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第九十九个异常点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幸福里,手机架在车把上,排行榜就挂在那儿闪。
第一名,江野,99分。
后面跟着一串名字。老K,98分。一个叫“专治不服”的,71分。还有个叫苏念的,64分。
九十九个。全城找了七天,我一个人找了九十九个。
系统弹出来一行字。
【还剩最后一个。】
我正啃一个凉透的肉夹馍,腾不出手,低头用下巴点了一下屏幕。
排行榜刷新了。
第一名下面,多出个新条目,红的。
【第100号异常点:当前坐标。】
当前坐标四个字是红的。
我抬头看了眼手机顶上那行小字——定位:幸福里小区6栋楼下。
就是我脚底下。
我咬着肉夹馍站在单元门口,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凌晨四点半,楼道灯感应到我,亮了一格,又灭了。
除了我,一个人没有。
我把肉夹馍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手机说:“你没搞错吧。”
【异常点确认:江野。距离:0 米。】
“我叫江野,我骑着车,我在这儿站了不到两分钟。”我用肉夹馍指了指地面,“你管这叫异常?”
【请异常点江野前往指定位置,接受收容。】
“收容。”
【收容后可获得终极大奖:一千万,及一个愿望。】
我把肉夹馍塞回嘴里,嚼了两下。
一千万。
我一个月跑腿挣六千八,那还是不加班的理想状态。
“我这人吧,”我一边嚼一边说,“从小我妈就念叨,别贪小便宜。”
【是否接受收容?】
“我不去。”
【请确认。】
“我说不去。”我把手机从车把上摘下来揣进兜里,抬脚踹开电动车撑子,“我还得跑单。”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这一句“不去”,把我从一千万旁边推开,推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地方,是我自己走进去七天才走到的。
这事得从头讲。
七天前的晚上,我在城东送一单麻辣烫。
那单备注写得特别客气:“师傅放门口就行,别敲门,谢谢。”我寻思行吧,放门口。
到了地方我发现门牌号是14层,可那栋楼我送过,只有12层。
我站在电梯里,摁了14。
电梯真往上走。
过了12,到了13,门开了,外头一条走廊,干净的,白墙,指示灯亮着,跟我天天送的那些老楼一点不像。
我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走廊尽头一扇门,门牌清清楚楚:1402。
我把麻辣烫搁门口,拍了张照,走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没有13层的按钮。
回到车上,我手机响了。全城一起响的那种响法——地铁里、电梯里、饭桌上,叮的一声,所有人低头。
我手机屏幕上多了个图标。灰色的圆,里头一个对勾。
点开,白底黑字,规规矩矩。
【城市异常排查系统已上线。】
【本市范围内共存在 100 个异常点。异常点为现实结构中的错误,会影响您的正常生活。请您协助排查、上报。每确认一个异常点,奖励 100 积分。积分可在商城兑换现金、物资及特殊权限。】
【排名前十的排查者,将额外获得奖励。第一名:终极大奖。】
底下一行小字:【异常点示例:不存在的楼层、多出的台阶、错误的门牌、凭空出现的设施等。】
我盯着“不存在的楼层”几个字,低头看了眼我刚刚拍的那张照。
照片里,1402 的门牌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刚刚上报了一个“不存在的14层”,如果那算异常点的话。
我试着照着系统界面点了上报,把照片传上去。
【异常点已提交,等待核验。】
三秒后。
【核验通过。第 1 号异常点确认。奖励 100 积分。当前排名:第 1 名。】
我看着“第 1 名”三个字,坐在电动车上,笑了。
我不是那种爱笑的人。跑腿跑了三年,我脸都跑木了。那天我笑,是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
这活儿我熟啊。
我天天在这座城里钻,哪条巷子有个坑,哪栋楼的门禁坏了,哪家店门口多摆放了一盆花,我记得比我自己家的事还清楚。
找异常?
