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人把我推下去了
推我下去的那双手,我记得指甲的形状。
周敬川指甲剪得很短,指腹软,是常年握笔、不干粗活的那种手。他推我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掌心贴在我胸口偏右的位置,发力之前还往回收了一下,像在关一扇门。
那天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临江的风大,天台上的旗子抖得像有人扯。我站在栏杆前面,手里捏着那份专利转让书。
“签了吧。”他说,“三十万。”
“三十万?”
“你一个刚毕业的,拿着这套算法也卖不出去。”
“这套东西值三千万。”我说,“你我都清楚。”
周敬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稳,我后来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那是一个人把自己说服了以后的笑。
“所以我才给三十万。”
他说完就动手了。
我背撞在栏杆上。栏杆只有一米一,我整个人往后折过去,眼睛还睁着,看见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往后退了一步,站定了,才低头看我。
下坠的那两秒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居然是被这么个东西弄死的。
后面的事情,我是从旁边看的。
我“坐”起来的时候,人还躺在楼下那丛冬青里,姿势很难看。有人跑过来,有人往后退,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我伸手想去扶一把自己,手穿过去了。
我又试了两次。
第三次我就笑了。笑完抬头,看见十七楼那扇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一只手贴着玻璃,往下看。
那一下,我把周敬川的样子在心里刻了一遍,刻得很慢,一笔一笔。
“行。”我说,“你等着。”
第二天,敬川科技的官网上挂出一则声明,两百多个字。大意是公司员工林某因个人情绪问题,在天台逗留时意外失足,公司深表痛惜,已成立善后小组。
写得很周到。一个字都没提到那双手。
第三天,我母亲来了。她从临江边上的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穿着过年那件红外套。那件衣服她今年春节才买,说红颜色显年轻。
她在楼下站到天黑,中间被人劝走三次,三次都回来了。
我站在她旁边,想扶她一把,手一次一次地穿过去。
“妈,”我说,“你先回去。”
她听不见。
那天夜里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有些账,生前不懂,死了才学会。学会了就得自己讨,谁也替不了。
第二章 阴司不讲理
再睁眼,我站在一条队伍里。
青灰色的天,没有太阳,风里有股纸烧过的味道。前面竖着一块木牌:新魂登记。
登记的是个穿皂衣的差役,眼皮不抬。
“林昭,二十四,救人一命,横死。”他念完,嗤了一声,“功德一,怨气九百七。”
“然后呢。”
“然后分岗。”他把簿子一翻,“你这个,扫魂道。”
“扫魂道干什么。”
“黄泉路边上扫灰。一天八百里,扫不完不准歇。什么时候怨气磨平了,什么时候换。”
我前后看了看。队伍里的人都低着头,脸是灰的,眼睛也是灰的,像被抽掉了筋。
“凭什么。”我问。
那差役笑了:“凭你死了。死了的人,讲什么道理。”
“我要是说,我不扫呢。”
“不扫就下油锅。”他把簿子合上,“烫三年,烫到你说扫。”
队伍里有人小声劝我:“后生,认了吧,都这样。”
我没再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指尖绕着一层很淡的黑气。我心里一沉,那黑气就浓一分。
那差役又补了一句:“你也别不服。看见右边那个窗口没有?功德过百的,直接过,不排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十二个窗口,左边十一个排着队,队尾看不见。最右边那个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皮箱,箱面是金线绣的。
“功德怎么来的。”
“烧香烧的。”
“那不烧香的呢。”
“不烧香的,就排这条队。”他说得很顺,“排到了再看功德多少,不够就往下分。扫魂道、炼魂窑、吃魂田、鬼军的营,哪儿缺人往哪儿塞。”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地方我认得。
钱多的走前面,钱少的干活,干不动就往下沉。我在临江活了二十四年,一天都没离开过这种规矩。
我正想着,贵宾通道那边过来一行人。
前头是个穿绸衫的胖鬼,手里拎着那个金线皮箱,走得很快,一路撞开排队的人。有个老太太被撞得坐在地上,怀里两个纸包散了。
胖鬼连头都没回。
“看什么看。”他身后的随从踢了那老太太一脚,“让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有人弯腰去扶,扶到一半又把手收回去了。
那老太太自己爬起来,一个一个把纸包捡回去,捡完了就往队伍后头走,走到最末尾站着。
我把她扶起来。她抬头看我一眼,很小声地说:“后生,别管,管了要挨打。”
“谁打。”
“他们打惯了。”她说,“这儿不比上头,这儿打完了没人管。”
我抬头看了一眼贵宾通道。
那胖鬼已经过去了,皮箱上的金线在灰里亮了一下。
我把那个老太太的纸包捏紧了些,还给她。
“记着了。”我说。
“记什么。”
“记着这地方长什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指尖那点黑气,把它按回掌心里去。
“行。”我说,“我扫。”
那差役反倒愣了一下。
第三章 扫魂道第一天
扫魂道在黄泉路天字第七段,是出了名的烂地段。
灰积得厚,魂渣多,一天到晚有碎魂游来游去,撞到人身上就往里钻。
管这一段的老差役叫赵三,死了两百多年,脸上坑坑洼洼。他手里一根骨杖,专打新来的。
