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崔令安自幼定亲。
他怕雷,夏夜总要攥着我的袖子才睡得安稳。
长大后也事事问我,赴宴穿什么、给上峰送什么礼,连挑妻子都把名册推给我。
“照微替我看看,你最懂我。”
后来程家败落,他仍说最喜欢我,却又笑得为难:
“喜欢归喜欢,正妻总要门当户对。”
崔家替他选中侯府嫡女。
换庚帖那日,崔夫人偏让我亲自送过去。
崔令安见我脸色不好,还低声哄我:
“不过一张帖子,等我成亲,你照旧住在崔家,我定不会亏待你!”
我把他的庚帖送进侯府。
媒人收下后,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递给我。
“程姑娘,前几日托我问的那户人家,也回话了。”
“男方愿意。”
我看着陌生的生辰八字,很久,终于把自己的庚帖递了过去。
一个月后,崔令安忽然翻遍我的旧箱。
他脸色惨白地冲出来:
“照微,你那张庚帖呢?”
我低头绣着嫁衣。
“送人了。”
1
针尖停在鸳鸯尾羽上。
崔令安盯着我,像是没听清,半晌才俯身撑住绣架:“送给谁了?”
我将线头压进绣面:“周岑。”
他的眉一下蹙紧。
周家算不得显贵,祖上却清白。
周父在太常寺任职,家中人口简单。
周岑比我长三岁,前几年一直在外任,今年才调回京城。
替我做媒的孙夫人,是母亲生前旧友。
程氏族中三叔公也已经看过周家的家谱与婚书。
这些事,我都办得很稳妥。
崔令安却在屋里走了两步,回身问得又快又急:“你才见过他几面,怎么就敢换庚帖?婚姻大事总要摸清底细,先把帖子讨回来,我替你再查。”
他语气自然,像从前替我挑衣裳、替我退掉不喜欢的首饰。
我抬眼:“那你同杜姑娘见过几面?”
崔令安一怔。
靖安侯府与崔家已经走到纳吉,想来也没见过多少回。
他的脸色缓了缓,俯身替我扶正歪掉的线篓。
“照微,我并非拦你成亲。周岑常年在外,房里有没有人,性情如何,你都不知道。你性子软,我总得替你多看一眼。”
我忽然想起,我们小时候确实许过婚。
两家长辈当着族亲定下,只说等我及笄,再正式换庚帖行六礼。
后来父亲获罪,程家败落。
那一步便再没人提。
一个月前,杜家听说两家旧日许婚,杜夫人心里介怀。
崔夫人为了表明崔家早没了这个意思,偏叫我跟着官媒,亲手把崔令安的庚帖送进侯府。
她当时还拍着我的手笑:“你去最合适,明珠看见你,心里也安稳。”
我照做了。
那时我还没有想到,同一日里,我也会把自己的庚帖交给另一个人。
可崔令安替我做主的习惯,一直留到今日。
“周家知道程家的情形。”
我把剪下的线头放进小碟,“母亲留给我的城南旧宅和两个薄庄,也都写进婚书了。”
他神色微僵:“你还有旧宅?”