我闭着眼都能找。
后面六天,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
我不跑单了。我骑着车,把这座城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幸福里小区6栋的电梯,有个“13楼”按钮,可那楼只有12层。我上报。核验通过,第2个。
建设路那个报刊亭,我前一天去买过烟,第二天再去,老板死活不认识我,说这亭子他刚盘下来三天。我把这个也报了,第7个。
老城区一家面馆,墙上挂的日历永远停在7月12号,我报,第15个。
有个公交站牌上写着“槐树湾”站,我问了沿线所有人,没一个坐过这站。我报,第23个。
有一回我进一个小区,单元门口摆着一排白色的塑料长椅,崭新的,可在场没一个人承认那是他们放的。我拍了照报上去,第41个。
那七天,我睡在电动车上,啃包子啃到反胃,手机屏幕上就三个字:又加分。
别人找异常点靠运气,靠道听途说。
我靠记性。
我送过的地方,我都记得它原本长什么样。多出来一块,少了一块,挪了个位置,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这本事我以前觉得没用。我妈说我,你记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现在它给我当饭吃了。
到第五天,我冲到榜首,再没下来过。
排行榜上那些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个“专治不服”死咬着我,从30分追到71分,追不动了。还有个老K,一路紧跟着我,98分,就差我一个。
我瞅过老K的资料,头像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图,什么都没写。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哥们儿,996个异常点够了吧,留点给别人。”
他回我两个字:“不够。”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逗。
现在我站在幸福里6栋楼下,头顶是那块没亮几个小时的天,忽然觉得老K那两个字,没那么逗了。
我没去那个“指定位置”。
我掉头骑回家——说是家,就是个隔断间,十平米,墙皮掉了一块,我用一张外卖宣传单糊着。
我关上门,把手机扔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
我把手机捡起来,重新点开排行榜。
第100号异常点:江野。距离:0 米。
那个“0米”还挂在那儿,像谁拿红笔在我脑门上画了个圈。
我坐起来,仔细看系统界面。
有一个按钮,之前我没注意过:【异常详情】。
我点了。
跳出来一段说明。
【异常点成因:现实结构错误。处理方式:收容。收容后该异常点所占据的现实区域将被系统重新覆盖,恢复为标准结构。】
【注意:异常点在被收容前,具有自我认知能力,但通常无法察觉自身异常。】
我盯着“自我认知能力”几个字。
“通常无法察觉自身异常。”
我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我起身走到门口那面掉墙皮的镜子前头。镜子里那个家伙,二十七岁,头发三天没洗,眼睛底下青一块,嘴角还有肉夹馍渣。
我拿手背擦了擦嘴。
镜子里那人也擦了擦嘴。
我盯着他看。
他也就那么盯着我看。
“你有什么异常的?”我问镜子。
镜子没理我。
我回到床上,把那张“异常详情”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一件事,我最近老想,一想就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我租的这房子,楼下本来有个修鞋摊。
老头姓什么我忘了,天天坐在一棵槐树底下,一个铁盒子,装钉子、鞋跟、胶水。我有一双鞋开胶了,还是他给粘的,五块钱。
我下楼找过一回。
没有。
没有槐树,没有修鞋摊,没有铁盒子。就一堵墙,墙根堆着几辆共享单车。
我当时以为是城管给清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翻手机相册,从去年翻到今年,找那张修鞋摊的照片。我没拍过摊子,但我拍过一回我的鞋——开的那个胶,我想发朋友圈吐槽,拍完觉得丢人,没发。
照片在。
照片背景里,一棵槐树,树底下,一个铁盒子。
我放大了看。
铁盒子旁边,站着个人。
穿蓝色外卖服,戴头盔,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那是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有点凉。
照片是去年拍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拍照的时候,是蹲在修鞋摊旁边拍的鞋。我抬头还跟那老头说了句“你这胶行不行啊”。
那老头回我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使劲想。
想不起来。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格。这回我看清了,铁盒子旁边那个穿蓝衣服的,不是我一个人。他旁边还站着个小孩,七八岁,仰着头,正指着我头顶上的什么。
我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坐着不动,听了会儿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跑腿跑三年,我落了个毛病,心跳特别重,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我以为是累的。
那天早上,我头一回觉得,这心跳,可能不是累的。
当天上午,我接了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女的。
“江野?”她说,“你找到九十九个了?”
