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宴上,她笑了
订婚宴进行到第三十分钟,我的未婚夫把那枚八克拉的戒指,戴到了另一个女人手上。
一百多位宾客齐刷刷地转头看我,等我哭,等我闹,等我像个笑话一样被抬出去。
我笑了。
今晚这个厅里,坐着半个城的资本。他们待会儿都会为我发疯,只是现在还端着。
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像一口透明的棺材。我穿着三个月的定制礼服,站在香槟塔旁边,像一个被摆错位置的道具。台上,陆时野握着话筒,声音温和得体:“温栀很好,只是太无趣了。我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清晚。”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像看戏看到高潮。
宋清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白裙,长发,眼睛红得像刚刚被谁欺负过。她走到台上,怯怯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我继母赵曼挤到我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声音却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你敢在今天闹,你妈的骨灰,我就撒进下水道。”
我摸了摸耳垂。
那里有一枚很旧的素银耳钉,我戴了八年。它压着我身上的东西,压着那股一旦放出来、就会让整座城为我发疯的味道。
我妈留给我的,除了这枚耳钉,只有一句话:“栀栀,别让他们爱你。”
我端起桌上的酒,一步一步走上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全场安静下来。陆时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又被厌烦盖过去。他把话筒递过来,像施舍:“你想说什么,说吧。别太难堪。”
我接过话筒,另一只手,摘下了耳钉。
“啪嗒。”
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味道。像雨后的栀子,像刚剥开的橘子,像某个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等了很久的话。它从我的皮肤里渗出来,三秒钟,铺满了整个宴会厅。
灯光师忘了切光,乐队忘了停,香槟塔被一个服务生撞翻,玻璃碎了一地,没有人低头去看。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种目光我太熟了。痴迷、贪婪、失重,像一群饿了三天的人突然闻到糖。
陆时野的手开始抖,话筒差点掉下去。宋清晚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台阶上崴了一下。
“既然大家这么喜欢我,”我对着话筒笑,“那我们把生意重新谈一遍。”
我看向台下的温启明,我那位体面的父亲。他正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退婚可以。”我说,“温氏在我名下的百分之三股份,按今天市价三倍回购,明天到账。否则,陆氏去年城南那块地的招标底价,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证监会的邮箱里。”
赵曼的脸绿了。
她冲上来想抢话筒,被两个已经被我弄得神魂颠倒的董事一左一右架住,动都动不了。
“温栀!你疯了!”她尖叫。
“我疯了八年。”我看着她,“今天开始,不疯了。”
我转身,把话筒放回台上,对着陆时野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你退的不是婚。你退的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当人看的机会。”
全场为我鼓掌。
掌声像潮水,一波高过一波。有人当场撕了和宋家的合作意向书,有人红着眼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一个五十多岁的董事长甚至单膝跪下来,说要把他公司送给我。
我站在台上,忽然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后门开了。
一个人逆着人潮走了进来。
深灰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走路不快,却让挡在前面的人自己让开了路。他穿过那些为我发狂的人,穿过满地的玻璃和酒,一直走到台下。
陆时砚。
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痴迷,没有贪婪,没有一丝一毫的失重。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东西。
“闹够了没有。”他说。
我愣住了。
这是今晚,唯一一个没有被我迷住的男人。
第二章 全场都爱她,只有他不看她
他是拎着我后领把我拖出宴会厅的。
一路没人敢拦。那些刚才还为我发疯的人,看见他,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眼神一寸寸清醒过来,低头让路。
地下车库,空得能听见水滴声。他把我按在车门上,手撑在我耳边,第一句话是:“耳钉呢?”
“丢了。”我说。
“捡起来。”
“陆总,”我仰头看他,“你弟弟刚当着一百多人甩了我,你现在来管我耳钉?你心疼他,还是心疼我?”
他没接话,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是一枚素银耳钉,沾了点酒。
“我捡的。”他说,“八年前你戴上它的时候,我在场。”
我心里那根弦“噔”地一声。
“陆时砚,你认错人了。”
“三月十七,下雨。”他声音很平,“城西殡仪馆,你从里面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坐在台阶上,你给了我一颗糖,橘子味的。你说‘吃了就不苦了’。”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
那颗糖,是我妈火化那天,我口袋里唯一的东西。
“那年我十二岁。”他说,“你十四岁。”
“所以你记了十年,就为了证明你比我记性好?”
