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领养女儿看眼缘,我看弹幕避雷。
弹幕说,甜妹将来为爱败光我的家产,角落的小狼崽才是商界女王。
我当场换人。
小狼崽问我有什么要求。
我说:“让我少上两天班。”
她点头。
后来,她把我的办公室改成了奇牌室。
【第一章】
笔尖刚碰到纸,眼前蹦出一排字。
别签!她以后会为了罗嘉年,把你攒了半辈子的家产送出去!
看角落!那个穿灰外套的!原书商界女王,专治恋爱脑!
可惜没人收养她,她十八岁才离开福利院,吃了好多苦。
我手一抖,在领养意向书上画出一条蚯蚓。
堂兄许承礼按住纸。
“怎么了?小梨不是你自己看中的吗?”
对面的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白袜子,黑皮鞋,膝盖并得规规矩矩。
她冲我笑。
“许阿姨,我会唱歌,也会跳舞,还会给妈妈倒水。”
我看了眼角落。
那里坐着个瘦女孩,灰外套的袖口短了一截。她抱着书包,鞋尖抵着墙,目光从门到窗,再从窗落回我的手。
不是在挑妈妈。
是在确认逃生路线。
我刚想再看清弹幕,太阳穴突然扎了一下,字跟着散了。
三天前,我发高烧,梦见自己活在一本小说里。
醒来只记得几个碎片。
我死了。
公司没了。
评论区骂了我三百多楼。
此后,碰上梦里出现过的场景,眼前就会飘字。看久了头疼,问它也没用,伸手还只能抓一把空气。
我去医院查过。
医生让我少熬夜,少生气。
我说这两件事,我堂兄一件也不让我少。
他建议我换个堂兄。
此刻,许承礼把笔往我手里送。
“你都三十六了,家里总要有个孩子。小梨这么听话,等你再忙起来,也省心。”
我把笔放下。
“养孩子,又不是招无人值守设备。”
他笑容卡了一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院长端着水进来,听见这句,接得很快。
“收养是双向选择。今天只确定接触意愿,后面还有评估和手续,许女士不用着急。”
许承礼的手还压着纸。
“可小梨准备很久了,你突然变卦,她多伤心。”
小姑娘攥紧裙摆。
我没顺着他的话去哄。
我把她手边的糖往前推了推。
“小梨,阿姨还没有作出承诺,所以不是不要你。今天我们只是认识一下。你不用表演,也可以不喜欢我。”
她愣住。
“可以吗?”
“当然。我小时候就不喜欢他。”
我指许承礼。
“他偷吃我鸡腿,还说鸡自己跑了。”
周院长的水杯停在半空。
许承礼咳了一声。
“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的鸡已经死了二十多年,至今没等来公道。”
角落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灰外套女孩立刻把嘴抿住,重新低头。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你叫什么?”
“祝安。”
“几岁?”
“九岁。”
“想跟我聊聊吗?”
“不唱歌。”
“巧了,我也不听。”
“不跳舞。”
“更巧了,我四肢各有各的理想。”
她终于看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说一个可爱的女儿。
又觉得这话太虚。
于是我说了实话。
“我想过点有下班时间的日子。”
祝安皱眉。
“你工作很多?”
“非常多。”
“钱够花吗?”
“够。”
“那你为什么还上班?”
我蹲在原地,受到了一个九岁孩子的灵魂盘问。
许承礼追过来。
“阿宜,别闹。这个孩子性格有问题,上星期还推人。小梨多乖,你偏要选个难管的?”
祝安的肩背绷紧。
她把书包带缠到手腕上,指节泛白。
我伸手,把许承礼往旁边拨了拨。
“麻烦让让。”
“你听不进劝是不是?”
“你挡着我退休了。”
祝安嘴角动了一下。
我朝她伸出手,没有碰她。
“我叫许宜。我们先认识,不急着做母女。”
她盯着我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推给我。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不打人。
不关黑屋。
不因为生病退回来。
最后一行被擦过很多遍,纸都起了毛。
我胸口堵了一下。
许承礼还在旁边说:“看见没有?这孩子心眼多,才九岁就知道跟大人谈条件。”
我接过纸。
“笔呢?”
祝安抬头。
我把刚才那支笔拿回来,一笔一画写上名字。
“你也记一条。”
“什么?”
“以后谁说你生病就得被退回来,你让他找我。”
许承礼的脸拉了下来。
我签完,把纸交还给她。
她没看名字。
她一直看着我。
“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唱歌呢?”
“太好了。”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两根手指。
“咱家终于不用办晚会了。”
【第二章】
祝安第一次去我家,是评估安排下的周末探访。
她拎了个旧书包,站在门口不肯进。
我以为她拘谨,先脱鞋,做示范。
“看见没,在我家不用讲究。”
说完,我踩中一粒前一天掉的猫粮,原地蹦了起来。
田小满从厨房探头。
“许总,鞋柜上贴着便签,让您别光脚。”
祝安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墙上挂的年度企业人物照片。
照片里的我西装笔挺,下巴微抬。
照片下面的我,扶着门框找创可贴。
她问:“那个也是你?”
我咬牙。
“那是上班的我。现在这个不对外开放。”
田小满把拖鞋送过来,笑得肩膀直抖。
“这是我的助理。”我介绍,“工作日管公司,休息日管我别把自己饿死。”
祝安问:“她今天休息吗?”
田小满立刻看我。
我立刻转钱。
“从现在起,算加班。”
她低头看到账通知,笑容收了,腰也直了。
“祝小姐,您喝牛奶还是果汁?”
祝安往后退半步。
“水就好。”
吃饭时,她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
我把鸡腿往她碗里放,她想挡,筷子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不太饿。”
肚子响了一声。
餐桌安静了。
我指自己的肚子。
“它最近学会了腹语。”
田小满转身去拿纸巾,把脸埋了进去。
祝安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吃完饭,她抢着收碗。
我没拦她帮忙,只把摞到她下巴的盘子拿走一半。
“家里都可以干活,但不用一次证明自己能承包整个小区。”
她抬眼。
“我要干多少?”
“今天你吃饱,晚上睡好。其他的慢慢商量。”
她站着没动。
“如果我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要选我?”
我靠在料理台边。
“因为你问我,钱够花为什么还上班。”
她捏紧抹布。
“我说错了吗?”