我说你是谁。
“苏念。”她说,“排行榜第六十四名。我找了六十四个异常点。”
我说哦,接着呢。
“你别去收容。”她说。
我没吭声。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第100个是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是我。
“你不知道。”她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哥,”苏念说,“他叫苏林。半个月前,他也找到九十九个。他也是第一名。”
她停了停。
“后来系统说,最后一个异常点,是他自己。”
我听着。
“他去了。”苏念说,“第二天,他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我把他的名字打给我妈看,我妈说,谁叫苏林,你是不是找异常点找疯了。他的房间空了,东西没了,连他喝水的杯子都没了。所有人都忘了他。”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就我记得。”她说,“因为我那天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了句特别难听的话,我记着呢。别人忘了,我忘不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张糊墙的外卖宣传单。
“哥们儿,”我说,“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毛。”
“你别去。”苏念又说了一遍。
“我不去。”我说,“我连那收容点门朝哪开都没打听。”
其实我撒了谎。
我打了。就在刚才,我点开了那个“指定位置”。地址就在城西,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没打算去。我就是想看看。
苏念说了句“你别骗我”,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琢磨她那句“你别骗我”。
琢磨了半天,我决定去一趟。
不为那一千万。我说了,我不贪小便宜。
我就想看看,那个“收容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下午三点,我骑到了那个地址。
城西开发区,一片新楼,路修得笔直,绿化带里的树都一个高度,一棵挨一棵,齐得让人不舒服。
地址指向一栋楼,没有门牌,白墙,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纸:
【异常收容中心。】
我推门进去。
里头亮着白灯,一排椅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低着头,没人说话。他们抬头的动作,慢半拍,像被谁按了暂停,过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动一下。
其中一个,穿黑T恤,剃着平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老K。
排行榜第二名,98分,就差我一个的那个。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你也来了。”他说。
我说我来瞅瞅。
“我第三天就到了。”老K说,“我一直坐这儿。”
我看了看那排椅子:“坐这儿干嘛?”
“等。”他说。
“等什么?”
老K没马上答。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才发现,他脸上有块地方不对劲。
不是疤,也不是斑。是他脸上的一块皮肤,看着像是……刚长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纹路对不上,像贴上去的一块新纸。
“我上报过一个异常点,”老K说,“就是那种,墙上多出来一扇门。我把门报了。”
“接着呢?”
“那扇门就没了,墙平了,连痕迹都没有。”老K说,“系统给我加了100分。可我第二天照镜子,脸上就多了这么一块。”
他放下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我老婆也不知道。我女儿看见我,说叔叔你谁啊。”
我看着他脸上那块新皮肤,突然想起我那双开胶的鞋。
想起照片里,槐树底下那个铁盒子。
想起我手机顶上那行定位。
我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K在后面叫住我。
“江野。”
我回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咱俩找了七天异常点,找了九十九个,可这座城,一点没变。”
我愣了一下。
“那些被你报上去的,‘不存在14层’、‘槐树湾站’、‘多出来的台阶’,全没了。”老K说,“可新的呢?你上报一个,它消一个。这城还是这城。你有没有想过,异常点为什么永远有100个?”
我站在门口,没动。
“因为它不是一个一个数得清的东西。”老K说,“它是一个数。系统把这座城,切成了一百份。每一份里,都塞一个错误。你把错误报上去,它就把那一份‘修’一遍。修完,看起来正常了。可下一轮,它再塞一个。”
他顿了顿。
“这不是排查。”老K说,“这是装修。它在一点点,把这座城,改成它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他。
“那第100个呢,”我说,“我是什么?”
老K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块新皮肤跟着动,纹路对不上,看着特别怪。
“你就是最后一份。”他说,“没被修过的那份。”
“它把你留到最后,是想让你亲眼看着,前面99份,是怎么被修好的。”
“再往后轮到你自己。”
我出了那栋楼,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其实不抽烟。兜里这根,是跑腿的时候乘客落在车上的,我留着,紧张的时候点一下,也不吸,就捏着。
老K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一百份。九十九份修好了。第一百份,是我。
我抬头看这条街。齐刷刷的树,齐刷刷的路灯,齐刷刷的门脸房。干净,整齐,新得发假。
我想起幸福里那些老楼,墙皮掉的,楼道里堆的杂物,一楼住户把花盆摆在过道上。那些东西乱,难看,可它们是真的。
我忽然分不清,这座城,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修过的。
我掐了烟。
手机响了。苏念。
“你去收容中心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K告诉我的。”她说,“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江野来了’。”
我说这人还挺热心。
“他不是热心。”苏念说,“他是在替系统盯着你。”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老K是上一轮的,”苏念说,“他比你早。他脸上那块,是被修过一次留下的印子。他现在半清醒,一半记得,一半忘了。系统拿他当眼线,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哥呢,”我说,“你哥去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苏念说,“但我找到了这个。”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病历,或者类似的东西,抬头写着一行字,我凑近了看:
【异常收容记录·编号099】
下面一行小字:
【收容对象:苏林。收容结果:已覆盖,为标准结构。】
【备注:该对象为上一轮第100号异常点,经重置后投放,用于本轮自主排查。】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自主排查。”我念出来。
“什么意思?”苏念问。
我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一点。
我摸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槐树底下,铁盒子旁边,那个穿蓝衣服的人,和他身边那个仰头指着的小孩。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个小孩的手指头,指着的是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的头顶。
不是什么树上的东西。
他指着的,是那个人自己。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手机举在脸前,手指头一直在抖。
我想起我妈。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我爸说她走了,改嫁了,不要我们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照片,我爸把能烧的都烧了。
我一直以为,我跟我妈不像。我长得像我爸,方脸,浓眉。
可我会在半夜醒来,莫名其妙地哼一段调子。那段调子我从来没学过。我问过我爸,他说没听过。
我小时候总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色的公园,一排白色的长椅,有个女的坐在长椅上,背对着我,头发很长。
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醒了就忘,隔几天又做。
我坐在城西开发区那条齐刷刷的街上,忽然特别想给苏念打个电话。
我说苏念,你哥叫什么来着。
“苏林。”她说,“木林森的林。”
“他多大?”