“我记了十年,是因为那天我本来想死。”他看着我,“你一颗糖,把我拽回来了。”
车库里有风,从我裸露的肩膀上刮过去。我忽然觉得冷。
“那你更该离我远点。”我笑了一下,“你看见刚才那厅里的人了?他们现在可能还在互相打。我这人有个毛病,谁沾上我,谁就不是自己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因为退婚这件事,不是陆时野的主意。”他直起身,把耳钉放进我手心,“是我奶奶。”
我捏着那枚小小的银钉,没说话。
“她想要你摘耳钉。”他说,“从三年前你进陆家那天起,她就在等今天。”
“她要我摘,我就摘了。”我把耳钉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奶奶挺会做生意。”
“温栀。”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继母每年给你换的熏香,是什么味道?”
我一顿。
“白松。”我说,“助眠的。”
“那叫魅引。”他说,“你从六岁开始吸。你妈压了一辈子的东西,被赵曼一点一点喂回你身体里。”
我笑不出来了。
“你凭什么……”
“凭我查了你十年。”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也凭这个。”
那是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姓名:温如瑾。死亡日期:三月十七。死亡原因一栏,是空的。
“医院的原始档案,被人换过。”他说,“你妈不是病死的。”
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忽明忽暗。我盯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十年了。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妈是心脏病。所有人都告诉我,别查,查了也没用。
“陆时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克制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站在台上笑。”
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去开车门。
“陆时砚。”我在他背后问,“你今晚为什么来?”
“顺路。”
“你们陆家的老宅在东边,这酒店在西边。”我说,“顺的哪门子路。”
他背对着我,停了两秒。
“我怕你一个人回不去。”
第三章 万人迷的童年是座孤岛
我六岁那年,幼儿园全班二十三个小朋友,为了抢着坐我旁边,打了一架。
七个孩子进了医务室,三个家长冲到园长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孩子有问题,必须退学。
我妈抱着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知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热,热得烫人。他们会把最好的玩具给我,会偷偷把糖塞进我书包,会为了我一句话哭,也会为了我一句话打我。
我七岁那年,班上最漂亮的女孩把我锁在厕所里,从门缝里对我说:“你去死吧。你一来,就没人看我了。”
我在那个厕所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妈蹲在门口,脸上全是泪,却还在笑:“栀栀,别怪她们。错的是妈。”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了。
死的那天,赵曼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最前面哭得比谁都伤心。哭完,她转过身,捏着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我的脸,像在看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真像你妈。”她说。
一个月后,她带我去了第一个饭局。
包厢里坐着六个中年男人,烟雾缭绕。赵曼把我推到中间,笑着说:“栀栀,给叔叔们笑一个。”
我笑了。
那天晚上,温氏签下了三个亿的合同。
回家的车上,赵曼摸着我的头:“栀栀真乖。以后每周末都跟阿姨出来,好不好?”
我十六岁那年,在母亲留下的旧首饰盒里,找到了那枚耳钉,和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手抄本上只有十几页,字迹是我妈的。
第一页写着:“魅引,生于血脉,养于人心。被人爱得越深,长得越快。若不想害人,就以沉息香压之,以银器封之。切记,千万不要让自己相信,那些爱是真的。”
最后一页写着:“栀栀,妈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没让你爸爱我。你别学妈。”
我戴上耳钉的那天,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人再看我。我成了班里最普通的女生,成绩中等,长相寡淡,走在路上没有人回头。
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自己的。
……
“温栀!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酒店房门被砸得山响。
我从回忆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赵曼的声音在外面炸开,后面跟着四五个男人的脚步。
我把耳钉重新戴上,拉开门。
赵曼站在最前面,头发都乱了,身后跟着温家的四个保镖。她一巴掌扇过来,被我抓住手腕。
“股份,明天到账。”我说,“你急什么。”
“你妈的骨灰还在我手里!”她压着嗓子吼,“你敢动温家一分钱,我让你妈死都不得安宁!”
“赵阿姨。”我松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忍你八年吗?”
她愣了一下。
“因为我妈临走前说,让我别毁了自己。”我笑了笑,“现在我想明白了。她说的‘自己’,不包括你们。”
我抬手,摘掉耳钉。
那股味道比在宴会厅里更浓,更近。四个保镖的眼神在半秒之内变了,从凶狠变成痴迷,像四条突然被主人摸头的狗。
“你们的老板,”我指了指赵曼,“刚才让你们打我。”
四个男人慢慢转过头,看向赵曼。
“现在,”我说,“请她出去。”
赵曼被架起来的时候,终于怕了:“温栀!你敢!你爸不会放过你——”
“让他来。”我说,“我等他很久了。”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拖地的声音,一路尖叫到电梯口。
我靠着门板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桌上震了震。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楼下。下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酒店门口的路灯下,陆时野跪在雨里。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仰着脸朝我的窗口看。
第四章 前未婚夫跪在雨里
我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陆时野跪在积水里,膝盖泡在脏水里,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栀栀!”