“新来的?”他戳我肩膀,“我叫你三爷。这一段的活儿,天黑之前扫干净。扫不完,晚上没魂香吃。”
“魂香是什么。”
“饭。”他龇了一下牙,“你不吃,三天就散。”
我扛着扫帚走了一天。
八百里不是八百里路。这地方没有尽头,一段接一段,你扫完一段,抬头,前面还是一模一样的灰。
路两边全是人。
有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捡纸钱,捡一枚塞进耳朵里,再捡一枚,再塞。她捡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干什么。”我问。
“她儿子在等她托梦。”赵三撇撇嘴,“凑够九百九十九枚,能托一次。她捡了六年。”
“凑够过吗。”
“每回凑到九百九十,就有人抢。”
“抢了干什么。”
“卖钱。”赵三回头看我一眼,“哟,你这脑子挺快。”
再往前,路边蹲着个老头,穿一件旧棉袄,怀里揣着个布包,包得很紧。
有人路过他就伸手:“兄弟,搭句话,我这两份魂香跟你换,你上去替我说一声,就说我闺女……”
没人理他。他伸手伸了十几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回墙根,把那个布包攥得更紧了。
“他等了多久。”我问。
“二十一年。”
“托梦要多少份。”
“九百九十九。”
“他怀里那两份呢。”
“连梦的边都摸不着。”赵三拿骨杖敲了敲地,“这就是阴司。命照样是穷的,苦照样是苦的。你以为死了就解脱?只有没死过的人才这么讲。”
我没说话。
我一路扫过去,每扫一段,就抬头看一眼那些人。
他们全都低着头,低着头,低着头。所有人都懂了规矩:不争,不闹,跪着,等。
那样子我太熟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说我们家这个条件,别想那么多,能上个专科就行。我那时候也是这么低着头的。
再往前走,我看见一段更脏的活。
三个差役围着一个老魂,逼他按手印。那老魂不肯,说自己还有八份魂香存着,够换一个月的歇。
“交了。”领头的差役说,“你不交,这三个月抵不了。”
“我攒了六年。”
“那你攒着。”差役把他的手往纸上一按,“抵三个月。下个月接着抵。”
老魂被按完手印,蹲在墙根,两只手在抖。
我问他:“你欠什么。”
“我死的时候欠了阴司一笔‘引路钱’。”他说,“没人告诉我有这个。下来了才知道。”
“多少钱。”
“一千份魂香。”
“你一天挣八个魂钱,一份香二十个。”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你得干七年。”
“我干了六年。”他说,“他们说利息涨了。”
赵三在旁边拽我袖子:“走走走,别管。这种事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你抬头看。”他说,“这一条路上,十个有八个在还钱。”
我抬头看了。
八百里,一路都是低着头的人。
到半夜,我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变淡。
第四章 六份魂香
是真的会散。
那种淡下去的感觉,跟饿不一样。饿是胃里空,散是整个人在变薄,手指能透出对面的灰。
我正想着,脚边那团灰动了动,钻出一张脸来。
是个半张脸都没了的碎魂,剩一只眼睛,盯着我的胳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挂。
“新……新魂……香……”
它扑上来的速度很快。
我本能地抬手一挡。它撞在我掌心上,没撞开,反倒陷进去了。
像一块冰掉进热水里。
那一瞬间我肚子里“轰”地一下,一股又冷又烫的东西顺着胳膊往里钻。我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咯响,眼前全是别人死前的画面:撞车、落水、刀、火,乱七八糟,全往我脑子里灌。
疼了大概一炷香,然后停了。
我跪在地上喘气,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不透明了。
实了。
我捏了捏拳,指节硬得咯咯响,胳膊上多出一道浅浅的黑纹。
赵三站在我背后,骨杖掉在地上。
“你……你把碎魂吞了?”
“三爷,”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东西还能吃吗。”
他脸都变了:“能是能……可没人敢。碎魂是脏东西,吞下去会疯,会炸。”
“我没疯。”我把扫帚递给他,“我也不炸。”
走了两步,我回头。
“这一段的活儿,我一个人干,干得完。”
“那挺……挺好啊。”
“魂香我要六份。”
“你说什么。”
“六份。”我说,“不给,我就把你也吃了试试。”
那天晚上他给了五份。
“三爷不是怕你。”他一边抖一边往地上摆,“三爷是不想跟你这种后生一般见识。”
魂香是灰白的一小卷,点着了有股淡淡的肉味。我连吸五份,身上厚了一层,终于不觉得饿了。
“问你个事。”我靠在扫帚上,“这地方最厉害的是谁。”
“阴司之主,我们都叫老阎。”
“往下呢。”
“十殿判官,再往下是各路的鬼王,再往下就是我们这种跑腿的。”
“鬼王有几个。”
“在册的四十九个。”他压低声音,“厉害得很,一个鬼王手底下能养三千兵。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说,“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四十九个,一天吃一个,一个半月就完了。”
他手里的骨杖又掉了。
第五章 吃出来的道理
我后来才明白,我这张嘴有点邪门。
碎魂吞下去,不光给我力气。吞到第三个,我脑子里多了一段路,是那人死前记着的,从黄泉路绕到鬼市的一条小径。吞到第十几个,我闭一下眼,就能看见“气”。
路是灰的。魂是白的。差役是青的。
鬼市那个方向,红的。
四十七个。
我站在扫魂道尽头,把最后一个碎魂收进嘴里,闭了一下眼。整条黄泉路在我眼里都变了样,哪儿积着冤,哪儿养着兵,哪儿的红气最浓,一目了然。
可看得见不等于买得起。我身上一个魂钱都没有,所以我先绕去了鬼市。
鬼市在黄泉路的岔口,一条街摆满铺子,卖的都是阴间的货:纸脸、假骨、缝魂线、隔世香,还有最要紧的魂香。
“新来的?”第一家铺子的掌柜打量我,“看着挺实啊,刚死?”
