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片场挨了七年打,一拳头八十块。
顾迟找我那天,开的价是三百万,演三个月未婚妻。
合同最后一条我没细看:中途退场,赔十倍。
我签了。
进顾家的第一天我就发现,这一家人比我演过的所有剧本都假。
老爷子握着我的手说好孩子,眼睛却在看门口。
第三天,我在书房看见一份遗嘱,受益人那一行被人涂改过。
他们请我来演戏,其实是想让我当观众。
我这个人,戏看多了,最擅长的就是拆台。
1
“第八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嘴里的血包咬正。
血包是糖浆加色素,甜得发苦。咬破了不能马上咽,得让它顺着下巴往下流,流到锁骨那儿停住。镜头要的就是这一下。
对面那个女演员还举着手,愣在半空。她打了我七条,手背都肿了。
“老师,您歇一会儿。”我说,“角度我自己找。”
她说了声谢谢。
第八条过了。小满跑过来,把冰袋按在我脸上。
“夏姐,八十。”
“记账。”
“记着呢,一百二十七拳。”
“一百二十八。”我说,“刚才那条也算。”
剧本上写“被推倒,撞到桌角”。桌角包了海绵,铁架子是真的。没人让我撞,我撞了,因为那个角度拍出来好看。
好看的意思是,观众会信。观众信了,钱就到手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我蹲在厂房门口啃面包,一边啃一边看手机。
住院押金还差九万。
我师父陈铁山三个月前在另一个组摔了,腰椎,钢板打了六根。他六十二了,还在替人从二楼往下跳。
“你是林知夏。”有人在我头顶上说。
我抬头。一个男人站在灯影外面,穿深灰夹克,袖口洗得起球。
“我是。”
“顾迟。”他说,“这个厂是我家的。”
我往身后看了一眼。这破厂房租给剧组三个月,一天八百,谁家这么便宜。
“厂房漏水,我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他停了一下,“你刚才那条,撞得没必要。”
“你是导演?”
“不是。”
“那你管得有点宽。”
他没生气,也没笑。
“我看了六条。你每一条撞的位置都不一样,最后一条最实。”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拳头八十。撞铁架子另算,一百二。”
“谁给你结。”
“剧组。”
“结了吗。”
我没说话。他也没追问。
“我找你。”他说,“演个戏。”
“我天天演戏。”
“这个不一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四折,“三个月,三百万。”
“演什么。”
“我未婚妻。”
我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他站在最后那点光里,脸没表情,眼睛一直没躲。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演得像。”他说,“而且你不会当真。”
这句话说得挺客气,也挺狠。
我把纸接过来。A4,正反两页。服务内容:以未婚妻身份配合甲方出席家庭场合。期限九十天。报酬三百万,分三期付。
最后一条:乙方中途退出,须向甲方支付报酬十倍违约金。
三千万。
“你们家,几个人。”
“五个。”
“哪个最难演。”
“都难。”他说,“他们每天都在演。”
我签在乙方。字写得很稳。
“剧本呢。”
“没有剧本。”
“那我演什么。”
“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车开出厂房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剧组的灯全灭了。
最亮的那盏,最后灭。
2
去顾家的路有四十公里,我敲了一路手机。
不是剧本,是人物小传。
我们这行,进组第一件事不是背台词,是给每个人写小传。他想要什么,他怕什么,他说话之前会先做什么动作。写对了,你站在他旁边不说话,都像那么回事。
顾迟给了我五个名字。顾承业,他爸,七十三,肝癌,一天两针止痛。顾立诚,大伯,管采购。何美云,大伯母。顾立信,二伯,管销售。
第五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划掉了。
“那是谁。”
“不用管。”
院子不大,三层老楼,墙是水泥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
不像有钱人家。进了门才知道,钱都在里头。
客厅一整面墙的柜子,摆着瓷器,一格一盏灯。沙发是真皮的,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摆着六只杯子,杯口朝上,摆得整整齐齐。
六只杯子,五个人。
我数完就把眼睛收回去了。
何美云第一个过来。
“哎哟,这就是知夏吧。”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是热的,三串佛珠硌人,“路上累不累。”
“不累,阿姨。”
“叫什么阿姨,该改口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她进门到现在看了我三次,每次都只看我的手和鞋。看手,是看有没有干活。看鞋,是看值多少钱。
顾立诚坐在主位,手里捏着核桃。
“小迟眼光不错,就是太瘦了。”
“谢谢大伯。”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他说“都是一家人”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酒柜。酒柜第三格,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酒,标签朝里。
我把这个记下来了。
“弟妹做什么工作的。”
“做影视。”
“哦,演员。”他笑了,“那我们家以后能上电视了。”
“不是演员,是替身。”
“替身?”