“别这么叫。”我撑开伞,“恶心。”
“我错了。”他往前挪了半步,“今天的事,我是被逼的。老太太说,如果我不退婚,陆氏那笔海外资金就断。她说只是演一场戏,等风头过了……”
“等风头过了,再把我接回去?”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陆时野,你当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三年前你追我,是因为老太太让你追。你今天退我,是因为老太太让你退。你这辈子做过一件自己的事吗?”
“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你喜欢的是我让你在陆家有面子。”我打断他,“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跪在那儿,嘴唇发抖。
“栀栀,我求你了。”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角,“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股份、房子、公司,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给不了。”我把伞往后撤了一点,“你连自己都给不了自己。”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宋清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她换了一身衣服,妆补过了,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宴会上那么怯。
“温小姐真会演。”她笑了一下,“一个晚上,把陆家两兄弟都勾来了。”
“宋小姐。”我站起来,“你手腕上的针孔,什么时候有的?”
她的笑僵在脸上。
“左手腕,内侧,两个。”我说,“你是赵曼做的第几个?”
宋清晚猛地攥住袖口。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她盯着我,眼睛里那点装出来的温柔,一寸一寸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恨,还有怕。
“你……”
“她给你用的东西不完整,对吗?”我往前走了一步,“只能撑十分钟,过了就反噬。被你喜欢过的人,醒来之后会加倍讨厌你。”
宋清晚的脸白了。
“所以你才这么恨我。”我轻声说,“因为我是完整的。因为我不用求任何人,他们自己就会爱我。”
“你闭嘴!”她尖叫起来,伞掉在地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生下来就有!我被我亲妈卖了三次——”
她忽然停住,捂住嘴。
台阶下的陆时野还跪着,抬头看着我们两个,像看两个疯子。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口。车窗降下来,陆时砚坐在后座,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弟弟。
“上车。”他说。
我弯腰捡起宋清晚掉的那把伞,塞回她手里:“宋清晚。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成了很远的一层。
陆时砚递给我一条干毛巾,然后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腿上。
“看看吧。”
我拆开。
第一页的标题,五个黑体字:
《魅引:三代宿主观察记录》
第二页是一张表。列着三个名字:温如瑾、温栀、宋清晚。每个人后面跟着“投喂起始年龄”“浓度”“反应等级”“处置建议”。
温如瑾那一栏,“处置建议”写着:已处理。
温栀那一栏,写着:待启用。
我的手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是签名。
赵曼。沈玉容。温启明。
我父亲的名字,签在最下面,笔锋很稳,一点也不抖。
日期是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后的第二个月。
车窗外的雨,忽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五章 原来她是被“做”出来的
车在雨里开了很久,我一个字都没说。
档案袋里的纸被我攥得发皱。我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手越冷。
第一代宿主,温如瑾,十九岁。用途:南洋商路打通。效果:三个月内签下七份航运合约。处置:怀孕后停止投喂,转入“自然封存”。
第二代,温栀,六岁。投喂人:赵曼。浓度:递增。备注:宿主情绪稳定,适配性优。
第三代,宋清晚,九岁。投喂人:赵曼。浓度:高。备注:排异反应严重,仅可短时使用,建议废弃。
“废弃”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陆时砚问。
“我在想,”我把纸举起来,“我在他们眼里,原来是件东西。还是个挺值钱的东西。”
“温栀。”
“你别叫我。”我把整叠纸砸在他身上,“你早就知道。你查了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年一年地戴着耳钉,管那个杀我妈的女人叫阿姨——”
我的声音破了。
“我妈是被他们杀的,对吗?”
车里静了几秒。
“是。”他说,“档案上写的是‘处置’。实际操作是,在你妈怀你七个月的时候,赵曼给她注射了超量魅引,想看看能不能催出更强的下一代。”
“结果呢。”
“结果你妈心脏衰竭,撑到生下你,多活了十二年。”他顿了顿,“她这十二年,每一天都在疼。”
我咬着牙,牙关抖得厉害,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都没察觉。
“她临死前跟我说,别让他们爱我。”我抹了一把脸,“她到死都在护着我。她明知道是谁害的她,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说了,你活不到今天。”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去报警?为什么不跑?”