“你说出了我不敢在董事会上说的话。”
她还是没笑。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祝安,我有钱,有房子,也请得起人。我不缺一个九岁的小工。”
她眼皮颤了一下。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跟你一起过日子。”
她低头,把抹布叠成四方。
“那我先试一个星期。”
“行。”
“试完不合适,你也可以说。”
“你也可以。”
那天晚上,我路过客房,发现她把被子折回原样,自己裹着外套坐在床边。
我敲门。
“床烫屁股?”
她摇头。
“我怕睡乱。”
我走进去,掀开被子,伸手把枕头拍扁。
“现在乱了。”
她盯着那张床,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钻进去,只占了靠边的一条。
我替她把床头灯调暗。
刚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许阿姨。”
“嗯?”
“我没有故意推小树。”
我坐回椅子上。
“你想说,我就听。”
“小树趴在楼梯扶手外面,鞋卡住了。我把他拽下来,他摔了,哭得很大声。”
“有人看见吗?”
“走廊有摄像头。”
“你告诉老师了吗?”
她把被子捏出一条褶。
“许叔叔说,我要是还狡辩,就更不会有人选我。”
我手指停住。
第二天,我去找周院长。
监控调出来,祝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冲过去抱住小树,两个人一起摔到台阶上。小树哭了,她的胳膊磕在棱角处,半天没起来。
周院长看完,起身去拿药箱。
“当时值班老师先送小树去看脚,后面听见许先生说是孩子打闹,就按纠纷做了记录。这事我们有责任,我会重新核查。”
我问:“我堂兄为什么在场?”
周院长翻了翻登记本。
“他来帮您了解收养事宜。之前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单独问小梨,愿不愿意去您家。”
从办公室出来,小梨站在花坛边。
看见我,她先把手背到身后。
“阿姨,我没吃糖。”
我蹲下。
“吃糖也不犯法。”
她把糖纸摊开,小声问:“祝安是不是会很多东西?”
“她会问问题。”
“那我也能学。”
她抓住我的袖口。
“我可以比她还听话。”
身后的祝安忽然停住。
我捏着糖纸,没说话。
两个九岁的小姑娘,一个怕不够有用,一个怕不够听话。
我这趟原本想领个女儿。
现在很想先找个成年人算账。
【第三章】
许承礼来我办公室时,带了两盒点心。
我把监控视频转向他。
他看了两秒,往椅背一靠。
“孩子之间的事,你至于吗?”
“你当着我的面,说她故意推人。”
“我也是听说。”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
“行,我误会她了。你把人领回来,我还能拦着?”
“还没走完程序。”
“迟早的事。”他把点心推过来,“阿宜,咱们是一家人,我总不能害你。”
这话一出来,我眼前又有字飘过去。
来了来了,经典台词。
他先让许宜觉得自己养不好孩子,再让她觉得自己管不好公司。
原书那个监护安排可真缺德。
我想看最后一行,太阳穴突地一跳。
字没了。
许承礼盯着我。
“你脸色不好,最近是不是又没睡?”
我把手从额角放下。
“昨晚看账,发现采购部这个季度的招待费,比采购员工资还高。”
他的腿放平了。
“餐饮生意,不应酬怎么拿好价?”
“好价呢?”
“财务会解释。”
“那就让财务带原始凭证来解释。”
他没碰点心,站起来就走。
门关上,田小满端着咖啡进来。
“许总,您真要查许经理?”
“采购部的公章和合同先做登记,原始账目备份,找外部审计。按规章来,别打草惊蛇。”
她点头,又把另一份东西放到桌上。
“这是许经理之前让法务准备的家庭事务授权草案。因为您没提过,法务没往下办。”
我翻开。
前面是孩子入学、接送、就医等日常协助。
后面夹着一条。
委托人出现健康异常,无法正常履行职务期间,由受托人代为处理特定股东事务。
我往前翻。
受托人,许承礼。
“谁让他加的?”
“他说您经常胃疼,又刚准备收养孩子,需要家人帮忙。”
我合上文件。
“他真体贴。”
田小满没接话。
我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病到不能动,他连我的股东会座位都试好了。”
当天晚上,邵芸约我吃饭。
她是许承礼的妻子,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
小梨也在。
我带祝安坐下,小梨立刻把果汁端到我手边。
祝安没抢着表现,只把杯子挪离桌沿。
邵芸摸摸小梨的头。
“承礼说,你已经决定选祝安了。那我想正式申请和小梨接触。”
我看向她。
“你自己想养,还是他想让你养?”
邵芸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想。我跟小梨见过几次,她喜欢画画,我也喜欢。”
小梨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
“邵阿姨会画猫。”
“只会画胖猫。”邵芸说,“瘦的总画成老鼠。”
祝安把一块排骨夹给我。
“你会什么?”
“我会把猫喂胖。”
她点点头。
“那你们可以合作。”
一桌人笑起来。
饭吃到一半,小梨不小心碰翻汤碗。
热汤沿桌布淌下来,她先看门口,再看邵芸,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对不起,我下次会听话。”
邵芸起身拿纸。
“没烫着吧?”
“我不闹。我不哭。阿姨难受的时候,我不叫医生,我只给叔叔打电话。”
我手里的杯子砰地磕在桌面。
小梨被声音吓得一抖。
我把杯子放远,压低声音。
“这句话,谁教你的?”
她咬住嘴唇,不肯说。
祝安忽然开口。
“不是她想说的。”
小梨去拉她袖子。
祝安没躲。
“许叔叔教她玩乖女儿游戏。说阿姨如果头疼、发脾气,她就告诉别人,阿姨不认识人了。”
邵芸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什么时候?”
“上星期。他还用手表录下来,让她跟着学。”
小梨终于哭了。
她把手腕上的旧电话手表往外拽,越拽越急。
“我不想玩了。”
邵芸握住她的手,替她解开表带。
我想去拿,又把手收回来,先看向小梨。
“我们能听听里面的录音吗?你也可以不答应。”
她抹着眼睛点头。
录音是许承礼自己存的。
他说得很耐心。
“妈妈要是不舒服,你别怕。跟叔叔说,叔叔就能来帮她。别人问的时候,你说她经常忘事,摔东西,知道吗?”
小梨的声音细得发飘。
“可是阿姨没有摔东西。”
“这是游戏。你想不想去大房子?”
