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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娘子要陪白月光走完最后一程,猫大仙却说该收的命是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14:33

五年前,我掉进护城河,被城隍庙后山的一只胖橘猫救了。

大仙说,柳家嫡女命犯情殇劫,要我明媒正娶替她化解,办不成,收命。

为了活命,我散尽家财,押了祖宅,借了印子钱,当了五年舔狗。

终于把她娶进了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要出意外了。

拜堂当夜,她消失了三年的白月光踹开大门,说自己快死了。

我百般哀求,她还是提着裙摆,跟人跑了。

大仙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化解失败,一月之后,收柳家女之命!】

事到如今,我反倒释然了。

慢着,大仙方才说,收谁的命?

一、

花堂上,礼赞先生拖长了调门,正唱到“二拜高堂”。

我一身大红喜服,同我家娘子并肩而立,堂下宾客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岳父岳母坐在上首受礼,眼角眉梢全是喜气,柳映雪挤在一群闺秀中间,冲我挤眉弄眼。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家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堂来,吹得满堂红烛齐齐一矮。

门口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含烟,我回来了。”

满堂的笑语,齐齐噎在了喉咙里。

我叫沈渡,京里做绸缎生意的,今日的新郎官。

说来惭愧,五年前我还不是什么沈老板,是护城河里一个差点淹死的倒霉蛋。

那年我进京投亲,亲没投上,行李叫人骗了个精光,人失脚落了水。

把我从冰碴子里捞上来的,是城隍庙后山的一只胖橘猫。

猫开口说了人话,自称金瞳大仙,在这座山里修行三百年。

大仙说,我借了它一条命,得替它了结一桩因果。

柳家嫡长女柳含烟,命犯情殇劫,此生注定为一个负心人散尽家财,郁郁而终。

化解的法子只有一个,赶在那负心人回头之前,明媒正娶,把她娶进沈家的门。

这桩婚事若办不成,就收命。

为了“收命”这两个字,我搭进去了整整五年。

头两年,我连柳府的门都进不去。

大仙给我指了条道,让我去柳记绸庄当伙计,工钱减半,活计加倍,掌柜的见我实诚,留下了。

我在柜上学看布,学算账,学同三教九流打交道,学了两年,才混到能进后账房递账本的位子。

第三年开春,傅景鸿为了郡主,当街悔了同柳家的口头婚约,柳含烟在傅府门口的雨里,站了半个时辰。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过去,把伞塞进她手里,一句话没敢多说。

第二日她到铺子里,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沈渡,柳记柜上算账的。

从那天起,她记住了我的名字,我记住了她接伞时,指尖凉得像冰。

如今三书六礼一样不缺,婚书在府衙押了大印,交拜之礼行到最后一节。

然后,她那位负心人,傅景鸿,漕运傅家的大公子,三年前为了郡主当街悔婚的那一位,踹开了我家大门。

他扶着门框,一张脸白得像纸,说话先咳,咳完摊开帕子,上头洇着一团血。

“含烟,我此番回京,原不打算再见你。”

“只是大夫说,我这条命,熬不过开春了。”

我身边的新娘,盖头都没掀,肩线却抖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些,她一点一点,把手抽了出去。

后头的事,同天底下所有逃婚的戏码,没什么两样。

柳父柳母起了身,柳映雪急得直跺脚,她的闺蜜姜月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咬着耳朵不知在劝什么。

岳父大人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逆女!今日是你同贤婿的大喜之日,你敢迈出这道门,柳家就没你这个女儿!”

傅景鸿在门口又咳了半口血,声音更轻了。

“罢了,是我唐突了,含烟,愿你同沈公子白头到老。”

“我这样的将死之人,本就该默默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晃,往门外的大雪里挪。

那背影落寞得,连堂下看热闹的宾客都跟着叹气。

柳含烟猛地扯下了盖头。

雪光照进堂来,我头一回在拜堂的日子,看清了我的新娘。

她眼里滚着泪,却不是为我。

“景鸿哥哥!”

她提着裙摆,绣鞋踩过满地红绸,头也不回地追进了雪里。

追到门口,她到底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渡,今日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打要骂,等回来都使得。”

“眼下人命关天,我顾不上你了。”

我追出去两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含烟,把最后一揖拜完,就差一揖了,拜完,你去哪儿,我都不拦。”

她眉毛立了起来,反手甩开了我。

“沈渡,你别闹了!一个婚礼而已,少拜一揖又不会死人,景鸿哥哥可是只剩三个月了!”

“那要是你走了,也有人会死呢?”

“那就让他去死吧!”