“有。”
这些年我寄住崔府,庄租一直由自己的管事收着,只因从前总觉得早晚是一家人,从没分得太清。
崔令安盯了我许久,像第一次发现我还有许多事不曾告诉他。
门外恰好响起婆子的笑声。
崔夫人让人送来一只红漆匣,里头是杜家纳吉后的礼单与席次。
“夫人说,程姑娘最懂公子的习惯,请您再替着看看。”
婆子笑得理所当然。
我尚未伸手,崔令安已经将匣子推到面前,神情有些不自在:“只这一回。等我的婚事定稳,我再好好替你相看周家。”
我望着红匣。
小时候每逢打雷,他抱着枕头来找我,也总讲一句。
“只这一回。”
原来有些人的最后一次,从来不会自己到来。
我打开礼单,一页页替他看完。
最后合上。
“都妥当。”
窗外闷雷远远滚过。
崔令安肩膀轻轻一紧。
我低头收针,没有像往年那样留他喝一盏安神茶。
2
杜夫人带着杜明珠来崔家那日,女眷都在上房说话。
崔夫人特意叫我坐在近旁,笑得十分慈爱:“明珠以后要管一个家,许多小事没人教可不成。照微细心,令安这些年的毛病,她比我还清楚。”
杜明珠穿一身石榴红,闻言朝我笑了笑:“那我今日可要好好请教程姑娘。”
她并无恶意。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空。
崔令安喜欢吃什么茶、哪一味香闻久了头疼、冬日晨起容易犯旧疾,都是我一年一年记下来的。
如今崔夫人一句话,便成了未来新妇应当学会的家常。
丫鬟送来纸笔。
崔夫人抬手点了点桌面:“索性写下来,省得日后一个个问。”
我握住笔,先写他不吃姜。
杜明珠探身看了看,笑道:“他前日还在我家喝了姜汤,我竟没看出来。”
我轻声解释:“切得细些,他尝不出。”
崔夫人笑出声:“瞧瞧,我这个做娘的都不如照微记得细。”
满屋女眷跟着笑。
我也弯了弯唇。
第二条,是冬日晨起莫急着开窗。
第三条,是他用松烟墨久了会头疼。
写到第七条,崔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打雷。令安幼时叫雷吓过,嘴硬得很,这事只有照微治得住他。”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杜明珠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她是侯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很快便移开视线,只低头问:“若夜里惊醒,该怎么安置?”
我停了片刻:“灯别全熄,让屋里有人就好。别突然叫他。”
杜明珠点点头,没有追问。
倒是崔令安从外院回来,听见众人拿这事取笑,耳根微红。
他靠在门边看我写完,低声笑道:“照微连这些都记着。”
崔夫人顺势把纸递给杜明珠:“以后便交给你了。”
那句话很轻。
我却觉得手心忽然空了一块。
午后杜明珠又来我院里坐了一会儿。
她翻到最后,指着一行小字:“你连他哪一日换药都记?”
“旧伤每逢梅雨会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册子合上:“程姑娘,我若做得不好,你别见笑。”
我摇头。
她定定看了我片刻,像有话想问,最后只笑了笑:“难怪令安总说,你最懂他。”
窗外风吹进来,把册子翻得哗啦作响。
临走前,崔令安又拿来两只香囊,一只沉水香,一只梅片香,习惯地递到我面前:“成亲那日佩哪只好?”
我还没伸手,杜明珠已经站在廊下。
我便把两只香囊一并推回去。
“杜姑娘就在这里,你该问她。”
崔令安愣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发现,这种事已经轮不到我替他挑。
我忽然明白。
从前我以为只有我才知道的亲密,原来也是可以交接的。
写清楚。
递过去。
换个人照做。
便算妥当。
3
当夜暴雨骤至。
杜夫人母女被崔夫人留在客院歇宿。
半夜一声惊雷,我从梦里醒来,刚披衣坐起,春桃便匆匆进门:“姑娘,公子在院外。”
我愣了一下。
廊下灯火晃得厉害。
崔令安只披着外袍,长随撑伞站在几步外。
他脸色发白,指节攥得死紧,见我出来才像松了口气。
又一声雷落下。
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照微,先别进去。”
那动作太熟。
十二岁以前,他每逢雷夜都这样抓我。
后来年岁渐长,改成隔着门叫我陪他说几句话。
我看着他的手,正要慢慢抽回,身后忽然亮起另一盏灯。
杜明珠披着斗篷站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盯着崔令安抓着我袖子的手。
她声音很稳,脸色却一点点发白:“我们两家庚帖已经换了。你半夜跑到程姑娘院前,若叫旁人瞧见,杜家的脸往哪里放?”
崔令安像被雷劈醒,猛地松了手。
崔夫人也闻声赶来。
见杜明珠神色不对,她忙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明珠别多心。照微和令安从小一起长大,同兄妹没两样。”
杜明珠抬眼:“可我听过两家旧日许婚的事。”
廊下一下静了。
我望向崔令安。
他也在看我。
当年两家确实当着长辈许过,只因我们年幼,约好及笄后再换庚帖。
父亲出事以后,崔家便不再提。
崔夫人先笑起来:“那都是早年的孩子话。真要算亲事,哪有十几年不换庚帖的道理?”
