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容 简 介
程墨死在五年前一场“电线短路”的火里,尸检报告只有一页。
他再睁眼是在殡仪馆冷柜里,脸不是自己的。这张脸叫周砚,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两天前“猝死”。
他借这个名字回到警队,指纹、签字、报告,一样不差,只有左手拿笔改不了。
十一月十九日夜里九点四十,一个女人走进锦华里七号楼的电梯,按了一个不存在的格:十三。
监控黑了七秒,人没了。井道底下没有尸体,只有一只鞋,和一把干的伞。
程墨摸过的东西会说话:谁碰过它,什么时候碰的。用一次,他忘掉自己的一点东西。
十三层是被抹掉的一层。那堵新砌的墙里,有一个还活着的人,和一个砌进去三年的人。
一
冷是从脚开始的。
程墨记得的顺序是这样的:先是脚,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胸口,最后才轮到脸。冷得很讲礼貌,一层一层往上走,像有人拿着一块冰,从下往上擦。
他想动一下脚趾,脚趾没理他。
然后柜门被拉开了。
白光砸下来,不是灯,是外面走廊的应急灯,那种老式的、带着一点青的日光灯管。光把不锈钢内壁照得像镜子,镜子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这张脸三十多岁,颧骨高,眉骨压得低,嘴唇薄,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刮出来的旧疤。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点白。
程墨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死了”,是“这人死得比我难看”。
第二个念头才是:我在哪儿。
他坐起来的时候,冷柜的抽屉跟着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他的手大一圈,虎口一道旧疤,指甲修得极短,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
那不是摸鼠标的手。那是摸别的东西的手。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步子沉,一个步子轻。
程墨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躺回去。
他把抽屉往回拉,留一道缝,眼睛从缝里看出去。走廊上两个人走过来了,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白大褂。白大褂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几号?”
“二十一号。周砚,男,三十五。”
“死因?”
“心源性猝死。法医已经出过报告了。”
“报告我看了。”夹克那个声音很哑,“用药记录那一栏,改过。”
白大褂停了一下。
“改过就改过。纪录上写的是修改,不是伪造。”
“修改和伪造差多少?”
“差一个敢不敢查的人。”
两个人走过去,声音远了。
程墨在抽屉里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正常,六十八下,稳。
他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心跳。
他五年前就停过一次心跳了。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日,城西一片仓库起火。官方结论是电线短路引发意外,死者一人,男性,二十九岁,痕检科技术员,程墨。
他记得火。他记得烟是怎么先贴着地面走,再往上翻;记得自己蹲在货架后面,用手背贴了一下门板,门板是热的,热得不正常。他记得自己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开这扇门”,说完门就开了。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
现在他记得的只有一件事:他刚才躺在一个冷柜里,而那具身体不是他的。
程墨从抽屉里爬出来,脚踩在地上,脚不是自己的,脚走起来有点偏,左脚的外侧先着地,鞋跟磨偏的那种走法。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一间值班室。桌上摊着一份表格,一张工作证,一个手机。
工作证上写着:江州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副支队长,周砚。警号 047231。
照片上的人,就是刚才镜子里那张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苏法医:周队,明天的尸检你亲自来看吗?
程墨盯着“周队”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看表。
表停在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手看表。这个动作不是他的习惯,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而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正好是今天案发的时间。
二
锦华里七号楼在城东,一九九八年交的房,十八层,两梯八户,外立面是那种旧的红褐色小方砖,砖缝里长着苔。楼下的花坛里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锦华里”,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
程墨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雨还在下,不大,密,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
老冯站在电梯口,五十八岁,肚子大,雨衣的帽子没戴,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看见程墨,先愣了一下,然后说:“周队,你不是休假?”
“销了。”
“销了好。”老冯说,“你休假我心里没底。我这人迷信,队里得有个活人压着。”
小顾从楼梯间跑出来,二十二岁,实习生,鞋上全是泥:“周队!周队!里面……里面间不容发丝!”
“什么?”
“就是很紧张的意思。”小顾说,“我成语用错了?”
“你成语没用错,”老冯说,“你把词用错了。”
电梯停在十四层,门开着,轿厢里空的。
保安老崔五十六岁,脸上有一种被人反复追问之后的疲惫,他把监控调出来,一遍一遍放。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从轿厢顶部往下拍。二十一点四十分十二秒,一个女的进来,穿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折叠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进轿厢,抬头看了一眼面板,抬手,按了一下。
她按的不是十二,也不是十四。
她按的是中间那一格。
那一格被一块灰色的电工胶布封着,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翘起的地方能看见白漆写的“13”。
老崔说:“这楼没有十三层。”
“那她按的是什么?”
“不知道。”老崔说,“这楼从交房起就没有十三。”
监控继续走。二十一点四十分十九秒,轿厢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闪第二下,第三下,一共闪了七下。画面黑了七秒。二十一点四十分二十六秒,画面回来,电梯停在十四层,门开着,人没了。
“就七秒。”老崔说,“七秒钟,她能去哪儿?”
