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才貌双全,名动姑苏,年方二十却无人敢娶。
只因她提了一个死条件:想娶她,家里必须再出一个兄弟,明媒正娶我这个傻妹妹。
京城定远侯府派人来说亲了。
大公子谢景辞久病卧床、阴郁厌女,侯府要姐姐嫁过去当长媳冲喜掌家;
作为补偿,前途无量的进士二公子会娶我这个痴傻庶妹。
爹爹喜出望外,姐姐含泪应下。
我坐在台阶上啃着蜜饯,想了整整三天,终于想明白了这门亲事哪里不对……
姐姐脸皮薄,嫁给那个动不动就吐血的病秧子,不但要守活寡,还得被继室婆母拿捏我来要挟她!
于是出嫁前夜,我把一把银针抵在亲爹咽喉上:“换嫁,不然你现在就死,我跟姐姐守孝三年。”
洞房花烛夜,我掀了盖头,一脚踹飞来立规矩的婆子,直接把病得动弹不得的阴郁大公子按进了热腾腾的浴桶里:
“别吐了,你爹给你下了药,不圆房咱们俩都得被继母拿捏。
从今往后,你护我吃喝玩乐,我保你长命百岁。”
全侯府都等着看傻子长媳的笑话。
谁知一个月后,继室婆母被我气得当场摔杯,拿捏全家的渣爹侯爷被我一针扎瘫在床,二公子每天跪着求姐姐别和离。
至于那个高冷阴郁、号称最厌恶女人的病秧子夫君,却红着眼尾把我堵在门后,声音发颤:
“苏念,你说过夫妻一体会爱护我,可你这些天只顾着放风筝……
什么时候能像新婚夜那样,再爱护我一次?”
第一章:我只是懒得动脑子
姐姐苏明玉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十六岁那年一首咏梅词传遍姑苏城,连知府大人都赞她是江南第一才女。
可眼看着她熬到了双十年华,成了别人口中笑话的老姑娘,却愣是没人敢上门下聘。
原因很简单,全赖我。
姐姐放过一句死话:不管是高门贵胄还是富商巨贾,想娶她苏明玉进门,家里必须再出一个年纪相当的兄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这个“傻妹妹”。
早些年,踏破苏家门槛的媒婆能从前院排到巷子口。那些人家起初都觉得,苏家富甲一方,二姑娘就算脑子不大灵光,娶回去当个摆设养着,换个名动江南、陪嫁丰厚的才女当妯娌,这买卖划算。
可等媒婆们进了后院,瞧见我蹲在青石板台阶上,顶着大太阳直勾勾地数蚂蚁,问我三句话半个时辰不吭一声的呆样,一个个脸都绿了,连茶水都不喝一口,摇头叹气地跑了。
没人愿意娶个真傻子当正妻。
其实我觉得自己并不傻,我只是懒得动脑子。
这毛病打娘胎里就带出来了。七岁那年,娘亲和姐姐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我真是个痴儿,背着爹爹变卖了一套头面首饰,千里迢迢带我去西南医仙谷求医。
医仙谷的老谷主白胡子飘到胸口,给我搭了足足一炷香的脉,又拿银针在我手心扎了一下。我连躲都没躲,只是慢吞吞地把手缩回来,低头吹了吹冒出来的血珠。
老谷主乐了,甩开我的手嗤笑一声:“这丫头精明着呢,哪儿傻了?她就是先天神思易耗,脑子里的筋比旁人细,一琢磨弯弯绕绕的复杂事儿就头疼犯困、浑身发沉。日子久了,她自己图省事,不急的事儿便慢慢想,旁人说话懒得接茬罢了。”
娘亲将信将疑,眼泪汪汪地问有没有法子治。
老谷主摇头:“治啥呀?世上聪明人大多活得累死累活,她这样挺好,长命百岁。不过你们要是怕她将来嫁不出去受苦,不如留在老夫谷里学几年认草药、配毒丸的手艺,以后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有口饭吃,没人敢欺负。”
娘亲咬咬牙,花了大笔银钱把我留在了医仙谷,这一待就是八年。
直到今年开春,京城定远侯府突然派了官媒南下,敲响了苏家的大门。
正厅里,官媒婆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把定远侯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苏老爷,咱们定远侯府可是开国勋贵!大公子谢景辞是先夫人所出,虽说身子骨弱了些、常年静养在院子里,可那是板上钉钉的世子爷!大小姐嫁过去就是正经的侯府长媳,执掌中馈!至于二姑娘嘛,侯府为了体恤大小姐一片爱妹之心,特许刚中了二甲进士、前途无量的二公子谢景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二姑娘为正妻!这亲事,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爹爹苏永昌听得两眼放光,嘴角咧到了耳根子,恨不得当场就把我们姐妹俩打包塞进花轿送去京城。
等媒婆一走,爹爹搓着手催促:“明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生辰八字递出去!这可是京城的侯府!”
姐姐坐在红木椅上,眉头紧锁,指尖死死绞着帕子:“爹,侯府大公子久病卧床,二公子却前途无量。他就算碍于长辈之命娶了念念,当真会心甘情愿待她好吗?万一婚后冷落欺辱她……”
“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爹爹气得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作响,“错过这门亲事,你都二十了,还想拖成老姑婆不成?再说了,全天下除了定远侯府,还有哪家肯要一个傻子当正头娘子?”