杜明珠仍没有移开视线。
崔令安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母亲说得对。旧日只算长辈说笑,照微于我,与妹妹无异。”
我站在灯下。
忽然觉得今晚的雷声并没有多吓人。
杜明珠脸色终于缓了些。
院里几个值夜婆子都低着头。
她们越装作没看见,我越知道今夜的事有多难看。
崔夫人当即吩咐封了通往外院的小角门,又让人把我院里的男仆全撤走,口口声声说是“替照微避嫌”。
那些规矩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犯规矩的人是崔令安。
真正需要被挪开的人,却仍旧是我。
众人散后,崔令安又跟到廊下。
他压低声音解释:“照微,方才人多,我只能先把明珠安抚住。你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脚步:“哪一句?”
他怔了怔。
我看着他湿透的袖口:“说我是妹妹,还是说那门亲事从来算不得数?”
崔令安嘴唇动了动。
远处雷声又起。
他本能地往前半步。
我却退开了。
“杜姑娘已经知道怎么陪你过雷雨夜,以后别再来我院前了。”
这一回,他没有追。
只站在廊下,看着我把门慢慢合上。
回房以后,我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张旧红笺。
那是十二岁时崔令安偷偷抄给我的生辰八字,我曾拿红绳缠了三层。
火舌舔上纸角时,我没有哭。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
我只是把最后一点灰拨进香炉。
4
纳吉后的定礼家宴,设在崔家内外两席。
男人在外厅饮酒,女眷隔着屏风坐在花厅。
杜明珠坐在崔夫人身旁,一身海棠红。
谁见了,都要夸一句郎才女貌。
我原不想露面。
崔夫人却亲自叫人来请:“你若躲着,旁人反倒觉得崔家亏待了你。”
于是我换了素净衣裳,坐在女席末端。
酒过一巡,族中一位婶娘忽然提起旧事:“我还记得令安小时候黏照微,长辈都说将来要做一家人。谁能想到,最后迎的是杜姑娘。”
杜明珠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崔夫人笑得从容:“照微没了爹娘,我早拿她当自家姑娘。等令安成亲,我便择个好日子认她做义女,再替她把婚事办得体体面面。”
满桌顿时有人夸她仁厚。
“这才是真疼孩子。”
“往后照微多一个娘家,也是福气。”
一位老夫人还笑着夸:“认了义女也好,将来程姑娘从崔家发嫁,令安这个做兄长的还能添一份妆。”
众人都说圆满。
一句句都是好话。
却把我从曾经的儿媳位置,稳稳放到了妹妹的位置。
外厅有人问起什么。
崔令安隔着屏风笑了一声:“照微懂事,母亲怎么安排都好。”
我指尖慢慢收紧。
他太了解我。
知道我不爱叫人难堪。
所以连替我决定身份时,也笃定我会懂事。
杜明珠像是想缓和气氛,叫丫鬟取来那册起居录:“我还没谢过程姑娘。令安的饮食、旧伤、忌讳,她都替我写得清清楚楚。”
有夫人接过去翻看,笑得意味深长:“这哪里像妹妹,倒像做了十几年媳妇。”
席上顿时响起一阵笑。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压住。
那些我曾以为珍贵的细节,如今被摆上席面,成了新妇进门前的一册交接。
偏偏崔令安还隔着屏风温声道:“她向来细心,明珠往后有不懂的,只管问她。”
杜明珠没有跟着笑。
只把起居录慢慢合上。
我那时忽然明白,她大约也觉得这场面难堪。
只是今日最没有资格喊停的人,偏偏是我。
我忽然不觉得疼了。
只是累。
就在这时,门外婆子快步进来。
“夫人,孙夫人和周家的媒人到了。”
满席一静。
崔夫人皱眉:“今日家宴,她们来做什么?”