“死了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就能这么实?”他咦了一声,“你吃什么了。”
“吃饭。”我说,“我今天来买魂香。”
“一份二十个魂钱。”
“魂钱是什么。”
“工钱。”他说,“扫魂道一天八个。嫌贵别吃,散了也没人替你收。”
我没走。我把手掌按在柜台上,往下一压。
那实木台面“嘎”一声,陷下去一个手印。
“那你让我赊。”
“赊……赊什么账。”
“赊我十份。”我把手收回来,“等我回了本,还你一百份。”
掌柜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半天,喉头动了动,从柜台底下摸出十份魂香。
“你这脾气,我看铺子四百年没见过。”他说,“赊你了。不还也行。”
“我会还。”我说,“我姓林的账,不欠。”
我抱着魂香出门的时候,街边有人在看我。
是个女鬼,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洗旧了的青衫,头发拿木簪子插着,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你不怕散?”她开口。
“怕。”
“那你还敢赊账。魂香吃多了会变重,重到一定时候你走不动道。阴司里最贪嘴的都是废物。”
“那我吃慢点。”我说,“我要问的事多。”
她笑了一下:“问什么。”
“问路。”
“哪条。”
“从这儿走到能说话算数的地方,几步。”
她愣了很久。
“我叫阿梨。”她说,“死了八十年。你问的这条,我找过。”
“找到没有。”
“没找到。”她说,“但我知道有个人找到了。黑水鬼王,一千二百年,杀过九个想往上走的人。”
“他现在在哪。”
“在抢你们扫魂道的魂香。”她看着我,“一天吃四十份。”
我把十份魂香收进袖子。
“够了。”
“够什么。”
“够知道一顿饭多少钱。”
我回到扫魂道,把这几天吞下去的东西慢慢嚼。三天后,我站在路当中抬头看了一眼。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魂。
只有一片是红的,正朝我这边漂。
“有人来了。”我自言自语。
一支鬼兵踩在灰雾上过来。前头那个队长穿一身破甲,脸上挂着笑:“这条道从今天起归黑水鬼王管。你们这些扫魂的,每旬交五份魂香。”
赵三弯着腰:“上差,我们这儿穷……”
队长一脚把他踹倒:“穷?穷也得交。交不出来把魂留下。”
周围几个老差役都不敢出声,头低得更深。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多少。”
队长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一旬交多少,说个数。”
“五……五份。”
“五份。”我点头,“那我问第二句:你们鬼王叫什么。”
“黑水鬼王。你敢直呼——”
“第三句。”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那队长在我手里像一捆柴,“我吞了四十七个碎魂,还没吞过整的。你猜一口能不能咽下去。”
他挣扎得像一条上了岸的鱼:“不、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那就试试。”
我张开嘴。
他整个人开始往里缩,像被吸住的布。
后面十个兵一起后退。
“慢着!”他尖叫,“你要什么!我给!”
我松了手。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三样。”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条道的魂香,以后一份都不交。第二,你回去跟黑水鬼王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扫魂道有个姓林的,让他自己来。”
第六章 来了
黑水鬼王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夜里,整条扫魂道的风停了。
灰雾压得极低,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耙子在刮骨头。
赵三躲在我背后,抖得像筛子:“来了……鬼王出行,八百兵开路……”
我把扫帚插进土里。
“三爷,你先走。”
“你……你真要……”
“我说了我在算账。”
雾散开。
黑水鬼王从雾里走出来。他长得不像画上那种青面獠牙的东西,是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脸很白,嘴唇发黑,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汪水在晃。
他手上缠着一条链子,链子那头拴着七八个还在挣的魂。
“就是你要见我。”他声音很低,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是。”
“一个扫魂的。”他笑了,“死了多久。”
“一个月零九天。”
“一个月零九天,就敢叫我。”他摇摇头,“你知道我死了多久吗,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还在这儿当个中层。”我说,“混得也不怎么样。”
雾里八百兵全静了。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混得不行。”我往前走了一步,“一千二百年,连老阎的椅子都没摸到,还天天派手下抢几个扫魂鬼的饭钱。你不嫌丢人?”
他手一抖,链子“哗啦”绷直,链子上拴着的那七八个魂被硬生生扯成了碎纸。
“你死了一个月,就学会说话了。”他抬掌,“那我让你再死一回。”
五指一收,灰雾全朝我压过来。
那压力很实在,压在肩上,压在胸口,压得我一身骨头都在响。
赵三在后头喊:“跪!跪下就没事了!”
我膝盖确实弯了。
弯到一半,停住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黑气涌出来,从眼眶漫到脸,从脸漫到全身,整个人像被墨泡过一遍。
“我活着的时候被人从十七楼推下去。”我说,“我死过一次。”
“现在你要我跪?”
我把身子一直。
“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七章 一口
他一链子抽过来。
那一链子带着一千二百年的修为,抽在地上,地面裂开三丈,缝里冒白烟。
我躲开了,只差半寸。链子擦着我肩膀过去,把我半条胳膊刮掉。
胳膊落在地上,化成灰。
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牙咬死了。
“还躲?”第二链子到了。
这一回我不躲。我往前一冲,用剩下的那只手把链子抓住了。
铁链在我掌心里烧,“滋滋”地响,皮肉一层一层往下淌,滴在地上是一小滩黑水。
鬼王愣了一下:“你不怕烫。”
“怕。”我一边拽链子一边往前走,“可你这链子不够粗。”
我把链子绕在断臂的位置,用魂体接住,往自己身上一收。
“过来。”
他被我硬拖着往前滑了三步。
一千二百年修为,八百个兵看着,他被一个死了一个月的新鬼拖着走。
他脸都涨黑了,抬脚一脚踹在我胸口。
“咔嚓。”
胸骨断了。我被踹得连退七步,撞翻了路边的石桩。
“你以为吞几个碎魂就叫本事。”他冷笑着走过来,“碎魂是垃圾。我随便挑个杂兵,身上都有三十年。”
又是一掌,打在肩上。
肩塌了。
第三掌打在脸上。
那一掌不重,打得很慢,像故意挑了个最丢人的地方。
“看清楚了。”他一边打一边说,“八百个兵看着,一个死了一个月的新鬼,跪在我脚下。这就是阴司。”
“跪下,我留你半条命。”
八百个兵开始动。
他们围上来,一圈又一圈,把灰雾挤成一条一条。铁甲碰铁甲的声音很轻,一片压一片,像下小雨。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些脚。
三百年前、五百年前、八百年前的旧靴子,有的鞋底磨穿了,露出里头的东西。
他们也是被收进来的。收进来以后替人抢香,替人看门,替人挡刀。
“看见没有。”鬼王说,“这就是规矩。”
我抬头看他。
“那我把规矩一起收了。”
我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你杀过九个想往上走的。”我说。
他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阿梨告诉我的。”我抬起头,“她还告诉我一件别的。”
“什么。”
“你那一千二百年不是你修的。”我说,“是吃出来的。你杀九个,吃九个。你用的法子也是吞。”
“那又怎样。”
“那说明你跟我是一样的东西。”我笑了一下,“你只是比我早来了一千二百年。”
雾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接着!”
