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亮把我逼到交不起手术费那天,我把他设成了唯一的目标。
他每倒一次霉,我就多活一截。
半年后我才知道,我抽的,一直是他的命。
1.
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正对着急诊大厅门口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直直碾过去。
那孩子从二楼辅导班冲下来,脚下踉跄,撞翻了门口那排塑料椅。
我几乎没经过大脑,人已经扑出去,一把将他往后拽。
电瓶车擦着我的耳廓撞进墙里,铁皮嗡嗡震了半条走廊。
躲过去了。
怀里的男孩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缠着半截住院手环,书包带子勒进瘦得没肉的锁骨里。
脑子里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折寿系统已激活。】
【宿主钟大勇,当前可折损寿命:二十年零四个月。】
【替人挡灾,灾不灭,只会改道。】
【过你的手,你挨一下。】
【改到谁头上,从谁命里扣,扣多少,你拿多少。】
我问它是谁。
它没答。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那几行字一行一行浮出来,连个关闭的叉都没有。
灾不会没,只会换个人挨。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是否接住现目标名下所有在途灾祸?接住即成为改道人。每改一次,从宿主寿命中扣一次手续费。】
我按了“接住”。
我叫钟大勇,三十四岁,鸿途科技的后端,月薪三万二。
三个月前,公司以“泄露源代码”为由把我开了,背上二百四十万违约金。
我妈在 ICU,护士说先稳住,钱到位再排手术。
“钟先生,您母亲再不动手术,心衰随时会恶化,请尽快缴清欠费。”
这条消息,我在缴费窗口前又读了一遍。
四张卡,一张一张查过去,最后一张剩十块零六。
缴费窗口的喇叭叫了下一个号。
我把四张卡塞回口袋,退到墙边。
仲裁庭下周五开庭,我没有律师。
还有一件事。
公司还欠我最后一个月工资,加上我妈上回住院的报销单。
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转到人事。
那边说,单子压在技术总监桌上,他不签字。
我在缴费单上把那个名字掐出了一个印。
魏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
十点零七分,银行尾号 8842,余额 316.4。
十一点二十,住院费用清单更新,欠费 48620。
下午一点,三日不缴清,停非急救类治疗。
三条短信,我从头读到尾,又读一遍。
走廊尽头护士站有块白板,上头一排床号,一排欠费金额。
我母亲那一行被红笔圈了两道。
隔壁床的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凑凑,能凑多少算多少。”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把那一行擦掉,重新写。
口袋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是父亲留下的那块旧表。
我盯着表盘看了三分钟,决定去当掉它。
三天后,我照镜子,鬓角白了一撮。
2.
系统入账:
【已接住目标名下在途灾祸三笔,改道两笔。】
【本次改道入账:三年。】
【债务人:待定。】
【本次手续费:折损现实寿命三个月。】
最后两行我没看懂。债务人怎么会待定。
我以为是系统还没查出来。
那几天我总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他。
他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校服没换,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推着一辆玩具车,少了一个轮子,推一下就往左边歪。
我蹲下去,把那个轮子从土里抠出来,安回去。
他仰起脸。
“谢谢叔叔。”
七八岁,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手腕上换了一副新手环,病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血液科。
“你叫什么?”
“小满。”
“哪个小满?”
“小满的满。”他指了指车,“我爸爸说,小满就是快满了,还没满。”
他把车推出去。
这一回不歪了,直直滚到台阶底下停住。
“叔叔,你有车吗?”
“有。”
“什么颜色的?”
“蓝的。”
他点点头,好像这件事很重要。
我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很软,也很少。
我什么都没问出来,除了一个名字。一个没有姓的名字。
三年。我盯着这三个字,还不知道它能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真正想挡的那个人,坐在鸿途技术总监的位置上,三年前亲手把一份假的提交记录塞进了我的档案。
我要当他的债主。灾从谁身上改走,账就记在谁头上。
他欠我的,我得让他一笔一笔还。
那阵子鸿途楼下停过一次救护车。
听说是魏总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从三级台阶上滚下去,脚踝骨裂。
三级台阶。
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口袋里,什么表情都没做。
可他只断了一根骨头。
第二天打着石膏照常上班,第三天在会上拍桌子骂人。
老天爷下手太轻了。
我等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没懂“债务人:待定”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迟早会填上。
3.