“就是挨打的那个。”
客厅安静了一下。
“挨打多危险。”何美云说。
“还行,有护具。”
“那也疼啊。”
“疼。”我说,“但是给钱。”
顾立诚笑了一声,把核桃放下。
“实在。现在肯说实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也在看我,笑得很和气。我知道这种笑,越和气越要在下一场动手。
最后出来的是老爷子。
轮椅从里屋推出来,推轮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夹克,脸黑,手上全是老茧。顾迟叫他老周。
老爷子瘦得厉害,脸是黄的,手背上贴着留置针。但眼睛亮,一进门就转了一圈,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看到我,他停了。
“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好孩子。”他说。
眼睛看的是门口。门口没人。
我把手翻过来,让他看掌心。
“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
他点点头,松开手。
“吃饭吧。”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何美云给我夹了六次菜,顾立诚讲了三个笑话,顾立信接了七个电话,每个都走到阳台去接。
顾迟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吃得很慢。我数了一下,他夹了十一筷子,其中八筷子夹的是离他最远的那盘青菜。
老爷子没吃,一直看着我。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
“明天,你们去把证领了。”
桌子上安静了。何美云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顾立诚放下碗,“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小迟还年轻……”
“我七十三了。”老爷子说,“我等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
“你愿意吗。”
一桌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这一眼要什么。要的不是真心,是一个当众的点头,让所有人看见这件事定了。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愿意。”
声音不大,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老爷子笑了。
“好。明天九点,老周开车送你们。”
何美云低下头去夹菜,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顾立诚把核桃捏得咔咔响。
顾立信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翻过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
沈。
3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我们八点二十到的。
“你昨晚睡的哪个屋。”
“二楼东边那间。”
“那间墙薄。”
“我知道。隔壁是大伯母,她昨晚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
“说什么了。”
“听不清。”我说,“我右耳不太行,被打的。”
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听见什么。”
“听见她说了七次‘不能让老头子胡来’。”我说,“还有一次‘那份东西’。”
他把车熄了火。
“进去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紧一点。”
我往他那边靠了半寸。他肩膀很硬,整个人绷着。
“笑一笑。”
我笑了。这个笑我练过,嘴角上扬七毫米,眼睛不能全弯,弯了显假。
“女方很好,男方再放松一点。”
顾迟没动。我伸手,把他嘴角往上推了一点。
“别推。”
“那就自己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
“自愿结婚吗。”
“自愿。”我说。
这两个字我在戏里说过三十多次。每一次都比真话像真话。
表格推到他面前。
“男方。”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
我看见他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笔尖抖了一下,一横写歪了。
“自愿。”他说。
工作人员盖章,声音很响。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把红本递给我一本。
“收好。”
“这个要收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离。”
我把本子塞进包里。
“离婚也归我演吗。”
“归我。你不用出面。”
我点点头,往前走。
“林知夏。”
我回头。
“你演得真好。”他说。
“谢谢。”我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他侧头看我,眉毛动了一下。
“合同里写了。”
“合同里写的是出席家庭场合。领证算加戏。”
“加多少。”
“看你怎么给。”
他没接这句。
车开到一半,红灯。
“你手为什么抖。”我问。
“没抖。”
“签字的时候抖了。”
“笔滑。”
“笔没滑。你握笔的姿势是对的。落笔前停了一下,写完最后一笔又停了一下。抖不是这样的。”
“你连这个都看。”
“我看人。”我说,“不看人,我早就被打死了。”
“最后那条,你看了。”
“看了。”
“十倍。”
“我知道。”
绿灯。他踩下油门。
“你可以不看。”他说。
“我看了才签的。”我说,“不看就签,那叫骗。看了还签,那叫价。”
车进了院门。客厅没人,老周在廊下擦轮椅。
“老爷子在书房,让你们回来就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
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角压着一方砚台。老爷子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纸上。
纸的抬头是三个字:遗嘱。
受益人那一行,有一道划痕。
划得很重,纸都起毛了。划痕旁边,用另一支笔重新写了几个字。
写遗嘱的那支笔,墨是往下沉的。改上去的那支笔,墨是浮的。
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响了一声。
老爷子在里头说:“进来。”
4
书房里有一股药味,还有一点墨味。
“把门关上。过来,念给我听。”
我走过去,站在桌子对面。
那张纸是打印的,A4,宋体。抬头四个字:遗嘱。正文七条。
我念得很慢。
第一条,老厂那块地和地上全部附着物,留给长子顾立诚。
第二条,城南三间铺面,留给次子顾立信。第三条,顾氏建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留给……
我停了。
“念。”
“留给三子顾迟。”
老爷子没动。
“接着念。”
后面几条是存款、老宅、生效日期、见证人。我念完了。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我把纸转过来,指着第三条。
“这一行改过。”
“怎么看出来的。”
“划掉的字,墨是沉的。改上去的这一行,墨是浮的。而且字距不一样,前一行紧,后一行松。”