“跑过。”他说,“你三岁那年,她带着你跑过一次。在火车站被赵曼拦下来,她跪在地上,抱着你,说再跑一次就弄死你。”
我闭上眼睛。
“所以后来她就不跑了。”他说,“她留在温家,一天一天把自己熬干,就为了让你在她眼皮底下,多活一天。”
我抬起头,眼睛干得发疼。
我抬起头。
“赵曼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他说,“你妈把这件事压下去,是因为她要你活着。你们两个,一个用命换,一个用忍换。”
我把脸埋进手里。
车停在江边,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我听见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落在我肩上。
“别碰我。”我说。
他没动。
“我一摘耳钉,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我抬起头看他,“你现在清醒,是因为我戴着它。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他说。
“为什么?”
“因为十二岁那年,我在殡仪馆门口看见你的时候,你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看着我,“你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还把最后一颗糖给我。那天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跟味道没关系。”
我愣了很久,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时砚。”我哑着嗓子,“你是不是也想要我?”
“我要的不是万人迷。”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陆时砚看了一眼屏幕,眼神沉下去,按了免提。
一个很老、很慢的女声传出来,像钝刀子在磨石头:“时砚,把人带回来吧。这么晚了,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安全。”
“奶奶。”
“温小姐。”老太太直接叫我,“你妈的骨灰,在我这儿放了十年,我天天给她上香。明天上午十点,你到老宅来。我们谈谈。”
我攥紧了手机。
“谈什么?”
“谈你往后怎么活。”她轻轻笑了一声,“也谈你妈,怎么葬。”
第六章 直播首秀,全网沦陷
陆家老宅在半山,门口两棵银杏,落了满地金黄。
我进去的时候,沈玉容正坐在佛堂里拨念珠。七十多岁的人,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喝茶。
“昨天的事,是委屈你了。”她开口就是这句,“时野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罚他跪祠堂了。”
“老太太,”我说,“您要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她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堆起来:“爽快。那我直说——温栀,你这身本事,藏着是浪费。”
“什么本事?”
“你别跟我装。”她放下念珠,“你妈那一代,靠一张脸签下七份航运合约,南洋那条线是温家自己走出来的?你以为温启明有那个本事?”
我没说话。
“现在有个更好的机会。”她端起茶,“赫尔曼家族,你听过。老爷子七十六了,手里握着半个欧洲的基金。他这辈子只有一个癖好——他喜欢‘干净’的东方女孩。”
“所以您想把我送过去。”
“不是送,是联姻。”她纠正我,“名义上的。你只要在签约那天,坐在他旁边,笑一笑,让他把字签了。陆氏和温家,都能再活三十年。”
“我能得到什么?”
“你妈的全部遗产。还有她的骨灰。”她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孩子。你想让她入土。”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老太太,您算盘打得真响。”我说,“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当印章。”
“那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陆氏新品发布会,我要做首场直播,全网。第二,陆氏给我百分之十的干股,写进合同。第三,公开澄清,退婚是陆时野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她眯起眼:“你要这么多,凭什么?”
“凭我今天下午就能让陆氏的股价跌百分之二十。”我笑了笑,“也凭您不敢真的把我妈的骨灰撒了——那是您手里唯一的牌,撒了,您就什么都没有了。”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
半晌,她笑了:“好。三天后,直播。你要是接不住,就乖乖嫁人。”
“成交。”
……
三天后,陆氏新品发布会,全网直播。
我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弹幕先炸了。
「这谁啊」「救命,我好像恋爱了」「她一笑我手机都拿不稳」「姐妹们我是女的我也……」
我穿一条极简的白裙,头发松松挽着,耳钉摘了。
那股味道通过镜头是传不出去的,但镜头里的我,本身就是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我站在台上,讲了十二分钟的产品。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偶尔笑一下。
后台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三分钟,观看人数破百万。八分钟,破千万。十二分钟,陆氏新品预售额破了两亿。
弹幕从「她好美」变成「我买了」,再变成「我买了三套」「我妈也买了」「我给我前男友买了一套」。
下播的时候,陆时砚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两亿三。”他说。
“才两亿三。”我接过水,“我以为能到三亿。”
“你挺贪心。”
“我贪心的事多了。”我拧开瓶盖,“比如我想知道,你奶奶什么时候把我卖给那个七十六岁的老头。”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正要说什么,弹幕的评论区突然刷出一行字,被顶到了最上面:
「你以为你是天生的?你是被喂出来的。」
下面跟了一串截图。是我六岁那年,赵曼带我去饭局的照片。照片里我穿着小裙子,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
评论区一秒炸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后台的门被人推开。宋清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温小姐,”她说,“我们谈谈。”
第七章 白月光的真面目
后台化妆间,灯很亮。
宋清晚坐在镜子前,慢慢把左手的袖子卷上去。
两条手臂,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青的。
“九岁开始。”她说,“一个星期三次。有时候四次。”
“赵曼给你打的什么?”