大红盖头丢在我脚边,她扶起傅景鸿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大门外的风雪里。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同情的有,怜悯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

有个别家的管事,凑到同伴耳边嘀咕。

“这沈老板也是命苦,图什么呀这是。”

“图什么?柳小姐那样的品貌家业,多少男人排着队去图。”

“那倒是,换我,我也娶。”

岳父大人当场气得仰倒,被柳母和映雪一左一右架住,嘴里还在骂。

姜月容追到门槛又停住,回头看我,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头一回挂上了无措。

柳映雪带着哭腔冲进雪里去喊姐姐,喊了两声,被柳母死死拽了回来。

“映雪,回来,别去了,咱柳家的脸,不能全丢在外头!”

房梁上,胖橘猫探出脑袋,冲我摊了摊爪子。

【郎君,礼成之前娘子离堂,姻缘未定,劫数未解,要从头再化!】

【她若同傅家子复合,劫数应验,立时收命!】

二、

我自私?论起这桩婚事的起头,我的目的,确实谈不上光彩。

可我不光是为了自救,也是在救她柳含烟的命!

更何况,这五年,我何曾对不住过她柳家。

岳父岳母那年冬天染了时疫,床前喂药伺候、除夕夜守在灶上熬药汁的,是我!

柳映雪及笄议亲,替她置嫁妆、给媒人塞红包、把男方家的底细查了三遍的,是我!

替柳含烟盘下城南头一间铺面,后来又押上祖宅、去借月息三分印子钱的,是我!

她同姜月容组诗社赔了银子,前脚赔完,后脚替她们把烂账平了的,是我!

为了她柳含烟,我这些年活得,都快没有我自己了。

腊月里她想吃城南张记的蟹黄酥,我天不亮就去排队,棉靴踩透了雪水,怀里焐着食盒走回来,到家还是热的。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桂花,第二年秋天,我托人从江南捎了四盆金桂,一盆一盆搬进她的小院。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三天三夜说不完,桩桩件件,没人拿刀逼我。

如今我只求在拜堂的大喜之日,同自己的娘子把最后一揖拜完,这就成了自私?

堂上宾客的议论声,一浪一浪往我耳朵里灌。

“啧啧,新娘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追野汉子去了,这新郎官的脸,没处搁喽。”

“沈老板也真是可怜,五年的真心,喂了狗了。”

“要我说,这柳家小姐好福气,一头是五年不出声的大舔狗,一头是傅家的大公子。”

“怎么,你还想当那个舔狗不成?”

“我可当不起,我家那位,天天跪算盘。”

这些话,我一句没往心里去。

我放下红绸,回身把满堂宾客逐一拱手谢过,转身进了书房,把门闩上了。

从袖袋里,我把那只胖橘猫拎了出来。

橘猫缩着脖子,试探着开口。

【郎君,要不,就算了吧?收了这一命,你我两清。】

我这一下,倒是被它气笑了。

“收命收命,收来收去,收的还不是我沈渡的命!”

橘猫舔了舔爪子,一脸理所当然。

【收的自然是柳家女,不然呢?】

我一把攥住它后颈的皮毛。

“你的意思是,我不娶她,死的是她,不是我?”

【对啊,不然呢?】

它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还拿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冷静。

【如今这世道,劫解不成,还能怪到解劫人头上?】

【本大仙当年受了柳家老太太一饭之恩,下山来化解她孙女的情殇劫,那是柳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半道撂了挑子,她的劫便无人来解,自然就该她应劫去了!】

我怔了半晌,由衷地赞了一句。

“好有道理!”

回过神来,我把它按在书案上,揉扁了,又搓圆。

“这么要紧的事,你五年前怎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呀,婚事办不成,就收命。】

【这些年你死活不肯撒手,我原以为,这就是人间的爱情呢!】

橘猫人立起来,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还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宁可顶着满城笑话,也不肯让柳家女应劫。】

【眼睁睁看她为旁的男人逃了花堂,还不肯撒手这桩姻缘。】

【这份情义,都够写进城隍庙的功德簿了!】

【这就是人间的爱情吗?】

【本大仙实在,是太感洞了!】

我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它的抒情。

“慢着,你先把功德簿放下,谁应劫?”

橘猫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柳家女啊,不然呢?】

我把它拎到眼前,四目相对。

“从今往后,这桩婚事,我不化了!”

【好嘞!化解失败,一月之后,收柳家女之命!】

【一月之后,她一缕魂归地府,死因是心疾暴毙,郎君的婚书在府衙押着印,她名下的田产、铺面、商号,尽数归郎君所有。】

压在我头顶五年的一块石头,咔嚓一声,碎了。

“一个月,是不是太久了点?”