我抬起头。
其实周家早约了今日申时来请期。
是崔家后来把定礼宴挪到了同一日。
媒人已经笑盈盈进门,身后跟着程氏三叔公的人。
她先朝长辈见礼,随后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递上一封红帖。
“程姑娘大喜。”
“周程两家庚帖已合,纳采、问名、纳吉皆齐。”
她展开请期帖,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家老太太亲自择了九月初六,今日特来问程姑娘的意思。”
屏风后忽然传来酒盏碰桌的脆响。
我没有回头。
当着满堂宾客,接过红帖。
“有劳回周家。”
“九月初六,我很喜欢。”
5
家宴散得比预想快。
周家媒人前脚离开,崔令安后脚便堵在我院门口。
他大约压了一路火,脸色难看得厉害:“你的婚事什么时候走到请期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明知道,怎么还让媒人上门?”
我正在叫春桃收书。
闻言只把父亲留下的一套旧注疏装进箱中:“周家先定的今日。崔家的家宴,是后来改的日子。”
崔令安一噎。
目光落到满屋箱笼上,脸色骤然变了:“你收拾这些做什么?”
“搬回城南。”
他快步进来:“什么时候决定的?”
“换庚帖那日。”
我的旧宅前些年一直租着,上月已经让人收回。
两个薄庄的租子,也够我日常花用。
我把一册账放到桌上。
“这些年住在崔家的衣食用度,我按市价折了银。三叔公已经让管事送去账房。”
崔令安盯着那册账,眼底像压着火:“程照微,你非要跟我算到这个地步?”
“要的。”
我抬眼看他。
“你要娶妻,我们自然该分清。”
他忽然没了话。
我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匣。
里面是这些年替他收着的药方、旧腰牌、宴帖格式,还有那册起居录的底稿。
“这些都带回去。”
“往后你的衣食、旧伤、雷夜,由杜姑娘操心。”
崔令安没有接。
我便放在桌边。
箱底还有一本我替他记了多年的私册。
哪位上峰忌什么礼,哪家长辈生辰,哪件官服哪日该熏洗,全在里头。
我没有撕,也没有带走。
连同书房备用钥匙,一起交给管事。
当天傍晚,崔令安要去给老师贺寿,才发现礼物还没备。
他在前院问了三个人,没人知道往年送什么。
最后,他站在那本私册前很久,才叫人按我留下的旧例去办。
晚些时候,他又折回来。
崔令安盯着那只匣子,许久才低声问:“你走了,我有事找谁?”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
像他娶别人,与继续依赖我本就是两回事。
我心里最后一点酸涩,忽然都散了。
“找你的妻子。”
他眼眶一下红了。
“我还没成亲。”
“那就学着自己办。”
第二日一早,我向崔夫人辞行。
她原本还想劝,听说程氏三叔公已经派人来接,只能沉着脸点头。
我没有要她认义女。
也没有带走崔家送我的首饰。
属于程家的箱笼,一共十二抬。
出了二门时,崔令安站在石阶下。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我。
手刚抬起,门外已有婆子放好脚凳。
孙夫人陪着周家长媳站在车边。
周岑只在更远处照看车马,并没有越过二门。
我扶着春桃的手上车。
车帘落下前,看见崔令安仍保持着那个抬手的姿势。
像忽然不知道。
以后那只手该往哪里放。
6
城南旧宅只有两进。
墙旧了些,院里却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
搬回旧宅以后,我才发现许多东西都得自己拿主意。
院墙刷不刷,旧家具留不留,连门口那棵快枯的海棠要不要挖掉,管事都来问我。
起初我总下意识想,若是崔令安会怎么选。
问到第三回,我忽然笑了。
这里是程家的院子。
原本就该由我自己拿主意。
最后海棠没挖。
新芽长得不好看,却是我愿意留下的。
我搬进去第三日,孙夫人带着周家长媳来送婚礼样册。
周岑跟车过来,只在前院同三叔公说话。
等长辈都在,他才被请进来。
他比前两次见面更拘谨,坐下先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这是婚后宅子的钥匙。西厢原先空着,你若想改书房,便照自己的意思改。”
我翻了翻样册:“周家没有规矩?”