“跟你一样的东西。”她笑了笑,“不过我的配方是残次品。她拿我试浓度,试了六年。”
我靠在门边,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抬起头,“我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所有人都会爱我。十分钟之后,他们会醒,然后会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所以你才去做演员。”
“对。”她说,“我演一个温柔的人。演得久了,别人就以为我本来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温栀,我恨你,不是因为你抢了陆时野。是因为你生下来就有,而我被人扎了六年针,只换来十分钟。”
“你要什么?”
“你的血。”她说得很平静,“一管。赵曼手里有半份解药配方,配你的血,能做出完全体。我不用十分钟,我要一辈子。”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她笑,“你知道老太太的计划吗?她不是让你嫁给赫尔曼。她是让你在签约仪式上,让赫尔曼签一份授权书——把整个亚太基金的控制权转给陆氏。”
我皱起眉。
“赫尔曼七十六了,早年中风,签什么都不会细看。只要你在旁边笑一笑,他就会签。”她说,“签完,你就是废品。一个用过的印章,最好的下场是被锁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赵曼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解药。”她抬起手,把袖子放下来,“可我不信她。她连自己亲女儿都能卖三次。”
“所以你想跟我合作。”
“我给你老太太和赵曼的账本。”她说,“你给我一管血。”
“我要是不给?”
“那我就把你是‘魅引宿主’的事,捅到全网。”她盯着我,“你猜,那些人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药才爱上你的,会怎么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得要命。
“宋清晚。”我说,“你被人扎了六年,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该被扎。”
“别跟我讲道理。”她声音很轻,“我没被道理救过。”
她顿了顿,忽然说:“十七岁那年,我喜欢过一个男生。同班的,坐我后面,总借我橡皮。”
“后来呢?”
“我给他用了十分钟。”她说,“他跪下来,说要娶我。十分钟之后他醒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蛇。第二天他转学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真恶心’。”
她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这种东西,不配被人喜欢。要么骗十分钟,要么被恨一辈子。”
“所以你想要完全体。”
“我想要一次,不用看表。”她说。
“账本先给我。”我说,“血的事,等我把账本看完。”
她盯了我几秒,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
“三天。”她说,“三天后,签约仪式。”
她走了。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间,灯没开。
我刚伸手去摸开关,黑暗里有人开口:“别开。”
我猛地转身。
陆时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半边脸在月光里。他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肘上,手臂内侧,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
比宋清晚的还密。
“你……”
“十年。”他说,“每个月三针。”
第八章 他替她挡了一刀
签约仪式在陆氏顶楼。
那天来了很多人。赫尔曼家族的代表团,六家媒体,还有半个商界的头面人物。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什么都没戴。
老太太坐在主位,笑得像个慈祥的老太太。赵曼站在她旁边,穿一身暗红旗袍,手里端着茶,眼神一直往我脸上瞟。
赫尔曼本人没来,来的是他的侄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眼神很冷的男人,叫卡尔。
“温小姐。”卡尔用很不标准的中文说,“叔叔看了您的照片,很满意。”
“替我谢谢他。”我笑。
签约台摆在大厅正中,白布,两支笔。按流程,我只需要坐在卡尔旁边,等他签完,然后站起来,微笑,合影。
我坐下了。
就在卡尔拿起笔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不对的味道。
很淡,混在香水和雪茄里。甜,带一点金属气。
我抬起头,看见赵曼身后的一个侍应生,手正往托盘底下伸。
“温栀!”陆时砚的声音从侧面砸过来。
他撞开两个人,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那把刀了。很短,很薄,刀身上泛着一点蓝。
——淬了东西。
刀扎进他左肩的时候,声音很闷。血一下就涌出来了,把深灰的西装浸成黑色。他没退,反手扣住那个侍应生的手腕,一拧,刀掉在地上。
大厅炸了。
尖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保安跑动的声音。卡尔被人护着往后退,老太太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我扑过去,抱住他往下滑的身体。
“陆时砚!”
