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宫女推醒我:“娘娘,冷宫有鬼。”
我刚要翻身,眼前飘过一行字:快跑,皇帝今晚要杀替身灭口!
我拎菜刀踹开房门,却见那鬼蹲在灶台边,偷吃我仅剩的半块饼。
她抬起一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
“别叫。我是他的白月光。”
我把刀架上她脖子。
“白月光也得付饭钱。”
第一章
那女人没有付钱。
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还伸手接住了下巴上的碎渣。
我手里的菜刀抖了一下。
不是吓的。
是饿的。
“你知道我为了这半块饼,给御膳房刷了多少个恭桶吗?”
她噎住了。
我身后,贴身宫女小满举着半根烧火棍,声音发飘。
“娘娘,御膳房没有恭桶。”
“那就是他们骗我跨部门干活。”
女人捶了两下胸口,抄起灶边的水瓢灌了一口。
“你先别算账。再不走,咱们都得死。”
她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铁锁碰撞声。
小满扑到门缝边。
下一刻,她退了回来,嘴唇咬出了血。
“娘娘,门被锁了。”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
我闻见了一股火油味。
胸前的铜镜猛地发烫。
一行淡金色的字浮过眼前。
别磨蹭了!皇帝要烧冷宫!许知春连骨头都没留下!
我攥紧菜刀。
一刻钟前,第一次看见这些字时,我以为自己饿出了毛病。
现在外头真有人倒火油。
这毛病还挺准时。
那面铜镜是祖母留给我的。
进宫前,她用红线替我系好,说:“照活人没用,照死路有用。真到要命的时候,兴许能替你开一回眼。别问第二回,咱家祖宗没那么大本事。”
我当时只关心能不能卖钱。
祖母当场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
眼下,镜背那道旧裂缝里,正沾着我切饼时蹭上的血。
女人盯着我:“你怎么了?”
“祖宗突然上工了。”
她的手停在水瓢上。
我没空解释,转身把床单扯下来,塞进水桶。
小满抱住我的胳膊。
“娘娘,咱们喊救命吧!”
院外有人轻笑。
“许才人,别喊了。陛下口谕,您染了恶疾,冷宫今夜封院消毒。”
是内侍总管曹德喜。
三个月前,我被皇帝裴承祐送进冷宫,也是他带人来的。
那天裴承祐说,我心胸狭窄,容不下皇后。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皇后不是一直在水榭养病吗?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拿什么容?”
皇帝摔了茶盏。
我被扣掉半年月钱,拖进了这里。
眼下,曹德喜又补了一句。
“您若懂事,自己躺好,省得奴才们动手。”
小满肩膀直颤。
那女人把水瓢放下,抓起了灶台上的另一把刀。
是削萝卜的小刀。
她看看我的菜刀,再看看自己的。
“能换换吗?”
“你吃了我的饼,还想升级装备?”
她闭嘴了。
我抬头看房梁。
冷宫年久失修,墙皮能拿来下面,梁上却留着一个修屋顶的天窗。
梯子上个月被人搬走了。
我把桌子拖过来,又叠上一张凳子。
曹德喜在外头催:“点火!”
火苗舔上窗纸。
小满刚爬上桌子,脚下一滑。
我伸手托住她,湿床单上的冷水顺着袖口淌进腋下。热浪已经扑到脸上,烧裂的木头噼啪直响。
女人踩着我的肩爬上房梁,伸手接住小满。
她伸第二次手时,我没上去。
“你还等什么?”
我把菜刀插进腰带,抓起墙边的铜盆。
她瞪大了眼。
“你不要命了?”
“要。”
我一脚踹开被火烧软的侧窗,抡起铜盆砸向院外。
盆撞上青砖,响声炸开。
我扯开嗓子。
“走水啦!曹总管烧死皇后啦!”
墙外陡然一静。
女人差点从梁上掉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
“现在知道了。”
我拽住她的手。
“你刚才那声倒抽气,供得挺干净。”
第二章
我们从屋顶翻进隔壁废弃的花房。
我落地时崴了脚。
女人落地时掉了假发。
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露出来,最长的只到耳下。
小满盯着地上的发髻,眼睛睁得溜圆。
“鬼还能掉头发?”
女人把假发捡起来,往我手里一塞。
“不是头发,是体面。”
我低头看了眼。
“你的体面沾鸡屎了。”
她的手指蜷了蜷,最后没接。
隔墙传来曹德喜的怒骂。
“搜!方才那声喊,是谁教她的!”
有小内侍发颤:“总管,万一皇后娘娘真在里面……”
一记耳光响起。
“皇后在水榭养病!谁再胡说,拔了舌头!”
女人攥紧削萝卜的小刀。
我把她扯到花架后。
“报个姓名,方便一会儿死了互相通知家属。”
“宋照雪。”
小满膝盖一软。
我托住她。
“别跪。咱们现在都是违章逃窜人员,讲这个影响速度。”
宋照雪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你偷吃不付钱。”
她从领口扯下一块玉,递过来。
我接了。
小满也站直了。
宋照雪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真收?”
“你还真吃呢。”
远处脚步逼近。
我把玉塞进衣襟,推开花房后门。
门外是御膳房的泔水道。
我认识。
这三个月,我隔三差五来讨剩饭,被轰得多了,连哪块砖容易踩出响声都记得。
小满忽然抓住我。
“娘娘,咱们不去找陛下吗?”
宋照雪看她。
我看她。
她把烧火棍抱紧了一点。
“奴婢随口说说。”
我指着还在冒烟的冷宫。
“他要请咱们吃烤全人,你还打算送上门,问一句孜然够不够?”
小满抹掉眼泪。
“那咱们去哪儿?”
“找管饭的。”
御膳房后门开着一条缝。
冯姑姑穿着半旧夹袄,正蹲在门边择菜。
看见我,她先看了眼天,又看了眼我。
“今天这么早?”
我把袖口烧焦的布扯下来。
“提前加餐。”
她手里的菜叶掉了。
“冷宫真烧了?”
“曹德喜干的。我们得借你的出入牌。”
冯姑姑脸上的褶子绷住。
“出入牌只能白天用。今夜封宫,连送柴的都被扣了。”
我伸手去扶门框。
脚踝一阵钻疼。
那行金字又飘了出来。
别找御膳房!冯姑姑会把她交给侍卫!
我手顿住。
冯姑姑已经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进来。”
小满往前半步。
我挡住她。
“姑姑,您三个月前收了我两支银簪,说替我打听娘家的消息。消息呢?”