周家长媳先笑了:“自然有。可你们自己的院子,总不能连窗纱什么颜色都让婆母来定。”
周岑耳根微红,只低头喝茶。
他没有说漂亮话。
问到我的嫁妆时,也只是把三叔公递过去的清单仔细看完。
城南旧宅、两个薄庄、几箱母亲留下的首饰。
再没有别的。
临走前,周家长媳又把一张单子塞给我。
上面写的是新宅每月的开销分例。
她笑道:“婆母叫我拿来给你看,省得你嫁过去才知道家里怎么过日子。你自己的庄子归你自己,我们不问。”
我听得有些怔。
崔家这些年也待我不薄。
只是那里所有安排,都默认我会留下。
周家却先把我要不要、愿不愿意摆到了桌面上。
崔令安却在这日找了来。
他被拦在前院,正好撞见周岑。
目光从那串新宅钥匙上扫过,脸色一下冷了:“周大人知道程家如今是什么情形吗?”
屋里静了一下。
我指尖也微微蜷起。
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不止一次。
周岑却没有生气,只把清单合好:“知道。”
崔令安盯着他:“既然知道,还肯娶?”
周岑抬起眼,神色很平常:“我求的是程姑娘。她家的旧账,我娶亲前便已经听清楚了。”
一句话说完,他便不再接。
像这本就是一件无需解释的大事。
崔令安反而僵在那里。
晚上下起小雨。
远处雷声滚过时,我下意识从榻上坐起。
坐了半晌,才想起今夜不用去任何人的院子。
第二日,崔府一个旧婆子来送我落下的针线。
闲谈间,她叹了口气:“昨夜公子也惊醒了。杜姑娘依着那册子给他留灯、递热茶,谁知公子睁眼第一句,竟问照微呢。”
我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
婆子像怕我多想,忙又找补:“公子大约睡糊涂了。”
我笑了笑。
“许是。”
没有再问。
临走时给她包了一包点心。
那夜过后,城南又下了两场雷雨。
我一次也没醒。
7
杜家退亲是在六月初。
孙夫人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她怕我心软,一进门便先压低声音:“你可别犯糊涂。杜家忍了他半夜去你院前,后来又听见他当着明珠的面叫你的名字,这才把庚帖退回去。”
我正在量嫁衣袖长,闻言只点了点头。
“杜姑娘退得对。”
孙夫人愣住,随即笑骂:“我白担心你。”
第二日,杜家还让人送回一件东西。
正是我替崔令安写的那册起居录。
扉页上多了一行杜明珠的字。
【程姑娘,这些该还你。人的习惯可以学,心不能照着册子养。】
她没有怪我。
也没有借机羞辱。
我看了许久,把册子收进抽屉。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杜明珠从来不曾横在我和崔令安之间。
她只是比我早一步看清。
谁若嫁给崔令安,便要一辈子同一个不肯放手的旧人影子过日子。
傍晚,崔令安果然来了。
他眼下青黑,袖口也皱了。
大约连着几夜没睡。
他站在院门外先看了我许久,才拿出一封红帖。
我一眼认出。
那是杜家退回的正式庚帖。
他把红帖往前递了递,声音很低:“杜家已经退亲。我没有逼她,是她自己不肯嫁。”
我点头:“我知道。”
崔令安像松了口气。
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新写的婚启:“当年我们只差换帖。如今补上,还来得及。”
我看着那张纸。
十二岁那年,他也曾偷偷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抄在红笺上,塞进我的妆匣。
那时候没有媒人,没有长辈。
我仍高兴得一夜没睡。
如今真正合礼的庚帖摆到面前,心里却安静得很。
我没有接。
崔令安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慌乱:“你不是一直想嫁我吗?”
“从前想。”
他盯着我:“那现在为什么不肯?”
我忽然想起他当初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讲过,喜欢归喜欢,正妻总要门当户对。如今我也觉得婚姻该慎重。”
崔令安脸色白下去:“周家比崔家更合适?”