饭店空调吹得我手背发凉。
祝安挪了挪椅子,坐到我身边。
她没拉我的手。
只是把我面前的汤碗移远了。
“你别摔。”
我看她。
她仰着脸,眼眶绷得发亮。
“不能让他说中了。”
【第四章】
我没回家找许承礼对质。
先带两个孩子离开饭店,安顿好,再找律师。
电话里,田小满问我:“这录音能直接证明他想夺权吗?”
“不能。”
我捏着手机,指尖压得发白。
“所以不靠猜,也不靠吵。让律师保存原始文件,福利院核查他接触孩子的情况。公司的事,等审计。”
祝安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放下手机,她把一杯水推过来。
“你会不要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事情是我说出来的。”
我往她身边坐。
她背挺得更直,膝盖抵着茶几。
“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把我送回去。但小梨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有妈妈。”
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里放了两颗冰糖,没化开,碰着杯壁响。
“祝安,你看着我。”
她没动。
“这件事麻烦,是因为成年人做了错事。不是因为你说了真话。”
她抬起头。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你帮我发现了麻烦。”
她的嘴唇抿了很久,才松开。
“那我今天,还能睡那个房间?”
“能。”
“明天呢?”
“也能。”
她把藏在身后的书包放下来。
拉链没拉好,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书包拎到自己腿上。
“这包我扣了。”
她瞪大眼。
“明天一起去买个新的。这个拉链硌我腿。”
第二天,许承礼冲进办公室。
“你跟院里说了什么?他们凭什么暂停我参与收养接触?”
邵芸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只手表。
“你拿孩子演这种戏,想干什么?”
他看见手表,脚步停住。
“我怕阿宜身体出问题,提前教孩子求助,有错吗?”
我把授权草案推过去。
“那你为什么没教她打急救电话?”
他不看纸。
“你丈夫走了以后,哪件事不是我帮你?公司扩店,我跑供应商;你半夜胃疼,我给你送药。现在为了个外人,你怀疑自己亲哥?”
“堂哥。”
“有区别?”
“有。亲哥我也查。”
田小满把审计初步核查材料放到桌上。
许承礼扫到第一页,手伸过来,被我按住。
“复印件,你可以拿。原件已经登记封存。”
采购部长期把部分订单转给一家新供应商,价格高,交货还慢。
工商资料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绕了两层,最终落到他的熟人身上。
审计还没下结论。
但几份明显违反公司采购流程的合同,已经足够暂停他的采购审批权限。
许承礼把纸掀开。
“做生意都这么干!你连这点人情都不懂,拿什么养孩子?”
我往后靠。
“拿合法收入。”
“许宜!”
“别吼。这里隔音差,你一会儿又得说我摔东西。”
门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许承礼回头,田小满面无表情。
“嗓子痒。”
董事会那天,他带了几位老股东来。
有人劝我:“家事别闹到公司。承礼毕竟辛苦了这么多年。”
我把两份材料分开摆。
“孩子的事,交给相关机构核查。公司的事,按章程处理。谁把两件事混起来,谁就先解释自己的立场。”
一位叔伯敲桌子。
“你现在连长辈的话都不听?”
“听。所以麻烦您对着会议记录再说一遍,您支持在供应商关联关系不清的情况下,继续让他审批货款。”
他端起茶杯,没再敲。
许承礼被解除采购管理职务。
后续审计确认了违规关联交易,他要退还不当所得,并按约承担赔偿。构成何种责任,由律师和调查结果决定。
他仍持有公司股份。
我也没有一句话就能让他消失的本事。
散会时,他站在门口,盯着我。
“你以后就靠那个捡来的丫头?”
我停住。
“她不是我经营失败的备用方案。”
“那你图什么?”
“我愿意。”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过去。
电梯门一开,祝安站在田小满旁边,怀里抱着一袋包子。
“小满阿姨说你没吃饭。”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纸。
是我签过名字的那张保证。
背面多了一行。
妈妈不会的时候,我可以教。
我指着前两个字。
“你写错称呼了。”
她想把纸拿回去,又把手缩进袖子。
“那我擦掉。”
我立刻把纸塞进包。
“落笔无悔。你现在撤回,属于单方面违约。”
田小满捂住嘴。
祝安盯着我的包,过了一会儿,小声喊:
“妈。”
我嘴里的包子忽然咽不下去了。
她踮脚看我。
“噎住了?”
我点头。
她赶紧拍我的背。
田小满一边递水,一边笑。
“许总,您这母女认亲,仪式有点费气管。”
【第五章】
正式办妥收养登记那天,祝安问我要不要改姓。
“你想改吗?”我问。
“别人说,跟妈妈一个姓,才是一家人。”
我把证件收进文件袋。
“田小满还跟她家那只猫都姓田,猫照样不让她摸肚子。姓氏证明不了这个。”
工作人员低头整理文件,肩膀抖了一下。
祝安摸着自己的名字。
“那我不改。”
“好。”
“你不生气?”
“你叫祝安,叫了九年。我才来多久,上来就给你改名,我是你妈还是新领导?”
她抿着嘴笑了。
回家第一件事,她把自己的牙刷放进主卧旁边的公共浴室。
第二件事,把书包从床头挪到了书桌上。
第三件事,问我家里能不能养一盆薄荷。
我说:“能,但我先声明,我种仙人掌都种出过遗嘱。”
她抱着花盆躲开我的手。
“那你负责看。”
我在公司管几百号人。
回家连一盆草的探视权都受限。
小梨后来也有了家。
不是许承礼给的。
邵芸在那件事后和他分开,依法处理完婚姻及财产问题,再独立接受收养评估。
她没急着把小梨带走。
先陪她画画,带她见咨询师,陪她学会说不。
有一次,两个人来家里吃饭。
我问小梨:“今天想喝牛奶吗?”
她盯着杯子,缓慢摇头。
邵芸立刻把牛奶端走。
“那换水。”
小梨看着空掉的位置,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我不喝,你也不生气?”
“我自己都不爱喝。”
小梨笑出了声。
祝安把吸管插进果汁,推给她。
“你可以说第二个不。”
“什么?”
“我妈一会儿肯定让我们看她小学运动会录像。”
我筷子停住。
“那可是我的高光时刻。”
祝安低头扒饭。
“倒数第二也算吗?”