那三年躺在账上,我一分没取。
我把“选中对象”设成了魏亮。
仲裁案的开庭日期,被魏亮那边一拖再拖,从“下周五”拖成了“等通知”。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场官司拖得越久,我被拖垮得就越彻底。
开庭这条路我不指望了。
我指望的是另一条:把他身上所有的灾,一笔一笔接到我手上。
他那边不疼,不流血,就是少活。他每少一截,我账上就多一截。
我要的也不是他死。
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分一分地还。
系统弹出一份对象档案:魏亮,鸿途科技技术总监,名下未偿债务七笔,在途报复六笔。
【是否将该对象设为改道对象?】
“确认。”
第一次挡灾,在把它设成目标后的第三天下午,一场产品发布会。
魏亮站在镁光灯下,讲他们新上线的源码审计系统。
头顶那盏重达三十斤的吊灯,灯臂在没人察觉的瞬间崩开了一道焊口。
灯光晃了晃,正对着他头顶砸下来。
我站在人群最后排。
我早就到了,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下午。
焊口崩开、全场惊呼还没出口的那半秒,我已经挤到台前,一伸手,把他往旁边猛地一推。
吊灯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玻璃碎了一地。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
记者把镜头怼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公司的安保。
魏亮被扶起来,惊魂未定,冲我挤出一个“谢谢”,转身就被媒体围住,接着讲他的发布会。
没人记得那个推了他一把的男人是谁。
我退到角落,扶着一根柱子,剧烈地咳嗽。
低下头,手背上多了一道纹。
系统入账:
【目标魏亮:改道致命灾祸一次,魏亮寿命 −6 年。】
【宿主:可支取额度 +6 年。】
【清算台账:在途报复六笔,已消一笔,余五笔。】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
他那边是减号,我这边是加号。
头一回,我觉得这玩意儿还真能当买卖做。
散场的时候,系统又推来两条:
【目标魏亮:调阅发布会全场监控,四十七分钟。】
【目标魏亮:检索关键词“钟大勇”,三次。】
我没当回事。
他那种人,出一次丑就要查一遍全场。
后来我才明白,他查的不是别人,是我。
4.
结算到最后,另一行字跳出来:
【本次改道手续费:折损宿主现实寿命四年。】
六年额度进账,四年现实出账。
这一趟净赚两年。
系统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手续费,先垫后结。】
垫付。
这俩字我记下了,早晚得有人给我结。
兑换界面很干净,只有两个数字:支取年限,到账金额。
我试了一下:支取一年,到账二十八万七。
我把手指悬在减号上,按了一次。
旁边有一行灰色小字,我一直没敢看:支取后不可撤回。
父亲临死前老念叨,做人要挺直腰杆。
可腰杆再直,也顶不上一张手术费的单子。
我按下了确认。
系统把“金钱”兑现得很安静,像一笔来历干净、却查不到源头的转账。
我用那笔钱缴清了母亲的欠费,又交足了手术费。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攥着我的手,忽然说:“大勇,你白头发怎么这么多?”
我笑着说:“妈,没事,可能是工作累的,等你出来,我给你买最好的染发膏。”
手术室的灯亮起。
我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自己鬓角。
那撮白发已经蔓过耳朵,白得扎眼。
六个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下头:“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抖了很久,没有声音。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鸿途楼下。
我没上去。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六点二十,魏亮从旋转门里出来。
他瘦了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话,说到一半笑了一下。
我迎上去。
他先没认出我,等看清了,脚步停了半拍。
“你还有脸来。”
“我不上去。”我说,“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三年前那批日志,你改了十一处。”
他不说话了。
“十一处都改得挺干净。”我说,“可你漏了一处。”
他抬眼看我。
“十一月三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提交记录上的操作账号,是你自己的,那一处你没动,因为那晚审计系统在维护。”
他的脸是从耳朵开始白的。
“那份日志早就不在了。”他说。
“我知道。”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告诉你一声,我要把它拿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在看一个疯子:“你拿不回来。”
“那我今天就当没来过。”
他抬手叫了保安。
保安跑过来,跑到一半站住了,指着我:“哎,你是不是上周发布会那个?把魏总推开的那个?”