“井道呢?”
“井道看过了。”老冯说,“底坑打开了,没水,没血,没人。只有一只鞋,一把伞。”
程墨蹲下去看那两样东西。
鞋是黑的,细跟,左脚。伞是折叠伞,米色,收着,伞面是干的。
他伸手,隔着手套捏了一下伞面。
干的。
外面在下雨,她从楼下走到电梯口,伞一定是湿的。井道底坑在负一层,那里常年潮,井壁上全是水珠,一把伞掉下去,哪怕不湿,也会沾上水汽。
这把伞是干的,干得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
程墨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她没掉下去。”
“那她人呢?”
“不知道。”他说,“但这把伞告诉我们,有人在她掉下去之前,先把伞放下去了。”
老冯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周队,你这话有点吓人。”
“吓人的还在后面。”
程墨抬头看电梯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他伸手,隔着手套,指尖贴在门框上。
他没打算现在用那个东西。他只想确认一件事:这具身体的手,会不会自己动。
手没有自己动。
但他脑子里“咔”了一声,像有人在一间很空的屋子里弹了一下手指。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这具身体在提醒他:可以用。
程墨把手收回来。
“先别急着下结论。”他说,“把这楼的图纸调出来。一九九八年的,纸质的,别调电子版。”
“为什么?”
“因为电子版可以改,纸不行。”
三
图纸第二天上午送到。
送图纸的是物业经理,姓郝,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第三颗扣子系着,最上面那颗不系,露出一截白背心。他进门先说了一句“咱们这儿不兴说这个”,然后把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很旧,蓝晒的,边角发脆,一翻就掉粉。
七号楼,十八层,标准层十四户?不对,图上标的是每层八户,一共一百四十四户。
程墨用手指从一层往上数。一层、二层……十二层、十四层、十五层。
“十三呢?”
“没有十三。”郝经理说,“当年开发商避讳,把十三层整层拿去做设备层了。水箱、配电、管道,都在那儿。”
“住户知道吗?”
“知道也没人说。”郝经理笑了一下,“这楼里住的都是九八年分房的老人,谁提这个谁不吉利。”
“电梯呢?电梯按几层?”
“电梯只到十四。”郝经理说,“面板上从十二直接跳十四,看着顺眼。”
“那块胶布谁贴的?”
“不知道。”郝经理说,“我二〇一九年才来的。听说是早些年有人老是按那个格,按了电梯就出错,就贴上了。”
程墨把图纸翻到设备层那一页。
那一页上,设备层被画成一个长方形,中间一条走道,两边是水箱间、配电间、管道井。东南角有一个方块,标注是“预留”。
“这个预留是什么?”
“没建。”郝经理说,“图纸上有,实际没做。”
程墨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
预留两个字,在建筑图上是一个很暧昧的词。它可以是“以后要建”,也可以是“建了但不上图”。
他把图纸卷起来,说:“带我去设备层。”
“电梯到不了。”
“走楼梯。”
楼梯间在楼的东侧,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链锁。锁是新的,铜色,亮,锁孔里没有锈。
程墨伸手,捏了一下锁。
脑子里“咔”了一声。这次他没忍住,眼睛闭了一下。
他看见一只手。一只戴电工手套的手,把手套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段铁丝,插进锁孔,往左一压,锁开了。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铜钱。
画面只给了三秒钟,然后散了。
程墨睁开眼,喉咙有点发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扣了三格。他不知道扣掉的这三格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少了点什么,因为刚才闭眼的那一瞬,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睁开眼之后,那个声音没了。
“周队?”老冯在旁边叫他,“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躺着。”程墨说,“躺了很久。”
老冯说:“你这人说话越来越像法医。”
四
法医楼在地下二层,走廊里永远是那股味道:福尔马林压着铁锈,铁锈压着一点很淡的甜。
苏叶解剖郑培的时候,程墨站在观察窗旁边。
解剖台上的尸僵已经解了,皮肤呈一种很旧的黄,指甲发黑。苏叶先用刀背刮掉水泥,刮的时候声音很轻,沙、沙,像有人在纸上擦橡皮。
水泥附着在皮肤上,不是死后形成的。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水泥就在他身上了。
有挣扎痕迹吗?
有。苏叶翻开肋部,三根肋骨断了,断口有出血,说明断了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手指的指甲缝里有石膏粉。
程墨看着那双手。
右手缺一根小指,断口很平,是旧伤。左手五根手指完整,指甲缝里全是白粉。
他抓过墙。程墨说。
抓了很久。苏叶说,抓到最后,指甲都翻了。
小顾趴在旁边看,脸白得像纸,忽然转身出去,走廊里传来一阵干呕。
老冯在门口说:我干了三十五年警察,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你这才第三个。
小顾回来,脸还是白的:冯叔,你这算安慰人吗?