她的手松了。
“你娘在城南替人缝衣。你弟弟没有被赶出书院。”
“我上个月让您捎出去的信呢?”
“送到了。你娘说,别惦记家里,她能挣。”
我盯着她。
“回信为什么不给我?”
冯姑姑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边角磨起了毛。
“曹德喜查得紧。我等了你三天,你都没来。”
我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春儿,别饿着,娘有手。
我用拇指压住那个春字。
冯姑姑低声骂了一句。
“宫里欠你们月钱,也欠我们。一天干六个时辰,吃口肉还得看主子的狗剩不剩。”
她让开门。
“要抓你,我早喊人了。”
金字里又蹿出两句。
不对啊,这段怎么改了?
原来她上回没拿到信,就把冯姑姑打晕了。
我低头看胸前的铜镜。
镜面仍是黑的。
祖母还说过一句话。
“镜子里的看客,未必比台上的人聪明。眼睛得长在你自己脸上。”
我把菜刀从腰间取下,刀背朝外。
“姑姑,先说好,您要卖我,得给个高价。”
冯姑姑把我推进屋。
“少贫。你这样的,论斤卖还亏秤。”
第三章
御膳房里不止冯姑姑一个人。
长案旁坐着个男人。
玄色衣袍,腰背挺直,面前摆着一碗面。
他抬眼看见宋照雪,先把筷子放下。
宋照雪叫他:“沈大人。”
我转身就跑。
冯姑姑拽住我后领。
“自己人。”
“宫里说这三个字的,已经骗走我两支银簪和半年工钱。”
男人起身。
“大理寺少卿,沈持衡。”
我看着他的脸。
“我认得你。”
他眼里有了点光。
“你记得?”
“去年我爹告御采司克扣菜钱,你在堂上说,证据不足。”
那点光没了。
冯姑姑把门关上。
沈持衡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当日收货单缺了印,我不能凭口供判案。后来补查的公文到了许家,你已经进宫。”
他展开纸。
是我爹的名字。
下面盖着大理寺的红印,旁边写着追偿白银四十七两。
我盯了半天。
“钱呢?”
“户部压着,没拨。”
我把纸推回去。
“那你站远点,我对拿欠条当礼物的男人过敏。”
冯姑姑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下去。
沈持衡把纸收好,又从怀里拿出宫门腰牌。
“今夜我奉清河长公主之命,接皇后出宫。南门换防前,还有半个时辰。”
宋照雪坐到凳子上,撩起裙摆。
她的小腿上有铁环磨出来的伤。
小满吸了口气。
我握着水瓢的手停住。
“皇帝锁的?”
宋照雪点头。
“半年。”
“为什么?”
她看向我。
“因为我不肯在一份军需账册上盖印。”
我胸口那块玉忽然硌得疼。
“什么账册?”
“北境抚恤银。三十七万两。”
沈持衡接过话。
“银子从内库过账,名义上由皇后督办。实则被挪去招募御前私卫,又拿一部分修了祈恩台。北境阵亡将士的家属,至今只收到一匹粗布。”
冯姑姑把桌上的菜刀拍下去。
“我儿子那匹布,洗一水就烂了。”
屋里没人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一声。
我伸手去拿碗,碗沿磕在案板上。
“所以,陛下要你背罪?”
宋照雪按住小腿上的布。
“他要的是我的私印、我父亲旧部的信任,还有清河长公主的兵权。”
“我不肯签,他就关了我。”
“他告诉外头,我染了病,谁来探视都不准。”
我把碗放回去。
脑子里一件件事往外冒。
裴承祐头一回见我,是御采司闹欠款那天。
我在宫门外替我爹举牌子。
牌子上写着:欠菜钱,天打雷劈。
他掀帘看了我很久。
第二天,许家欠款没还,迎我入宫的轿子倒来了。
他赐我衣裳,赐我首饰,亲手教我写字。
他说:“照雪写春字,最后一捺总爱拖长。你试试。”
我试了。
一试就是两个月。
我喉咙发干。
“那些字,不是让他睹物思人?”
宋照雪盯住我。
“他让你写过什么?”
“棉被、炭火、采买、收讫。还有一些数字。”
沈持衡的手压在桌角,指节泛白。
宋照雪猛地站起来。
凳子倒在地上。
“许知春,他找你,不是因为爱我。”
她从怀里抽出半张烧过的账页。
页角的春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是我的字。
“你不是我的替身。”
“你是替他签账、替他死的人。”
眼前的金字停了一瞬,接着挤成一团。
不是吧?皇帝不是深爱皇后吗?
我就说他每回抱人都先看手!
他看的根本不是脸,是字!
我拿起那半张账页。
指腹蹭过纸边的黑灰。
“我被打入冷宫,也是为了过几个月,能对外说我怀恨在心,偷印贪银?”
沈持衡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是。”
我点了点头。
“他挺会做生意。”
“白嫖半年替身服务,顺便外包砍头。”
宋照雪想碰我的肩。
我躲开,拎起菜刀。
她一步拦住门。
“你现在去,杀不了他。”
“谁说我要去杀他?”
我抬头看墙上挂着的账板。
“我去看看,他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
第四章
冯姑姑把账簿摊了三本。
御膳房欠薪七个月。
浣衣局欠薪九个月。
尚服局更狠,欠了整整一年,发下来一张御赐勤勉。
我捏着那张黄纸。
“这个能买米?”
冯姑姑冷笑。
“能糊窗。”
小满凑过来看。
“纸还挺薄。”
“他连糊窗都舍不得让咱们糊严实。”
沈持衡指向漏刻。
“南门换防只剩两刻。得先送你们出去。”
我看了看脚,又看了看宋照雪腿上的伤。
“南门外有人接应?”
“长公主的人。”
“那为什么不是她直接进来?”
“陛下昨晚以议军为名,留她在宫中,扣在东阁。她的亲卫在外,拿不到她的手令,不敢擅闯。”
我把腰牌推回去。
“曹德喜知道我们翻墙了。南门要是没查,他不配拿那份总管月钱。”
沈持衡眉头一紧。
外头忽然传来三声敲门。
一个小内侍挤进来,呼吸急促。
“姑姑,南门换守军了!原先的人都被押走了,说有人勾结外臣!”