魏亮的脸僵了一下。
“是。”我说。
“英雄啊。”保安说。
魏亮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旋转门,走得比平时快。
我转身走了。
那一处我亲眼见过。那天夜里我就在机房,隔着两排机柜,看见他坐下、敲完、站起来。
可我没截屏。第二天回去找,那一行已经被抹干净了。
看见过,证明不了。
我翻了系统的规则,翻到最底下那一条:
【可支取额度累积至阈值,可兑换“减损指定对象寿命”。】
再往下,还有两行更小的:
【额度可以换钱、换物、换回一段被抹掉的时间,换不回自己的阳寿。】
【改道人可指定灾祸落点。】
改道人。
原来“接住”是这么个意思,灾到我手里,我可以让它砸在谁头上,也可以让它绕开谁。
绕开谁,砸到谁头上,如今都归我说了算。
只是每说一次,都得眼睁睁看它落下去,再从我身上抽一笔手续费。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存进相册最底下。
那时候我还以为,债主说的是我自己。
5.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道影子,跟在他身后。
他谈崩了一桩收购,对方雇了人在停车场堵他。
我一句“右胎瘪了”,把他的车支去修理厂,堵他的人守到天亮,扑了个空。
碰上一场掺了东西的酒局,我把他那杯换成矿泉水。
寄来的那包白色粉末,我原封交给保安,拆开是面粉。
灾没落下,就先散了。
账上一样消一笔,可它没从我手上过,也就没扣我一分。
只有巷子里那一刀,出了鞘,避不开,才必须从我手上过。
所以消账归消账,抽我的血归抽我的血。
魏亮从夜店出来,被两个持刀的人堵在墙角。
刀刃擦着我的小臂过去,袖子划开一道口子,没见血。
我以为躲过去了。
系统在耳边记了一笔:
【目标魏亮:改道伤害一次,魏亮寿命 −4 个月。】
【宿主:可支取额度 +4 个月,手续费:折损现实寿命 4 个月。】
【清算台账:余一笔。】
【备注:该对象早年经手一笔源代码交易,涉及一名第三方,对方已失联两年。】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拽着他跑出巷口,塞进出租车,转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魏亮坐在车里喘粗气,回头,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半头花白。
四个月换四个月,账面上打平。
这一笔,是我垫的。
也就从这一笔起,我不只记灾,我记人。
停车场那三个人,我记住了其中一个的脸,右眉尾断了半截。
面粉那个盒子上有寄件地址,我拍了下来,是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
巷子里那两把刀,一个左手握,一个一直在看路口。
我在攒一份名单。
这些人的账,都跟三年前那单源代码买卖有关。
报仇不是光站在他后头给他挡。
得先弄清是谁在往他身上砸,然后,等。
公司里还在说,魏总监最近运气好得离谱。
只有我看得见别的:他上台讲话前要先扶一下桌子,开会时笔从手里滑过两次,上周在洗手间里扶着墙站了半分钟。
运气好的人,不会踩空。
妈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坐在轮椅上,被我推出来,看见我的第一眼,先愣了半秒。
然后伸出手,摸我的头发。
“大勇,你这是……”
“染的。”我说,“现在流行这个。”
她没接话。
手从我头顶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捏了捏。
“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她看着我的手背看了很久。
那上面又多了两道纹。
“你是不是……”她开了口,又停住,最后说,“算了,妈不问。”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怕被我听见。
我越来越不爱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一天比一天老。
一个多月后,我鬓角白了大半,眼角有了细纹,原本笔直的脊背开始微微佝偻。
我把父亲的旧表重新翻出来,摩挲着表盖内侧刻的那个字。
妈想问什么,我清楚。
她是想知道我这阵子到底拿什么在换。
我没敢答。
那会儿我自己也没全弄明白,只猜对了一半。
6.