是阿梨。她站在雾边,把手里一样东西扔过来。
一把断刀。阴间那些游魂拿来自割的破铁,刀柄上缠着一圈布。
我抬手接住。
“这什么破玩意儿。”
“上面沾过他的血。”阿梨喊,“两百年前他杀过一个人,那人拿这把刀扎进他左边第三根骨头。扎进去过!”
鬼王的脸彻底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左边第三根——”
“因为你那根骨头到现在还在疼。”
他下意识护了一下左肋。
就这一下。
我动了。
一步跨上去,断刀送进那条缝里。进得不深,半寸。
刀尖顶进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八百个兵都听见了一声极难听的响。
“你找死!”他暴喝,另一只手翻出一面黑幡。
幡一展,里面飞出七个东西。都是他这些年收进去的鬼将,炼成了幡上的兽,没有神智,只会撕。
七个一起扑上来。
我躲开两个,被剩下的五个压住。肩、腿、背、腰、脸,五处同时被扯开。
我这一身魂体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闪得像一盏快灭的灯。
“就这点本事?”他走近了,居高临下,“我还当你真是什么东西。”
我低着头。
然后我抬起头。
“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吃。”
我张开嘴。
这回我不吸,直接收。
我把整片灰雾、整条街的空气、连他那面黑幡、幡上的七只兽,一起往嘴里收。
七只兽连声音都没出来。
他脸白了,魂体往内塌。
“还给你。”我说。
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压成一团,顺着断掉的那条胳膊重新凝出一只手,一拳砸在他胸口。
轰。
他被砸出去三十丈,在地上拖出一道坑。
八百个兵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主子躺在那儿。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一步,地上结一层霜。
“你说你活了一千二百年。”我站在坑边上,低头看他,“一千二百年,还是个中层。挺可惜的。”
他躺在坑里,胸口一个洞,正往外漏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昭。”我说,“死了二十四年的那个。”
“你才死一个月!”
“那也够了。”
我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头上。
“最后一句话,你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你吃了这么多,以为能上位?阴司有规矩。你是魂,就得听判官的;判官听老阎的。你今天吃了我,明天判官就来收你,你照样是一盘菜。”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正愁没饭吃。”
我把他收了进去。
第八章 判官来了
把他收进去以后,我在地上滚了两天两夜。
整个人像被撕成两半又缝起来,缝了又撕。
赵三守着,不敢近,也不肯走,一边抖一边骂:“疯了……真把鬼王吃了……”
第三天早上我醒过来,站起来,身上比先前厚得多,走在这片灰雾里,居然有了影子。
右手掌心多了一道印,像一枚老式的官印。
“这什么。”我问。
赵三凑过来一看,腿一软就跪了:“鬼王的印。你把他的位子吃下来了!”
“位子也能吃?”
“阴司的规矩就是这个。谁吞了谁,谁接着谁的位置。”他撑着地站起来,声音都抖,“你……你现在是黑水鬼王了。”
我低头把那道印看了半天。
“那黑水那一块,以后归我。”
“归你归你……可判官那边……”
话音没落,天暗了。
整条扫魂道的灰雾突然被抽干。头顶上压下来一块巨大的影子,慢慢降,降到近前才看清是一顶轿子,四根抬杆,八个抬轿的。轿上坐着一个白面人,红袍,手里一本簿,一支笔。
轿子落地,他翻开簿子。
“黑水鬼王死了?”
“死了。”
“谁杀的。”
“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笔在簿子上点了点:“林昭,二十四,横死。死了三十九天。收碎魂四十七,收鬼将七,收鬼王一名。”
他合上簿子。
“按例,擅夺鬼王位者,剥魂三层,打入无间道,永不叙用。”
我把掌心的印翻出来,亮给他看。
“这印在我手上。”
“那是野路子。”他说,“规矩是规矩。你有印,也是贼印。”
“那你把印收回去。”
他伸出手。
我把手一收。
“你让我收我就收?”我笑了,“你算老几。”
他那层白厚了一点:“一个三十九天的新鬼,跟我讲这句话。”
“我不跟你讲。”我往前走两步,“我问问你:你这本簿子上,有没有写周敬川。”
他的手停住了。
“写了。”
“他死了?”
“没死。”他说,“他活着。功德三十七,阳寿七十四,往后还要做七年副总。”
第九章 簿子上的账
他把簿子收回袖里,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天气。
我站在那儿没动。
“功德三十七。”我慢慢地说,“他杀人的,功德三十七。”
“人是他杀的吗。”他说,“簿子上没写。簿子上写的是:捐了三座桥,盖了两所小学,资助了三十七个学生。”
“那是我做的东西换的钱。”
“可他捐了。”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在临江熬了七年。大二开始写代码,写到毕业,写到进公司,写到把那套算法磨出来。熬到头发一把一把掉,熬到胃出血,熬到有一回在工位上直不起腰,同事把我架去医务室。
然后这东西拿去捐桥、盖学校、发助学金,一笔一笔,记成三十七。
“谁记的。”
“我记的。”
“你收了东西?”