“周岑比你合适。”
这句话终于让他红了眼。
他大约还想告诉我,杜家退亲以后崔夫人如何后悔,崔家又愿意如何补偿。
可话到嘴边,看见我案上裁了一半的嫁衣,他忽然一句也讲不出来。
那匹红绸是周家送来的。
花样由我自己挑。
崔令安盯着看了很久,像终于第一次看见,我的婚事已经不再只是几张藏起来的庚帖。
我将那张新婚启推回去。
“我的庚帖已经在周家,我不退。”
他指节攥得发白。
“可以退。”
“我不想退。”
院门外吹过一阵热风。
崔令安站了很久。
手里那张新庚帖慢慢垂下。
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决定权不在他手里。
8
从那以后,崔令安隔几日便来一次。
有时送点心。
有时送我小时候喜欢的风筝。
他还送过一匣我小时候爱吃的松子糖。
糖铺早换了东家,味道也和从前不同。
我只尝了一颗,便叫春桃连匣退回。
崔令安后来在门外问:“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我隔着门帘笑了笑:“以前喜欢的东西很多,总不能样样喜欢一辈子。”
他站了很久,终于什么也没讲。
这才有了后来那只木马。
比起糖和风筝,木马显然更重。
十三岁生辰那年,他为了做这只木马,手上割了好几道口子。
我当时心疼得直哭。
如今木马重新上漆,缺角也补好了。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让春桃送回。
第二日崔令安亲自来,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色:“为什么不要?坏的地方都补好了。”
我正在剪喜帖。
剪刀顺着红纸慢慢转了一圈。
“可我已经不想骑了。”
他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才低声问:“周岑究竟哪里比我好?”
我抬眼。
崔令安像终于忍不住,语气里带出少年时的执拗:“他官职没我高,家世也寻常。你们才认识多久?你明明喜欢了我十几年。”
“是啊。”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我却低头继续剪纸。
“所以已经喜欢够了。”
崔令安脸上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他来得太勤,街坊果然开始议论。
有人当着春桃的面笑,说程姑娘还没过门,前一个郎君倒日日守着。
当天我便让三叔公写了一封客气的帖子送去崔家,请崔令安往后不要再登门。
他收到以后安静了七八日。
第九日再来,只站在街口,没有敲门。
那一点克制来得迟。
却总算叫我看见,他终于开始明白,喜欢也不能拿别人的名声做代价。
那日他在街口站到傍晚。
周岑来送婚书样式时,正好撞见。
两个男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崔令安先冷着脸开口:“你知道她从前喜欢我?”
周岑点头:“孙夫人提过。”
“你不介意?”
周岑将手里的纸卷拢好,神情很淡:“旧事归旧事。她今日肯同我议亲,我便只问她今日愿不愿意。”
崔令安没再说话。
周岑进门前停了一下:“崔公子若真为她好,往后少来些。城南街坊嘴碎,难听话最后总落在她身上。”
没有一句争胜。
却比争胜更叫人难堪。
那晚又下雷雨。
我伏在桌边核喜帖,听见雷声时只抬头看了一眼窗。
周岑下午来过。
发现西厢屋檐有一处漏雨,没有直接叫匠人进门,只留下一张修缮单子。
上头写得端端正正。
【若要修,明日我请人来。】
我提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字。
【好。】
9
七月末,京城暴雨。
离婚期只剩一个多月。
半夜院门被拍响,春桃披衣出去,很快又折回来:“姑娘,是崔公子。长随也在外头。”
我沉默片刻,披衣到了前廊。
崔令安站在门槛外。
他没撑伞,浑身都湿透了。
长随远远举着灯,不敢靠近。
一道惊雷划过。
他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从前见他这样,我总会心软。
如今隔着一道门槛,只觉得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
“怎么不回府?”