他把放大镜递给我。“再看。”
我拿起来,对着光。
改上去的三个字,收尾有点抖。“迟”字最后那一捺,起笔重,收笔轻,收的时候提了一下。
“写这三个字的人,手在抖。”我说,“不是老年人的抖,是紧张。”
老爷子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你干这行的。”
“哪行。”
“看人。”
我把放大镜放下。
“我不该看这个。”
“我让你看的。”
他把纸折起来,锁进抽屉。
“为什么让我看。”
“因为你是个外人,外人看得清。”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
“这屋里五个人,四个人盼我死。剩下一个,是我自己。”
我没接话。
“你收了钱,收了钱的人嘴紧。”
“也不一定。”
“你紧。你要是不紧,昨天饭桌上就问了。”
“爷爷,我只演三个月。三个月一到,我走。”
“行。三个月,够了。”
我出来的时候,老周在廊下擦轮椅,一个轮辐一个轮辐地擦。
“老爷子半年没笑过。”他说。
“今天笑过两次。”
“嗯。”他把抹布叠好,“所以我才奇怪。”
那天晚上十一点,有人敲门。
何美云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
“没睡吧。我给你熬了点汤,安神的。”
碗是青花的,汤是褐色的,上面浮着几粒枸杞。
“谢谢阿姨。”
“叫妈。”她把碗往我手里塞,“喝了睡得沉。”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我。我端着碗,也看她。
“知夏啊,这家里事多。你刚来,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我记住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她说,“聪明人都这样。”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
我把门关上,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汤是温的。
然后我走到窗台边,把汤倒进了那盆绿萝里。
绿萝是老爷子屋里的,前天他让人搬上来一盆,说屋里得有点活物。
5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四十起的。
楼下厨房的灯已经开了,老周在蒸馒头。
“你起这么早。”
“学做早饭。老爷子吃什么。”
“小米粥,一个鸡蛋,一小碟咸菜。”他把蒸笼盖掀开,白汽涌上来,“不吃甜的,不吃油的,不吃凉的。”
“记下了。”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学。”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
“水开下米,一把米三碗水,小火二十分钟,中间搅三次。”
“为什么是三次。”
“他胃不好。搅三次,米油才出得来。”
第一个星期,我学会了小米粥、鸡蛋羹、清蒸鱼、炒青菜。第二个星期,学会了捶背、剪指甲、调枕头的高度。第三个星期,记住了所有人的忌口:大伯不吃姜,大伯母不吃香菜,顾迟不吃葱。
何美云一开始很受用。后来就不受用了。
“知夏,你歇会儿。”她第三次把我从厨房推出来,“你坐着,我来。”
“没事,我来。”
“你这孩子。”她笑,笑着笑着脸就僵了,“你这样,显得我这个当婆婆的什么也不干。”
那天晚上,顾迟在厨房找到我。我在洗保温桶,第二天要送医院。
“你今天过了。捶到第十二分钟,她肩膀就不硬了,你还在捶。”
“你在数。”
“我在看。”
“你雇我来,是让我演得像。像的意思就是过一点。差一点,人家看得出来;过一点,人家只会觉得这媳妇太懂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就别管。”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膝盖怎么了。”
“老伤。”
“今天看你下楼,右腿不敢使劲。”
“撞的,拍戏撞的。”
他走回来,拉开冰箱,从冷冻层拿了一袋冰。
“敷。”
“我自己会。”
“你敷的时候在刷手机。”他把冰袋放在台面上,“冰化了都不知道。”
我把冰袋按在膝盖上,凉得往骨头里钻。
“你手怎么了。”我说。
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搬货划的。”
“你不是管仓库。”
“管仓库也得搬货。”
我把冰袋翻了个面,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也敷。”
“不用。”
“你手背肿了。划伤了不处理会发炎。发炎了明天怎么签字。”
他停下手。
“签什么字。”
“随便什么字。你这个人,一天不签字手就痒。”
他没笑,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差点笑出来。
6
第五个星期,沈嘉禾来了。
她穿一身米色套装,高跟鞋。进门先叫“何姨”,再叫“顾叔”,叫得很熟。
“嘉禾来了,快坐。你看你,又瘦了。”
“何姨我这是健身。”她笑,“不像有些人,天生就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扫到我了。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扎着。
“这位是。”
“知夏。”何美云说,“小迟的媳妇。”
“哦。”她把“哦”拖得很长,“我知道。”
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嫂子看着眼熟。”
“是吗。”
“特别眼熟。”她歪了下头,“我想想。”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她。顾立诚端着茶杯没喝,顾立信的手机扣在腿上。何美云的笑还挂着,眼睛不笑了。
顾迟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横店。”沈嘉禾说,“去年冬天我在横店待过两个月。有个剧组拍民国戏,女主角身边那个替身,被人扇耳光,一天二十多次。”
她抬起手,比了个动作。
“是不是你。”
客厅里静了。
“那个替身一天三百,挨打的时候还在笑。”她看着我,“嫂子,你说这事巧不巧。”
我端着果盘,站着没动。
对方把话递到你脸上,不能马上接。马上接是解释,解释就是输。得让那句话在空气里放一会儿,让所有人都听见它有多难听。
放到第四拍,我才开口。
“是我。”
客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去年冬天在横店,拍《雾锁长街》,演女主角的替身。一天三百,扇了二十三巴掌。最后一条打的耳朵穿孔,剧组赔了两万。”
沈嘉禾的笑僵在脸上。她本来准备的是我否认。
“所以呢。”我说,“你想说什么。”
“你是他花钱请来的。”
“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是。”我说,“但不是他请的。”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下,坐在她对面。
“沈小姐知道现在有一种服务,叫试婚吗。”
她愣了一下。
“三个月,住到男方家里,跟长辈一起生活。合适就领证,不合适就散。合同、报酬、期限,都写清楚。”
“你胡说。”
“我胡说?”我把手机翻出来,屏幕转过去,“这是我那份,你看条款。”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的照片。服务内容那一条写的是“以未婚妻身份配合甲方出席家庭场合”。
她盯着看了三秒。
“这上面写的是未婚妻。”
“试婚期间,对外称未婚妻。”我说,“不然叫什么,叫考察对象?”