【本大仙这就走一趟阴司,递加急文书!】

它原地转了三个圈,屁股一撅,又坐了回来。

【批下来了,七日之后收魂!】

“七日,还是有点长啊。”

我摸着下巴,掂量着头上这顶新郎头巾的颜色。

【郎君,不能再快了。】

【她前脚逃婚,后脚暴毙,府衙的仵作头一个敲的,就是你沈家的门。】

【七日已是极限,让她同傅家子处出几分真感情,最好死在傅家别院,这官司,便也是傅家的官司。】

我听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这世上,真有官府管这等事?”

【有的,郎君,虽说平日没什么存在感,到底是有的。】

【尤其沾着人命官司,府衙是一定要过问的。】

“有道理!”

橘猫蹲在我肩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郎君放心,为了你头上头巾的颜色,本大仙还有一重保险。】

【七日之内,柳家女若同傅家子同床共寝,属婚书之内失贞,文书加急,立时收魂!】

【郎君的权益,高于一切!】

我点了点头,没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郎君,人仙有别,请自重!】

三、

当夜,柳家的岳父岳母都没走,怕我想不开,守在新房外头不肯离去。

柳映雪系着围裙,在小厨房忙活了一桌子菜。

柳父柳母轮番宽慰我,我端坐在桌前,脸上瞧不出悲,也瞧不出怒。

两位老人只当我在硬撑,话越说越软。

“贤婿啊,含烟就是一时糊涂,等她回过神,我们老两口一定帮你好好教训她。”

“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那逆女理亏,小渡,你放心,我们柳家上下,都站在你这边。”

柳映雪把一碗汤搁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姐夫,是我姐对不住你,你放心,我帮理不帮亲。”

姜月容坐在下首,欲言又止,末了憋出一句话。

“沈公子这样的男人,得到了就该攥紧了,我含烟姐是怎么想的。”

柳母抹着眼睛,念叨起旧事来。

“五年前小渡你进京投亲,落脚在我们家斜对面的客栈,大雪天,你把自己那份炭,让给了我们赶车的老周头。”

“后来含烟盘铺子,满街的人看笑话,只有你,把自己攒的梯己钱,整包袱地往柜上送。”

“这样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们含烟是瞎了眼么!”

一直守到二更时分,院门响了。

追出去半日的柳含烟,回来了。

岳父大人一拍桌子,震得筷子都跳了起来。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道你今日做的是什么混账事!”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逃婚,你是嫌柳家的脸面太多,没处扔是不是!”

柳母也站了起来,声音发着颤。

“含烟,还不快给你夫君赔罪!”

柳含烟给二老福了一福,脸上挤出一点笑。

“爹,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同沈渡的婚书在府衙押着印,交拜也拜了两拜,婚礼不过走个过场,差一揖不差什么的。”

“景鸿哥哥是真的病得只剩三个月了,方才要不是我催着大夫上药,人险些就没了。”

“是一个过场要紧,还是一条人命要紧,爹娘不会拎不清吧?”

说完,她瞥了我一眼,神色松松垮垮。

五年的殷勤,三年的舔狗,她笃定我沈渡这条命,就拴在她的裙带上。

“我回来沐浴,换身衣裳,拿几件细软,待会儿还得回傅家别院守着,这几日就不回门了。”

岳父大人这回是真炸了。

他抄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被我抬手按住了。

“岳父,息怒,这一屋子喜庆还没撤,砸了可惜。”

“贤婿你放开!今日不教训这个逆女,我柳伯年的老脸就没处搁了!”

柳父撸起袖子要动手,柳母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我起身,拦在了柳含烟身前。

“岳父,这巴掌,落不得。”

“什么?”

柳父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贤婿,你让开,今日我就清理门户,往后柳家,就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我垂着眼,声音放得又稳又轻。

“岳父,您别说了,我支持含烟。”

满屋子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响动。

柳父的三观,像是被雷劈了一遍。

“什,什么叫你支持她?”

“这,这你都能忍?”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修身养性半辈子的柳老爷子,这会儿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我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大义凛然。

“这个,就是爱情!”

呸,什么劳什子的狗屁爱情。

她在花堂上追出门去的那一刻,我们两口子的情分,就同堂上那截红绸一起,落了地。

如今柳含烟这个人,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的,从头到尾只有她的家产。

七日之内,夫妻不能反目,反目了,继承产业要多生枝节。

更不能传出去什么柳家女回门挨打的风声,官府要生疑的。

我转身,替柳含烟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回了耳后。

“身为含烟的夫君,她做什么,我自然都依她。”

“夜深了,你快去沐浴,细软我替你收拾,省下的工夫,好赶路。”

柳含烟怔怔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端着食盒出来的柳映雪,正好堵在廊下,一听这话就炸了。

“姐!你到底还要作践我姐夫到什么时候?”