不算。老冯说,我这是陈述事实。
苏叶写完记录,把一张表推到程墨面前:见证人,签这里。
程墨拿起笔。
笔在右手上停了半秒,换到了左手。他左手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写的是周砚。
苏叶看着他。
你左手能写字?
练过。
你以前左手写不了。苏叶说,去年你右手骨折,让我帮你写笔录。你说你左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
程墨在心里骂了一句。
后来练了。
练了多久?
两个月。
苏叶没再问。她把表格收起来,用笔尖在周砚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很不明显的小坑。
五
设备层在十二层和十四层之间,走楼梯要上半层,再从防火门进去。
防火门是铁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下二胡。
里面很黑。程墨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照见一片水泥地,地上有很薄的一层灰,灰上有脚印。
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几个人?”
“至少两个。”小顾蹲下去看,“一个鞋底有花纹,四十二码左右;一个鞋底是平的,四十五码。”
“四十五码那个是电工鞋。”程墨说,“鞋底平,防滑,走了我二十六年电工的老路。”
小顾抬头:“周队你怎么知道是电工鞋?”
“因为平底鞋在灰上留下的印是整块的,没有脚跟的花纹。工人干活穿这种。”
其实他是看见了。他刚才在灰上摸了一下,那脚印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橡胶的磨痕,磨痕的形状他见过——不是他见过,是这具身体见过。
这具身体见过太多现场了。它比程墨的脑子记得更多。
程墨沿着走道往里走。水箱间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不锈钢水箱,水箱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2019.9 检修”。
配电间锁着,锁是老的,锈死了。
管道井里有一根立管,管壁上挂着水珠,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痕,湿痕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水线,一直延伸向东南角。
东南角。
图纸上写着“预留”的那个方块。
那里现在有一堵墙。石膏板,轻钢龙骨,板缝里抹了腻子,腻子还新,白得发亮,跟周围的旧墙不是一个颜色。
程墨站在墙前面,抬手,手掌贴上去。
“咔。”
这一次的画面比刚才长。他看见一双手,戴着电工手套,正在往龙骨上钉石膏板。钉到一半,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抽了一口,把烟头在龙骨上按灭。
烟头。
程墨把手收回来,转身,蹲下,用手电贴着地面照。
在墙根的位置,石膏板与地面之间有一道两毫米的缝。缝里塞着一个烟头,被腻子封了一半。
“小顾。”
“到!”
“取证。烟头,别用手拿,用镊子。”
“是。”小顾掏出镊子,蹲下去,手有点抖,“周队,这墙……是新砌的?”
“腻子还没干透。”程墨说,“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前这楼里出过什么事吗?”
程墨没回答。他在看墙的另一面。
墙的另一面,有一道很浅的凹痕,从墙根斜着往上,一米多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又抹平了。凹痕的底部,水泥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他伸手,指尖贴在那道凹痕上。
“咔。”
画面来了。很短,只有两秒:一个人在墙里面,用拳头砸墙。砸的位置,就是这道凹痕。
程墨把手收回来,发现自己在喘。
“周队?”
“这里面有人。”
“什么?”
“活的。”程墨说,“砸墙的人,还有力气。”
老冯的脸一下白了:“你凭什么——”
“凭这道痕。”程墨说,“石膏板受撞击会凹,腻子会掉,掉下来的腻子会落到地上。地上没有腻子。”
“说明什么?”
“说明墙是砌好之后才被砸的,砸完有人扫过地,但没补墙。”
程墨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旁边替他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具身体的手,刚才贴墙的时候,比他的脑子快了一点。
不是身体在帮他。
是身体在替原来的主人办案。
程墨在心里说了一句:周砚,你也在。
没有人回答。
六
失踪立卷的会开在支队三楼会议室。
程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桌面上摆着七杯茶,其中三杯没人动。他手里有一支笔,笔是周砚的,笔杆上有一道牙印。
“按失踪办。”政委韩铮说,“人没找到尸体,就不是案子,是失踪。”
韩铮四十二岁,头发梳得很高,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一下,很稳。
“井道里那把干的伞你怎么解释?”程墨问。
“解释什么?”韩铮说,“她可能是把伞放下去,人从楼梯走了。中介,欠钱,跑路,很正常。”
“她儿子在等手术费,三万块当天取出来了。”
“那就更正常了。”韩铮说,“取钱,跑路,留个孩子拖住家属。”
程墨没说话。他在签到表上签名。
签到表分两栏,“出席”和“列席”。他把名字签在了“列席”那一栏。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冯清了清嗓子:“周队最近喜欢低调。”
“习惯。”程墨说,“我这个人,喜欢旁听。”
韩铮看了他一眼。
散会之后,老冯在走廊里拉住他:“周队,你这两个月不太对。”
“哪儿不对?”