他眼皮都不抬:“阴司不兴说这个字。这叫香火供奉。”
“多少。”
“三百份功德香。”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菜场报个菜价,“一年一供,供了三年。”
“功德香是什么。”
“活人烧的香。”他合上簿子,“烧的人多,功德就厚。周敬川那三座桥,修的时候有三千个人烧过香。”
我没说话。
我在算。
三千个人烧香,三百份落到这个红袍子袖子里,剩下两千七百份记在簿子上,写成三十七笔功德。
一条命,三千炷香,换三十七个数。
“这买卖挺稳。”我说。
“什么买卖。”
“你们这行当。”我抬起头,“我活着的时候被人杀,死了以后杀我的人在你们这儿有功德。一头收命,一头收香,两头都赚。”
他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
“这话说得难听。”他说,“阴司收了香,也给福报。烧香的人家里孩子考上学、老人多活几年,都记着。”
“那我妈烧的香呢。”
他的手停了。
“我死了以后,她一定烧了很多。”我说,“她连过年那件红外套都还穿着。她要是知道我在下面能收香,她能把家烧了。”
“她烧的香进不了我的账。”他说,“她是穷人。”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这儿,连哭都要看存款。”
第十章 一个打八个
他不说话了,笔尖一划。
一道红痕从笔上甩出来,像一条线,直切我脖子。
我抬手硬接。红痕切在手背上,皮肉翻开,我一步没退。
“就这?”我甩了甩手,“合着你们当官的,就靠一支笔。”
“笔就是命。”他站起来,“笔上写你死,你就死;写你活,你就活。”
他把笔在簿子上一顿。
“林昭,剥魂三层。”
空气凝了一下。
我身上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从头顶往下,一层一层往里削。
第一层,削掉了。
我跪下去。
“还不算笨。”他说,“知道跪。”
第二层。
我跪在地上,嘴唇咬破,嘴里发苦。我抬起头,眼睛还睁着。
“你这笔……”我说话有点散,“写得挺快。”
“什么。”
“我说你写得快。”我撑着地站起来,“可我这一个月,被削过一次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不说话。
“跟被人从十七楼推下去差不多。”我说,“推过一次,就不疼了。”
我站起来,左边胸口空了一块,能看见对面。
“你写你的。”我说,“我吃我的。”
我扑上去。
他退得快,笔一点,一道红痕封住我的路。我撞上去硬闯,胸口被切开一道口子。
“你疯了!”他喊,“你魂都快散了!”
“散就散。”我抓住他袖子,“带你一块走。”
八个抬轿的兵终于动了,从四面围上来,锁链一起甩。
八条链子锁住我,动不了。
他退到轿后,重新举笔。
我张开嘴。
这一回,我吸的是这整片天地的灰雾,是八个兵身上的魂气,连那顶轿子的骨架都往里收。
八个兵被吸软了,链子松了。
我一挣,全断。
我跳到轿顶,抓住他的手腕,把笔夺过来。
他在袖里摸出一枚印章,往轿顶一按。
轿顶塌了。我摔下去,半空中被一条红绳勾住脖子,吊在那儿。
“你收了一个鬼王,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他站直了拍袍子,“你知道判官为什么比鬼王厉害吗。”
“不知道。”
“因为鬼王只修一千二百年。”他说,“我看的是十几万年的账。你以为我手里这是笔?”
“那是什么。”
“是规矩。”他把笔举高,“规矩写下去,压死的东西就多。你一个人,扛不住十几万年的账。”
笔尖冲下一划。
我吊在半空,身上开了三十七道口子。
每一道都不深。
三十七道叠在一起,等于被人从里头拆了一遍。
“这一笔叫第一千零四十六页。”他说,“这页上有三十七个名字,都给我送过香。你今天替他们挨这一下,算缘分。”
我在半空里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今天只带了一支笔。”
他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抬起被吊着的手,把脖子从红绳里往下硬拽,“笔到我手里,你就剩一张嘴了。”
红绳断了。
我往下掉,掉到一半脚在轿杆上一蹬,横着飞过去。
他退。
退得很费劲。他刚按了印,那印要一个时辰才收得回来,这会儿走一步等于背一座山。
我看出来了。
“原来你们这行当,用力气要押金。”我说,“你押命,我押命。你押不过我,因为我这条命早没了。”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半边脸塌下去。
“你就算杀了我,这印也收不回——”
“我不要印。”
我把他拎起来,收了。
第十一章 一支笔
他最后只剩一本簿、一支笔。
簿子落在地上,自己翻开,翻到一页就停住。
我蹲下去看。
“林昭,二十四,横死。怨气九百七。功德:一。”
功德一。救过一条命,算一。
我把那页翻过去,翻了三百多页,翻到一个熟名字。
“周敬川,三十一,在职。功德三十七。阳寿七十四。”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都体面。
我拿起笔。
笔是空的。握在手里就被抽走一点魂气,落一个字,抽三分。
“阳寿七十四是吧。”我说,“我给你改七十四天。”
笔尖落下去。
那一笔我几乎把整条胳膊搭进去,写完手抖得抬不起来。
字却没能落稳。簿子上浮起一层红光,把笔画一点一点啃掉。
“改不动。”我说。
赵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趴在地上:“改不动啊……功德簿的账得八殿会审才销得掉,一支判官笔只够记个零头。”
“那这笔呢。”
“笔只能改死相。”他说,“改不了阳寿,能改怎么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行。”我把笔攥紧,“死法不归我,那就让他死得难受点。”
第十二章 阴司来了人
收了一个红袍判官,这事在阴间炸了。
第二天,扫魂道边上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
第三天,阴司来了人。
来的是巡使,一个穿灰袍戴方巾的老者,站在一堆鬼里不怎么显眼,走路也慢。
可他走过来的时候,八百丈内的魂全跪了。跪得毫不犹豫,跪得没有声音。
“巡使……巡使大人……”赵三膝盖一软。
“哪个是林昭。”
“我。”
他上上下下看我一遍。
“一个多月的新鬼,收了一个鬼王,一个判官。”他说,“你知道阴司怎么定你这个案子吗。”
“不知道。”
“定的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能吞,不能无痕。你吃的这些,只要有一处溃烂,你就不是鬼,是一团祸。”
我把手举起来,亮出掌心那道印。
“那你看看。”我说,“我身上没烂。”