不等柳含烟开口,我先接了话。

“映雪,怎么同你姐姐说话呢。”

“含烟没有作践我,是我自己乐意,围着她打转。”

柳映雪瞪圆了眼睛,一脸的震撼,随后眼圈一红,把手里的食盒往廊柱上一磕。

“姐夫,她是我亲姐,可我今儿必须说,这就是欺人太甚!”

我揉了揉她的头,拉着我娘子绕过了她。

“你还小,等你成了亲,就懂了。”

“我都及笄两年了!姐夫,我不是小孩子了!”

姜月容在堂下摇了摇头,冲柳父柳母叹了口气。

“叔叔婶婶,我先回去了,含烟姐这里,劳烦二位多劝劝。”

她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怜悯,都快溢出来了。

四、

我揽着柳含烟上楼,像个护送娘娘回宫的仪仗。

身后三个人面面相觑,愈发心疼我。

柳父跌坐在椅子上,念了一句。

“含烟这孩子,真不是个东西。”

柳母抹着眼泪,跟着念了一句。

“真不是个东西。”

柳映雪端着汤站在楼梯口,跺了跺脚。

“我姐真不是个东西!”

新房里,一对红烛燃过了大半。

床头的并蒂烛上,龙凤缠成一股,喜床上撒的枣子、桂圆、花生,还摊在锦被上没扫。

墙上贴着的双喜字,红得晃眼。

柳含烟站在房中央,看看烛,又看看床,眸光松动了。

方才楼下那一幕,大约是让她心头,头一回生出了愧疚。

她伸手抚了抚床头的并蒂烛,指尖在那对龙凤上停了停。

“这烛是照家烛,我娘说,她当年出嫁,房里点的也是这样一对。”

她声音低了下去,头一回在我面前,露了怯。

“夫君,我有话想同你说。”

“不必说,一个将死之人,我不与他计较。”

我拿过梳妆匣,替她把首饰一样一样往包袱里收。

“你先去沐浴,我替你收拾,省下工夫,你好早点赶路。”

反正七日之后她就要死了,她不赶路,难道死在我沈家?

真死在这儿,仵作敲的,可就不是傅家的门了。

柳含烟眼眶一热,看我的眼神,情意又深了两分。

“夫君,你放心,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等景鸿哥哥走完这最后一程,我后半辈子,都拿来给你赔罪。”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浴房的方向推。

“说什么傻话,快去沐浴吧。”

呸,谁要你拿后半辈子来赔,你哪里还有什么后半辈子。

水声一起,院门就被拍响了。

傅家的小厮隔着门板,嗓门扯得老高。

“沈公子!沈公子!我家公子痨疾又犯了,方才呕了小半盆血,人眼看着就不行了,少奶奶什么时候能过去伺候?”

我趿着鞋去开门,倚着门框,慢悠悠地回他。

“你家少奶奶,在沐浴。”

门外的小厮一僵,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沐,沐浴?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新婚之夜,关着门做什么呢?”

我隔着门缝,回了一个“嗯”字。

门外那小厮,当场急得直跳脚。

“不可能,绝无可能!我家公子说了,柳家家教森严,姑娘家婚前守身如玉,小姐同我家公子相识十几年,连手腕子都没让公子碰过,她怎么会破了这个规矩!”

“你猜,拜过堂的,算不算婚前?”

小厮被噎得半天没吭声,半晌又扒着门缝喊。

“沈公子!我家公子的病等不得,少奶奶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等她想通了吧,也或许,等不到那一日了。”

我合上门闩,把那张催人的名帖,顺着门缝塞了出去。

让他家公子自己干着急去吧。

床帐后头,胖橘猫探出半个脑袋。

【郎君,方才这话,损得有几分道行。】

“少贫,守你的夜去。”

【本大仙就是夸夸郎君,风水轮流转,今夜轮到旁人睡不着了。】

柳含烟确实没骗过傅景鸿,柳家的闺训,是真的严。

只是有一桩事,我倚着门闩,越琢磨越有味道。

方才那小厮急成那样,一口一个“我家小姐”,连柳家的闺训管到哪一寸,都门儿清。

傅景鸿同柳含烟,真就只是青梅竹马,连腕子都没碰过?