我漏算了一件事:魏亮不傻,而且他怕死。
那一个多月里,他也没闲着。
从那天起,他每动一下,系统都当一条报给我。
调监控,翻人事档案,跟法务通电话,关键词是“敲诈”“取证”。
一开始,他确实把我当成一个来要钱的。
在他眼里,一个背两百四十万、母亲刚做完手术、欠费一夜之间缴清的穷鬼,突然出现在楼下,说“我要把日志拿回来”。
这不是讨清白,这是开价。
那阵子,仲裁庭那边又多了一份“证据材料”,三年前那份被做过手脚的提交记录,他又寄了一次,把我钉得更死一点。
但很快,推过来的东西变了味。
【目标魏亮:预约全身检查,含肝功能、肾功能、骨密度。】
【目标魏亮:检索“短时间快速衰老”“寿命能不能透支”。】
他还问过寿险能不能提前理赔。
他去查了体检。
四十一岁的人,上半年报告还干干净净,这半年肝肾指标一路往下掉,医生问他是不是长期熬夜。
他当然没熬夜。
他只是每次要出事,都被人在最后一刻拽了一把。
拽他的人,还专挑他看不见的地方站。
一个能替你挡灾的人,搁谁眼里都晦气。
他找的是那个躲在暗处替他挡灾的人,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每挡一次,他自己就少活一截。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专钓那条命。
紧接着一个下午,三条推送连着来:
【目标魏亮:内部会议宣布,下周二凌晨系统升级,数据中心部署“源代码安全验证机制”。】
【目标魏亮:要求该消息仅通过一个渠道外泄。】
【备注:该机制不存在。】
不存在的机制,只放给一个渠道的消息,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机房。
他不是在防我,是在钓我。
他赌我会去,因为我要是真握着什么,就一定想拿。
他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会去那个机房。
只是我要拿的东西,他已经删干净了。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推下来,忽然想笑。
他钓我。行。我咬钩,但我带着刀。
7.
机房那件事,我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第一件,我把三年前那件事写成一份十一页的材料,打印三份。
一份寄给经侦支队,一份寄给鸿途的法务总监,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附的信只有一句话:“周二凌晨两点,机房大屏会自己亮起三年前被删掉的那封邮件,发件人魏亮,请你们到现场取证。”
第二件,把我手机里所有和魏亮有关的记录清空。
邮件摆在那儿是死的,服务器上的时间戳才是活的。
同一封邮件,我躲家里用自己电脑发出去,跟我在那台机器跟前投上去,法院那儿的分量不一样。
一个是证据,一个是自己给自己作证。
我要的从来不是寄那封信。
我要他站在自己的机房门口,眼睁睁看自己当年写的东西,一行一行亮到墙上。
凌晨一点四十,我把车停在数据中心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
系统最后一条推送写着:目标魏亮,今晚二十二时抵达数据中心。
他二十二时到,是来确认东西已经不在服务器上;凌晨两点,才是他动手的时间。
我等的就是两点。
一点五十,我刷卡进了大门。
门禁卡是我离职那天忘了交的,一直躺在抽屉里。
人事没注销。
他们连我的人都懒得清干净。
值班室只亮着一盏应急灯。
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屏幕前摆着一支钢笔,大概还在笑。
我没走正门,贴着墙从货梯通道滑进主机区。
感应灯亮了。
我停在终端前,没碰键盘。
碰一下,指纹就留下了。
我只是抬起头,对着那只红点正亮的摄像头,看进去。
“魏亮,别躲了。”
耳机里一声轻响,他把拾音器的音量调大了。
我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档:“三年前,鸿途那批源代码是谁泄露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你伪造了我的提交记录,篡改了服务器日志,把锅扣在我头上。”
“那份所谓的‘犯罪证据’,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捏的。”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在这台机器前坐了一整夜,一行一行翻日志,什么都没翻出来。
因为证据从一开始就不在日志里。
它在一封邮件里,而那封邮件,三年前就被删了。
然后我插上 U 盘。
不是入侵,是投屏。
U 盘里只有那封被删掉的邮件。
机房正中央那块大屏亮了。
一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铺开。
发件人:魏亮。
收件人: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正文五行,写的是怎么改日志、怎么伪造提交记录、什么时候把钟大勇推出去。
底下跟着一句回复:“魏总,事成了,钟大勇背锅,技术总监是你的了。”
我抬起头,对着摄像头说完最后一句:
“魏亮,这封邮件,是你的账本。”
值班室那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
他冲进来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
抬头看见大屏,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假的。”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伪造的!他才是泄密者!”