沈持衡的手顿在腰牌上。
宋照雪握刀的手垂下。
小内侍继续说:“曹总管传话,谁窝藏许氏,谁全家问罪。还说许氏偷了皇后金印,挟持皇后,今夜要烧宫。”
我吸了口气。
“效率真高。火都没灭,稿子写完了。”
沈持衡转身要走。
我拽住他袖子。
“去哪儿?”
“引开搜查的人。”
“然后你被抓,我们再去救你,他再抓我们。你是大理寺的,不是套娃厂的。”
他停下脚步。
我指了指灶台。
“出不去,就先别出去。”
“天亮了,满朝文武要进宫。我们得活到他们来,还得让整个宫里都知道我们活着。”
宋照雪看向墙外。
“怎么让他们知道?”
我把冯姑姑的欠薪账簿抱起来。
“开会。”
冯姑姑没有动。
“你想叫大家帮忙?”
“是。”
“凭什么?”
她盯着我。
“你是主子。你死了,我们会挨罚。你活了,我们也未必有好日子。”
小满想说话,被我按住。
我蹲到灶前,把一只烤得发黑的红薯扒开。
热气熏得眼眶发涩。
“我爹给宫里送菜,欠款拿不到。我娘给人缝衣,熬坏了眼。我进宫半年,没见过自己的月钱。”
“我现在连主子的工资都没领全,先背上了贪污的业绩。”
冯姑姑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红薯递给她。
“你不必替我卖命。只需让人看见账,知道钱没发,不是国库空了。”
“钱还在。”
“就在要杀我们的那个人手里。”
冯姑姑没接红薯。
她拿起火钳,拨开灶底的灰。
“我儿子死的时候,报丧的人说,为陛下尽忠,是福气。”
她从灰里夹出一截没烧透的木头。
“我问抚恤什么时候到,他让我别扫兴。”
木头被她扔进灶膛。
火星炸开。
“叫人。”
不到半刻,御膳房后院站了二十多人。
我站上米缸。
宋照雪站我旁边。
她原本想摆出皇后的架势,结果米缸盖一歪,她抱住我胳膊,险些把我一起带进去。
底下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我扶稳她,抬起账簿。
“各位,先别笑,接下来都是坏消息。”
人群安静。
“你们欠的工钱,不是因为宫里穷。”
我翻开烧过的账页。
“修祈恩台的金砖,一块八十两。给你们发的勤勉奖,一张不值两个铜板。”
有人挤到前头。
“那不是皇后批的?”
宋照雪捋起袖口,露出腕上的锁痕。
“他们要我批,我没批。”
有人认出她,膝盖一弯。
我连忙摆手。
“别跪,今夜不考礼仪,先算账。”
冯姑姑举着自己的欠薪簿。
“我只问一句。今夜要是许才人烧死了,这三十七万两还追不追得回来?”
没人接话。
一个浣衣局的老宫女把木盆往地上一扣。
“我四个徒弟病了,太医院说没药。祈恩台的柱子倒会喝金水。”
又一个人站出来。
“我妹妹的出宫钱攒够了,内务府不放,说账上没收到。”
“我的月钱也没到账。”
“还有我。”
声音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
沈持衡站在门边,拔出了半寸剑,又推回去。
他改拿了一支笔。
“姓名、差事、所欠数额,一个个报。”
宋照雪看着他。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沈持衡抬头。
“这是证词。”
我冲她一摊手。
“看见没,专业人员认定,我这叫依法发疯。”
院门被人踹响。
曹德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开门!奉旨搜查!”
满院子的人都僵住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欠薪簿,忽然笑出了声。
“好消息。”
“发工资的人来了。”
第五章
门一开,曹德喜的靴子刚迈进来,就被二十多本账簿拍到了胸口。
他没站稳,退了半步。
身后侍卫立刻拔刀。
我举着菜刀站在米缸上。
“曹总管,先别急。你动刀之前,先看看这里有没有给你洗裤子的。”
一名老宫女举起手。
“有。他上个月弄脏的那条,也是我洗的。”
曹德喜的脸抽了一下。
“放肆!”
“是挺放肆。”我点头,“你一个人,每月领七十两。洗你裤子的,一年没领到七两。”
侍卫里有人偏开了头。
曹德喜指着我。
“许氏谋害皇后,陛下有旨,即刻拿下!”
宋照雪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脸上还沾着灶灰,假发没戴,气势少了三成。
于是她踩上了另一只米缸。
“本宫在这里。”
曹德喜猛地抬头。
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宋照雪伸出手。
“圣旨呢?”
“陛下口谕……”
“口谕说我被谁谋害了?”
曹德喜喉结滚动。
“娘娘,您病得重,该回水榭了。”
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领头侍卫动了。
沈持衡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剑尖抵住门框。
“皇后在此。谁敢越过这道门,先报姓名。”
侍卫看向曹德喜。
曹德喜咬牙:“沈持衡,你擅闯内宫,意图不轨!”
“奉清河长公主令,查军需失银。”
“长公主也被许氏蒙骗了!”
我举起手。
“打断一下。我一个刷恭桶换饼的人,能骗皇后,骗长公主,骗大理寺少卿。照这个说法,你们整个朝廷的脑子,都欠我一份供奉。”
后院传出一声笑。
曹德喜猛地扭头。
没人承认。
冯姑姑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曹德喜拔高嗓门。
“谁助逆贼,诛三族!”
笑声停了。
小满抓住我的裙角。
她掌心全是汗。
曹德喜往前一步。
“谁先将许氏绑了,赏白银百两,放出宫去。”
我眼前的金字飘过。
来了,那个小太监会动手。
我看向人群边缘。
刚才报信的小内侍,正攥着袖口。
他叫小顺子。
方才报账时,他欠了八个月月钱,家里还有个等钱治病的妹妹。
曹德喜也看见了他。
“小顺子,你妹妹不是病了?”
小顺子嘴唇发抖。
我心口往下一沉。
我可以骂他。
可以先一刀拍过去。
可他妹妹的药,确实不能用我的道理去抓。
我蹲下来,望着他。
“你要拿我换钱?”
他眼泪掉了。
“我没办法。”
“行。先让他付。”
曹德喜一愣。
我把菜刀扔到米缸盖上。
“百两,现银。你付了,我让他绑。”
满院子的人都盯住曹德喜。
他脸上的肉颤了颤。
“陛下的赏赐,岂容你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验资。”
我指着地上的账簿。
“这里一共二十七个人,合计欠了两百多两。你们连人家干完的活都不给钱,现在还想空口买命?”