他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
“不烂不代表不坏。”他说,“我试你一下。”
他抬手往灰雾里一抓,抓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个攒了三百年怨气的恶鬼,早没了人形,一团黑,在地上滚,滚过的地方结一层霜。
“它害过四十一个人。”他说,“你收得下,我就带你走。收不下,我当场把你压回去。”
那团东西朝我扑过来。
我没躲。
它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针。三百年的怨气往里灌,眼前又是别人的死,四十一个,一个接一个,全挤在一处。
我在原地站了半炷香。
半炷香以后,我把它咽了下去。
“什么味。”他问。
“苦。”我说,“还有点像铁锈。”
他沉默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那你跟我走一趟,见见老阎。”
赵三在我背后小声说:“去了就得跪下,别耍横。老阎不是判官,不是鬼王……”
巡使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卷魂香,比鬼市那种厚一倍,颜色很白。
“吃。”他说,“上路前吃一口。”
我看了一眼,没接。
“怕我下药。”
“我不吃这个。”我说,“我赊了十份还没还。要是一次吃太饱,我就忘了自己为什么饿。”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一会儿收回去:“你这人,有意思。”
“我这人没什么意思。”我说,“我记性好。”
“跪得下吗。”赵三问我。
“跪得下跪得下。”他自己接话,“跪一下又不是死。”
“我已经死了。”
第十三章 老阎
阴司的殿很高。
我仰头,看不到顶。两根黑柱一直插进暗处,柱子上刻的东西像字,又像别的。殿里没有灯,光却比外面亮,白得刺眼。
殿正中坐着一个老人,穿一件灰袍,头发扎得乱,低着头,在一盏油灯前拨灯芯。
那身衣服素得不像话,素得像一个看门的老头。
“上来。”他不抬头。
巡使把我带到殿前。
殿两边站着九个人,都穿判官袍,颜色各不一样,一个比一个眼睛深。
“林昭。”老人拨了拨灯芯,灯亮了一点,“你要什么。”
“想活着。”我说。
殿里静了一下。
“你已经死了。”
“那我想死得明白点。”
他抬起头。
那张脸很老,皱纹像沟,眼睛里没什么凶相,反倒有点困,像一个长久没睡好的看门人。
“说。”
我就说了。
从头说:十七楼,三十万,那套算法,三千万。说到下坠那两秒,说到官网上那两百多个字,说到我妈那件红外套。
说到阴司,说到扫了一天的灰,饿到要吃碎魂;说到黑水鬼王每旬来抢五份魂香;说到红袍判官袖子里的三百份功德香。
我讲得很慢,没什么火气。
那九个判官听到“三百份功德香”的时候,有两个人偏了偏头。
老人听完,把灯芯又拨了拨。
“你说判官鬻功。”他说,“证据。”
“我把他收了。”我说,“证据在我肚子里。”
他笑了一声,很轻:“你收了一个判官,还说他是证据。”
“我没办法。”我说,“你们这儿讲理讲资历。我一个死了三十九天的新鬼,讲不过,只能吃。”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吃吗。”
“不知道。”
“你救过一条命。”他说,“那条命没走完的路,有一小截留在你身上。别人死,是整条路断了;你死,还剩一截。所以你能把别人的路接过来。”
“接过来干什么。”
“替他们走。”他说,“也替他们算。”
殿里那九个判官里有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阴司这地方,缺的不是判官。”他说,“判官太多了,一个比一个会写字。缺一个敢把写错的字撕掉的人。”
“那要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把我那页改了。我不是横死,是被杀。横死是意外,被杀是人祸,这两笔账不一样。”
“第二,把周敬川那三十七笔功德销了。那三座桥是我做的算法换来的钱修的,不是他的。你们要怎么办我不管,我只要那不算功德。”
“第三,”我抬头,“我要回去,看着他死。”
殿里没人说话。
老人把笔在簿子上敲了两下。
“第一条,我准。”
我愣了一下。
“第二条,我也准。”他说,“不过不是因为你冤。是因为这本账本来就是错的。判官鬻功,鬻了三百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撕开的人,等到今天。”
“第三个不行。”
“为什么。”
“你身上四十九枚印太重,在人间站久了,活人会被你压出病来。”他说,“这是阴司的规矩,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那这规矩谁定。”
“我定。”
“那你就改一条。”
殿里九个判官一起看我。
老人也看我,看了很久。
“胆不小。”他说。
“我死都死了。”我说,“还怕什么胆子大。”
他把油灯往前推了推。
“换个法子。你替我做事,我给你开门。”
“什么事。”
“四十九个鬼王,你收了一个,还剩四十八个。”他说,“这四十八个养了十几万年,个个养出了山门、香火、自己一套规矩。他们底下压着的,是黄泉路九成的新魂。”
“你要我全收了。”
“我要你全清了。”他说,“三个月。”
“我干了有什么好处。”
“干完,你三条我全准。”他说,“还加一条:我准你还阳一日,自己去看。”
我算了两秒。
“我干。”
“还有一件事。”他把簿子推过来,“这一页,你自己撕。”
我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着“鬻功旧例”,四个字,字旁边压着三百年的印。
我撕了。
纸一碎,殿里九个人里有七个脸色白了。
老人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从今天起,阴司不收功德香。谁收,谁就跟他一样。”
他没指我。他指的那块地,是红袍判官站过的地方。
第十四章 三个月,四十八个
那三个月,阴间换了一次天。
第一个月,我清了七个。
头一个是西山鬼王。他养了整座山的小鬼,靠新魂养膘,走路都晃。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三个还在动的魂。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知道。”我说,“饭。”
我把他连桌一起收了。
第二个是白骨鬼王。这个聪明,跑了。
他一口气跑到阴司殿门口跪下,说要见巡使,说要告状。
巡使出来的时候,他哭得很讲究:“大人,那人乱杀。我是守规矩的,我守了八千年规矩,一份香都没少交过!”
巡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背后三步的我。
“你告他什么。”
“告他夺位!”