门口站着他自己的法务总监,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两个人亮出证件。
我看见了上面的几个字:经济犯罪侦查。
我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摘下帽子。
我的头发,全白了。
8.
那封邮件,是我拿额度换回来的。
规则底下那行小字,我在机房那晚才想起来。
在那之前,我只拿额度换过钱。
换回一段被抹掉的时间,是头一回。
没有入侵任何系统。
我只是用额度,把一段本该存在服务器里、却被人为销毁的数据换了回来,装进那支 U 盘。
那封邮件顺着魏亮亲手埋下、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那条线,重新浮上水面。
系统没有给我打折。
它只给了一个数字:兑回七十二小时的数据,扣我八个月额度。
我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算了一下,八个月,够我妈去两次公园。
那天夜里我从数据中心出来,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是不是喝酒了,我说没有。
我确实没喝。
我只是老得太快了。
后来鸿途的法务总监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公司愿意撤掉那份违约仲裁,条件是我不再对外提这件事。
“还有三条。”我说。
“你说。”
“第一,全公司通报,恢复我的名誉;第二,补发工资、报销,加赔偿,你们自己算个数;第三,魏亮手上那份材料,原件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钟先生,你这是在开价。”
“对。”我说,“我就是在开价。”
“你早这么谈,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
“早我没这个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报上去。”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钟先生,你这半年,老了不止十岁。
我说,四年零七个月。
他没接话。
三天后,撤诉函到了。
我把它对折两次,塞进抽屉最底层。
那时候我不知道,撤的只是仲裁。
9.
事情远远没结束。
案子还没开庭,魏亮交了保证金出来了。
他这种人在外头还是有些能量,法务、关系、钱,一样不缺。
他花大价钱请了律师,反咬一口,说那封邮件是被黑客伪造的,是我这个“真正的泄密者”狗急跳墙。
更麻烦的是,魏亮开始“出事”了。
这一次是真的,一连串。
源头在城南。
那个点我早就摸到了。
右眉尾断了的那个姓周,是接头人。
三年前那单源代码交易,他经手,魏亮收钱。
后来魏亮过河拆桥,没兑现分成,还反手把他坑进了一个局。
他在里面蹲了两年,出来后没走,就在城南那片等。
我记在本子上,没报警,也没动他。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魏亮倒了,这条链也慌了。他们要灭口。
魏亮被追杀的消息,我是在系统里看到的。
【目标魏亮:在途报复等级极高,预计兑现方式:交通事故。】
【清算台账:余一笔,明日兑现。】
【是否前往?剩余时间:三十多个小时。】
三十多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中村,垃圾车正在收桶,铁皮盖子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然后,我给魏亮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了,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一听是我的名字,立刻就清醒了。
“你还敢打给我?”
“我不在你楼下。”我说,“这通电话,你最好听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想干什么?”
“你那条命,有人要。”我说,“明天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城郊高架,一辆白色轿车,一辆超载的渣土车。”
他没说话,呼吸变粗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要卖。”
“……什么?”