“比你大一岁。二十八。”
“他长什么样?”
“方脸,浓眉,”苏念说,“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小时候摔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
那里有一道很小的疤,我一直以为是青春期长的痘坑。
我摸着那道疤,坐在马路牙子上,很久没说话。
电话那头,苏念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说苏念,你哥那张病历,再给我看一眼。
她又发了一遍。
我盯着那行“经重置后投放,用于本轮自主排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重置。
投放。
自主排查。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给苏念发了条消息:“那张照片,你哥的病历,你从哪儿弄来的?”
“收容中心的档案室。”她说,“我混进去过一趟。”
“档案室里,还有别的记录吗?”
“有。”她说,“很多。都是编号,从001到099。”
我盯着屏幕。
“那001,”我打字,“是谁?”
苏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001号,”她说,“收容对象:江野。”
“备注:初代第100号异常点。经收容后重置投放,开启第一轮自主排查。”
风从那条齐刷刷的街上刮过来,绿化带里的树一棵挨一棵,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儿,手机上那行字,被我看得发烫。
我好像站在一口井边上,往底下看,看不见底。
井底有个人,也在往上看。
那是我。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我想起幸福里6栋楼下,那个红得扎眼的“0米”。
我想起老K脸上那块贴上去的皮肤。
我想起苏念哥那张病历上,“上一轮第100号异常点”几个字。
我想起我妈那一段我从来没学过的调子,和那个白公园里不回头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根没抽完的烟。
我把它捏出来,没点。
“我操。”我说。
就两个字。
我对着那条空荡荡的街,说了这两个字。
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系统界面,点开排行榜,点开我自己那条——“第100号异常点:江野”。
底下有个按钮,之前一直是灰的。
这会儿,它亮了。
【申请收容。】
我盯着那个按钮。
我妈的调子,白公园的背影,槐树下的铁盒子,老K的新皮肤,苏念哥的空房间,幸福里的“0米”——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把那根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
呛得我咳嗽。
我把烟掐了。
“行。”我说。
我点了那个按钮。
【申请人:江野。申请收容。请确认。】
“确认。”
【收容时间:明日 04:44。收容地点:幸福里小区6栋楼下。请异常点江野届时到达。】
【提示:收容后,本轮排查完成。终极大奖将发放至第一名账户。】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一千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站在城西那条街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天在电动车上,那种傻乐。
这回我笑,是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妈那句话,说得对。
别贪小便宜。
这一千万,是给我的饵。
而我要做的,是把这个饵,连同钓鱼的那个人,一起拽上岸。
第二天凌晨四点差十分,我到了幸福里6栋楼下。
我没空手去。
我背了个双肩包,里头塞着三样东西:那张开胶鞋的照片、苏念发我的那张病历打印件,还有一样,是我在收容中心,从老K那儿要来的。
老K第二天就不认得我了。
他坐在那排椅子上,抬头看我,脸上那块新皮肤不见了,换了个地方,跑到下巴上。他说小伙子你找谁。
我说我找老K。
他说没有老K,你认错人了。
我看着他,他说得那么真,眼里的茫然也是真的。他真忘了。
苏念说得对,他一半已被修过了。修过的人,会一层一层地忘。
我不跟他废话,把他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样东西,从他指头缝里抽了出来。
一张纸,对折着,边角磨毛了。
是一张名单。
上头一行行编号,001到100。每个编号后头,一个名字。
001,江野。
099,苏林。
100,江野。
中间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规律: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两个字。
(已修)。(已修)。(待修)。
只有两个名字后头没有括号。
099,苏林(待修)。
100,江野(当前)。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包里。
老K看着我抽走那张纸,眼神空空的,没反应。
他连自己攥着什么都忘了。
凌晨四点,楼下渐渐有人来了。
先是大妈,拎着马扎,说系统通知这儿有异常点收容,来看看。接着是主播,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抓最后一个异常点啦”。再往后是看热闹的,遛狗的,穿睡衣的。
人到得越来越多,把6栋楼下的空地围了个圈。
他们看不见我。
我就站在圈里,他们看我,跟看一堵墙、一棵树一样,目光滑过去,不停留。
我低头看手机。
【异常点江野,距离收容时间:04:44。】
【倒计时:44 秒。】
我把包打开,把那张名单抽出来,举起来。
我冲着围过来的人喊:“都看看!都看看这个!”