“现在……还有这个?”何美云在旁边小声说。
“有。您那个年代叫相看,现在叫试婚,本质一样,就是多住几天。”
沈嘉禾的脸白了。
“你一个替身,你配吗。”
“配不配,看他。”我抬了抬下巴,指窗边,“他签的字。”
所有人都看向顾迟。
他从窗边转过身。
“我签的。”
就三个字。
沈嘉禾的手在膝盖上抓紧了。
“顾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爸知道。”顾迟说。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更静了。
沈嘉禾转过头看何美云,何美云避开她的眼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小姐,你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戒痕。”
她的手一缩。
“三年。戒指戴了三年,上个月摘的。摘了以后天天抹护手霜,痕迹还是没下去。”
“你……”
“你今天来,带的不是礼物。”我说,“你包里那份文件是报价单。A4,两份,用绿回形针别着。”
沈嘉禾猛地站起来。
“你翻我包。”
“我没翻。你进门把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角。纸是新的,边上还有打印机的齿孔。”
我放下茶杯。
“我又不是侦探。我是替身。替身不能看镜头,只能看人。看人看七年,这些都是基本功。”
客厅里没人说话。
楼上传来轮椅的声音。老周推着老爷子从楼梯口出来,慢慢推到客厅中间。
老爷子看了看沈嘉禾,又看了看我。
“说完了?”
沈嘉禾张了张嘴。
“说完了就坐下吃饭。嘉禾,你也留下。”
那顿饭沈嘉禾一口没吃。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你别得意。”她压低声音,“你演得再好,也是演的。”
“对。”我说,“我是演的。你呢。”
她的筷子掉了。
饭后,老爷子让老周把我叫到书房。
“合同。”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我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条,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十倍。他倒是不傻。”
“爷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膝盖上。
“钱是我的。”
我没听懂。
“三百万,从我账上走的。”他抬起头,“人是我让他去请的。合同是我让他这么写的。”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的毯子上,一晃一晃。
“雇你的人不是他。”老爷子说,“是我。”
7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去年秋天。医生跟我说实话,我在门外听见的。”
“他们以为您还等着过年。”
“对。”他伸手进毯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巴掌大,用白线缠了两圈,“拿着。”
“这是什么。”
“账。”
“爷爷,我是替身,不是会计。”
“我知道你是什么。会计我请过三个,两个被买走,一个不敢看。”他把纸袋推过来,“你会看字。刚才那张纸,你三秒钟就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这本事比会计值钱。”
我接过来,掂了掂。
“您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什么都不知道。该吃饭吃饭,该叫妈叫妈。他们说什么,你听着,别接。等到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再说。”
“什么时候是该我说话的时候。”
“我躺下那天。”
“立诚管采购三十年,账上有洞,洞有多大我不知道。立信在外面有个儿子,去年上的户口。美云每天给我熬汤,汤里加东西,加了一个月了。”
我抬起头。
“加了什么。”
“不知道。加得不多,多了我会死,死了他们拿不到东西。”
“您为什么还喝。”
“不喝,她就知道我发现了。”
他把毯子掀开一点,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块淤青,紫黑色,一直延伸到脚踝。
“上个月摔的。不是摔的,是她扶我的时候松了手。”
书房里很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爷爷,您可以报警。”
“警察来了,他们说我疼糊涂了。”他看着我,“我清醒的时候,他们说我糊涂。等我真的糊涂了,我说什么都没人信。”
我把纸袋攥在手里。边角磨毛了,是被摩挲过很多次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个外人,外人不怕得罪人。你只认钱,钱在我这儿。”
“要是我拿了钱不办事呢。”
“那我就当三百万买了个陪聊。我这辈子挣的钱,够买很多次陪聊。”
我没忍住,笑出声。他也笑了。
“还有一件事。这东西,别给顾迟。”
“为什么。”
“他是我儿子。儿子看爹的账,会心软。”
我把纸袋塞进毛衣里面,贴着肚子。
“我演了七年戏,没演过这么贵的。”
“贵吗。”
“贵。三百万,够我师父换两次腰。”
下楼的时候,顾迟站在楼梯口。他没开灯,就那么站着。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演。”
“还有呢。”
“让我别给你丢人。”
他看了我很久。楼道里只有楼上那盏夜灯,光是黄的。
“他给你东西了。”
我摸了一下毛衣的下摆。
“没有。”
“你摸了一下肚子。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肚子。”
我手停在半空。
这个人。
“顾迟,你雇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哪句。”
“你说我不会当真。”我说,“我现在告诉你,我确实不会当真。所以我拿了什么,跟谁拿的,跟你没关系。”
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房间门口,他在楼下说了一句。
“他要是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别做。”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把纸袋从毛衣里拿出来。
白线缠了两圈,我解了半天。里面是一本蓝皮活页账,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手写的字很小:
“2019年3月,老厂土地抵押,宏远建材,三千万。签字:顾承业。”
底下另起一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写得很大:
“我没签。”
8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老厂。
车间锁着,锁是新的。我从侧门进去。
靠北那面墙底下有一排铁柜,柜门上有编号。我把账本摊在铁柜上。
我不会看账。借方贷方,看了半天也不明白。
但我看得懂字。
那张抵押合同我拍了照。签字栏里“顾承业”三个字写得很快,收笔往上挑。
我把它跟遗嘱上改过的那三个字放在一起比。
同一个人的手。都有那个毛病:收笔的时候提一下。
我又翻账本。2019年3月那一页,有一行被划掉了,铅笔划的,很轻,一擦就掉。底下压着一行蓝笔字:宏远建材,三千万,三个月。
三千万借三个月,还了没有,账上没写。
往后翻。2020、2021、2022,每年三月,都有一笔“宏远”的支出,数目不大,几十万。
像是利息。
回程的车上,我给顾迟打了电话。
“老厂。你现在来。”
他二十分钟就到。我把账本摊在副驾上。
“你爸让我别给你。”
“那你给了。”
“我改主意了。因为我一个人办不成。”
他拿起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2019年3月,手停了。
“宏远。这家公司我查过,法人姓沈。”
“沈嘉禾的沈?”