“这一场,我救。”我说,“价钱等下说。”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干:“钟大勇,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是债主。”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是谁。”
我没答他,反问他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老得特别快。”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你的体检报告,我手上有一份。”
他没出声。
“上半年还干干净净,这半年肝肾一路掉,医生问你熬没熬夜。”
“我没熬。”他说,声音发紧,“前阵子我去查了,查不出来。”
“对。”我说,“那不是病,那是有人一直在你身边,替你挡。”
他呼吸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你把一份东西签了,送到我给的地址,签完,你活,不签,你去高架。”
“什么东西。”
“你三年前做过什么,你自己写,写清楚,签名字,按手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签。”
我把电话挂了。
魏亮那点“顺风顺水”,是我一笔一笔改过来的。
明天这一挡,是他最后一笔。
他当我在救他。
他不知道,我是在收尾款。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父亲的表拆开后盖,看了眼里头的机芯。
走了三十年,一天误差不到两秒。
父亲当年说,好表不用伺候,自己会走。
我把它重新装好,上了发条,放在桌上听。
然后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快五点,她居然接了。
“妈,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她说,“你怎么也不睡?”
“明天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小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勇,妈不问,你要是难,就慢点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反倒踏实了。
10.
次日黄昏,城郊高架。
我早就到了,把车停在匝道口,卡着一个角度。
昨夜挂了魏亮的电话,我先拨的其实是另一个号。
“城郊高架,有辆渣土车刹车不对劲,跑建材的,超载了,你们去查一下。”
匿名,说完就挂。
我不是做样子。
我是真想让他们把那辆车拦下来。
天亮他们上去了,量胎压,翻制动。
中午通报出来:车是好的,路也是干净的。
我盯着“车是好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灾不会没。
它只会换个时间,换个法子落下来。
所以我非在这儿不可。
系统不断刷新着倒计时。
目标魏亮,白色轿车,会在十七点二十二分驶入这段匝道。
届时,一辆超载的渣土车会因刹车失灵侧翻,整车的砂石会把白车压成一张铁皮。
我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敲代码敲得飞快的手,如今布满皱纹,青筋凸起,像六十多岁的手。
这半年,我老得比谁都快。
十七点二十分,白车出现了。
十七点二十二分,渣土车的刹车灯在坡顶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我把手搭上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全白,眼窝陷进去,下巴上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认得这张脸,又不认得。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这一挡下去,六笔全清,剩下的账一次收干。
我这半年的白头发,一笔一笔,都在他身上记着。
十七点二十二分四十秒,坡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根树枝。
我踩下油门。
这一辆车,我押上。
那三秒里,我想起三样东西。
母亲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我在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手心里全是汗。
那辆少了个轮子的玩具车,滚到台阶下面,停住,那孩子笑了。
父亲表盖内侧那个“勇”字。
他刻得很深,深到隔了三十年,指腹一摸还能摸出来。
我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在白车即将驶入碾压区的前一刻,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不是自己的车。
我把车头横过去,用自己的车身,挡在了白车和渣土车之间。
“轰!”
渣土车撞上我的车,砂石倾泻而下,掀起的风浪几乎把人掀翻。
白车被冲击波顶出去,擦着护栏滑行了十几米,停了下来。
魏亮从车里爬出来,满脸是土,额角一道口子,还活着。
我从被撞瘪的车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有人在我耳边喊“还有气”。
我心想,当然还有气,账还没结呢。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段护栏。
白车停在它前头,车头朝里,报警灯还在一闪一闪。
有个人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调。
11.