没人理我。
那主播的镜头扫过我,弹幕飘过一行字:这哥们儿谁啊,挡镜头了。
我把名单举得更高:“这是收容名单!你们找了一百个异常点,可你们知道这些异常点是什么吗?”
一个遛狗的大爷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摸了摸狗头。
“是你们自己!”我喊,“上一个一百个异常点里,有一个叫苏林!你们谁记得苏林?”
底下安静了半秒。
一个大妈说:“苏林是谁啊?我们楼的吗?”
“你看看,”我说,“你们记不得了。他被人修掉了,修得干干净净,连他妈都记不得他。”
主播凑过来了,对她摄像哥们儿说:“这人有意思,录着录着开始演上了。”
她把镜头对着我。
我心里说,正好。
我冲镜头举起那张名单。
“记住这个编号,”我说,“099,苏林。你现在记不住没关系,因为你也被修过。等这事儿完了,你会忘了我今天说过什么。”
“但你要是,哪天想起来有个叫苏林的——”我把名单凑到镜头前,“你就照着这个,找他。”
弹幕炸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 这哥们儿入戏太深了吧 / 苏林是谁+1
我没管。
我低头看倒计时。
【倒计时:9 秒。】
我从包里掏出那双开胶的鞋——我从家里翻出来的,就是那双,粘过胶,又开了。
我把鞋放在地上,摆正。
鞋旁边,是那张照片的照片——我打印出来的,槐树,铁盒子,穿蓝衣服的人,仰头指着他头顶的小孩。
“你不是要修吗,”我冲着手机说,“你修啊。”
【倒计时:3 秒。】
“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把那张名单,最后一页,翻过来。
老K那张名单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的字,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不是写的:
【覆盖有额度。同一现实点反复覆盖,系统会崩。】
我不知道是谁刻的。可能是老K,可能是苏林,可能是001之前的某一个人。
一个跟我一样,站在这儿,想明白这件事的人。
【倒计时:1 秒。】
“你听着,”我说,“我不接受收容。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要收我,就得证明我是异常点。你要证明我是异常点,就得有个人上报我。”
“可上报我的人,得是‘没被修过的人’。”
我停了停。
“这城里,没被修过的人,就剩我一个了。”
【倒计时:0 秒。】
【开始收容程序。】
白灯亮了。
不是从天上来,是从那栋楼的单元门里,从每一个井盖的缝里,从路灯杆的底端——一道一道,白的,干净的,照在我身上。
围看的人齐齐“哇”了一声。
他们看得见光,看不见我。
光落在我身上,凉的,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裹住我。
【异常点江野,确认中。】
【确认依据:本轮第100号异常点。】
【覆盖进度:1%……7%……19%……】
我站在光里,把那张名单,一张一张地撕。
001。002。003。
我撕一张,念一个名字。
“江野。”
“苏林。”
“老K。”
“——你们都叫什么都行,反正你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覆盖进度:33%……51%……】
光更亮了,白得晃眼。我眯着眼,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苏念那张病历的打印件。
我把它举到光里。
【覆盖进度:68%……79%……】
“你看看这个,”我说,“收容对象苏林,收容结果:已覆盖,为标准结构。”
“你已经修过他一次了。现在你又要修我。”
“可你修一个,就得耗一份额度。你修了九十九个,加上苏林,再加一个我——”
我把名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你的额度,还剩多少?”
