起来,走到厨房。我妈在锅边站着,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看见我,嫌弃地撇嘴:“又睡懒觉。快来端饺子。”
“来了。”
我端着饺子往餐桌走,她跟在后头唠叨:“你那个公司,别老加班。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
“还有,那个小周,人家都追你半年了,你倒是给人家个准话——”
“妈。”
“嗯?”
“今天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夹了个饺子塞嘴里。烫,我嘶嘶吐舌头。
我妈笑了:“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我看着她。
“妈。”
“嗯?”
“没事。”我低头吃饺子,“就是叫你一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我碗里又夹了两个。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