小顺子抬起头。
曹德喜伸手去摸腰间钱袋。
里面掉出几粒碎银。
加起来不到十两。
我看了眼。
“你也不容易。出来杀人,还得自己垫。”
侍卫后头有人咳出了声。
曹德喜把钱袋砸在地上。
“本官奉旨办差,不必与你废话!拿人!”
领头侍卫刚抬脚,冯姑姑抄起一瓢滚水。
她没泼人,泼在了门槛前。
白汽腾起。
侍卫缩了脚。
后头的宫人抄起锅盖、木盆、擀面杖,一层层挤到前面。
手都在抖。
却没有让开。
宋照雪捡起我的菜刀,敲了一下米缸。
“今夜谁伤宫人,天亮本宫亲自问罪。”
曹德喜指着她的短发。
“你连皇后的仪容都没有,还敢……”
“我头发少,轮不到你替我当家。”
宋照雪把刀往前一递。
曹德喜缩了脖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长喝。
“陛下驾到!”
院里的人齐齐绷住。
我脚踝猛地一疼,险些从米缸上摔下去。
沈持衡伸手扶住我的腰,把我放到地上。
他的手一碰就松了。
“站我后面。”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挡得住皇帝?”
“挡一下,总能让你跑两步。”
我看他一眼。
这话比他那张欠条顺耳。
院门外,裴承祐披着狐裘,缓步走来。
他先看宋照雪,再看我。
最后看向满院子的锅碗瓢盆。
“许知春。”
“你闹够了没有?”
第六章
我点头。
“闹够了,现在开始结账。”
裴承祐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账簿。
“你偷用皇后私印,侵吞军银,事发后又烧宫灭证。朕念在旧情,原想留你体面。”
“你烧我的时候,连床单都没给我留。现在倒想起给体面了。”
他脸色一沉。
宋照雪跳下米缸。
落地时扯到伤口,她踉跄了一步。
裴承祐伸手。
她用刀背拍开。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照雪,你竟信她?”
“我信账。”
“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
冯姑姑站在人群后,忽然问:“江山还吃抚恤银?”
曹德喜喝道:“闭嘴!”
裴承祐抬手,示意他退后。
他看向冯姑姑。
“宫中欠薪,是内务府办事不力。明日,朕便下旨补发。”
人群里有了动静。
我看见几个人攥着锅盖的手松了。
皇帝会杀人,也会开价。
他比曹德喜聪明。
他不要所有人死,只要所有人把我们交出去。
裴承祐继续说:“今夜受许氏蛊惑者,朕不追究。各自散去。”
我把账簿抱紧。
“银子在哪儿?”
他看向我。
“朕的话,你也敢质疑?”
“主要是你上次说宠我一生,最后执行了半年,还是试用期不发工资。”
宋照雪咬住嘴唇。
她没笑出声。
曹德喜替她笑不出来。
裴承祐盯了我片刻,忽然放缓声调。
“知春,你母亲在城南过得辛苦。”
我手里的账簿硌进掌心。
“你弟弟还在读书。他们并不知情,朕不愿牵连。”
小满贴到我身边。
我能听见她牙齿打颤。
沈持衡向前半步。
裴承祐看着他的剑。
“沈卿,你父亲死前,将你托付给朕。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沈持衡垂下剑尖。
曹德喜立刻露出一点笑。
下一刻,沈持衡把剑横在身前。
“先父托臣辅政,没托臣帮忙埋人。”
曹德喜嘴角僵住。
我想笑,嗓子却发紧。
裴承祐朝我伸出手。
“你过来。朕答应你,不动许家。”
我看着那只手。
曾经就是这只手握着我的手腕,教我描宋照雪的字。
他教得细。
哪一笔轻,哪一笔重,连我写错时都没发过火。
我竟然真以为,他有过几分舍不得。
“陛下。”
我把烧过的账页举起来。
“你用我的字签账,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总把收讫写成收吃?”
裴承祐的手停了。
宋照雪扭头看我。
沈持衡也看我。
我抬起下巴。
“别看了。认字是认字,饿是饿。”
“你教我写账,十回有八回赶着饭点。你又不让吃,说空腹有助静心。”
“我脑子里只有吃。”
裴承祐的嘴角绷紧。
我翻过那张残页。
“这上头写的是收讫。说明有人把我的错字改过。”
“你敢把正账拿出来,对一对笔迹、用墨和落印先后吗?”
他没答。
我心里往下一落。
赌中了。
这不是足以定罪的证据,却足够说明,那本账不是写完便封存的。
有人动过。
裴承祐忽然笑了一下。
“许知春,你倒比朕想的机灵。”
“谢谢。你倒比我想的缺德。”
“可惜,机灵救不了你。”
他抬手。
院外弓弦绷紧。
几十支箭对着门内。
宫人往后退,木盆碰在一起,哐当作响。
滚水的热气还没散。
我后背却一层层发凉。
裴承祐转向众人。
“最后一次。”
“放下东西,出来。”
一个小宫女的锅盖落了地。
她蹲下去捡,手指滑了两次。
小满咬着牙,挡在我前面。
我把她拽回来。
“我比你高,你挡不全。”
她哭着骂我。
“这时候还说这个!”
我看向胸前铜镜。
眼前的字正在往外冒。
快用密道!皇后寝殿有密道!
别去!那条已经封了!
救命,原来这里根本不是甜宠,是清账现场!
没一条能救命。
祖母说得对。
看客甚至没统一意见。
我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箭尖跟着移动。
沈持衡要拦我,被我按住手背。
我冲裴承祐笑。
“行,我跟你走。”
宋照雪一把攥住我。
我没看她,只盯着皇帝。
“但这里二十七个人,得当着我的面,拿到欠薪。”
“我都要死了,总得看看你所谓的金口玉言,到底能不能兑换现银。”
裴承祐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怕这二十七个人?”
曹德喜猛地抬头。
“大胆!”
裴承祐的视线从宫人脸上一一滑过。
他们已经放下了一半锅盖。
他要的是他们散。
当场付钱,确实比杀光便宜。
“取银。”
他吐出两个字。
我低下头,指甲从掌心松开。
第一步,他肯开内库了。
第七章
裴承祐让曹德喜去取银。
我抬手拦住。
“人家欠薪都按年算了,你派个跑腿的去,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曹德喜瞪着我。
“你待如何?”
“我们跟着去。”
裴承祐没答。
我指了指四周。
“陛下带了这么多兵,还怕我们抢你?”