巡使沉默了一下。
“他夺位,是差事。”巡使说,“老阎点了头。”
白骨鬼王的脸白了,白得透亮。
“那我守了八千年规矩……”他声音都散了,“我守规矩还守错了。”
“你守的是你们的规矩。”巡使说完转身进殿。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知道我生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以为这世上的事,我照着规矩做,就不会出事。”
“结果呢。”
“结果我被人推下去了。”我说,“推我那个人,捐了三座桥。我死的时候,他站在楼下抽烟。”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站起来,“规矩不是天。规矩是一群人的手指头。”
“那我也是一根手指头……”
“你是。”我说,“你是坏的那一根。”
第三个是个女鬼王。她不吃新魂,只养丝。
她那一座城全是绣娘,绣人间的衣裳,一针一针,绣了几万年。城里很静,有灯,有米,路上有人说话。像真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绣台前,头都没抬。
“你要收我?”
“按差事,是。”
“等我绣完这一针。”
她绣了半炷香。
一针,一针。
“你这样的也在名单上。”我说。
“我知道。”她手上不停,“我这儿收过四万三千个没人认领的魂。她们没香,没亲人,留在黄泉路上,早晚被炼成兽、做成灯。”
“所以你这城在簿子上是‘私建据点’。”
她停了针:“是。”
我站了很久。
“这样。”我说,“你的城我保下来。我不收你。”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撕那本簿子。”
那本簿子我后来真撕了。撕完才知道代价:那一页压着八百年的印,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压住它。这一个月里我少清了五个鬼王,账上算亏的。
我记在本子上,写了一句:亏。
第四个是个胖子,自称梦市鬼王。
他不吃魂,只卖梦。
阴司的托梦名额全在他手里:一个号九百九十九份魂香,穷人排三年,有钱的加钱插队。他还做转卖——有人攒了六年,攒到一个号,他花两百份买回来,转手卖给另一个人八百份。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柜台上跟人谈价。
“你这个号是下个月初八。”他说,“八百五,卖不卖。”
“我攒了六年……”
“六年怎么了。”他把算盘一推,“六年也换不来一顿饱。八百五,够你吃三年。”
那人还在犹豫,我走过去,把手按在柜台上。
“你这个号。”我说,“多少钱。”
胖子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来的吧。你要号?两千,不讲价。”
“我不买。”我说,“我来退。”
“退什么。”
“退所有卖出去的号。”我说,“六年攒一个号,你们收八百五,再卖两千。这钱赚得挺舒服。”
他脸沉下来:“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知道。”我说,“饭。”
他身后那八个伙计一起站起来。
我一个一个收过去,收到他的时候,他抱着柜台不撒手:“这柜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那你爷爷也一起。”
柜台收了,他收了,那本梦册也收了。
梦册到我手里,我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里头压着十几万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记着“已售”。
我把册子撕了。
撕完那天夜里,黄泉路上有一大半人同时做了梦。
有人梦见自己家门口那棵枣树;有人梦见儿子的脸;有人梦见一碗热汤。
第二天早上,八百里路上,第一次有人在笑。
赵三蹲在路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地方多少年没听见过这个声了。”
第二个月,我清了二十六个。
阴间的鬼开始传我的名字,传得越来越离谱:说我一天收三百个鬼,说我一口气能吹散一座山,说我不是鬼,是从无间道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听了也不解释。
我确实是鬼,只是饿得比较久。
第三个月,剩十五个。
这十五个不傻。他们全躲进了万鬼窟,抱成一团,四个最老的鬼王领头,摆阵等我。
万鬼窟在阴山底下,九层。
头一层是兵,第二层是兽,第三层是刀,第四层是火。第五层往下连路都没有,全是他们攒了一千多年的香火气——活人在上头磕的头、烧的纸、许的愿,凝成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一进去我就明白他们为什么躲这儿。
香火气太重,重得能把骨头压弯。
“扛得住吗。”阿梨在窟口问。
“扛得住。”
“我守门。”她把那把断刀递给我,刀上又多缠了三层布,“你要是出不来,我就把口堵上,让他们烂在里头。”
“我出来。”
一层一层往下。
第一层三千兵,摆合围阵。我从阵正中穿过去,一路收,收了一千三百,剩下的一千七自己散了。
第二层四百只兽,是鬼将炼的。我收了一半,另一半打散。
第三层九十把索命刀,刀上有名字,碰一下就勾魂。我把九十把全卷进嘴里,嚼成一团铁渣,吐了。
第四层是魂火。那火不烧身子,烧记性。我从火里走出来的时候,忘了我妈生日是哪天。
过了三年我才想起来。
第五层往下,没有兵了,只有人。
四个最老的鬼王坐在四把椅子上,脸上都长着一层像壳的东西。
“你上来。”中间那个说。
我走上去。
“我们四个加起来四万八千年。”他说,“你多少。”
“四个月。”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走到这儿吗。”
“知道。”我说,“因为你们老了。”
他脸上那层壳裂了一道。
“你们一万年不敢动,动一下就掉一块。”我说,“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掉了也不心疼。”
四个人都站起来了。
那一战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只剩一个。我把他从五层拖到窟口,才收进去。
我从万鬼窟里出来,身上那层黑浓得透出了白光。
四十九枚印,全在我身上。
阴间十万里,没有一个鬼敢抬头看我。
我回了趟扫魂道。
那一段还是老样子:灰积得厚,魂渣多,路两边的人低着头。
只多了一样东西。路边立着一块木牌,字是赵三自己刻的,刻得歪歪扭扭:此处不收魂香。
他看见我,先是想跪,跪到一半又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三爷。”我先叫了他。
他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声:“你小子……”
骂完就不说话,蹲在路边抽鼻子。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老差役,蹲在那儿抽鼻子。我站在旁边,也没催他。
他把那块牌子擦了一遍,说:“这块牌,以后就立这儿。”
“立着吧。”我说,“谁敢拆,你告诉我。”
“我打得过谁啊。”
“你打不过的时候我还没来。”我说,“现在你打得过了。”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跟头一回见面不一样了。头一回他看我,是看一个快散的新鬼;这一回他看我,像看自家后辈出息了。
第十五章 回人间
老阎说话算话。
“三个条件,我准两个,留一个。”
“哪两个。”
“你的簿子改了。横死改成被杀,记人祸一笔。周敬川那三十七笔功德销了,那三座桥以后出事,账都记回他身上。”
“第三个。”
“鬼王的位子给你留着,不许辞。”他说,“至于回去看他死,我给你一日。”
“一日不够。”
“一日够看一个人死。”他说,“多了不行,我讲过,你太重。”
“行。”
我睁眼的地方,是敬川科技楼下的绿化带。
就是我当初落下来的那一块。
下午三点,太阳很好,晒得人眼花。我站在那棵冬青旁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很实,像从没死过。
楼上的玻璃反光。
三点十七分。
天台上有风。我隔着十七层楼,能看见栏杆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第二份转让书。
他在打电话。
“林昭那个案子定性是意外。”他说,“家属那边赔了八十万,签了谅解。我这边不多说,你们走流程。”
他挂了电话,转身。
然后他停住了。
楼下那棵冬青旁边站着一个人,仰着头,穿的衣服不对,脸色也不对,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
“林……林昭?”