“最后一个跑反方向了,我靠实力辨认终点。”
两个小姑娘笑得伏在桌上。
我捂住胸口。
“散会。这顿饭吃出了人身攻击。”
祝安十一岁那年,拿回来一张九十八分的试卷。
我夸了,她却没放松。
“还有两分,下次能补上。”
“可以。但现在先洗手,吃饭。”
“你不看错题?”
“我看了你就能立刻会?”
她愣住。
我给她盛汤。
“老师教,你学。有需要咱们再找办法。妈妈只负责不在旁边说,当年我考一百分可容易了。”
她拿着试卷,站了半天。
第二个星期,她考了七十三。
试卷藏在洗衣机后面,被猫扒出来。
我拿着卷子去找她,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没发挥好。”
“嗯。”
“我下次会考好。”
“嗯。”
“我可以不去春游,把钱省下来报课。”
我把试卷摊在茶几上。
她手指抠着裤缝,指甲边起了血丝。
我说:“先去拿创可贴。”
“你不骂我?”
“我现在主要想骂洗衣机。它这么大个东西,怎么连张卷子都看不住。”
她没笑。
我把创可贴贴好,指着一道题问:“这里不会,还是看错了?”
“不会。”
“那咱们联系老师,问怎么补。其他题呢?”
“没做完。”
“下次练时间。春游照去。”
她忽然抬起头。
“我考这么差,你还让我去?”
“你是去春游,不是去领取诺贝尔奖。人家门票又没写七十五分以下免进。”
她眼圈一点点湿了。
我把她往怀里揽,她想站稳,又往前挪了一步,额头抵住我的肩。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怕你后悔。”
“祝安。”
我拍着她的背。
“我买过一个八千块的美容仪,用了三次就吃灰,那才叫后悔。”
她在我肩上抽了抽鼻子。
“那个我可以帮你卖。”
“先不忙孝顺,妈妈正在安慰你。”
她抱住我的腰,终于哭出声。
那天我没提分数。
只抱着她坐到腿麻。
第二天,美容仪被她和田小满挂到了二手平台。
我点开链接,看见商品描述。
原价八千,智商税已由前任主人承担,现价八百,诚心出。
我拿着手机冲到餐厅。
“祝安!前任主人是什么意思?我人还在!”
她把早餐推到我面前。
“卖不掉再降。”
我瞪着她。
她咬着包子,第一次敢跟我顶嘴。
“你昨天说让我别后悔的。”
【第六章】
祝安十二岁生日,许承礼送来一支钢笔。
附了一张卡片。
女孩子要知恩,别辜负你妈妈。
祝安把卡片递给我。
我让田小满按原路退回,连盒子都没拆。
“为什么退?”祝安问。
“我怕你写作业的时候,笔尖突然开始做思想教育。”
她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那几年,许承礼没再进公司的管理层。
他有股份,能按规则参加股东会。
每逢开会,他总要关心一下我的家庭开支,再顺便问问,祝安成绩好不好,性格有没有改。
我回答得很统一。
“成绩在学校,性格在家里,跟本季度毛利率无关。”
他私下做起供应链投资,逢人就说我收养了个白眼狼,将来早晚哭。
祝安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听见。
当时我们参加一个行业聚会。
她在露台吃蛋糕,许承礼站在旁边,语重心长。
“你妈嘴硬,心里未必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你要懂事,别什么都争。”
祝安手里的叉子停住。
他又说:“她给你吃穿,不代表那些股份以后都归你。”
我刚走到门边,想冲过去,脚又停住。
祝安把蛋糕放下。
“叔叔,你有自己的孩子吗?”
许承礼皱眉。
“没有,怎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有孩子的人在想什么?”
他脸一沉。
“我是在教你做人。”
“那你先教教我,怎么把公司的钱退回去。”
旁边一位供应商咳出了半口茶。
许承礼抬手指她。
我推门出去,把她拉到身后。
“指什么?这手也想退货?”
他咬着牙。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
“看着呢,挺省心。不用我补充了。”
回家路上,祝安一直没说话。
车停进车库,她问:“妈,你为什么不再结婚?”
“没遇到想结的人。”
“不是因为我?”
“不是。”
“那你会想生个自己的孩子吗?”
我解开安全带,转向她。
“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说的是……”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我把她手里的蛋糕盒拿开,“我不生育,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为你牺牲,也不用你补偿。”
她低头看着手指。
“可我不是你生的。”
“那你数学也不是我教的,怎么错题还要我签字?”
她抬眼。
我叹了口气。
“你叫我妈妈,是我陪你一天一天过来的,不是别人用一句话就能作废。”
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你也别听他说。”
“我不听。”
“我不会把你的钱拿去给别人。”
我顿了一下。
弹幕那段话,我从没跟她提过。
她却记着许承礼每一句暗示。
我把她的手攥进掌心。
“钱的事以后再学。你先记一件事,妈妈不是为了让你守住家产才爱你。”
她看了我很久。
“那我要是以后只想开花店呢?”
“你得先救活咱家薄荷。”
“薄荷是你浇死的。”
“我没有。”
“监控拍到了。”
我闭了闭眼。
“家庭内部的事,别总讲证据。”
她笑了,眼角那点湿意跟着弯下去。
十七岁,她选大学专业,坐在餐桌前列了四页表。
我问她想学什么。
“食品科学和经营管理,我还没决定。”
“选你喜欢的。”
“我想先去工厂看看。”
我带她去了中央厨房。
消毒水气味钻进鼻子,机器轰轰响,地面湿,她走得很慢。
车间主管介绍设备,她没急着问利润,先指向一位弯腰搬筐的员工。
“这个高度不能调整吗?”
主管说:“可以改,但要停机。”
她记下来。
午饭时,她去员工餐区排队,坐在一位阿姨旁边,问这道菜为什么凉得这么快。
阿姨没认出她,夹着菜说:“保温台老坏,反映过,没人管。”
我刚想开口,祝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回程,她把笔记放到我膝盖上。
“妈,你不是不努力。”
我差点被女儿夸得坐直。
她接着说:“你是太相信别人汇报。”
我又坐回去了。
“你这生日祝福,提前了三个月,也扎心了三个月。”
她翻开最后一页。
“我暑假能来实习吗?从这里开始,不去办公室。”
“能。按岗位拿钱,不许我给你开后门。”
“行。”
“还有,不许跟员工说你是我女儿。”
她点头。
实习第二天,我收到一张食堂照片。
祝安坐在中间,左右围了一圈阿姨。
田小满说:“藏不住了。”
“谁说出去的?”