他靠在我肩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别哭。”他说。
“谁哭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撑住,救护车马上——”
“真别哭。”他笑了一下,气若游丝,“你一哭……我就想给你糖。”
我愣住。
他的手慢慢抬起,从一个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橘子味的,很旧,边角都磨软了。
“十年了。”他说,“一直带着。”
……
医院走廊,白得刺眼。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怪:“刀伤不深,没伤到要害。但是——”
“但是什么?”
“他体内有一种长期服用的抑制剂。至少十年。”医生推了推眼镜,“成分很复杂,主要作用是压制某种神经递质反应。这种药,一般用于……”
“用于什么?”
“用于阻断强烈的情绪依赖。”医生看了我一眼,“通俗地说,就是防止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他在车里说的话——“我要的不是万人迷。”
原来他连自己都不敢信。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糖纸,半天没动。
他每个月打三针,打了十年。就为了见我一面的时候,能保持清醒。
病房里,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插着针。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他醒的时候,第一句话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药没了。”
“什么?”
“最后一瓶。”他睁开眼,看着我,“上个月就打完了。”
第九章 他吃了十年解药
“解释。”我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从头解释。”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说话很慢。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了。”他说,“肺癌。走得很急。那天在殡仪馆,我爸在里头办手续,我坐在台阶上,不想进去。”
我记得那天的雨。
“然后有个女孩从里面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还蹲下来给了我一颗糖。”他看着我,“她说,‘吃了就不苦了’。我问她是谁,她说‘我也刚死了妈妈’。”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后来我查到你叫什么,查到你是温家的。”他说,“十九岁那年,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又看见你。你戴着耳钉,穿着校服,抱着一摞书,走得很快。”
“你跟踪我?”
“我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你一眼。”他很坦白,“然后回去病了一场。”
“什么病?”
“我梦见你。”他说,“醒来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持续了两个月,越来越严重。”
我明白了。
“你怕自己是被我控制的那种人。”
“对。”他说,“我妈是药理学家,她生前研究过魅引。她留下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被魅引影响的人,会产生强烈的、无法自控的依恋,严重时会失去判断力,甚至失去自我。”
“所以你打了十年针。”
“第一针是十九岁。”他说,“我自己配的。配方不完整,副作用很大。头疼,失眠,情绪钝化。”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一年见一次,是我给自己的限额。”他说,“每次见你之前打一针,见完就回去。这样我至少知道,我每年看见的那个你,是真的。”
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时砚,你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
“你打了十年,就为了确认自己爱不爱我?”
“不是确认。”他说,“是怕。怕我一旦不打了,就会变成宴会上那些人。怕我抱住你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被我的味道弄疯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现在呢。”我说,“药停了。”
“嗯。”
“你现在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想吻你。”他说,“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药停了的反应。”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时砚。”我抬起头,“你听好了。你现在心跳很快,是因为你失血过多。你现在想吻我,是因为你十年没睡好觉。跟我的味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戴着耳钉。”我抬起手,摸了摸耳垂,“我进来之前就戴上了。”
他愣住。
我俯下身,很近地看着他:“你现在,什么都闻不到。”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
“温栀。”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手机在这时候疯狂震动。
我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條推送,红色的“爆”字:
【陆氏集团与赫尔曼家族联姻,婚礼定于七日后】
下面配了一张我的照片,是发布会那天偷拍的。标题更狠:
「陆氏送给赫尔曼先生的礼物:一张会笑的脸」
第十章 药停了
那条推送发出来十七分钟,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程橙在电话里尖叫:“栀栀!全网都在说你嫁了个七十六岁的老头!你什么时候——”
“我没嫁。”
“那照片……”
“是他们发的。”我说,“先斩后奏,逼我上轿。”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陆时砚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拔手背上的针。
“你干什么?”
“回老宅。”
“你刚缝了八针。”
“温栀。”他抬头看我,“我奶奶这辈子只信一件事——把人逼到没有退路,人就会听话。她现在就是在逼你。”
“那我们就让她看看,谁听话。”
我把他按回床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U盘。
“宋清晚给的账本。”我说,“老太太和赵曼十年里的所有转账、注射记录、处置费用。还有一份赫尔曼的授权书草稿。”
他接过U盘,眼神冷下来:“她为什么给你?”