宋照雪扶着腿,靠到我身边。
“我也去。”
裴承祐看她一眼。
“你不必掺和。”
“你用我的名义管账,我不去,看谁背锅?”
他脸上的皮绷得更紧。
片刻后,他转身。
“都带上。”
我们被私卫夹在中间,往内库走。
二十七名宫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只有冯姑姑边走边敲锅。
当。
“御膳房领欠薪了。”
当。
“浣衣局欠九个月的,出来核账。”
曹德喜转身怒喝。
“不许喧哗!”
冯姑姑把锅往怀里一抱。
“陛下都答应发钱了,不让她们知道,回头骂我吃独食怎么办?”
裴承祐没有回头。
曹德喜只好忍着。
经过尚服局,出来八个人。
经过太医院后院,又跟上来五个药童。
到了内库门口,队伍已经拖出去老远。
我数到七十便数不动了。
不是人数问题。
是肚子又叫了。
沈持衡从袖里递来半块糕。
我接住,咬了一口。
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得牙根发酸。
“你什么时候藏的?”
“冯姑姑给的。”
“她为什么给你不给我?”
“她说你见面就吃,藏不住。”
我想反驳。
糕已经没了。
内库外守着一队禁军。
不是裴承祐的御前私卫。
禁军统领杜崇抬手行礼,目光在皇后短发和满队锅盖之间转了一圈。
他的膝盖弯到一半,又停住了。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个规格的御驾仪仗。
裴承祐冷声道:“开库。”
库官抱着钥匙过来,手直抖。
门一开,檀木箱整整齐齐堆在里面。
曹德喜先一步挡住。
“取外层散银。”
我蹲下来,捂住脚踝。
“疼。”
他扭头看我。
“疼也忍着。”
我指着库门边的小板凳。
“我坐一下。”
“你一个罪人……”
宋照雪把刀往袖口一收。
“陛下都肯发钱了,你连凳子都不给?曹德喜,你比陛下还会当家。”
裴承祐目光一扫。
曹德喜让开。
我坐下时,故意把怀里的欠薪簿散了一地。
小满立刻蹲下来捡。
那本御膳房旧账滑进库房门槛。
她往里一伸手,整个人扑到了最外层的木箱上。
箱盖掀开半寸。
银锭露了出来。
底部铸着四个字。
北境抚恤。
沈持衡向前一步。
杜崇也看见了。
他的手压在腰刀上。
裴承祐厉声道:“拉开她!”
小满被私卫扯住后领。
我扑过去抱住她。
刀鞘砸在我肩上,半边胳膊顿时麻了。
沈持衡抓住那人的手,反拧到背后。
杜崇抬臂拦住剩下的私卫。
“陛下,此银不是已经发往北境?”
裴承祐看向他。
“军务机密,不容你问。”
宋照雪弯腰,从箱中取出一锭银。
“朝廷账上,已经写着北境军属收讫。”
她把银锭翻过来。
“怎么收到了内库?”
曹德喜抢着说:“这是回流银!许氏贪了,藏在这里……”
我抱着小满抬头。
“我这么能耐,都能把赃款藏进御库了,你们还只给我一个才人的编制?”
人群里响起几声短笑。
杜崇没笑。
他拿过那锭银,指腹压住铸字。
“臣的亲弟,去年死在北境。”
裴承祐盯着他。
“你也要反?”
杜崇的牙咬出了声。
“臣只是想问,我母亲领到的那匹布,为什么连一件寿衣都裁不出来。”
他身后的禁军,有两个人低下了头。
我肩上被砸的地方开始发胀,呼吸都扯着疼。
可我知道,这一箱银子,只能让他们问。
还不能让他们把刀转过来。
裴承祐也知道。
“查。”
他忽然开口。
“既然有疑,朕自会彻查。曹德喜,封库。许氏交大理寺问罪,皇后回宫静养。”
他把自己摘了出来。
曹德喜跪得飞快。
“奴才领旨!”
宋照雪捏紧银锭。
沈持衡的视线落在库房深处。
我顺着看去。
里面还有一扇小门。
上头挂着新锁。
一个瘦小的库官缩在门边,袖口露出半截火折子。
我后背一紧。
“拦住他!”
已经晚了。
火光从小门下蹿起。
库官把火折子扔进门内,尖声喊:“有贼纵火!”
第八章
沈持衡一脚踹开小门。
纸灰裹着热风扑出来。
门里不是银子。
是账。
我扑向水缸,拎起木桶。
胳膊一用力,肩头疼得发黑。
冯姑姑从我手里夺过桶。
“伤了还逞能,活该你瘦。”
她领着两个宫女往里泼水。
曹德喜抬脚要退。
宋照雪伸腿一绊。
她伤腿没力,没绊倒人,自己倒先跪了一下。
曹德喜张嘴就笑。
宋照雪抓住他腰带,往下一扯。
他的裤子掉了。
笑声卡在嗓子眼。
全场静了一瞬。
宋照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腰带。
“捆。”
小满扑过去,拿湿床单把曹德喜裹了。
他挣扎着喊。
“有辱宫规!有辱宫规!”
我扶起宋照雪。
“你烧人的时候,宫规是出去串门了?”
裴承祐看向杜崇。
“还不拿下这些乱臣!”
杜崇没动。
“陛下,先救火。”
“朕命你拿人!”
“内库失火,禁军失守,臣一样要死。请容臣先救火。”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
裴承祐的脸彻底沉了。
私卫头领握住刀柄,低声请示。
我听不清。
只看见裴承祐点了头。
下一刻,私卫抽刀冲向库门。
不是来抓我们。
是来封门。
他们要把账和人一起堵在火里。
杜崇拔刀架住第一人。
金铁撞击声震得耳朵发麻。
“内库重地,谁敢动刀!”
私卫头领吼:“奉陛下密旨!”
杜崇手腕压下。
“那就请陛下当众说!”
裴承祐没出声。
他往后退了两步。
我看着他那双绣金的靴子,脑子里轰的一声。
人都替他拼命了。
他还要退到不会沾血的地方。
我弯腰抓起铜盆,朝着库门狠狠一敲。
“御前私卫杀禁军了!”
又一敲。
“抚恤银在这里!灭口了!”
宫人跟着敲起来。
锅盖、铜盆、空桶。
响声一路传出去。
宫墙上值守的人举起灯笼。
远处也响起脚步声。
裴承祐猛地扭头。
“闭嘴!”
我敲得更响。
“陛下不给钱,还嫌我们吵!”