“您昨天给她送防晒霜,喊了三次闺女。”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祝安紧接着发来消息。
妈,你这个保密水平,建议以后谈商业机密时戴口罩。
【第七章】
祝安大学毕业后,没有立刻进我的公司。
她去一家外地食品企业做供应链助理。
第一份工资到账,给我买了个按摩枕。
我往沙发上一躺,打开开关,脑袋被顶得一跳一跳。
视频那头,她问:“舒服吗?”
“非常好,我现在说话都带颤音。”
她笑着给我看出租屋。
桌子不大,床边摞着专业书,窗台上养着薄荷。
“这盆还活着?”我问。
“我没给你地址之前,应该能活。”
我拿起手机,想问她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话到嘴边,又换成:“缺什么跟我说。”
她点头。
“有事我会找你。”
半年后,她真的找了。
夜里十一点,电话一接通,她先吸了一口气。
“妈,我把一批货的运输温度要求填错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人有没有事?”
“货没出仓,被复核发现了。要返工,损失不小。”
“负责人知道吗?”
“知道了。我把过程写清楚,也交了纠正方案。但我现在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张表。”
我摸黑去开灯,脚趾撞上床腿,疼得差点喊出来。
她听见动静。
“你怎么了?”
“妈妈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你的处境。”
她没笑,呼吸还是急。
我把手机支好。
“你现在把事情按顺序说一遍,我们只看接下来能做什么。”
她说到凌晨一点。
我听完,没有替她打电话,也没有拿钱帮她抹掉问题。
只提醒她保留记录,接受正常处理,别在慌乱里随便签下一份让自己无限担责的东西。
第二天,她发消息。
公司按流程处理,我写复盘,扣了本季度部分绩效。
又过一会儿,她补了一句。
天没塌。
我回她。
很好。你妈昨晚踢坏了一片脚指甲,家里先塌了个小角。
她给我转来六十六块钱。
医药费。
我立刻收了。
两年后,她拿着一份简历回到安禾。
应聘供应链项目经理。
我问:“不直接应聘董事长?”
“你给?”
“我敢给,你敢坐?”
她看了眼我桌上堆的文件。
“那我再活几年。”
她经过面试、考核,从一个亏损门店的配送改善项目做起。
第一次汇报,财务负责人郑姐把她的方案打回来。
“测算用了平均数,淡旺季差异在哪?”
祝安拿着文件站了几秒。
“我重做。”
出会议室,她想给我发消息,手机亮了又灭。
晚上回家,我在餐桌上看见她重做的三版表格。
我把水果放过去。
“受委屈了?”
“没有。她说得对。”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下意识帮我。”
我把叉子放下。
“祝安,我可以抱你,也可以听你骂两句表格。但我不替你改分。”
她望了我一会儿,把电脑往旁边挪开。
“那抱一下。”
我张开手。
她靠过来,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妈,工作真难。”
“对啊。”
“你以前怎么熬的?”
“靠幻想你长大养我。”
她抬起头。
我赶紧补充。
“开玩笑的,主要靠工资。”
她却没笑。
她看了看我的眼角,又看了看被文件压住的胃药。
“那这个幻想,你先留着。”
那一年,小梨也回来了。
她学设计,在邵芸的工作室待过,后来独立接单。
第一次带男朋友来吃饭,进门先说:“许姨,这是罗嘉年。”
我手里的汤勺啪地掉进锅里。
热汤溅到手背,我缩了一下。
眼前那些消失许久的字,又冒了出来。
他来了,那个把许宜家产掏空的男人。
不对啊,小梨怎么不姓许?
前面情节改了,这里还会照旧吗?
我盯着那几行字,额角一阵刺疼。
罗嘉年已经走到面前。
白衬衫,笑容周全,手里拎着礼盒。
“许姨,早就听小梨说您特别照顾她。”
祝安把我的手拉到水龙头下,冲凉水。
她抬眼看向客厅。
“你在哪家公司工作?”
罗嘉年放下礼盒。
“禾丰供应链,做渠道合作。”
水声哗哗往下淌。
禾丰。
许承礼投资的那家公司。
【第八章】
这顿饭,我吃得比年终审计还认真。
罗嘉年说话很会找位置。
对邵芸夸设计,对我谈经营,对祝安聊行业。
只有小梨讲自己的新作品时,他接过话头。
“她就是太理想化,做艺术的,不太懂现实。”
小梨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祝安夹走盘里最后一只虾。
“你很懂?”
罗嘉年笑笑。
“算不上,至少比她多接触些商业。”
“那她刚才说的包装降本方案,你听懂了吗?”
他顿了顿。
“我主要做渠道。”
祝安点头。
“原来是不懂。那你让她讲完。”
我低头喝水,把嘴角压住。
饭后,小梨拉着我去厨房。
“许姨,你不喜欢他吗?”
我把杯子擦干,没否认。
“我不喜欢他替你下结论。”
她靠着台面,低头看鞋尖。
“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好在哪?”
“接我下班,给我送饭。上次我发烧,他陪了我一夜。”
我点头。
“这些是好。那有没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没有追问。
“你不用今天回答我,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选对了,把不舒服的事都咽回去。”
她抬起头。
“如果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呢?”
“那我们保持联系。遇到钱、合同、担保、账户,你先找专业人士看。”
她笑了笑。
“你跟我妈说的一样。”
“说明我俩至少有一个说得对。”
她抱住我的胳膊。
那一晚,我没拿弹幕给罗嘉年定罪。
也没让祝安查他的私人生活。
我只把已知的禾丰关联情况交给公司合规,要求所有合作照正常标准审核。
三个月后,祝安把一份样品报告放到我面前。
“禾丰送审的样品合格。但他们提出,后续部分产品由新工厂代工。”
“资质呢?”
“纸面齐全,现场审核不配合。罗嘉年说工厂近期升级,建议我们先签年度框架。”
我把报告合上。
“不签。”
“我已经拒了。”
“那来问我什么?”
她从文件下抽出另一张邀请函。
许承礼组织了一个供应商推介会,邀请了几位安禾股东。
主题叫降本增效。
我看着那四个字,胃先抽了一下。
“他还真是活到老,研究我到老。”
祝安问:“你去吗?”