崔令安望着我,眼圈红得厉害:“睡不着。”
我让春桃取了一盏灯,又吩咐长随把马车叫近些。
他却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崔夫人亲手写的帖子。
帖子上说,旧日婚约本是两家长辈的心意。
若我愿意,崔家可以重新依礼纳采,绝不再提门第。
崔令安把纸递到门槛前,却没敢塞进来:“母亲也答应了。照微,这回不会再有人说你不配。”
我没有接。
曾经我最想听的一句话,终于被他们写得端端正正。
可它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靠崔家的认可证明什么。
崔令安看着那张没有人接的帖子,手一点点垂下去。
他忽然往前半步。
脚尖仍停在门外。
“照微,我不要灯。”
雨声很大。
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我想要你。”
我的手指轻轻一蜷。
崔令安像终于撑不住那点体面,低声道:“小时候你答应过,每次打雷都陪我。后来我真以为,无论我娶谁,你都会留在崔家。”
我安静地看着他。
“小时候你也答应过娶我。”
他一下僵住。
我忽然记起十四岁那年。
有一夜雷声整整响到天明。
他睡着后仍攥着我的袖子。
我怕抽出来惊醒他,便靠着床柱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醒来,只顾笑我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那时我觉得甜。
如今想来,爱一个人久了,连辛苦都会被自己解释成值得。
可值不值得,终究该由我自己重新算一遍。
雷声滚过屋脊。
过了很久,崔令安才低下头。
“我错了。”
“我那时觉得,妻子要帮家里,照微却可以一直陪我。你不用受正妻的规矩,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竟一直觉得,那是对你好。”
我鼻尖忽然发酸。
并非还想回头。
只是从前那个被一句“不般配”堵得整夜睡不着的自己,终于等到他把错处讲明白。
崔令安抬眼看我:“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摇头。
“不能。”
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
我把灯递给长随。
“往后还会有很多雷雨,你总要学会自己睡。”
崔令安没有再求。
只是站在雨里看了我很久。
最后接过那盏灯。
院门合上时,我听见他的脚步一点点远去。
那一夜以后。
他再也没有来过。
10
九月初六,我出嫁。
婚事没有铺张到十里红妆。
城南旧宅到周家新宅的一路,却挂满了红灯。
孙夫人替我梳头时,偷偷抹了几回眼泪:“你母亲若还在,看见今日不知道多高兴。”
我原本没哭。
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掉下来。
盖头落下前,春桃从外头抱进一只旧木盒。
“崔家送来的。”
盒里没有首饰。
也没有银票。
只有一张已经发黄的红笺。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崔令安十二岁那年的生辰八字。
那并非正式庚帖。
只是少年怕我忘记,私下抄给我的一张红纸。
我原以为自己那份早已烧掉。
原来当年,他也偷偷留了一份。
红笺下面压着一句话。
【照微,新婚安。】
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木盒合上,留在程家旧宅的柜中。
没有带走。
也没有烧。
有些旧东西。
留在旧地方就好。
花轿到了周家。
周岑踢轿门时大约太紧张,第一脚还踢偏了。
外头笑成一片。
我在盖头下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夜里揭了盖头,他耳朵比喜烛还红。
我故意问:“周大人今日怎么不问我喜不喜欢?”
周岑愣了一下,竟真的认真起来:“那你喜欢今日吗?”
我看着满屋红色。
“喜欢。”
他这才笑。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秋雷。
周岑回头看了看窗,又看向我:“窗要不要关?”
“关一半吧,屋里闷。”
他依言关了半扇。
没有追问我怕不怕。
也没有替我决定。
成亲后,周岑外任的调令下来过一次。
他把文书拿回家,没有先替我收箱子,只问我想留京还是同行。
我想了两日。
最后决定跟他去。
城南旧宅仍留在我名下。
两个薄庄也照旧由原来的管事经营。
周家没人催我并账。
更没人拿“嫁出去的女儿”来劝。
临走那日,我去旧宅锁门。
经过放木盒的柜子时,没有打开。
那张少年红笺就留在那里。
它证明过有人年少时真心想娶我。
也只需要证明到那里为止。
外任两年后,我们又回京一次。
孙夫人见我晒黑了,心疼得直念叨。
周岑在旁边挨训,半句话也不敢回。
我听得好笑。
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很少想起崔家。
偶尔有人提到崔令安,我也只是记得一个怕雷的少年。
那些年并没有白过。
只是它们终于留在了该留的地方。
后来有人告诉我,崔令安一直没有成亲。
崔夫人又替他相看过几回,他都推了。
再后来,他也渐渐能在雷夜独自睡稳。
听见这些,我只觉得很好。
人总该学会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又一年夏夜。
京城雷声很大。
我半夜醒来。
周岑睡得沉,窗子被风吹开一条缝。
我起身把它重新掩好。
回到榻上时,雷声正滚向远处。
我翻了个身。
很快又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