卡点标注:原作免费部分止于本章“洞房花烛夜”中段(男主看着囍字起疑处),上文第一至四节为原作可见部分的等值改写,第五节起为结构推补。

五、

第二日一早,我拎了一盒老参、两盒官制燕窝,登了傅家别院的门。

门房拦我,我笑眯眯把拜帖递过去。

“劳驾通传,沈渡,来给傅公子请安。”

“我家娘子昨夜守了傅公子一宿,做丈夫的,总得来赔个不是,全一全两家的体面。”

这套话说出去,别院里外的小厮,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怜悯的,有讥笑的,还有几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

我面色如常,由着他们看。

傅景鸿靠在榻上见的我,一张脸白得均匀,唇上一点血色也无,说话咳三声,咳完摊开帕子,血迹都是现成的。

“沈公子大度,景鸿愧领了。”

他说话前,先往帕子里咳了两声。

我瞧着那帕子,关切地凑近了半步。

“傅公子这病,请的是哪一位大夫?”

“小可不才,同济生堂的孙老大夫有些往来,他一把脉,什么病都瞒不过。”

不等傅景鸿推辞,我已经回头吩咐长随,去把孙老大夫请来。

“就说是我说的,给傅公子请个平安脉,也算全了今日这一趟。”

傅景鸿的眼神晃了一下,推说身子乏了,改日再诊。

“身子乏就对了,正是要老大夫瞧瞧,这乏,是个什么乏。”

“沈公子客气,只是我这病气重,怕过了病气给老先生。”

“无妨,孙老大夫经年同病人打交道,什么病气没见过。”

“这不巧了,我另约的大夫,人已在路上。”

“那正好,两位会诊,柳小姐听了一定宽心。”

傅景鸿那张苍白的脸上,笑意维持得越来越吃力。

我笑着,把他这话堵了回去。

“傅公子,孙老大夫的号,京城里排到了三月后,小可也是沾了舍亲的光,才请得动这一回。”

“您这病等得起,我们两家的体面,等不起。”

傅景鸿的指节在榻沿上敲了两敲,末了笑着松了口。

“沈公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有劳。”

我岂能依他,长随腿脚又快,一炷香的工夫,孙老大夫提着药箱进了门。

三根手指搭上去,老大夫的眼皮就跳了跳。

老大夫再搭一回,眼皮再跳一回。

第三回,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看傅景鸿那张脸,又看了看我,胡子抖了抖。

“贵公子这病,古怪。”

“老朽行医四十年,六脉平和至此的,多是练武的把式,走镖的师傅。”

“要不,老朽先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公子将息将息?”

傅景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挂不住了。

我笑着替他圆场,说了些“病去如抽丝”的场面话,起身告辞。

出了别院,翻身上马,胖橘猫从我的领子里探出脑袋。

【郎君,方才在里头,本大仙顺道去城隍庙走了一趟。】

【翻了傅家子的底细,啧啧,可有意思了。】

“说。”

【这小子的阳寿还长着呢,能活到七十有二,比你我都经活。】

【他帕子上那口血,是蜜浆调的苏木汁,含在腮帮子里,说咳就咳,要多少有多少。】

【脸上那层白,是上好的铅粉,他一个将死之人,出门还知道扑得匀匀实实。】

我听到这里,一把勒住了马缰。

“他图什么?”

【图钱。】

橘猫的尾巴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

【傅家的漕船,今年在黑水洋连折了三批货,货是真沉了,账却做不得假,整整三万两官银的亏空,漕运衙门年底要查账。】

【傅老爷如今变卖田宅凑赔银,凑不齐,锁拿进京问罪。】

【郡主呢,上个月同兵部尚书的嫡孙定了亲,聘礼都下过了。】

【傅家折了靠山,空了钱袋,傅公子这才想起,京城里还有一位,这两年刚接了岁贡的皇商。】

我把手里的缰绳,又收紧了几分。

“他要骗的银子,同我有什么相干?”

橘猫一爪子拍在我脑门上。

【郎君,糊涂啊。】

【七日之后她魂归地府,家产尽数归你。】

【可她若是先被傅家掏空了家底,再死,你接手的,就是一副空壳子。】

【柳记绸庄城南三间铺面,城西两处宅子,还有岁贡的份额,那都是你的钱。】

我摸着下巴,前前后后一合计,是这个理。

我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能便宜了姓傅的。

“大仙,劳驾,再替我盯一件事。”

【郎君吩咐。】

“傅家子这几日,几时问她开口要钱,要多少,什么由头。”

【好嘞。】

橘猫缩回我的衣领里,打起了呼噜。

六、

到了第三日,傅景鸿终于开了口。

由头是他托南边的旧识,寻到一味沉水香做药引,说是南海沉了船才捞起来的物件,一枚要纹银八百,凑足五千两,能保他多活两年。

柳含烟把陪嫁的金头面翻了出来,又去柜上支了流水,还差着一截,她便去日升昌,要押柳记的一间铺面。

柳父堵在钱庄门口,父女俩从晌午吵到日头偏西。

“你要押铺子?那是你爹娘的养老钱,是你妹妹的嫁妆,是沈家那孩子垫进去的本钱!”