“去。他请客,我为什么不吃?”
到了会场,我才知道这顿饭不太好咽。
许承礼当着众人的面,说安禾这些年利润增长放缓,是因为管理层保守,采购流程繁琐,错过了大量低价渠道。
他没点名祝安。
但每句话都往她身上落。
“年轻人没吃过苦,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当然讲究。”
祝安坐着翻资料,没抬头。
有股东问她:“禾丰能把成本压低一成,你为什么不试?”
她把两份报价放到屏幕上。
“品类口径不同,配送范围不同,付款周期也不同。把这些拉齐,节约不到两个点。”
“两个点也是钱。”
“是。所以我安排了审核,对方拒绝提供完整的代工信息。”
许承礼拿起话筒。
“不是拒绝,是没必要把流程搞得那么僵。你要学会信任。”
祝安把笔放下。
“您上一回要求我妈信任,是让她别查关联交易。”
餐具碰撞声停了。
许承礼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发作,又看了眼桌边几位合作方,手指把话筒握得发白。
“老拿过去说事,没意思。”
“那说现在。审核日期,您定。”
他没接。
那天之后,安禾接到几家供应商的调价通知。
有的是正常市场变动,有的涨得没有道理。
紧接着,网上出现一些匿名帖子。
说我偏爱养女,让她空降夺权,排挤元老,供应链已经出了问题。
我刷到一条,气得坐起来。
祝安把手机拿走。
“别看。”
“不是,他把我年龄写大了四岁!”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田小满在旁边笑得呛水。
祝安揉了揉眉心。
“重点是公司。”
“我知道,重点公司,顺便维权年龄。”
玩笑归玩笑。
断供是真的,流言也在发酵。
公司一批门店的新菜单即将上线,包装和部分半成品如果不能按时到位,违约和浪费都得算钱。
祝安连着几天在厂区、仓库和门店跑。
晚上回家,鞋跟磨破皮,袜子粘着伤口。
她想自己揭,碰一下,肩膀就缩一下。
我端着水盆坐到她面前。
“脚给我。”
“我自己来。”
“你小时候半夜吐了,是我洗的床单。现在跟我讲什么私人足部领地?”
她把脚伸过来。
温水一点点浸开袜子,伤口露出来。
我没问她撑不撑得住。
只说:“先保住质量和履约底线,必要时缩菜单。别为了证明自己,把全公司押上去。”
她垂着头。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们说你选错了。”
我手停住。
盆里有一点淡红,晃到边沿。
“祝安,我选的是女儿。”
她抬眼。
“不是永远不能出错的总经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是小梨。
祝安接通,对面只说了一句:
“安安,你先别骂我。我好像把你们的东西给他了。”
【第九章】
小梨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她从包里拿出电脑,放了两次才放稳。
“安禾的新包装是我接的项目。嘉年说他能帮我检查印刷问题,我把打样文件给他看了。”
祝安问:“只有打样文件?”
小梨摇头。
“还有你们发给我的交付计划,里面有各区域的需求量。我以为那只是设计项目用的。”
我把水放到她手边。
“先说完整。”
罗嘉年拿到文件后,开始追问报价、采购负责人和系统账号。
小梨没给。
他就说,两个人以后要结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日子怎么过。
她拒绝一次,他冷着她一天。
后来,他提出用她的工作室承接一笔过桥业务,钱只走账,不碰实物。
“他说这样能帮我做大流水,以后接项目方便。”
祝安翻看邮件。
“你签了吗?”
“没签。我妈说过,合同要找律师。”
我绷了一晚上的肩,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小梨眼泪砸到手背上。
“律师问我,业务到底做什么。我说不清。他就让我别签。”
“然后呢?”
“嘉年说我妈不想让我嫁人,想控制我。我跟他吵了,他说……”
她哽住。
我没催,抽了张纸给她。
她擦了两次,才说下去。
“他说,我以前没人要,是不是因为我就是这种不值得信任的人。”
祝安把电脑盖上。
砰的一声。
小梨吓得抬头。
祝安闭了闭眼,把电脑重新打开。
“不是冲你。”
小梨咬着嘴唇。
“我知道他这句话不对。可我当时第一反应,还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
她抓着袖口,指尖全是褶皱。
“许姨,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往她身边坐。
“你来找我们了。”
“可我已经把文件给他了。”
“该承担的错误要承担,该止损的地方要止损。但他骗你,是他的错。”
她的眼泪越掉越急。
“我还喜欢过他。”
“喜欢错人,不等于要继续替他付款。”
邵芸赶到时,小梨扑进她怀里。
“妈,我没给账号,也没签合同。”
邵芸抱住她,拍了两下,自己的手也在抖。
“好。剩下的咱们一件件处理。”
我们没有让小梨回去套话。
也没有让她冒险做什么卧底。
她自愿交出与项目有关的原始邮件、聊天记录和合同草案,由律师逐项固定证据。
公司同步排查信息流转,调整已经泄露的交付计划。
这不是当天就能解决的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祝安带团队重新排期,把最紧张的产品改成区域试售,启用经过复审的备用供应商。
她去外地验厂,我在本地谈银行授信。
她盯交付,我盯现金流。
我们两个晚上视频,镜头里都顶着黑眼圈。
我说:“你现在看着真有我当年的风采。”
她说:“妈,别拿熬夜当家族文化。”
我把泡面往镜头外推。
她的眼睛立刻眯起来。
“你吃什么?”
“空气。”
“空气为什么有酸菜味?”
我没吭声。
十分钟后,田小满拎着热饭敲门。
“祝经理远程下单,让我监督。”
我打开餐盒。
“你到底拿谁工资?”
田小满掰开筷子。
“您发钱,她保住发钱的人。都听。”
供应链勉强稳住,许承礼却不肯收手。
他联合两名股东,要求召开临时会议,质疑祝安造成公司损失,提出更换项目负责人,并重新评估管理层授权。
这一次,他不谈亲情。
每个字都往经营责任上落。
他带来的材料很齐。
门店投诉,延期损失,供应商报价,网上的负面信息。
“许宜,我早就提醒过你,养孩子是养孩子,做生意是做生意。”
会议室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把家产交到她手里,早晚败光。”
我看向身边的祝安。
她把电脑接上投屏,先放出一份损失清单。
“本次调整造成的实际损失,已由财务复核。我作为负责人,不回避。”
许承礼往椅背靠了靠。
“承认就好。”
“接下来,是风险来源。”
屏幕切换。
最早的异常涨价通知、几家供应商高度一致的条件、禾丰关联企业的业务往来、罗嘉年发给小梨的合同草案,一项一项排开。
有些只是线索。
祝安标得清清楚楚,没有把推测说成结论。
已经确认的部分,则附上审计、法务和业务部门的核查意见。
许承礼坐直了。
“正常商业竞争,也值得拿到股东会上说?”