“你以前不吃辣。上周食堂那个剁椒鱼头,你吃了三块,脸都红了,还说这家的辣不够劲儿。”
“人总会变。”
“人不会从怕辣变成不怕辣。”老冯说,“人只会从不怕辣变成怕辣。”
程墨停下来。
他确实吃了那三块鱼头。吃完之后胃里像烧着一块铁,他站着不敢动,硬撑着说了那句话。因为周砚的档案里写着“嗜辣”,全队都知道。
“老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为了装成别人,把自己烧一遍。”
老冯笑了:“你这不叫办案,你这叫演戏。”
“办案本来就是演戏。”程墨说,“演到凶手相信你是个傻子,他就敢说话。”
医院在城西,儿科六楼。
林小满的儿子叫林一舟,六岁,先天性心脏病房缺,手术排在十一月二十五号。孩子在病床上画画,画一栋楼,楼很高,楼顶写着“13”。
程墨蹲在床边。
“你妈妈呢?”
“妈妈去拿钱。”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下雨那天。”孩子说,“妈妈说十三楼有糖,拿了糖就回来。”
程墨的手停在半空。
“十三楼有糖?”
“嗯。”孩子说,“妈妈说要按十三。”
主治医生在旁边,姓吴,四十出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他说:“这孩子术前一直焦虑,我们做了心理疏导。”
“疏导什么?”
“他妈妈失踪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哭,说妈妈进了一个会飞的箱子。我们让他把注意力放到画画上。”
“他画的那栋楼,是你们让他画的?”
“是他自己要画的。”吴医生说,“画了七张,都画十三。”
程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内院,一棵老樟树,树叶上挂着雨。
他忽然问了一句:“吴医生,你信不信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记住一个大人记不住的东西?”
吴医生想了想:“我信。孩子记的是画面,大人记的是解释。”
“那这个案子,我们大人一直在解释。”
七
第二天下午,程墨去了林小满的门店。
店在锦华里西门外的一排底商,招牌是绿的,写着“安家地产”,玻璃门上贴着几十套房源,红纸黑字,价格都用马克笔写的。
陈果在店里,正给一个客户打电话,声音很甜。挂了电话,她的脸就垮下来。
“你们是来问小满的?”
“对。”
“我跟她搭班三年。”陈果说,“她这个人,有点轴。客户说要便宜,她就真去给人找便宜的。上个月她带一个客户看七号楼,看了三次。”
“三次?”
“三次。第一次看十二层,第二次看十四层,第三次她自己在楼下站了半小时。”
“她跟你说过什么?”
陈果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带看的登记簿,翻到十一月那页。
“十一月九号,带看,锦华里七号楼,1204,客户姓何。”她用手指点着,“她在这行写了三个字。”
程墨低头看。
那三个字是“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她没说。”陈果说,“她只说这楼的电梯怪,按十二没反应,按十四又慢半拍。她以为是电梯坏了,还找物业报修过。”
“物业怎么回?”
“物业说电梯没坏。”陈果说,“物业那个郝经理,还专门请她吃了顿饭。”
“吃饭?”
“就在西门那家小馆子。”陈果说,“吃完她回来跟我说,这楼她不想带了。”
“为什么?”
“她说郝经理给她塞了个红包,两千。”陈果说,“让她别带客户上十三。”
程墨的手指停在登记簿上。
“她收了?”
“她没收。”陈果说,“她把红包塞回去了。她说她这人别的不行,就是不敢拿别人的钱。”
“那个客户后来买了吗?”
“没买。”陈果说,“客户说这楼太旧,电梯还怪。小满回来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
陈果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
“她说,这楼不是旧,是有人不想让人上去。”
八
从门店出来,程墨在楼下抽了半支烟。
周砚的身体不太会抽烟,抽两口就呛,呛完还想抽。程墨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上的沙子里,站着没动。
老冯走过来:“问到什么了?”
“物业给中介塞过钱。”程墨说,“两千,让她别带人上十三。”
“两千块就想封住一个人的嘴。”老冯说,“这价也太便宜了。”
“便宜才好。”程墨说,“便宜的东西,说明他以为这事很小。”
“你觉得不小?”
“我觉得他怕的不是客户看房。”程墨说,“他怕的是有人站在十三层,看见那堵墙。”
老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队,我给你讲个笑话。”
“别讲。”
“我讲一个。”老冯说,“有个人怕黑,他老婆就给他买了个手电筒。他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夜,第二天跟老婆说,我不怕黑了,我怕光。”
“这叫什么笑话。”
“这叫案子的笑话。”老冯说,“怕黑的人,其实是怕看见东西。这楼里那个人,也是。”
程墨笑了。这三天他第一次笑。
“老冯。”
“嗯。”
“你这笑话,比刚才那个强。”
“我这个是老笑话。”老冯说,“我讲了三十五年,只有今天有人听懂了。”
九
停电是第三天夜里发生的。
七号楼整栋跳闸,从地下配电箱一直跳到十二层,楼道里的应急灯全亮了,绿幽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像病人。
“有人动过配电。”电工说,“总闸的熔断片换过,换的是铝的,不是铜的。”
“铝的会怎么样?”