“她爸。”
车里安静了。
“她跟我订过婚,去年退的。”
“为什么退。”
“她说我家不干净。”
我转过头看他。
“她说得对。”他说。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腿上,看着前面的墙。
“我查了两年,查不动。在公司里我是个管仓库的,谁都能挡我。我要查采购单,大伯说系统升级;要查土地证,二伯说在他那儿。我再问,他们就说我想争家产。”
“所以你爸找了个外人。”
“他找的是你。”
“有区别吗。”
“有。我找你是为了查账。”他说,“他找你,是为了让我有个不怕得罪人的帮手。”
我没说话。
“林知夏,你会演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演到什么时候,你会害怕。”
我想了想。
“不会怕。怕的人干不了这行。挨打的时候你要是怕,肌肉会绷,绷了就流血。”
他看着我。
“那不是勇敢。”我说,“那是肌肉记忆。”
腊月初八,老爷子生日。
顾家每年这天办寿宴,亲戚来三十多口,摆五桌。
今年的寿宴,是我提的。
“办。照办,办得热闹。”
顾迟不明白。
“你要在他们最齐的时候动手。人齐了,才有观众。”
打脸这行,最忌独角戏。你一个人在客厅里赢了他,那叫吵架。三十个人看着他输,那才叫打脸。
我们在车里对了三个晚上的方案。我演大伯。
我把他的口音、他的停顿、他说“都是一家人”时候那个上扬的尾音,学了个遍。
“这块地,我留给立诚的。”我学着老爷子的气声,“我留的是地,不是债。”
顾迟把车停在路边,关了发动机。
“别学了。”
“为什么。”
“像得让人不舒服。”
“像才好。我得让他们信。”
“他们会信。”他说,“我怕的是你自己信了。”
我转过头。
“什么意思。”
“你学我爸学了三个晚上。”他说,“你昨天在厨房,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是他的。”
车里很静。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职业病。学谁像谁,收不回来。”
“收得回来吗。”
“收得回来。杀青就收回来了。”
他没说话,重新发动了车。
腊月初七晚上,老爷子进了ICU。
老周半夜敲我的门,声音发抖。
“老爷子喘不上气。救护车刚走。”
我穿上外套跑下楼。客厅的灯全亮了。顾立诚站在楼梯口打电话,何美云在哭,顾立信在穿鞋。顾迟从外面进来,头发是乱的。
“医院。走。”
我们在ICU外面站了一夜。
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人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好,可能就是这个月。
顾立诚把何美云扶到椅子上,然后转过身。
“小迟,你爸这样了,公司不能没人管。”
顾迟没说话。
“明天上午十点,家里开会。亲戚都在,把话说清楚。”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顾迟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等了两年,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
“这一天,我们也等了一个月。”
9
第二天上午十点,客厅里坐了十七个人。
都是顾家的亲戚。茶几上摆了茶和点心,没人动。
顾立诚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人都到了,我说几件事。”
何美云端着茶壶站在旁边,眼睛肿着。
“第一,我爸的情况,医生说了,就这个月。第二,公司不能停,采购、销售、财务,现在都压在我这儿。第三,我这儿有一份授权书。”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去年十一月,我爸签的。授权我在他不能履职期间,代行董事长职权。”
顾立信伸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亲戚们传着看,有人说“那就按这个办”。
我坐在顾迟旁边,一直没说话。
顾立诚看了我一眼。
“知夏,今天说的都是公司的事,你听不懂,回屋歇着吧。”
亲戚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站起来。
“大伯,我确实听不懂公司的事。但我听得懂人话。”
客厅静了。顾立诚的笑还在脸上,眼睛已经不笑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昨晚我在医院守夜。老爷子半夜醒过一次,说了几句话,我录下来了。”
“他醒了?”何美云往前一步,“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三句,我放给大家听。”
我按下播放。
客厅里响起一个老人的声音。
气声很重,字与字之间拖着,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来。中间咳了两下,咳得很轻,咳完停了一拍才接。
“老厂那块地……我留给立诚的。”
“我留的是地,不是债。”
“谁要是拿这块地去抵了什么……我这条命,就先不认。”
录音停了。
顾立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不对。”
“哪不对。”
“我爸不会说这种话。”他把身体往前倾,“而且这声音不太对。”
“大伯,您觉得这不像他?”