系统在我意识边缘弹出一行字:
【目标魏亮:承接致命灾祸一次,魏亮寿命 −11 年。】
【宿主:可支取额度 +11 年,本次手续费:折损现实寿命六年。】
【清算台账:六笔已清,清算条件达成。】
我躺在担架上,被这行数砸得清醒了一秒。
他那边减十一,我这边加十一,再扣掉六。
前面那几笔,扣掉手续费,剩得不多。
这一笔一进来,账就翻过来了。
我用了最后的力气,在意识里点了“支取”。
界面调出来,跳出一行:支取给谁。
我输入两个字:魏亮。
我不打算自己花这笔。
我要把它记到他头上,让他自己扛。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一条我从未见过的、金色的提示:
【在完成清算前,请宿主确认以下隐藏记录。】
屏幕展开。
一段我熟悉又陌生的影像,缓缓播放出来。
那个我从二楼辅导班救下来的校服男孩,正躺在住院部十二楼的病床上。
手腕上还是那截住院手环。
病历本上写着一个名字:魏小满。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父亲栏空白。
系统在影像下方落了一行冰凉的字:
【目标对象:魏亮之子,非婚生,生母已故。】
影像还在往下走。
病房里天快亮了。
男孩自己撑着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辆少了一个轮子的玩具车。
他把车在被子上一推。
轮子歪了一下,车停住。他伸手去够,够不着,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是护士教的姿势,说这样咳的时候,肋骨不会那么疼。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窗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叔叔,你什么时候来。”
系统在他上方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只有我能看见:
【该对象名下在途命债:一条,债务人:魏亮,剩余偿付期限:二十三天。】
影像灭了。
我把这三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件:那孩子是魏亮的儿子。
第二件:魏亮欠着那孩子一条命。
第三件:我救那孩子那天,系统入账,“债务人”一栏写的是待定。
现在定了。
系统补了一行:
【补记:首笔改道,债务人魏亮,已计入其寿命支出。】
我忽然想起激活那天那行字——可折损寿命,二十年零四个月。
我一直把那当成我的命,我的本钱。
结果根本不是。
那是魏亮这一辈子,欠下的账。
原来我从第一天起,抽的就是他的命。
说到底,根本不是我替他挡。
是我一直站在他和他命里的灾中间,一笔一笔,把他这条命往我自己这边搬。
这半年的白头发、皱纹、被抽空的力气,我全当是拿命换命在报仇。
闹了半天,我出的是手续费,他出的是本金。
这买卖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赚的,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块被顶在前头的盾。
刀其实一直攥在我手里。
我只是攥了半年,才摸明白刀柄冲哪头。
12.
界面变了。输入框缩成一条,底下浮出两个选项。
这回不是死路,是两条路:一条要他死,一条要他活着还。
选项一:支取全部额度,换他一条命。
选项二:接管他儿子,孩子名下所有在途灾,全部改到魏亮头上;魏亮欠孩子的那条命,从我的额度里抵。
二十三天。
我想起那辆少了一个轮子的玩具车,推到台阶底下,停住,他笑了。
我账上还剩十八年零八个月。
划出去十七年,抵他欠儿子的那条命,够。
杀他,就一刀,账也断在那儿了。
留着他,让他一年一年还,还到还不动为止。
“第二个。”我说。
第一个我没选。
换他一条命,他闭眼就完事,这账太便宜。
界面停了一下。
【确认执行?对象魏亮将承接全部在途灾祸,且不再解除。】
“确认。”
【清算方式:划转抵债。】
【对象魏亮:承接灾祸,累计扣减二十年零四个月。】
【宿主名下额度,划出十七年,抵扣魏亮对魏小满的欠债,魏亮未致死。】
【对象魏小满:名下命债清讫,命数改判:二十三天 → 两年零七个月。】
这半年那孩子名下又添了七笔。
病越重,要出事的地方越多,输液、地砖、手推车、一次夜里的发热。
原来那三笔只是开头。
【改道执行:魏小满名下在途灾祸,现存八笔,全部改道至魏亮。】
【对象魏亮:另付代办中介费三年,已入账。】
【宿主可支取额度:四年零八个月。】
四年零八个月。
我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账上原有十八年零八个月,划出去十七年抵债,他另付三年中介费,算下来,剩四年零八个月。
不是刚好抹平,是多出来的。
这半年我总怕这账算不平。
现在,算平了。
系统又弹了一行:
【是否将魏小满设为新的改道对象,继续承接?】
“是。”
【新对象保护期:魏小满,你挡一次,他那边没事,灾全落到债务人头上。】
【债务人在案期间,手续费一并由债务人承担,宿主不再折损。】
【债务人:魏亮。】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债务人魏亮。
从现在起,他自己的儿子每一次差点出事,都由他自己付账。
他会活着,活很久,一年一年去扛那些本来要砸到孩子头上的东西。
他扛一年,自己就少一年。
我这边,往后一分都不用再搭进去。
我没杀他。
我让他活着,坐在法庭上,坐在随便哪个地方,一天一天去感受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垮下去的。
13.