“会烧。烧了之后再换,来回折腾。”
程墨站在楼梯间,抬头看那扇防火门。
门开着。
他上一次来,门是锁着的。
“谁开的?”
“不知道。”保安老崔说,“我巡到这儿的时候,门就开着。铁链子在地上,锁没了。”
程墨蹲下去看铁链。链子上有一道很新的切痕,不是剪的,是锯的,锯口发亮。
他伸手,捏了一下锯口。
“咔。”
又是那只手。戴电工手套,手腕一圈红绳,一枚铜钱。手里拿的不是锯,是一把钢锯条,只拿了锯条,没有架。
画面里那只手把锯条伸进链环的缝里,来回拉了七下。
七下。
监控里电梯的灯也闪了七下。
程墨站起来,脑子里有个很清楚的念头:这个人做事很省。他不用工具,用最少的动作,做最大的事。
“上去。”他说。
设备层的门推开,手电光扫过去,程墨发现那堵石膏板墙被人从里面砸开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新的断口,白色的石膏粉落了一地。
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或者有人进去了。”老冯说,“周队,这楼里现在到底有几个人?”
“三个。”程墨说,“一个在墙里,一个在配电间,一个在我们身后。”
老冯猛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楼道里的绿光。
“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程墨说,“我是算给你听。墙里的那个砸墙,说明她还有力气,也说明她知道外面有人。配电间那个换熔断片,是为了让电梯停在十三。我们身后那个锯锁,是为了让我们能进来。”
“让我们进来?”
“对。”程墨说,“他想让我们看见墙里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
十
那天夜里,程墨一个人又走了一遍楼梯。
楼道里的应急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走两步灭一盏,光跟着人走,像有人拿手电在后面照。
老崔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周队,这楼邪性。老崔说,九八年交房,第一批住户搬进来那年,三楼有个老太太,说夜里听见电梯响,一响就是一整夜。
电梯响很正常。
正常个什么。老崔说,那电梯夜里没人用,它自己上上下下。后来有人去看,轿厢停在十三。
谁看的?
老阚。老崔说,他上去一趟,下来就说没事,说继电器潮了。
你信?
我不懂电,我信他。老崔说,这楼里电的事,都是他管。他管了二十八年。
他们走到三楼。靠楼梯那户门开着一道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糖。
是小崔啊。老太太说,楼上又出事了?
没事,阿姨,您关门。
我给你拿颗糖。老太太塞给程墨一颗,夜里走楼道,含颗糖,心里踏实。
程墨接了。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子。
他把糖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老崔又说了一句:周队,那个女的,她进电梯之前,我看见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
两三分钟。
干什么?
抬头看楼。老崔说,她数楼层。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十二,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进去了。
程墨停下脚步。
一个带客户看房的中介,数楼层,数到十二,抬头看很久。
她不是好奇。她是在确认:这栋楼到底有没有十三。
十一
洞里的味道很难闻。
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汗、尿、铁锈、还有一点水汽,像一件湿衣服在塑料袋里闷了三天。
程墨把手电伸进去,光柱里浮着灰。
墙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两米宽,三米长,地面是水泥,墙上抹着白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米色风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林小满。”
那个人动了一下。
“别开灯。”她说。
声音很哑,像有人拿砂纸在嗓子上磨。
“为什么?”
“他看见光就知道我在哪儿。”
程墨把手电往下压,只留一点余光。
苏叶在后面挤进来,拎着急救箱,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先摸颈动脉,再翻眼皮。她的手很稳。
“脱水,体温三十四度八,有伤,左小臂骨折。”苏叶说,“怎么活的?”
“水。”程墨用手电照墙角,“消防立管,接头渗水,一天能滴小半桶。”
苏叶看了一眼那个接头,说:“这管子漏水漏了三年。物业不修。”
“修了三年,修出一个活人。”程墨说。
林小满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抓住程墨的袖子。
“墙里面还有一个人。”她说。
“谁?”
“我老公。”她说,“郑培。”
担架出去了。苏叶跟着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墨。
“周队。”她说,“你刚才怎么知道墙里有人?”
“痕迹。”
“什么痕迹?”