“不像。我爸说话不是这个调。”
“那您觉得像谁。”
他没答。
“这种东西,随便找个人都能学。”他忽然把手一挥,“你一个演戏的,学个老头说话有什么难。”
“所以您认为这段录音是假的。”
“假的。百分之百是假的。”
“好。那您告诉我,这段录音里,我提过‘宏远’吗。”
顾立诚愣住了。
“我提过‘抵押合同’吗。”
他的嘴张了一下。
“我只说了‘抵了什么’。这三个字,可以是抵押,可以是抵债,可以是抵账。这段录音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一家公司的名字。”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可您刚才说,那块地早就抵给宏远了。”
客厅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没说。”顾立诚站起来。
“您说了。在我问‘像谁’之后,您补了一句,那块地早就抵给宏远了,合同上有我爸的签字。”
我环视一圈。
“这屋里有十七个人。谁听见了。”
安静了三秒。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举起手。
“我听见了。立诚,你确实说了。”
顾立诚的脸一下就白了。
“三叔。”
“我耳朵还没聋。”
何美云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顾立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沙发里缩了缩。
“大伯,您看。我什么都没说,是您自己说的。”
顾立诚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戏里演到第七集,反派知道自己要输了,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主角。
“你一个外人。”
“对,我是外人。我进这个门三十五天,我知道的事比你们家有些人三十年知道的都多。”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替身。替身的工作,是替别人挨打。”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但今天这一下,不是替别人挨的。”
顾立诚抬手,把茶几上的杯子扫了下来。
杯子碎在地上,茶水溅到我的裤腿上。
“立诚。”顾立信拉住他,“有话好好说。”
“说个屁。”顾立诚指着我,“她是个骗子。这录音是她做的,她刚才自己都承认了。她一个演戏的,学谁不像。”
客厅里又静了。
这话有道理。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说得对。录音是假的,是我做的。
昨天晚上在医院的楼梯间,我录了十一遍。录到第九遍,那个咳嗽才像。
“怎么不说话了。你敢不敢再放一遍。”
“大伯,您刚才问我敢不敢。”
“我问了。”
“我敢。因为这段录音是真是假,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听完第一句话,说的是那块地早就抵给宏远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录音可以假。您那句话是真的。”
顾立诚往前冲了一步。
“你他妈……”
“立诚。”顾立信站起来拦他。
“滚开。”
他甩开顾立信,冲到我面前,手指快戳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这家里轮不到你说话。你一个演戏的,一条狗都比你金贵。”
他抬手。
我没躲。
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顾迟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扣着他,另一只手把我往后带。
“放开。”顾迟说。
“你放手。”顾立诚的声音变了调,“你为了一个外人……”
“她是我太太。”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走。
何美云忽然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好。好啊。”
她走过来,眼泪掉着,声音却很清楚。
“既然说开了,那我也说一句。”
她指着我。
“这一个月,是谁天天给老爷子熬汤,是谁天天往他屋里跑。药是她喂的,水是她端的,晚上也是她守的。”
她转过脸,对着满屋子亲戚。
“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说她脱得了干系吗。”
客厅里一片私语。
这一手很狠。先把水搅浑,再把最脏的那盆扣在我头上。
我看着她。
“何姨,您确定要在这儿说汤的事?”
10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那好。老周。”
老周从楼梯口走过来。
“厨房的监控,能存多久。”
“三个月。上个月刚换的硬盘,能存九十天。”
“汤是谁熬的。”
“您熬的。”老周看着何美云,“每天下午三点,砂锅,小火两个半小时。那段时间我不进厨房。”
何美云的脸白了。
“熬完了谁端。”
“您自己端。先端到老爷子屋里,再端一碗上楼。”
客厅里有人“咦”了一声。
“端上楼那碗,是给我的。何姨说是多熬的,安神。”
“我给你熬汤怎么了。”何美云的声音发抖,“我对你不好吗。”
“您对我很好。好到我喝了一口,就倒进花盆了。”
“你……”
“那盆绿萝三天就黄了。我以为是烫的。后来问了花匠,花匠说,绿萝不怕烫,怕盐。汤里盐多,浇死了。”
我翻出手机,把照片转过去。
照片上是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盆土上有一层白霜。
“我没扔,盆还在我屋里窗台上。”
何美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何姨,汤里放了什么,您比我清楚。这一个月老爷子一天比一天睡得多,您也比我清楚。”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上,坐了下去。
顾立诚站在那儿,脸上的肉在跳。
“行了。家里的事,家里说。今天先到这儿。”
“大伯,您刚才不是要开会吗。会还没开完。”