“她要我的血。”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我笑了一下,“她这种人,不给她点东西,她不会真的站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病房里待了六个小时。他打电话,我翻账本,一条一条对。凌晨三点,他把电脑合上。
“够了。”他说,“够她把牢底坐穿。”
“还有一件事。”我说,“签约那天,我要全网直播。”
“你疯了。”
“老太太要体面,我就给她最大的体面。”我说,“几百万人看着,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收不回去。”
“那魅引呢。”他看着我,“你要在直播里摘耳钉?”
“对。”
“你知道后果。”他说,“魅引不是开关。你释放得越多,反噬越重。上一次在宴会厅,你只放了三成,就吐了半宿。”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酒店楼下守了一夜。”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温栀。”他忽然叫我。
“干什么。”
“过来。”
我走过去。他坐在床边,抬手,把我耳垂上的耳钉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拉我坐下,很近地看着我。
“我现在没吃药。”他说,“一针都没打。你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因为你戴着它戴了八年,压得太狠了,得摘一会儿才能散出来。”
“那你现在……”
“我现在很清醒。”他说,“清醒得可怕。”
他吻了我。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味。窗外的天快亮了,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
“是真的。”他说,声音很哑,“温栀,是真的。”
……
第二天下午,赵曼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暗红旗袍,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
“栀栀,阿姨来看看你。”她把一个平板放在我面前,“看看这个。”
屏幕亮起来。
一间很旧的病房,白墙,铁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脸却还是好看的。
我妈。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见她的嘴在动。赵曼把音量调大。
“……我求你。”我妈的声音,轻得像风,“别让栀栀走我的路。她要是知道了,会恨自己一辈子。”
镜头外有人笑了一声:“她已经走了。六岁就开始了。”
我妈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看,”赵曼收起平板,“你妈临死都在求我。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死不瞑目?”
我抬起头。
“赵曼。”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吗?”
“因为你怕。”
“因为我在等今天。”我站起来,“等我自己够强,能一次把你摁死。”
我抬手,把耳钉摘了。
那股味道在病房里炸开。赵曼的眼神一瞬间就软了,软得像化开的糖,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变了:“栀栀……”
“跪下。”
她跪下了。
“自己扇。”
她开始扇自己,一巴掌一巴掌,扇得脸都肿了。
我戴上耳钉,她停住,捂着脸,眼神从痴迷变回惊恐。
“你……”
“赵曼。”我蹲下来,“婚礼那天,你最好坐前排。”
……
回到病房,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宋清晚:“我可以作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把你的血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
“成交。”
第十一章 最后一场家宴
婚礼定在陆家老宅。
那天来了三百多人。商界的,政界的,还有赫尔曼家族那边的一整排外国人。红毯从门口铺到大厅,两边摆满了白玫瑰。
我穿着婚纱,站在二楼的窗边往下看。
老太太坐在主位,穿着暗金色的旗袍,手里盘着念珠,笑得很稳。赵曼坐在她旁边,脸上还有没消的肿。陆时野站在角落,低着头,像个影子。
卡尔站在签约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授权书。
十点整,司仪宣布仪式开始。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
三百多个人同时抬头看我。那种目光我太熟了,但今天,我不需要它。
我走到台上,接过话筒。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笑了一下,“不过在今天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东西。”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温栀!”
大厅的灯暗下来。
我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亮了。
第一段,是赵曼的声音:“……你妈怀你七个月的时候,我给她打了双倍剂量,想看看能不能催出更强的。结果她命硬,撑下来了。”
第二段,是老太太的声音:“温如瑾那批货,签了七份合约,回本二十倍。她女儿更好,能用三十年。”
第三段,是卡尔和老太太的对话:“授权书签完,人归你们处理。别让她活着回来。”
大厅里死一样地静。
然后炸了。
记者们的相机举成一片,快门声像下雨。卡尔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用英文吼了一句什么。赫尔曼家族的人开始往门口退。
“关掉!给我关掉!”老太太拍着桌子站起来,“保安!保安!”
六个保镖冲上台。
我没躲。
我把耳钉摘了。
不是慢慢摘,是扯下来的。银钉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了。
白玫瑰的香味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东西——栀子,橘子,雨后泥土,还有每个人心里最想要的那句话。
三百多个人,同时停住了。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相机从记者手里滑下去,卡尔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在抖。
“都别动。”我说。
没有人动。
“沈玉容。”我看向老太太,“你杀了我妈,对吗?”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抖,眼神惊恐,“我让人给她打的针。她不肯配合,留着是祸害。”
全场哗然。
“赵曼。”我转向她,“你从六岁开始给我投喂魅引,对吗?”