“爹!人命关天,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景鸿哥哥一条命,难道还抵不过一间铺面?”

“你这丫头是鬼迷了心窍!那姓傅的当年怎么对柳家的,你忘了?”

“我没忘!就是因为他当年那样,如今病成这样还不敢来求我,我才更不能不管!”

柳映雪哭着去抱她姐姐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

姜月容从街对面追过来,话没说两句,也被她挡了回去。

“你们谁都别劝,谁劝,我跟谁急。”

围拢的闲人越来越多,父女俩这场对峙,成了正街上的一台戏。

我在家里听完长随回话,慢条斯理地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橘猫蹲在我的肩头,尾尖一翘一翘。

【郎君,都备着了?】

“备着了。”

【孙老大夫请到了钱庄对面的茶楼,傅家那个被欠了三年工钱的老船工,也备着呢。】

【就差你这位正头娘子了。】

我到日升昌的时候,柳含烟刚把五千两的银票揣进怀里。

她眼底乌青,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我迎上去,替她拢了拢披风。

“娘子,来巧了,我给你引见个人。”

茶楼里,孙老大夫搁下茶盏,三根手指往傅景鸿腕上一搭。

这一回,没有跳眼皮,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气。

“贵公子六脉调和,气血旺盛,莫说痨病,连个风寒都没有。”

“老朽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着,病得这样康健的痨病人。”

柳含烟的脸色,当场白了一片。

她一把抓过傅景鸿那方帕子,帕子上的血迹,暗红里透着一点蜜色。

孙老大夫凑上去,闻了闻那血迹。

“甜的。”

“蜜浆调的苏木汁,医家验这个,一验一个准。”

柳含烟捏着帕子,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傅景鸿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末了一咬牙,索性不装了。

他直起腰,方才还病恹恹的一个人,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柳含烟,事已至此,本公子就同你把话说明白了。”

“你以为三年前,我为什么同你悔婚?”

“为了郡主!你一个绸缎庄老板的女儿,拿什么同郡主比?”

“如今郡主高嫁了,尚书府的聘礼堆了半条街,我傅家折了船,亏空了官银,急等着银子填窟窿。”

“我回京来找你,是抬举你!”

“你爹娘的养老钱,你妹妹的嫁妆,还有你柳记这几年的流水,本公子早算过了,凑一凑,正好替傅家堵上那三万两的窟窿。”

“你能为一个将死之人逃婚,怎么就不能为一个落难之人散财?”

“说到底,你柳含烟,就吃这一套。”

茶楼里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柳含烟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了傅景鸿脸上。

这一巴掌,她在花堂上没舍得用,在洞房夜也没舍得用。

如今用上了,傅景鸿的脸歪向一边,半天没能正回来。

柳含烟从怀里摸出那五千两的银票,一张,一张,撕碎了,扬在他脸上。

“傅景鸿,我柳含烟瞎了眼,是我不识人。”

“可我柳家上下,就没有第二个瞎子。”

她转身下楼,走到我面前,屈膝福到底。

“沈渡,对不起。”

“花堂上欠你的那一揖,我今日,给你补上。”

说完,她弯下腰去,一揖到地。

我侧过身,没受这一揖,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地砖凉。”

她抬起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

茶楼里看热闹的宾客静了半晌,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满堂的喝彩,全是冲着柳含烟那一巴掌去的。

柳父挤进茶楼,看看女儿,又看看满地的碎银票,冲着傅景鸿狠狠啐了一口。

“我柳伯年瞎了眼,才同你家结过娃娃亲!”