祝安翻到下一页。
“正常商业竞争,不包括利用未公开的客户需求数据,提前联络供应商施压。”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
“我没说由这场会议给您定罪。相关涉嫌违法的线索,我们已经依法提交。”
他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
水淌到那份换人提案上。
坐在旁边的股东立刻往外挪了一点。
许承礼抬手去擦,纸巾碰到水,又被他揉成一团。
“罗嘉年做的事,你们找他!他只是合作人员,我怎么管得住?”
会议室门被敲响。
罗嘉年跟着法务进来。
他原本作为禾丰代表等候说明合作事项,此时一进门,就盯着许承礼。
“许总,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许承礼瞳孔缩了一下。
“你乱说什么?”
罗嘉年嘴唇发干,解开领口一颗扣子。
“资料是谁让我拿的,几家供应商是谁安排我去联系的,都有工作邮件。”
“你为了甩责任,什么都敢编?”
法务打断他们。
“二位,说明可以分别做。请不要相互施压。”
许承礼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阿宜,我们单独谈。”
我坐着没动。
“会议有记录,单独谈没有。”
他嘴角抽了两下。
“你真要把事做绝?”
“你不是刚说,养孩子是养孩子,做生意是做生意?”
我把那份提案推回去。
“公私分明,听你的。”
他盯着我,额头的汗一点点渗出来。
随后,他转向祝安。
“安安,叔叔以前是说过不好听的话,但你不能因为这个……”
祝安按灭投屏。
“您不是因为说话难听才坐在这里。”
她把文件交给法务。
“您是因为做了这些事。”
散会后,罗嘉年在走廊看见小梨。
她和邵芸来补充项目说明,手里抱着文件袋。
他立刻过去。
“梨梨,我们聊聊。你知道我是真想跟你有个家。”
小梨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
“你也要帮她们?你忘了自己以前……”
“我没忘。”
小梨抬起头,声音还是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完了。
“我以前很想有家,所以别人说一句不要我,我就害怕。”
她拉住邵芸的手。
“现在我有了。”
罗嘉年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还有,”小梨把一份书面通知递给他,“涉及我工作室的事,请联系律师。欠我的个人借款,按清单还。”
他没接,纸落在地上。
小梨没弯腰。
邵芸拉着她走了过去。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忽然看见眼前飘过几行字。
她居然没跟他走。
原来不是所有情节都会发生。
小梨也不是天生就要为了爱赔上一切。
我鼻子发酸,想再多看一眼,太阳穴又疼起来。
那些字散了。
祝安伸手挡住走廊里的风。
“妈,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没有。”
她不信,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笑了。
“就是突然发现,我以前看的东西,也不全对。”
【第十章】
事情没在那场会议后立刻结束。
安禾追究了合同责任,对内部管理漏洞做了整改。
涉及不正当竞争和信息侵害的争议,由律师依法处理。
许承礼投资的项目本就背着债,他以为拿下安禾的大单就能缓过来。
订单没了,相关合作方要求清账,他拿公司股份做过的质押也到了处置边缘。
他终于不再摆长辈架子。
他来我家那天,头发乱着,外套扣错一颗。
田小满陪我在客厅见他。
他把一份股权转让方案放到桌上。
“你买下来。价格可以谈。”
我看完,推给律师。
“按正常评估走,债权和权利负担查清,交易款项该怎么监管就怎么监管。”
他盯着我。
“阿宜,我急着用钱。”
“我知道。”
“你就不能先帮我垫一部分?”
“不能。”
他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今天坐在这里,真就全靠你自己?”
我没接这句话。
把另一份清单放到桌上。
过去承担过的工作,给过的薪酬,分红,处理过的关联交易,赔偿和退款,每一项都有记录。
“该给你的,我没少。”
他翻了两页,纸从手里滑到地毯上。
他想弯腰去捡,身子晃了晃,又坐回沙发。
“我当年就是不甘心。”
他的声音发哑。
“都是许家人,凭什么你能做主?你丈夫没了,你又没孩子,我以为早晚……”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了。
“你以为早晚都是你的。”
他捂住脸,肩膀塌下去。
“我就是想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
“所以你拿孩子练话术,拿我的健康编故事,拿供应商逼公司。”
他从指缝里看我。
“我知道错了。你给我留条路。”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合法清偿债务,配合调查,承担该承担的责任。路在这儿。”
他盯着杯子,嘴里反复念着不至于。
念着念着,哭出了声。
我没有过去安慰。
田小满把纸巾放到他手边,坐回原位。
后来,股权按合法程序完成转让。
安禾的治理结构重新调整,引入了更清楚的监督和授权机制。
祝安没有因为是我女儿就直接接过所有权力。
她带过项目,管过团队,也在公开考核里挨过郑姐的批。
有一回,郑姐在会上说她过于谨慎,错过了一次合适的采购窗口。
祝安回家拿着计算器算到半夜。
我端了碗面过去。
“还算?”
“我想知道,是判断错了,还是信息不足。”
“算明白了告诉我。”
她抬头。
“你也不会?”
“不会啊。我又不是董事长品种的全自动答案机。”
她笑得把笔掉在桌上。
几年里,我把日常经营职责一项项交出去,不再半夜爬起来看报表。
祝安也从问我怎么办,变成拿着几个方案来谈,再到多数事情不必找我。
她第一次主导年度经营会,讲到中途,有老股东问:
“你这个方案,你妈妈怎么看?”
祝安停下翻页的手。
我坐在后排,正偷吃小饼干,差点被当场点名噎住。
她转向那位股东。
“许董事的意见,在上一轮会议里已经记录。现在请您对方案本身提出问题,我来回答。”
会议室静了一瞬。
随后,郑姐打开文件。
“那就说第二项。这个现金流预测,我有三个问题。”
祝安点头。
“请讲。”
我把饼干放回包里,坐直了。
那天会开得很长。
她额角出了汗,水喝了两杯,有一处数据当场核对,另一处接受修正。
散会时,没有人再问她妈妈怎么看。
有人追出去,叫住她。
“祝总,刚才那个项目,咱们再聊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拿着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田小满过来帮我拿包。
“许董,回家?”