“对。”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流下来,“我……我停不下来……”
“温启明。”我看向我父亲,“那份文件,是你签的,对吗?”
他站在人群里,脸灰得像土。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对。”
“为什么?”
“因为……温家要倒了。”他说,“我没办法。”
我笑了。
“陆时野。”我最后看向角落里的那个人,“退婚那天,你知不知道老太太的计划?”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知道。”
“你知道我会被送给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你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戒指戴给了别人。”
“栀栀,我……”
“别叫我。”我说,“你不配。”
警察是从正门进来的。
四个人,制服,证件。为首的走到老太太面前:“沈玉容女士,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涉及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商业诈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老太太的念珠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赵曼想跑,被两个警察拦住。她尖叫着被拖出去,旗袍的下摆拖过红毯,像一条被扯断的舌头。
宋清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记者们的镜头前,把两只袖子都卷了上去。
“我是宋清晚。”她说,“我也是受害者。九岁到十五岁,我被注射了三百二十七次。”
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身体很轻。
然后鼻子一热。
血滴在婚纱上,一朵,两朵。
“温栀!”
陆时砚从人群里冲过来,撞开挡路的人,一把抱住我往下滑的身体。
“你干什么……”我想笑,“我还没说完……”
“别说了。”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温栀,你别说了。”
“陆时砚。”我抓着他的领子,血从嘴角流下来,“你药停了,是不是……”
“早停了。”他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一针都没打。你给我撑住。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撑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雨。
“你哭什么。”我说,“你哭起来……真难看。”
第十二章 我不需要万人迷了
我在医院躺了九天。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银杏黄了。程橙趴在床边哭,妆都花了。
“你吓死我了!”她一边哭一边打我,“医生说你再晚半小时,血就流干了!”
“我怎么了?”
“魅引反噬。”她说,“你一次性放太多了。医生说你体内的东西,全烧干净了。”
我愣了很久。
“全烧干净了?”
“嗯。”她抹了把脸,“以后你再怎么笑,都没人发疯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忽然笑了。
……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穿着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没化妆,头发随便扎起来,从医院大门走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回头。
我在人行道中间站住,看着那些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人。一个拎着菜的大妈,一个边走路边打电话的男人,两个穿着校服打闹的学生。
没有人看我。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傻子。
哭了很久,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橘子味的。”我说,“你有病啊。”
“习惯了。”陆时砚在我旁边蹲下,“现在没人爱你了。”
“嗯。”
“什么感觉?”
“轻。”我说,“像背了二十四年的石头,忽然没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那你呢。”我说,“现在没人爱我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温栀。”他说,“我从十二岁开始爱你。”
“那时候我可是有味道的。”
“那时候你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他说,“我坐在台阶上,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女孩。”
“你再说一遍。”
“但我想让她别哭了。”他说,“我想给她一颗糖,可我没带。结果她先给了我一颗。”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摊开。
里面躺着一枚很小的戒指。
银的,素圈,很旧。
“我妈留下的。”他说,“她说,给那个让你想活下去的人。”
“陆时砚,”我看着他,“你想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没有魅引,没有万人迷,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从来没想要万人迷。”他把戒指举到我面前,“我要的是那个在殡仪馆门口,把最后一颗糖给陌生人的女孩。”
我把手伸出去。
戒指戴上,正正好好。
……
一年后。
我们的女儿出生在春天。
产房外面,走廊上挤满了人。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一群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哎呀,这眼睛真好看”“这小脸,长大不得了”“你看她笑了——”
陆时砚没过去。
他站在产房门口,等我被推出来。
我躺在推车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他,还是笑了:“你不看看你女儿?”
“看了。”他说。
“骗人。你都没过去。”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俯下身,把我额头的汗擦掉,“她长得像你。”
“那完了。”我说,“她要是也有……”
“没有。”他握住我的手,“医生查过了。干干净净的。”
我闭上眼睛,笑了。
“陆时砚。”
“嗯。”
“你以后要是敢给她吃橘子糖,我就跟你离婚。”
他笑了一声,很低,很好听。
走廊那头的喧闹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只有他,一直站在我旁边。
这一次,爱我的那个人,眼里只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