一声呼喝从院外传来。
“谁说不给钱?”
一名穿紫色骑装的女子踏进院门。
她右手握剑,左手拎着一只断掉的门闩。
身后跟着两个女官和一队禁军。
清河长公主,裴明珠。
她先看火,再看银箱,最后看向皇帝。
“本宫在东阁等你的议军,等了半宿,只等到一把新锁。”
裴承祐眼皮一跳。
“姑母……”
“别叫得那么亲。你锁门的时候,没想起辈分。”
我盯着她。
“您怎么出来的?”
她举了举门闩。
“隔壁喊发钱。守门的人去看热闹,我拆了门。”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敲了一路锅,原本只想把事情闹大。
没想到先把监国公主给催出来了。
裴明珠看向宋照雪。
宋照雪把银锭递给她。
“证物。”
裴明珠再看我。
我递出欠薪簿。
“债务。”
她的手顿了顿。
“你倒分得清楚。”
沈持衡从火里出来。
左袖烧掉半截,怀里抱着一只铁匣。
他把铁匣放到地上。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鼓起。
我想去碰,又把手收回来,撕下一块没烧焦的里衣。
“你怎么抱出来的?”
“拿手。”
“废话。我问你为什么不用布裹着。”
“布着了。”
我闭了嘴。
他看我一眼。
“别瞪了,先看账。”
铁匣的锁烧变了形。
杜崇拿刀柄砸开。
里面放着三本账,一封私卫扩募手令,还有半叠未发出的宫人欠薪名册。
最上头那本翻开,签字是宋照雪。
盖印是皇后私印。
宋照雪眉头一拧。
“印是我的,字不是。”
我凑过去。
收吃。
两个字规规矩矩地躺在纸上。
我都快看出亲切了。
沈持衡抬起头。
“原账。”
曹德喜裹在湿床单里,牙齿打起架来。
裴承祐却笑了。
“很好。”
“原账也找到了。”
他指着我。
“许氏亲笔,铁证如山。姑母,您还要包庇到何时?”
裴明珠没立刻回答。
我低头看着那本账。
我的字。
皇后的印。
在场的人都知道有问题。
可裴承祐一句话,就能说是我偷印,是我贪银,是我把钱藏在御库。
我肩上冷汗直冒。
那行金字又浮起来。
原来真正的翻盘证据不是账,是皇后藏的……
字到这里,忽然断了。
铜镜咔的一声。
镜背裂成两半。
天边透出第一线白。
祖母留给我的那一次开眼,用完了。
第九章
我捏着裂开的铜镜。
没字了。
烧焦的木头落下一截,砸在门边。
宋照雪伸手。
“镜子给我。”
我抬头。
她盯着我领口。
“不是这面。我的玉。”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她接过去,按住侧边的银扣。
咔哒一声。
玉分成两片。
里面夹着一条细窄的绢。
我瞪大眼。
“饭钱里还带夹层?”
“本来想让你交给长公主。”
“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见面就拿刀,我怕你抢完玉,把我留给曹德喜。”
“我看着有这么缺德?”
她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发顶。
“你把我的假发扔鸡窝里了。”
“那是它自己的选择。”
裴明珠接过绢。
展开。
上面是几行密密的字,末尾盖着皇帝的私印。
宋照雪看向裴承祐。
“去年腊月,你要我命父亲旧部改送粮道。我不肯,你说只是临时换路,亲手写了这封令。”
裴承祐的脸动了一下。
“朕没有。”
“你写错了一个地名,要我烧了。我没烧。”
她点着绢上第三行。
“这里的白石渡,你写成了白石关。”
沈持衡凑近。
“白石渡通往御前私卫驻地。北境粮车,从那条路被截走。”
裴承祐冷声道:“一封私信,能证明什么?皇后与许氏勾连,伪造朕的笔迹,也未可知。”
“是。”我接过话,“一封信不够。”
他看向我。
我捡起地上的原账。
“可这本账里记着运脚银。你拿去的每一车军粮,脚夫都要吃饭,马也要吃草。”
“银子能藏,人能杀,账总得有人记。”
我把账本递给沈持衡。
“查腊月白石渡。”
沈持衡翻页。
一页。
两页。
我的指尖发木。
裴承祐盯着那本账。
私卫头领往前迈了一步。
杜崇的刀横了过去。
“站住。”
沈持衡停下。
“腊月十九,白石渡,车脚银八百六十两。经手,内库主事钱茂。”
刚才纵火的库官瘫到了地上。
他张着嘴,胸口起伏。
裴承祐立刻开口。
“钱茂贪污军银,蓄意纵火,罪无可赦。”
钱茂扑过来磕头。
“陛下!奴才是照您的……”
曹德喜尖叫:“堵住他的嘴!”
小满抓起一个馒头,先塞进曹德喜嘴里。
我看她。
她手还在抖。
“御膳房带的。原想留给娘娘。”
我心疼了一下。
馒头没了,证词保住了。
值。
沈持衡拦住要按钱茂的私卫,抬头望向裴承祐。
“陛下方才还说,银子是许氏贪的。眼下怎么又成了钱茂?”
裴承祐没有答他。
他对裴明珠说:“姑母,朕是天子。您要凭几个奴才的话,审朕?”
裴明珠把断门闩往地上一丢。
“本宫还没问,你就急着不让审?”
远处传来钟声。
早朝的时辰到了。
宫门那边一阵嘈杂。
御史、六部官员、宗正寺的人,已经被这场内库大火引来。
最前头的白胡子老人走得气喘,刚站定就要行礼。
看见地上裹着湿床单的曹德喜,他脚一歪。
“这,这又是什么仪制?”
我替他解释。
“新式捆法。防逃,还能防火。”
老人胡子一抖。
裴明珠没给他们继续看热闹的机会。
她拿出腰间的监国金册,举过肩头。
“大梁祖制,天子侵军饷、杀忠臣、私蓄兵者,由宗正会同顾命大臣查问。若证实,收玺,停朝,另议国主。”
院子里只剩火后的水滴声。
我进宫前,也听过这条祖制。
卖菜的时候,还拿它吓过欠款的采买。
那人笑着告诉我,写在书上的话,不一定真有人敢做。
裴承祐也笑了。
“谁敢?”