“凹痕。”程墨说,“有人从里面砸墙。”
苏叶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你以前办案,不看这种痕迹。你看脚印、看指纹、看血迹。你不看凹痕。”
“人是会变的。”
“人不会从一种看法变成另一种看法。”苏叶说,“除非换了一个人。”
她走了。
程墨在墙里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痕迹”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过一个东西:五年前那场火,他也是靠看凹痕判断出门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那是程墨的习惯。
而这具身体刚才,第一次跟着他的习惯走。
十二
第二具尸体在墙的最深处。
水泥是分两次浇的。外层是干的,颜色浅;里层是潮的,颜色深,边缘有一道很明显的接缝,接缝里嵌着几根头发。
程墨用电镐一点一点破。破到四十公分深的时候,镐头碰到了硬的,不是石头,是骨头。
“停。”
苏叶接手。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只有器械碰在水泥上的声音。
一个小时之后,尸体的上半身露出来了。
男性,三十岁上下,死亡时间三年左右,颅骨有钝器伤,肋骨断了四根。右手缺一根小指,缺的位置是齐根断的,断口平滑,是旧伤。
“郑培。”老冯说,“三年前失踪,报过案,没查出来。”
程墨蹲在水泥旁边,看着尸体的手。
那只手的手心朝上,五根手指缺了一根。
他抬头,看水泥表面。
水泥表面有一个手印。五根手指,缺一根。
“这个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应该是。”苏叶说,“人快死的时候,会用手撑地,或者抓东西。他抓的是还没干的水泥。”
程墨盯着那个手印。
他心里有个东西“咔”地响了一下,不是能力,是脑子。
一个人被砌进水泥的时候,手能按出印子,说明水泥是湿的,说明他是活着被砌进去的。
“他不是死后被埋的。”程墨说,“他是活着被砌进去的。”
老冯的脸抽了一下:“这……这也太狠了。”
“狠的不是这个。”程墨说,“狠的是,砌他的人,一边砌,一边看着他按手印。”
苏叶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声音很平:“周队,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失踪了。”
“是什么?”
“是命案。而且不止一条命。”她说,“墙里有两个人,一个活着出来,一个三年前就在里面。这堵墙是谁砌的,谁就是凶手。”
“我知道是谁。”
“谁?”
程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从物业档案室调出来的东西:一份一九九八年的施工人员登记表。
电工一栏里,第三个名字写着:阚立新,男,二十四岁,持证电工,证号开头四位是 1998。
“他昨天跟我说,他干了二十六年电工。”
“二十六年怎么了?”
“一九九八到二〇二六,是二十八年。”程墨说,“他自己少说了两年。”
“少说两年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十三层改成设备层,就是一九九八年干的。”程墨说,“他要是承认干了二十八年,就等于承认,那一年他在这栋楼里。”
十三
推理秀办在物业办公室。
那间屋子在七号楼一层,十二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柜,一台老式饮水机,墙上贴着“禁止高空抛物”和“电梯故障请勿乘梯”两张打印纸。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缸里的水绿了。
来了七个人。
郝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在擦汗,纸巾搓成一小团一小团,堆在桌角。阚立新坐在靠门的塑料凳上,五十二岁,穿深蓝色工装,袖口磨白,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没点。老崔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林小满的同事陈果坐在沙发扶手上,二十七岁,穿黑西装,眼睛红的。吴医生靠窗站着,白大褂没脱。苏叶坐在铁皮柜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老冯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小顾负责倒茶。他倒到第四杯的时候,手一抖,洒了半杯在桌上。
“周队,我……”他说,“我这叫手忙脚乱、间不容发丝。”
“你先坐下。”程墨说。
“坐哪儿?”
“随便。别说话。”
程墨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是他手画的图,七号楼,电梯,十二层,十四层,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先说大家都认定的事。”他说,“十一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林小满进了电梯,按了那个被封住的格,电梯出了故障,人不见了。我们一开始的结论是:她掉进了井道,或者她跑了。”
郝经理点头:“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阚立新也点头:“电梯那玩意儿,说不准。”
“这个结论有个问题。”程墨说,“井道是干的。井壁上有水珠,底坑里有积水,一把伞掉进去,一定是湿的。但那把伞是干的。”
“干的说明什么?”陈果问。
“说明伞先落地,人后落地。”程墨说,“或者说,伞是被人放下去的,人根本没下去。”
“那她人呢?”
“她在十三层。”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十三层是设备层。”郝经理说,“水箱、配电,人待不住。”
“待不住,也能待。”程墨说,“她待了三天。”
陈果一下站起来:“三天?她活着?”
“活着。”程墨说,“左小臂骨折,脱水,体温三十四度八。救出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开灯’。”
“为什么别开灯?”吴医生问。
“因为开灯,砌墙的人就知道她在哪儿。”程墨说,“这栋楼里,知道十三层能待人的,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阚立新。
阚立新把打火机放在膝盖上,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的手。”程墨说,“你左手虎口有一道疤,是电线烫的,对吧。”
“干电工的都有。”
“对。”程墨说,“干电工的都有。面板上那块胶布,有人按过。按过的痕迹有两只手,一只戴电工手套,一只涂了指甲油。”
“那是我贴的。”郝经理忙说,“我贴的。”
“你贴的时候,戴手套吗?”
“不戴。”
“那胶布上为什么有手套的痕?”
郝经理愣住。
阚立新说:“我贴的。原来的胶布掉了,我补的。”
“什么时候补的?”
“上个月。”
“上个月补的胶布,上面的手套痕有二十四小时之内的新痕。”程墨说,“你上个月补,前天又按了一次。你按它干什么?”