一个月后,鸿途科技的丑闻上了热搜。
技术总监魏亮,因三年前伪造证据、栽赃同事、泄露源代码,证据确凿,取保候审被撤销,被依法逮捕。
他那点“顺风顺水”,一夜之间全数反噬:妻子带着婚生的儿子回了娘家,房子车子被查封,昔日巴结他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他签给我的那份东西,连同他自己寄到仲裁庭的两份“证据材料”,一起进了卷宗。
他到死都不会明白,那些材料是他自己递上去的。
开庭是又过了一个月。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
魏亮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月,他老了不止十岁,走路要人扶,手一直在抖。
旁听席有人小声嘀咕,说那是吓的。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吓的。
是他命里被我抽走的那二十年,正一笔一笔找上门来。
法官念到“伪造证据、栽赃同事”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往旁听席这边看。
隔着十几排人,他好像认出了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读懂了口型。
他说的是:“是你。”
我没点头,也没躲。
我只是把帽檐往上抬了抬,让他看清楚我这半头白发。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
散庭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
住院部十二楼,一个叫魏小满的男孩,等到了配型。
手术做了九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只说了四个字:暂时稳定。
这半年,那孩子一次都没出事。
半夜的输液反应、没干的地砖、一辆没刹住的手推车,本该砸到他头上的,一件都没发生。
因为每一件,都改道了。
改到谁头上,出院小结里没有,缴费单上也没有。
男孩手腕上还缠着那截手环。
他常趴在窗边看楼下那条路,像在等谁。
鸿途的赔偿是四十七万,加补发的工资和报销,凑了个整。
违约金撤销,名誉恢复的通报挂在内网首页,挂了三天。
我用那笔钱租了间小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旧服务器。
第一个客户是鸿途,他们要人做源码审计,除了我没人敢接,也没人比我更知道他们的代码里埋着什么。
开业那天我去了趟医院,把缴费单上的欠费一栏又看了一遍。
零。
我给母亲买了块新表。
父亲那块还在我手腕上,走得好好的。
至于我,我上个月做了次体检。
医生把我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我多大。
我说三十四。
他说,你这个骨密度,相当于六十四岁。
他让我多晒太阳,多喝牛奶,别熬夜。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没扔。
身上我亏了十年零七个月。
而且这十年,换不回来。
系统抽走的那些年,不是从我日历上一页一页撕的,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刮的。
刮起来,一年顶三年。
十年七个月,落在这副骨头上,就是六十多岁。
但刮到今天为止。
它停住了。
从医院出来,我在菜市场买了半斤小白菜、两个西红柿、一把葱。
卖菜的大姐称完,抬头看我,说:“大爷,找您四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叫的是我。
我把钱收好,说了声谢谢。
她说:“大爷慢走。”
我说好。她没叫错,这副身板是拿命换的,换得值。
厨房里,母亲正颤巍巍地给我盛一碗粥。
老人前阵子刚拆了线,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偶尔还会念叨:“大勇啊,等天暖和了,你陪妈去趟公园。”
我应着:“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部旧手机微微一亮。
屏幕上剩一行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本次清算完成。】
【可支取额度:四年零八个月。】
【债务人:魏亮,在偿。】
【是否继续替选中对象挡灾?】
我按了“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魏小满名下在途灾祸,已全部改道,承接方:魏亮。】
我把表重新戴回手腕,扣上表带。
“啪”的一声,很轻。
折寿系统。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系统折的是我的寿。
现在才明白,它从头到尾就干一件事。
谁欠的,就折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