我抬了抬手。
动作很轻,像打招呼。
十七楼的风忽然换了方向。
他背靠栏杆,栏杆“咯吱”一声。
那一刻他应该想起来了。他也是用两只手,把人推下去的。
“你别过来……”他往后退,“你死了,你死了……”
“我死了。”我说。
声音不大,他在十七楼听得清清楚楚,就在耳朵边上。
“我回来,就为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三十万。”我说,“我给你三十万。”
风停了。
栏杆断了。
后面的事,我没细看。
我只是站着,看着他落下来,落到那丛冬青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了很久。
那只手还插在西装裤袋里,指甲剪得很短。
“疼只疼一下。”我说,“我试过。”
楼里有人跑出来了。
两个穿西装的,一个端茶杯的,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同事。他们围上去,有人掏手机,有人喊“别动他”,有人抬头看十七楼。
我站在人群外沿。
有个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是去年校招进来的,工位在我斜后方,刚来的时候连环境变量都不会配,是我一行一行教的。
她看了我两秒,眼睛瞪大了。
“林……林哥?”
我没答,也没走。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你别过来。”我说,“你身上还热。”
她不懂这句。她只是把手放下去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
那扇玻璃后面已经没人了。
第十六章 我还剩一个时辰
他落地以后,我没在那儿多站。
我身就走。
因为我还剩半天。
鬼走路不用车,不用票,也不用问路。我过桥,过河,过一片片长满稻子的田。天往西边掉,田里的水把天光反上来,亮得像另一个人间。
我妈住在临江边上的县城,一栋很旧的两层小楼。楼下一户是人家,二楼是她。
我到的时候天黑了。
门虚掩着。
屋里有人说话。
“阿姨,这事我们真的只能给到八十万。”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司也是按程序办,我们也很痛心。”
“我不要钱。”我妈说。
“阿姨……”
“我不要钱。”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我就要你们告诉我,我儿子在天台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屋里静了一下。
“结论是意外。”
“我儿子一米八五,一百四十斤。”她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翻过一米一的栏杆,掉下去?”
“阿姨,这个我们也不好解释。”
“我不为难你们。”她说,“你们回去吧。”
门关上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到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沓纸。
是我自己打印的技术文档,几十页。她不认识几个英文单词,她只是把每一页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有没有夹着什么,看有没有一行能告诉她,我儿子在忙什么。
她翻了很久,拿起一张,上面印着那套算法的结构图,一堆箭头和方块。
“昭儿,”她对着那张纸说,“这个东西,是不是你要卖的那个。”
“他们说值三千万。”
“三千万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三千万你不跟我说一声,你就……”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坐着不动。
茶几边搭着一件红外套,洗过了,晾干,叠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那件衣服。她今年春节买的,说过年穿。
现在是十一月。
钟走了很久。
我站在她面前,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从十七楼掉下去那两秒。
是现在。
“妈。”我说。
她抬了一下头。
“妈,我在。”
她没听见。
我身上那四十九枚印在这时候动了一下。它们压得住鬼,也压得住人。我站在这里,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往我身上挤,墙上那张老照片的角慢慢卷了起来。
再站一会儿要出事。
我退了一步。
然后我把一层魂气按在了那沓纸的背面。那层气里只有一句话,是我这一个月学得最好的一句:
“妈,周敬川推的我。他今天下午死了。”
写完我自己都愣了。
那字淡得像水痕。
但她会一张一张翻过去的。她翻了三年。
“你别等我。”我说。
说完我下楼。
我不敢回头。
到楼下我数了一下,还剩一个时辰。
我站在路边,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的窗,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步都没往前挪。
然后天开始收我。
我的身体变淡,变薄,薄到能透出对面楼上的灯。
一日到了。
尾声
阴司后来有一句话,是给新魂讲的:
黄泉路上别乱撞,撞见一个姓林的,绕远点。
也有人说,这话是真的。
那个姓林的后来不做鬼王了,坐在老阎殿外,摆一盏油灯,拨灯芯,审账。
不看功德,不看香火,只看一件事:这笔账是谁的。
三年后的一个清明,临江边的县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把一沓纸摊在阳台上晒。
她一张一张翻过来。
翻到第九张的时候停住了。
纸的背面有一层很淡的字,淡得像水渗进去的痕。
“妈,周敬川推的我。他今天下午死了。”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慢慢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她没哭。
阴山底下那座绣娘的城,后来被阴司批了“留”。
批文是我写的,字很工整。
有人问我为什么保一座城,我说那城里有饭吃。
阿梨不做游魂了,替我管账房。她一天翻三百本簿子,翻到不对的就折一个角。
她折角的那本,我亲自看。
有时候我会在簿子上写一行字,写完吹一吹墨,把笔放下。
然后等着。
阴司的功德香,三百年没人敢烧了。黄泉路两边那些低着头的魂,慢慢开始有人抬起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把规矩改了。
我只知道我妈现在睡得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