阚立新不说话了。
老冯这时候开口,声音很慢:“老阚,我先说个笑话。我们队里有个说法,这楼的电梯有个毛病——你在里面讲笑话,它就掉层。”
没人笑。
“不好笑啊。”老冯说,“不好笑就对了。这楼的电梯,确实掉过层。”
程墨接着说:“电梯是继电器控制的,老货。这种电梯有个特点:断电之后,轿厢会自动归位到它认为的‘基准层’。基准层是可以设的,设在哪一层,断电它就回哪一层。”
“设在十三?”苏叶问。
“设在十三。”程墨说,“前天晚上整栋楼跳闸,轿厢归位到十三。这不是故障,这是设定。设定是谁做的?只有能进设备层、能改继电器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这楼里,能进设备层的,只有一个人。干了二十六年电工的,阚立新。”
“二十八年。”阚立新说。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自己说的二十六年。”程墨说,“前天在楼梯间,你说你干了二十六年电工。我查了你的证,一九九八年发的。到今年是二十八年。”
“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程墨说,“你是故意少说两年。因为一九九八年,这栋楼在改十三层。”
阚立新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按了一下,火苗冒出来,又灭了。
“改十三层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程墨说,“图纸上那个‘预留’的方块,在东南角。现在那个方块上有墙,墙是新的,腻子还没干。墙上有个洞,洞是人从里面砸出来的。洞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和——”
他停了两秒。
“和一具三年前的水泥。”
吴医生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三年前?那不是——”
“郑培。”陈果说,“她老公。三年前失踪。”
“他在水泥里。”程墨说,“活着砌进去的。他右手缺一根小指,水泥面上留着一个手印,五根手指,缺一根。”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有三秒钟没有人说话。
郝经理先站起来:“这不可能。这楼里死人,我们物业一点都不知道。”
老崔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很脆。
吴医生问了一句:“那我们之前的诊断算什么?”
陈果没说话。她把手里的一张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阚立新说了半句:“你凭什么——”
“凭什么?”程墨说,“凭三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三张照片,摆成一排。
第一张,是那块胶布的特写,胶布上有两道压痕,一道是手套的纹路,一道是指纹。“这道手套纹的尺码是十号。你的手套,几号?”
“十号。”
“第二张,是那个手印。缺一根小指。缺指的人,在这栋楼里只有郑培。而你砌墙的时候,水泥是湿的,他按了印子,你没抹平。”
“我——”
“第三张,是电梯继电器的设定照片。基准层十三。改这个设定,要用一把小螺丝刀,把 DIP 开关拨到 1101。全楼只有你会。”
阚立新看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那女的,她不该按十三。”
十四
那女的,她不该按十三。
阚立新说完,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程墨,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计算。
你凭什么说她在我砌的那堵墙里。他说,她也许是跑了。九点四十,雨大,人一跑,监控就拍不到。
三个人替你回答这个问题。程墨说,第一个是老崔。他看见林小满在楼下站了两三分钟,抬头数楼层,数到十二,抬头看很久,然后才进电梯。一个想跑的人,不会先去数楼。
第二个是那堵墙。程墨说,墙上有凹痕,是拳头砸的,砸完有人扫了地,但没补墙。一个跑掉的人,不会在墙里砸墙。
第三个是那个烟头。程墨说,烟头被腻子封了一半,说明你砌墙的时候抽过烟。你砌墙的时候抽烟,说明你砌得很慢,你砌得很慢,说明墙里面有人。
阚立新的手指停住了。
我要是想害她,为什么给她留水?他说,我把管子堵上,她三天就死。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
郝经理的纸巾掉在地上。
苏叶抬起头。
老冯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程墨看着他,慢慢地说:因为死人会立案,活人只会失踪。
这是你自己算的。程墨说,你不是在留她的命。你是在留自己的时间。
阚立新的脸抽了一下。
墙里那个人,三年前。他声音哑了,他自己要报警。我劝过他。
你怎么劝的?
我说,钱慢慢还。
他不听。
他不听。
所以你就把他砌进去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阚立新说,他报警,我完了。我二十八年的手艺,我女儿的学费,我老婆的药——
你女儿今年二十七。程墨说,你老婆的药,一个月三百八。
阚立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账本上写着。程墨说,你自己记的,一笔一笔。三百八,买了三年。
你拿账本记别人欠你多少钱,也拿账本记你欠别人多少。程墨说,你记得很清楚。所以你砌墙的时候,也记得很清楚。
你抓我,账本呢?
账本在墙里。程墨说,跟尸体一起。你把两个东西放在一个地方,是因为你只敢去一个地方。
这句话说完,阚立新低下头。
十五
后面的事,是按程序走的。
夹墙的最里面,除了尸体,还有一个铁皮箱。箱子上有一把锁,锁是新的。程墨让人把锁剪了。
箱子里面是账本。
三本,蓝皮,硬壳,边角磨圆了。第一页写着“往来”,下面一行一行,都是名字、日期、金额。金额不大,三百、五百、两千。
借条夹在账本里,一共十一张。其中一张的签名是“郑培”,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四月九日,金额八万。
“他借了八万。”老冯说,“堵伯?”