他转过身,朝我深深一揖。

“贤婿,今日之后,柳家上下,你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七、

傅家这一回的事,没能善了。

傅景鸿在钱庄门口闹出的动静太大,看热闹的人里,什么人都有。

不出三日,“傅公子装痨骗财”的新段子,传遍了京城的茶楼瓦舍。

再过两日,漕运衙门的人到了傅家别院,封了门,锁了人。

傅老爷亏空的官银案,连同傅景鸿那五千两的由头票据,一并成了铁证。

父子俩锁拿进京那日,傅景鸿披头散发,路过正街,人人争相围观。

有认得他的,指着他同身边人咬耳朵。

“喏,就是他,装痨骗老丈人家银子的那位。”

“啧啧,堂堂傅家公子,落得这步田地。”

橘猫蹲在我肩上看得直乐。

【郎君你看,天道好轮回。】

【这一案从头到尾,本大仙没动一根爪子,全是他自己蹦跶出来的。】

【阴司的功过簿上,这叫,自作自受。】

我骑在马上,没有接它的话头。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柳含烟。

她自钱庄那日起,回了柳家,闭门不出,一病就是两日。

第三日,她回来了,天不亮就进的沈家的门。

我起床的时候,灶上煨着粥,堂屋里摆着四碟小菜,她的袖口挽着,手上有几道新鲜的烫伤。

“你这是做什么。”

她回过头,眼下乌青,冲我笑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总得,一样一样学起来。”

我把筷子拿起来,扒完了一碗粥,放下碗,出门去了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见了我,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掌柜的赔着小心,问我要不要把门口的喜绸摘了。

我说摘吧,红的东西,都摘了。

红绸一匹一匹从门楣上撤下来,叠进箱底,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账房。

走在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我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嘴上是这么想的,脚下却拐进了胭脂铺,称了一盒上好的玉肌膏。

当夜,她替我把那盒膏子抹在她自己手背的烫伤上,抹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膏子是谁买的。

她捧着那盒膏子,坐在灯下,看了半宿。

那晚我起夜,看见她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她的影子,坐得笔直。

我回房的路上,想起了头几年的一桩旧事。

那正是傅家为着郡主,当街退了柳家口头婚约的时节,满京城的闲话,说柳家女被傅家大公子挑剩下不要了。

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摘幌子,底下围着人指指点点,她伸手够不着最高那根绳,够了一回,又一回。

我从街上路过,帮她把幌子摘了下来。

她道了谢,眼睛肿着,腰杆却挺得笔直,说柳记不关张,改了名号,接着开。

后来大仙托梦指的头一桩生意,我提着点心匣子去找她,拿的就是“改号重开”这个由头。

此后四日,她天不亮起来学灶上的活,晌午去铺子里看账,傍晚回来给我浆洗衣裳,一样一样,安安静静地做。

柳父柳母来瞧过一回,二老看我的眼神,又愧又疼,坐了一晌午,话没说几句。

柳映雪倒是不见外,隔三差五跑来蹭饭,饭桌上一口一个姐夫,替她姐把这些年亏欠我的,一口一口往回填。

姜月容来过一趟,同柳含烟在廊下站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走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第四日晚上,她坐在灯下,给我缝一个装平安符的荷包。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缝了拆,拆了缝,一直缝到三更天。

我披衣起来催她安置,她把荷包往身后一藏,说端午还早,赶趟。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听了半宿的针线响。

荷包上绣的是一枝桂花,针脚笨,心思密。

第五日夜里,我睡不着,把橘猫拎到床帐里。

“文书,还能撤吗?”

【撤不了。】

【阴司的文书,朱笔一落,阎王爷的面子也不给。】

橘猫的尾巴拍了拍我的手背。

【郎君,你不是图她的家产吗,再熬两日,城南三间铺面,城西两处宅子,岁贡的份额,就都是你的了。】

“嗯。”

我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

说不上为什么,钱眼看着要到手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橘猫在后脑勺那边,小声嘀咕。

【郎君,你早先那条命,是本大仙捞的。】

【可你这条心,是这五年里,一点一点,自己陷进去的。】

我拉起被子,一把蒙住了脑袋。

“睡觉。”

八、

转眼便到了第七日,天才蒙蒙亮。

柳含烟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门前同我说,去府衙走一趟。

晌午回来,她把一沓契书搁在我面前。

城南三间铺面,城西两处宅子,柳记绸庄的东家印信,岁贡的名册,连同她自己名下的田产,一宗一宗,全数改成了沈渡的名字。

我捏着那沓契书,指尖有点沉。

“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年欠你的,我先还上这一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像在对账。

当夜,她在正房摆了一桌菜,温了一壶梅子酒,把我按在上座。

烛芯剪了三回,她开了口,说三件事。

“第一件,契书你收好,柳记往后姓沈。”

“我爹娘的养老,妹妹的嫁妆,都在里头,你按账上的数,替我给足。”

“第二件,我这几日收拾你的书房,当票、借契、替我垫银子的旧账,翻着了,一张一张,我都看过了。”