“我说散了。”
“散不了。警察一会儿到。”
客厅里炸了。
“你报警了?”顾立信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凭什么报警。”
“凭我是外人。外人报警,不用跟谁商量。”
我看了看表。
“九分钟前报的。经济犯罪,伪造文书,还有一条,涉嫌故意伤害。”
“你胡说八道。”顾立诚往前走了一步。
顾迟挡在我前面。这一次他没动手,只是站着。
“大伯,您坐着等吧。”
那九分钟,亲戚们走到门口又停下,站在院子里往里看。
警车到的时候,院子里那三十多个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谁是顾立诚。”
“我。”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跟我们走一趟。”
顾立诚把西装扣子扣上。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行。你一个演戏的,把我们一家子玩了。”
“大伯,我没玩您。我全程在演,是您自己往下跳的。”
他被带走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在拍视频。
我站在门口,看着警车倒出去,拐弯,走远。
腿有点软。不是怕,是肾上腺素下来了。
我转身,看见顾迟站在客厅中间,右手背上的血已经流到手腕了。
“手。”
“没事。”
“什么没事。伤口里有瓷渣,得挑出来。”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拿了急救箱。
碘伏,镊子,纱布,创可贴。剧组的急救箱比医院的全,这些都是我自己配的。
“忍着。”
“嗯。”
我用镊子把瓷渣一颗一颗挑出来。他一声没吭。
“你手真硬。”
“你手才硬。挑的时候不抖。”
我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按上去。他抽了一下。
“疼就喊。”
“不疼。”
“骗人。碘伏上去没有不疼的。”
他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喊。”
“我喊是因为有镜头。没镜头的时候我不喊,费嗓子。”
他扯了下嘴角,笑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他抓你手腕,你为什么躲。”
“我躲了。”
“你没躲。他手伸过来,你站着不动。”
我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躲了不好看。我要是躲,那一巴掌就落到他妈身上了。”
“她不是我妈。”
“行,落到何姨身上。她是长辈,我是晚辈。她打我一巴掌,我躲了,这屋里十七个人,有十六个会说我不知好歹。”
我把急救箱合上。
“让她打一下,我就是委屈的。她打完了还得给我道歉。”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这个人,太会算了。”
“不会算的人,干不了这行。”
“那你为什么做到这个程度。合同里没写你要报警。”
“合同里也没写我要挨打。”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戏没演完,不能下场。”
我转过身。
“中场走了,观众会骂。骂的不是你,是整台戏。”
顾迟站起来。
“你师父叫什么。”
“陈铁山。”
客厅门口传来一声响。老周站在那儿,手里的空托盘掉在地上。
他的脸很白。
“陈铁山。”他重复了一遍,“哪个陈铁山。”
“瘦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以前在老厂干过。”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
“怎么了。”
他没回答。他弯腰把托盘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周叔。”
“你师父,他腿怎么样。”
“腰椎打了六根钢板。三个月前摔的。”
老周闭上眼睛。
“不是摔的。”
“什么。”
“你师父那条腿,不是摔的。”他说,“是二十年前,在这个厂里,替我挡的。”
11
那天下午,老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一片一片地捡。
“二〇〇五年,老厂扩建,三号车间加顶。脚手架是新的,钢管是租的。”
“安全绳呢。”顾迟问。
“安全绳是买的。一根八块。工头说,一根八块太贵,买两块的。”
我坐在台阶上,听着。
“两块的绳子,是回收料做的,晒三个月就脆。我们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不用就扣工钱。”
他把手里的叶子放下。
“那天我上到第四层,脚下一滑。”
他抬起手,比了个高度。
“我一辈子记得那个高度。四层,十一米。”
“你师父在我下面一层。他抬头看见我掉下来,伸手接了一下。”
老周的声音很平。
“就一下。他没接住,但那一下把我的方向推偏了。我落在沙堆上,腰扭了,人没事。”
“他呢。”
“他落在我旁边,背先着地。钢管跟着下来,砸在他腰上。”
院子里很静。
“厂里赔了八万,签了协议,一次性了结。”
“八万。”
“那年八万,能在城西买半套房。他不签,一分钱也没有。他那时候二十七,刚结婚,老婆怀着孩子。”
我低下头。
我师父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他只说过一句:干我们这行,摔了别喊,喊了人家觉得你不专业。
他教我的时候,我十六岁。
“周叔,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能怎么样。我这条命是他推偏了才留下的。我要是到处去说,厂里会说我讹人。我老婆孩子在这儿,我不敢。”
腊月十二,老爷子出院了。
医生不同意,他自己签的字。他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老爷子回来那天精神出奇地好,让人把他推到客厅,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印子。
“那本账,你看懂了没有。”
“看懂一半。”
“哪一半。”
“钱那一半。地那一半没看懂。抵押合同上的签字是假的,假的为什么能过?”