我看向还在说话的祝安。
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笔落在文件上,先听,再问,最后把下一次会议时间定下来。
我点头。
“回家。”
车开到一半,祝安打来电话。
“妈,你怎么不等我?”
“你忙啊。”
“那你也得告诉我一声。”
“我又不是幼儿园放学,出校门还得登记?”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上周去社区体验课,手机没电,蹭人家两节课,连中饭都蹭了,我到处找你。”
我看向窗外。
“那是老师热情。”
“人家以为你是来应聘保洁的,留你吃工作餐。”
田小满在副驾驶抖得整张椅背都在震。
我把隔板升起来。
晚了。
我的威严已经坐完了全程。
祝安接任董事长那天,没有我想象中的煽情。
董事会决议完成,职责交接清楚。
我坐在办公室里,正准备发表一段母亲感言,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
“妈,你的私人物品收拾了吗?”
我嘴角的笑停住。
“这么快就扫地出门?”
“不是。你不是说这里采光好,适合打牌吗?”
我看着她。
她让人把测量图纸放到桌上。
原来的办公室保留一部分作为我的顾问会客区,另一边改成员工休闲室,放奇牌桌和健身设备。
我曾经随口吹过的牛,被她申请了预算。
我低头看图纸。
“你还真给我弄奇牌室?”
“你不是一直说,想在董事长办公室打麻将?”
“我说的是气话!”
她把笔递过来。
“现在可以改成实话。”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舍不得办公室。
是我终于看见,自己这些年说过的那些不重要的小愿望,被她一条一条记着。
当晚,我们去吃火锅。
邵芸和小梨来了,田小满也来了。
小梨的工作室已经有了稳定客户,她把新做的伴手礼包装拿出来,先给每个人发一份。
我拆开,是一盒巧克力。
祝安立刻伸手。
“饭后再吃。”
我抱住盒子。
“你才当一天董事长,别把手伸到我的巧克力里。”
小梨笑得趴在邵芸肩上。
锅开了,热气扑上来。
祝安把一张卡放进我掌心。
黑色的,边角抵着手指。
我抬头看她。
她把卡往我手里按了按。
“我的个人账户附属卡。不是公司的钱,没有报销问题,也不用你交消费说明。”
我看了一眼卡,又看她。
她小时候总捏着书包带。
现在手掌落在我手背上,指节有力,腕上还带着我送她的旧手表。
“妈,随便花。”
她停了一下。
“真把自己花破产了,我养你。”
田小满当场把筷子举起来。
“我作证!不许反悔!”
我低头捏着卡,嗓子堵住,半天没说出话。
祝安看着我,嘴角刚弯起来,我问:
“额度多少?”
她愣了一下。
“够你花。”
“能买楼吗?”
桌上静了。
邵芸的牛肉掉回锅里。
田小满慢慢放下筷子。
祝安盯着我,过了几秒,伸手把卡又按紧了一点。
“你先说哪栋。”
我没忍住,笑弯了腰。
“逗你的。我就想买个按摩椅。”
她呼出一口气,端起水杯。
我补了一句。
“但你这个反应,我录下来了。”
她喝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田小满立刻往旁边挪。
“别看我,我没教。”
吃完饭,祝安去结账。
我刚站起来,胃抽了一下,扶住桌沿。
她立刻折回来。
“怎么了?”
“可能刚才吃急了。”
她没跟我争,先扶我坐好,询问症状,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再联系医生问是否需要就诊。
我摆手,说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她拿过我的包。
“那也先回家,不去逛商场了。”
我攥住黑卡。
“董事长亲口说的,随便花。”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母女俩僵持三秒。
邵芸在旁边小声问:“你俩在干什么?”
田小满说:“母公司和子公司争夺控制权。”
祝安没憋住,先笑了。
我趁机往门口走,被她伸手挽住胳膊。
“买按摩椅可以,今晚别再吃冰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冰的?”
她从我手里抽走火锅店送的冰激凌券。
“因为你已经把券攥热了。”
回到家,她去厨房热水。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那张保存了十几年的纸。
不打人。
不关黑屋。
不因为生病退回来。
纸边已经发脆,我的签名还在。
背面那行字,笔画一长一短。
妈妈不会的时候,我可以教。
祝安端着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当然。重要合同,终身保存。”
她在我身边坐下。
我把纸递过去。
“你现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接过笔,低头写了一行。
妈妈不舒服要说,别自己忍。
我看完,伸手去抢笔。
“我也补一条。”
她把纸按在茶几上,让我写。
女儿累了就回家,妈妈管饭。
她盯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脑袋靠到我肩上。
“妈。”
“嗯?”
“明天想吃你煮的面。”
“行。”
“不要放那么多盐。”
“要求还挺多。”
“上次那碗,猫闻了都喝了两口水。”
我想推开她,她已经笑着抱住我的胳膊。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我伸手去拿,她先一步看见屏幕。
购物页面。
按摩椅的价格,后面多了好几个零。
祝安缓缓坐直。
“妈,你是不是点错了?”
我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
单椅报价下面,还有整层康养设备方案。
我手一抖,赶紧退出。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机接过去,替我重新选。
“这个适合你,先去试坐,再决定。”
我靠回沙发,举起黑卡。
“不是说随便花?”
她头也没抬。
“是让你花钱,不是让你给骗子养老。”
我盯着她利落的手指,忽然笑起来。
“祝安。”
“嗯?”
“你小时候问我,钱够花,为什么还上班。”
她转头。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盒子。
“我现在能回答了。”
她等着我。
我往她肩上一靠,舒舒服服闭上眼。
“因为以前,没人来接我的班。”
她抬手,替我把滑下去的眼镜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完,起身去厨房。
“我给你煮点面。”
我闭着眼提醒:
“少放盐。”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知道。许女士,从今天起,您只负责验收。”
我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脚往沙发上一收。
“那我要求加个蛋。”
“批准。”
“两个。”
“批准。”
“再加一根火腿肠。”
她从厨房探出头。
我立刻坐好。
“好好好,听领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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