光的颜色变了。
从白,变成一种发灰的黄。
【覆盖进度:79%……79%……】
【覆盖进度:79%……81%……79%……】
灯开始闪。
【警告:同一现实点反复覆盖,额度……】
那行字,断断续续。
我心里说,来了。
那双开胶的鞋,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件事——我把它上报了。
我上报它是“第101号异常点”。
系统不认,说我瞎报。可我还是报了,报了十七遍。
每报一次,系统就得去“核验”一次。核验就得看那双鞋。看那双鞋,就得调出它上一次被覆盖时的样子。
那双鞋,是这城里,被修过最多次的东西。
它开胶、被粘、再开胶,反反复复,三年。
我把它当成了一根针,插在系统的账本上。
系统每核一次,账本就被扎一个洞。
【警告:覆盖额度异常消耗。】
【警告:现实结构校验失败。】
【覆盖进度:62%……44%……19%……】
光在退。
从发灰的黄,退回白,再退回没有。
那道从井盖、从路灯、从单元门里冒出来的白光,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覆盖中止。】
【覆盖中止。】
【开始自检……】
【自检失败。】
【开始自检……】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碗湿毛巾裹着我的凉意,慢慢退了。
【异常点江野,属性校验失败。】
【错误:该异常点同时存在于001号与100号记录。】
【错误:该异常点已完成收容,无法再次收容。】
【错误:第100号异常点确认人缺失。】
【错误:……】
系统的字,一条一条往外蹦,蹦得越来越快,像一个人被戳穿了以后,急着找补,越补越漏。
我冲着手机,说了最后一句。
“你修不了我。”
“因为我是你修出来的。”
“你把我修成‘标准’的那一秒,我就不再是你说的‘错误’了。你收容一个不错的东西,你凭什么收?”
“你要硬收,你就得承认,你修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错的。”
“那你自己,是个什么?”
手机屏幕黑了。
黑了大概三秒。
【……】
【本轮排查,数据异常。】
【本轮排查,数据异常。】
【系统正在……】
那行字停在“正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围观的人开始散。大妈收马扎,主播说家人们今天信号不好咱改天,遛狗的大爷牵着狗走了。
他们不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只记得,自己来看了个热闹,什么也没看着。
【系统正在……】
【系统正在……】
屏幕彻底黑了。
那个灰色的圆,那个里头画着对勾的图标,从我的手机屏幕上,消失了。
没有提示,没有告别,没有“感谢您的使用”。
就那么,没了。
我站在6栋楼下,拿着那团揉皱的名单,站了很久。
天开始亮了。
幸福里的老楼一栋一栋醒过来。一楼的住户把花盆搬到过道上,二楼的窗户开了,谁家在骂孩子起床。
墙根底下,多了一棵槐树。
我看着那棵槐树,一步一步走过去。
槐树底下,摆着一个铁盒子,装的钉子、鞋跟、胶水。
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抬头看我。
“修鞋?”他说。
我把那双开胶的鞋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从铁盒子里捏出一管胶。
“你这鞋,”他一边抹胶一边说,“粘过一回了吧。”
我说粘过。
“胶不行,”他说,“上回那胶,糊弄事儿。”
他低着头抹胶,没再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想问他一句话,问了三遍,都没问出口。
最后我问了。
“大爷,”我说,“这树,一直在这儿吗?”
老头头也没抬。
“废话,”他说,“我在这儿修了三十年鞋了。”
他把鞋递还给我,五块钱。
我给了他十块,他找了我五块,硬币,冰凉。
我拿着鞋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掏出手机,翻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槐树,铁盒子,穿蓝衣服的人,仰着头的小孩。
可背景里,多了一样东西。
照片的白公园长椅那儿——原本就是我们楼下那棵槐树的位置——现在,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头发很长。
我把照片放大。
那个人的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孩,仰着头,指着她的头顶。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幸福里的楼道口,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妈那段调子,忽然又冒出来了,在脑子里,哼啊哼的。
这回我听清了半句。
哼的是:回来啦,回来啦。
我没上楼。
我蹲在楼道口,把那双刚粘好的鞋放在脚边,掏出那根一直没抽完的烟,点了。
吸了一口。
这回没呛着。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
上头四个字:
【哥,是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拎起那双鞋,往家走。
楼道灯感应到我,亮了一格。
这回,它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