“因为有人认。宏远拿着合同去办了抵押登记。登记处只认签字,不认人。”
“那现在怎么办。”
“打官司,打三年。我活不到。”
他喘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演一场。你教我。”
腊月十五,顾家又聚了一次人。
这一次是我叫的。来的人比上次少,十七个变九个。顾立信没来,何美云没来,来的是三叔公、几个堂叔、公司的法务,还有两个跟了老爷子三十年的老工人。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毯子盖到胸口,氧气管插在鼻子里。
客厅中间空出一块地。
“今天不讲遗嘱。今天讲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
“二〇〇五年,三号车间。脚手架塌了,两个人掉下来。一个腰椎骨折,一个腰扭伤。”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这件事,在座的有几位知道。知道的,都签过一份协议。”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今天我把这件事演一遍。演完了,谁想说,谁就说。”
我转过身。
“顾迟,你上来,演那个工人,站在四层。”
“四层在哪。”
“沙发扶手上。”
他站上去。我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比他低一层。
“我演我师父。开始。”
顾迟往下倒。我伸手,接了一下。
那一下我用了全力。他一百四十斤,我接不住。他的方向被推偏了,落在旁边的地毯上,肩膀先着地。
我跟着往后倒,后背砸在地上。
疼。
这一下是真疼。地是瓷砖的,我后背砸上去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钢管。钢管下来。”
没人动。
“老周。”
老周从旁边拿了一根扫帚杆,走过来,往我腰上放。
“砸。”
他把杆子放下,很轻。
“重一点。当年不是这个力度。”
他的手在抖。
“周叔,你砸。”
他闭上眼睛,把杆子往下压。
我喊了一声。
不是演的。
那一声喊出来,客厅里有个堂婶捂住了嘴。
我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撑着坐起来。
“演完了。”
客厅里静了很长时间。
“2005年,安全绳一根八块,工头买的是两块的。厂里赔了八万,签了保密协议。”
“那个腰椎骨折的人叫陈铁山。他现在六十二岁,腰上六根钢板,三个月前又摔了一次,因为钢板松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二十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没说,是因为他签了字。”
我转过头,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您当年是厂里的会计。采购单是您签的字。”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抓紧了。
“我……”
“一根八块,二百根,一千六。报上去的是一根八块,实际买的是一根两块。中间那一千二,去哪儿了。”
三叔公的脸涨红了。
“我就要一句话。那绳子是谁让买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氧气机的声音。
三叔公张了张嘴。
门口有人说话。
“是我让买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把氧气管从鼻子上摘了下来。
“绳子是我签字买的。两根的。”
客厅里一片抽气声。
“我那时候想的是,能省一千二,一千二够给工人发半个月工资。”他说,“我没想到会塌。”
他的手在毯子上抓了一下。
“塌了以后,我赔了八万。我以为八万够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这二十年,我每次看见铁山,都觉得那八万是纸。我给他介绍过活,给他儿子找过学校,我不敢跟他说对不起。”
“今天这一场,是我让他演的。演得不对。那天我在场,我站在车间门口。”
他喘了一口气。
“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伸手去接。”
“我没动。”
12
后面的事,是一个月里办完的。
宏远的抵押登记撤销了,签字经鉴定不是老爷子写的。顾立诚牵出三条线:伪造文书、职务侵占、故意伤害。何美云另案。二伯躲了半个月,腊月二十九回来,跪在床前跪了一夜。
正月初八,老爷子重新立了遗嘱。老厂那块地不给了,改成员工补偿基金,专门给二十年来在厂里受过伤的工人,名单上十一个人,第一个是陈铁山。股权给顾迟,附加条款只有一条:三年内不许卖。
律师念到现金那一条,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知夏,十万。”
我站在床尾,没反应过来。
“爷爷。”
“别叫。”他闭着眼睛,“这是工伤。”
“我没工伤。”
“你后背。昨天我看你走路,右肩比左肩低。砸的。”
我摸了摸后背。确实疼。
“十万。”他说,“一拳头八十,你自己算,值多少拳。”
一千二百五十拳。
我笑了。
“爷爷,您这个价,比剧组高。”
“高就对了。我这辈子,欠的价都太低。”
那三百万,我退了二百七十万。
“你不留。”顾迟说。
“留三十万,够我师父换一次腰。”我说,“剩下的退给你爸。他说是陪聊费,我没陪他聊几次,不值三百万。”
出来的路上,他问我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三百万。三个月,你本来可以干干净净拿走。”
“拿得走。但拿了以后,我这辈子演什么都像假的。”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教我的第二句话是:挨打可以,别挨得不明不白。”
正月十五,老爷子走了。
早上老周去送粥,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闭着,手里捏着那串核桃。
葬礼办得很简单,厂里的老工人来了十几个,站在最后面,没人说话。
陈铁山也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腰上绑着护具,左边眉毛还是断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师父。”
“听说你在这儿演戏。演得怎么样。”
“演砸了。把人家一家子演散了。”
他想笑,笑到一半咳起来。
“演散了就对了。有些家,本来就散了,就是没人敢说。”
我把那条毯子给他盖上。那条毯子是老爷子的。
三月,合同到期。
最后一天,我去片场。
新戏,民国,还是替身。女主角还是那个女演员,她今年红了,见到我还是叫老师。
“第八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血包咬正。
这一条我演得特别好。对手演员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我偏了半寸,角度刚好,血顺着下巴流到锁骨。
“过。”
小满跑过来递冰袋。
“夏姐,这条漂亮。”
“记账。”
我抬起头。
监视器后面多了一个人。顾迟坐在导演旁边,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
“看你演戏。”
“今天没你的戏。”
“我知道。我来看看,一拳头八十是什么样的。”
我喝了一口水。
“合同到期了。”
“嗯。”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在包里。”
“我知道。我看过了。”
“那你签。”
“我签了。”
我没说话。
“签完我又撕了。”
“为什么。”
“因为上面写的是双方自愿。”他说,“我不自愿。”
片场很吵,灯在调,轨道在铺。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续约。你开价。”
我想了想。
“一拳头八十。抱一下,另算。”
他笑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笑完整。
后来我们没离。
顾家的寿宴还是照办,我还是那个最贤惠的媳妇。只是每年腊月初八,我不熬汤了,我熬粥。
小米粥,一把米三碗水,小火二十分钟,中间搅三次。
剧组的人问我,那三个月到底演了什么。
我说,演了一个不用挨打的角色。
他们不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