他扫过刚来的大臣。
有人低下头。
有人看向门外的私卫。
没人先动。
我抱着账本,手背被纸边割出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
我忽然明白,证据不是刀。
刀握在谁手里,谁才有胆子听证据。
裴承祐指向杜崇。
“拿下长公主,封万福门。朕赦你今夜不敬之罪,升你为禁军大统领。”
杜崇没动。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锭。
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一名年轻禁军忽然开口。
“统领,我爹也没领到。”
另一人说:“我哥是去年十一月没的。”
裴承祐的手指僵住。
杜崇把银锭交给冯姑姑,单膝跪下。
“臣不敢弑君。”
裴承祐下巴抬了起来。
杜崇接着道:“臣也不敢再放火烧账。”
他起身,刀尖转向私卫。
“封内库。所有人,缴械待查。”
私卫头领抬刀要砍。
沈持衡比他快一步。
两把刀剑撞在一起,杜崇带人压上去。
我被宋照雪拽到银箱后。
一支弩箭擦着箱角钉进门板。
木屑扎上脸。
小满抱着我的腰,鼻涕全蹭在我衣裳上。
我拍拍她背。
“没事,咱这身本来也不能要了。”
她哭得更凶。
“娘娘,您能不能换一句!”
“行。回头买新的。”
前头的打斗没有持续太久。
私卫数量少,宫门外原本轮值的禁军又被钟声召来。
他们可以奉旨抓一个弃妃。
却没人愿意替皇帝同时杀皇后、长公主和满朝官员。
有人先扔了刀。
接着是第二个。
私卫头领被按在地上时,裴承祐忽然冲向曹德喜,拔出他靴筒里的匕首。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照雪已经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刀尖划破她的袖子。
他吼:“放开!”
宋照雪牙关咬紧。
“你还想灭口!”
沈持衡夺下匕首,将裴承祐按到阶上。
皇帝头上的玉冠撞歪了。
一缕头发散到眼前。
他抬头,先看大臣,再看禁军,最后看我。
“许知春。”
我从银箱后走出来。
“在。先说好,不接受赊账。”
“你过来。”
他声音忽然低了。
“朕待你,也不是全无真心。”
我停在三步外。
“真心教我写错字?”
他喉头一动。
“你若肯认罪,朕封你为贵妃。你父亲的欠款,你母亲的封诰,朕都给。”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进宫那天,你说我穿红衣好看。”
他看着我,眼底重新有了光。
“朕记得。”
“第二天,我想见家人,你不许。”
“第三天,我要回菜钱,你说我俗。”
“后来你让我写账,我写得手疼,你说这点苦都吃不得,不配受宠。”
我把受伤的肩膀挪开些。
“你没给过我钱,没给过我自由,连饭都要我按你的时辰吃。”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一句贵妃,把命再交给你一次?”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是朕的人。”
宋照雪走过来,把那块拆开的玉放到阶上。
“她不是。”
“我也不是。”
裴承祐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她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手掌拍在地上。
“照雪,我是为了稳住江山。朕坐这个位子,谁都在逼朕……”
裴明珠站到他面前。
“没人逼你拿死人家属的饭钱,养杀活人的刀。”
宗正寺的老人终于接过金册。
他手抖得厉害,仍把名字签了下去。
顾命老臣紧跟着落笔。
第三枚印盖下时,裴承祐猛地扑过去。
被杜崇按回原处。
“你们不能!”
他嗓子破了。
“朕是天子!天子!”
没有人接话。
曹德喜嘴里的馒头掉了出来。
他哭着往前蹭。
“奴才招!冷宫是陛下命奴才烧的!人也是陛下让锁的!私印是奴才偷的!”
裴承祐转头瞪他。
曹德喜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奴才也想活啊!”
裴承祐的嘴唇颤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灰的手,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阶上。
玉冠滚下来。
他想去捡,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怎么会……”
他一遍遍念。
“只是一个才人。”
我站起来,脚踝疼得抽气。
沈持衡伸手扶我。
我搭住他的腕,冲裴承祐点了点头。
“是,只是一个才人。”
“但你欠的人,太多了。”
第十章
太阳升到宫墙上头时,我终于又吃到了东西。
一碗热粥。
两个鸡蛋。
三张饼。
宋照雪坐在我对面,伸手来拿。
我把盘子往怀里一拢。
“你的饭钱还没结。”
她指了指自己的玉。
“那块玉至少值三百两。”
“玉里装的是重要证物,已经充公了。你的消费行为,单独核算。”
她转头叫小满。
“你主子一直这样?”
小满捧着自己的粥,点头点得毫不迟疑。
“娘娘饿起来,连奴婢的梦话都想咬两口。”
我瞪她。
她低头喝粥。
宋照雪笑得咳嗽,扯到手臂伤口,又倒吸一口气。
太医站在旁边,脸皱得打结。
“二位能不能先上药?”
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上。不给钱的疼先挨着,付了钱的饭不能凉。”
太医闭了闭眼。
他先给我接脚。
我当场改了主意。
“饭可以凉!脚能不能别动!”
宋照雪拍桌大笑。
下一刻,轮到她清腿上的伤。
我笑回去了。
门口的沈持衡刚迈进来,听见里面两种惨叫,脚步停住。
太医抬头看他。
“正好。还有你。”
沈持衡面不改色。
“先给她们治。”
“她们治完了。坐。”
他坐下,把烧伤的手放在桌上。
我咬着筷子看。
太医挑开水泡时,他眉毛都没动。
我伸出一根手指。
“疼就抓。”
他看了我一眼。
没抓手指。
改抓了桌沿。
桌上的碗震了一下。
我把粥端远。
“原来你也疼。”
“我又不是石头。”
“那你装什么?”
“你刚才叫得太响,我怕再叫一声,外头以为这里在审犯人。”
宋照雪捂住脸。
我把筷子放下。
决定暂时不跟伤员计较。
裴明珠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纸。
她把最上头那张放到我面前。
“许知春,撤才人封号,放归本籍。”
我伸手就拿。
她按住另一角。
“看清再签。”
我低头。
纸上写着,还我自由身,宫中案件只须按传召作证,不得借问案扣押家人。
我看完,手指慢了一下。
“真的能走?”
裴明珠松开手。
“腿接好了就能。”
我拿起笔。
落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停住。
小满坐在一边,眼睛看着粥碗。
她已经半天没吃了。
我把笔放下。
“她呢?”