“不是赌。”程墨说,“账本上有一栏写着‘押’,押的是身份证、押的是房门钥匙、押的是电动车发票。这叫什么?”
“套路贷。”苏叶说。
“对。”程墨说,“他欠了八万,还不上,被扣了身份证和钥匙。他想报警,于是被砌进墙里。”
“那林小满呢?”陈果问,“她为什么按十三?”
“因为她带客户看房,客户问这楼为什么没有十三层,她好奇,按了一下。”程墨说,“她按下去,电梯真停了。门一开,她看见有人在往墙里砌东西。”
“她就跑了?”
“她没跑。”程墨说,“她被抓住了。抓她的人把她也塞进夹墙,因为墙里已经有一个人,多一个也不多。”
“那她怎么活下来的?”
“消防管漏水。”程墨说,“一天小半桶。她喝那个水,喝了三天。”
案子到这里就闭合了。
阚立新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大厅里有一面旧镜子,九八年装的,镜面上有一道裂纹。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问了一句:
“那层楼,你们打算怎么编号。”
程墨没有回答。
十六
程序走了十七天。
立案,现场勘验,尸体解剖,比对,移交。检察院的批捕文书下来那天,江州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
林小满的手术费凑齐了。她儿子林一舟的手术排在十一月二十五号,做了四个小时,很顺。
孩子出院那天,程墨去看了一次。孩子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画上一栋楼,楼顶写着“13”。
“叔叔,我妈说十三楼有糖。”
“有。”程墨说,“有糖,糖是苦的。”
孩子笑了,说:“苦的糖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程墨说,“有些人一辈子就吃这一颗。”
阚立新的供述很配合,配合得让人不舒服。他说了三年前怎么砌第一个人,说了三天前怎么砌第二个人,说了每一次买水泥的时间、数量、从哪个建材市场买的、老板姓什么。
他说完,问办案的人要了一支烟。
“我干了二十八年电工。”他说,“这楼里每一根线我都摸过。你们知道哪根线最容易烧吗?”
“哪根?”
“最旧的那根。”他说,“最旧的那根,往往还带着电。”
十七
苏叶找程墨,是在结案报告批下来的第二天。
她把两份报告放在桌上,一份是周砚的尸检报告,一份是五年前那场火的现场勘验报告。
这两份报告,有一个共同点。她说。
什么?
签字都是左手。
程墨看着她。
周砚是右撇子。苏叶说,他所有签名都右手。只有两份东西是左手:一份是他自己的尸检报告,一份是五年前那场火。
五年前那场火,签字的人叫程墨。苏叶说,痕检科技术员,左手写字,一九九八年入职,二〇二一年死亡。
程墨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三个月前,我在解剖室看见一个人用左手签周砚。苏叶说,而那个人吃辣也行、不吃辣也行,听见电梯响就抬手看表。
周砚也怕电梯响。
周砚不怕。苏叶说,周砚听见电梯响会笑。他跟我说过一句,他说这声音像有人在电梯里打拍子。
那你怕的是什么?
程墨沉默了三秒。
我怕的是,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他说。
苏叶看着他,眼睛很稳:我不举报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办案。她说,你办的案,比周砚办得干净。
你不怕我是凶手?
凶手不会替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从水泥里挖出来。苏叶说,凶手会把墙砌得更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程墨。
程墨没有回头。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苏叶说,你要是哪天忘了,来找我。
十八
那天夜里,程墨梦见火。
不是五年前那场火,是另一场:一间仓库,货架,纸箱,烟贴着地面走。他蹲在货架后面,用手背贴了一下门板,门板是热的,热得不正常。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别开这扇门。
门开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他醒过来,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雪已经停了,路灯照着地上那层薄薄的白。
他想起来一件事:五年前那场火,仓库的编号是十三号库。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案下面又写了一行:
十三号库。火。门是从里面开的。
写完他停了很久,然后写下第三行:
有人在教我按十三。
十九
结案那天晚上,程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表格,需要他签字:结案报告,副支队长签。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周砚”两个字。
写完他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签“程墨”。
他试着在草稿纸上写“程墨”,写了三遍,第一遍像字,第二遍像画,第三遍他自己都认不出。
“程”字他记得。“墨”字他也记得。
但他记不起母亲的声音了。
他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你回来吃饭不?”可是那个声音,那个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的声音,没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想。
想不出来。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皮,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记住: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下雨天,手里拎一袋橘子。这个人很重要。”
字是他自己的。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
“第一案。别按十三。扣三格。忘掉:母亲的声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还剩九十七格。”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证件照,是周砚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别按十三。
程墨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句话不是留给他的,是周砚留给自己的。
有些人办案,靠证据。有些人办案,靠一句提醒。
他关上抽屉,办公室的灯灭了。
走廊上,电梯响了一声,很远,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