她给我斟了一盏酒,手很稳。

“一百二十两的印子钱,月息三分,去年冬天才结清,你娘留下的玉佩,当了三回,赎了三回。”

“这些事,你一个字没同我提过。”

“沈渡,是我瞎,是我对不住你。”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

“五年前那把伞,我后来才知道,是你仅有的一把好伞。”

“那天你把伞给了我,自己顶着一件蓑衣跑回去,病了三天。”

我捏着酒盏,半天没接上话。

那把伞,是我当掉行李里最后一件值钱东西之后,咬牙新置的。

这件事,我从没同任何人讲过。

她隔着烛火看了我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那年替我摘幌子的人是你,替柳记把招牌重新挂上去的,也是你,我偏偏追着拆我招牌的人,跑了半座城。”

我端着酒盏,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一个字也没接上。

她笑了笑,替我把那盏酒推进掌心。

“第三件。”

“映雪的性子野,除了我,没人拴得住她。”

“月容那丫头,面冷,心是热的,这些年被我连累得最多。”

“我走了以后,她们俩,我就都托付给你了,你若碰不上合适的,就多看顾着些,你若碰得上合适的,我在底下,也替你把把眼。”

这话没头没尾,我心里没由来地一慌。

“什么叫,你走了以后。”

她低下头,就着烛火,替我把第二盏酒满上。

“沈渡,下辈子,换我先去找你。”

“早些,再早些。”

她把酒盏搁下,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头蹙了一下。

再抬眼,她还想说什么,人晃了一晃,直挺挺栽了下去。

我扑过去接住她,怀里的人脸白得吓人,心口那一片,凉得越来越快。

“含烟!来人!”

再想喊大夫,已经来不及了。

橘猫蹲在窗棂上,冲我摇了摇头。

【时辰到了,郎君。】

【魂已收讫,你我两清。】

【她这七日,是拿命里的余温,还你的五年。】

一桌子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

案上的烛花,先后爆了两回。

我抱着她从半夜坐到天亮,窗外落了雪,落在瓦上,一层,又一层。

柳含烟的丧事,是柳家和沈家一起办的。

出殡那日,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

有受过柳记恩惠的伙计商户,她开粥棚的那三条街,来了上百号人,一路哭到城门口。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佝偻着背,往灵前搁了一屉还冒着热气的炊饼。

“柳东家去年腊月,瞧我孙儿冻烂了手,一抬手就免了我们那条街三个摊子的租。”

“这样的好人,怎么就走在了前头。”

灵前,柳父柳母一夜白头,柳映雪哭得背过气去三回。

姜月容一身素白,从头到尾扶着柳母,一滴泪也没当众掉。

下葬那日,天放晴了,阴阳先生说,这是个好日子。

我把她缝好的那个荷包放进了棺里。

荷包上那枝桂花绣得歪歪扭扭,倒是精神。

头七过后,我按她账上的数,把岳父岳母的养老银、柳映雪的嫁妆银,一宗一宗拨了出去,一文不少。

柳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非要认我做半子。

“贤婿,往后柳家,就是你的娘家。”

柳映雪没再一口一个姐夫地闹,她把南边铺子的营生接了过去,隔月来对一回账,账目清清爽爽。

姜月容辞了家里的差事,过来替我管总账房,铺子里里外外,打理得比从前还红火。

有人来提亲,说沈老板如今家大业大,也该续弦了。

我摆摆手,把话岔了过去。

开春的时候,傅家的案子定了罪。

傅老爷亏空官银,流放三千里,傅景鸿知情同谋,革了功名,随行。

听说起解那日,傅景鸿路过南城门,正赶上瓦舍里说新段子,说的就是“傅公子装痨骗皇商”那一出。

台下满堂哄笑,他缩在囚车里,把脸埋进了膝盖。

橘猫听我讲完这段,在我肩上翻了个身。

【郎君,这一案,你从头到尾没递过一张状纸,没说过一句话。】

【傅家的祸,是他们自己闹出来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功过簿上,你这页干净。】

清明那日,我提了一坛梅子酒,去城外上坟。

坟头的新草,才冒出芽来。

我把攒了五年的当票,一张一张,在坟前烧了。

又把那枚赎回来的玉佩,埋进了坟头的土里。

橘猫蹲在墓碑上,尾巴垂下来,晃啊晃。

【郎君,因果两清,本大仙要回山里去了,这一觉,打算睡个五十年。】

【你阳寿还长,好生过。】

我把它从碑上抱下来,揣进了怀里。

它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没再挣。

山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我揣着猫,一步一步,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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