裴明珠看向小满。
“她是宫籍。”
小满赶紧站起来。
“奴婢没事。娘娘出宫,替奴婢给家里捎封信就行。”
我没看她,只看裴明珠。
“她救过皇后,也救过我。”
“本宫知道。”
“那能不能……”
裴明珠把第二张纸递过来。
“小满,放出宫籍,补足欠薪,另赏二十两。”
小满双手接住纸。
看了半天,没出声。
我伸手碰她。
她忽然把纸举到眼前,逐个字念。
念到放出宫籍,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这回不是勤勉奖吧?”
裴明珠嘴角一抽。
“不是。”
“能换米吧?”
“能。”
“出宫不抓回来吧?”
“只要你不去偷人家的米。”
小满把纸抱在怀里,蹲下去哭。
我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把碗里剩的那个鸡蛋递过去。
她伸手接了。
我也就放心了。
还能吃,问题不大。
裴明珠把后面的文书展开。
欠薪逐项核验,先发宫人。
北境抚恤银封存,由大理寺和兵部共同押送,各地军属领款按手印,缺一份便追一份。
御采司旧案重查。
我爹的四十七两,列在第一批。
我伸长脖子。
“本金之外呢?”
裴明珠看着我。
“你还想要什么?”
“拖了一年,我爹为了周转借了钱,利息不能让我们白扛。”
她没说话。
我有点发虚,还是没收回手。
“给宫里送菜,不是给宫里送钱。”
沈持衡从袖里拿出另一页纸。
“许家借据已查。合理息金一并追偿,应由侵占款项者赔付。”
我转头看他。
“你还查了这个?”
“案子不能只查到判下来。”
他说完,低头喝水。
我看了眼他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眼那页纸。
半晌,把盘子里最后一张饼推了过去。
宋照雪的筷子刚伸出来,停在半空。
“我呢?”
我说:“你欠钱。”
她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要告你区别对待。”
裴明珠起身。
“告吧。沈大人就在这里。”
沈持衡把饼拿走了。
宋照雪瞳孔一震。
“你吃了她的饼,还能公正?”
沈持衡咽下一口。
“此饼并非诉争财物。”
我没忍住,笑得肩膀直疼。
上午的审问就在前殿。
裴承祐被收了玉玺,暂押东阁,身边只留两个负责送饭的内侍。
长公主监国,废立之事交宗正和百官会审。
我拄着一根木棍,去签自己的供词。
走到东阁外,里头传来砸碗声。
“朕不吃这个!”
门边的内侍抱着托盘,一脸为难。
我探头看了一眼。
杂粮粥。
青菜。
一只鸡蛋。
比我在冷宫时,吃得好了不止一点。
裴承祐坐在桌旁,听见脚步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猛地起身。
“许知春,你让姑母来见朕。”
我停在门口。
“她忙。”
“朕有话同她说!”
“排队。”
他盯着我手里的木棍,目光又滑到我的衣裳。
我已经换掉宫装。
冯姑姑找了件出宫女工穿的青布衣,腰上没挂玉,头上没插金簪。
他看了很久。
“你真要走?”
我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边的禁军抬手拦住。
裴承祐的脚停在门槛内。
“知春,朕可以补偿。”
我低头看看自己肩膀上的药布。
“那就把欠款交齐。别再拿嘴当钱袋。”
他的眼眶一点点发赤。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饿,没力气跟你吵。”
他嘴唇翕动。
我没等他说完,拄着木棍转身。
身后又响起一声碎瓷。
我脚步一停。
裴承祐立刻叫我。
“知春!”
我回过头,看向负责记物损的小内侍。
“这个也记他账上。”
裴承祐抓着桌沿,慢慢坐了回去。
小内侍提笔。
写得飞快。
宫门外,我娘正踮着脚往里看。
她手里抱着一件旧棉衣。
我弟弟举着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许知春家属。
我站在门里,眼睛忽然酸得睁不开。
我娘先看见了我。
她冲过来,手抬到一半,碰见我肩上的药布,又僵住。
“春儿。”
我张了张嘴。
原本攒了一肚子话。
说皇帝是个混账。
说宫里的饭难吃。
说我这回可出息了,带着几十个人堵御库要钱。
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娘,我饿。”
我娘把棉衣披到我肩上。
“回家。锅里炖着肉。”
我立刻把眼泪憋回去。
“放土豆了吗?”
“放了。”
“粉条呢?”
“也放了。”
“能带两个人吗?”
我娘抬头。
小满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出宫文书。
沈持衡站得更后一点,衣袖换了新的,手还缠着绷带。
我娘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他。
“姑娘带回家。男的给钱。”
沈持衡伸手摸钱袋。
我抬棍拦住。
“他付过了。”
我娘看我。
我弟弟看我。
小满也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
“一张饼的人情。”
沈持衡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张新烙的饼。
热气还在冒。
“还饼。”
我愣了愣。
他看着我。
“许姑娘,不谈欠款,不谈案子,也不谈救命之恩。”
“明日,能否请你去河边走走?”
我娘把木牌塞给我弟弟,转过身。
小满拽住我弟弟,连拖带拉往前走。
我拄着棍子,耳朵被风吹得发烫。
“沈大人。”
“嗯。”
“你看看我的脚。”
他低头。
我抬了抬包得厚厚的脚踝。
“你约伤员走路,良心不会疼吗?”
他僵住。
我从纸包里抽出一张饼。
“换个地方。”
“哪里?”
“火锅店。能坐着。”
他呼出一口气。
“好。”
我咬了一口饼,往宫门那边望。
宋照雪扶着门框,正在冲我挥手。
她没有立刻离开。
水榭里还有替她受过罚的宫人,她要一个个接出来。
我举起饼,跟她示意。
她双手拢在嘴边,隔着半条街喊。
“许知春!我那块玉你真不还了?”
我也拢起手。
“夹层是证物,外壳抵饭钱!”
她往门框上一靠,冲我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我转头问沈持衡。
“大理寺管赊账吗?”
他看着我手里的饼。
“管。”
“那她这个……”
“许姑娘。”
他接过我的木棍,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
“先回家吃肉。”
我立刻闭嘴。
前头,我娘已经开始催。
“再不来,粉条坨了!”
我拖着一只脚,走出了那道宫门。
背后有人敲起铜盆。
是冯姑姑。
她带着领到银钱的宫人,正挨个核对数目。
当。
“御膳房,七个月,齐了!”
当。
“浣衣局,九个月,齐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听了一会儿。
沈持衡没有催。
直到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
我抬头瞪他。
“不许笑。”
他把纸包递过来。
“再吃一张?”
我接了。
“行。”
“这回算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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