姐姐霍地站起身,把我护在身后,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眉眼瞬间竖起了刺:“爹,我说过多少遍了,念念不傻!她只是想事情想得慢些,懒得费神!”
爹爹冷笑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愤不平地瞪了我两眼:“她是想得慢!可等她哪天想明白了,全府上下都没好果子吃!”
爹爹这么怕我,是有血泪教训的。
我十岁那年从医仙谷回乡省亲,正赶上娘亲病重。娘亲整日以泪洗面,瘦得一把骨头,没撑过冬天就咽了气。那时候我才十岁,不懂娘亲为什么每天对着窗外哭,也不懂爹爹为什么连头七都没守完就借口谈生意出了门。
直到一年后,我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买桂花糖,撞见爹爹搂着一个穿红戴绿、妖妖娆娆的女人从一座小院里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爹爹还拿娘亲生前最爱的那支碧玉簪子往那女人发髻上插。
我蹲在巷口吃了三包桂花糖,又回屋想了足足三个月,终于把这事的因果想明白了!
哦,原来我娘是因为爹爹在外面养了外室、负了心,才活活郁结气死的。
想明白了,我就得干活。
当天夜里三更天,风高月黑。我背着一罐火油,悄无声息地翻进城东那座外宅,把火油泼在院子里外,点了一把干柴丢进去。
冲天大火瞬间烧红了半边天。那外室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光着白花花的身子哭嚎着逃到街上,被闻讯赶来救火的街坊邻居看了个精光,名声彻底臭进了泥沟里。
我举着一支还没熄灭的火把,安安静静地站在巷口,直勾勾地盯着瘫在地上发抖的外室和衣衫不整的爹爹,一字一顿地说:“我娘死了,你们谁都别想痛快。”
没出半个月,那外室夜夜做噩梦,觉得我这傻子迟早要放火烧死她,吓破了胆,趁爹爹喝醉卷了大半银票首饰连夜跑路了。爹爹气得吐了一口老血,却连屁都不敢冲我放一个。
还有一回,姐姐刚满十六岁。爹爹见姐姐出落得花容月貌,竟动了歪心思,想把姐姐送给刚来江南上任的织造大人做贵妾,换自己拿到皇商的采买权。
姐姐宁死不从,可爹爹拿我威胁她,说她不嫁,就把我送到城外尼姑庵自生自灭。姐姐哭肿了眼睛,逼着爹爹签了供养我一辈子的字据,含泪应了那门妾亲。
那天夜里,姐姐抱着我,眼泪一颗颗砸在我额头上,温柔地哄我:“念念别怕,只要你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姐姐做什么都愿意。”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托着腮帮子想了整整三个月。我瞧着爹爹拿到织造大人给的五千两聘礼后,整日眉飞色舞地去酒楼摆宴、逛花船,而姐姐每天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瘦得下巴尖尖的。
我终于想明白了:不对啊,姐姐去给老头子当妾,我一点也不会幸福,只有爹爹一个人在得偿所愿。
于是大婚前十天的深夜,我摸进了爹爹的卧房,把一把在医仙谷用来切毒草、寒光闪闪的药刀,稳稳架在了熟睡的爹爹脖子上。
爹爹惊醒过来,冰凉的刀刃紧贴着喉结,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天一早去退亲。姐姐不做妾。”
爹爹气得浑身哆嗦,压低声音嘶吼:“三个月前下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五千两聘礼老子都花了一大半了,现在拿什么去退?!”
我诚恳地挠了挠头:“那时候没想通,我现在才想明白。”
爹爹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可他太清楚我这人做事一根筋,眼里容不得半点敷衍,真逼急了我敢直接抹了他脖子。没办法,他只能连夜变卖铺子、低三下四地找亲戚借钱,东拼西凑还上了聘礼,赔尽了笑脸才把亲事退掉。不到一个月,爹爹愁得整个人脱了相,瘦了一大圈。
打那以后,苏永昌再也不敢随随便便替我们姐妹俩做主。
眼下定远侯府的亲事,爹爹纵然有一万个满意,也只敢苦口婆心地劝姐姐:“明玉啊,你好好想想!这定远侯府的长媳掌着全家管家权,等你嫁过去站稳了脚跟,就算那二公子敢嫌弃念念,有你这个长嫂护持着,念念在侯府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横着走啊!”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姐姐的心窝子。
姐姐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廊下逗猫的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爹爹点了点头:“好,这门亲事,我应了。”
爹爹大喜过望,当即让人去给官媒回话。
我依然蹲在台阶上,看着两只小黑蚂蚁齐心协力地抬着一块桂花糕往洞里钻,没出声。因为这事儿太复杂,我还没想明白。
第二章:换嫁
定下亲事后,苏家瞬间忙得脚不沾地。
爹爹难得大方了一回,生怕在京城侯府面前丢了面子,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银子替我们姐妹置办嫁妆。姐姐更是日夜不停地核对单子、绣着大红嫁衣,连睡觉都在盘算着去了京城怎么替我打点二房的下人。
我帮不上什么忙,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后花园的月亮门边晒太阳。
这天晌午,墙根另一头传来两个浆洗婆子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哎哟,咱们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为了那个傻妹妹,生生赔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京城做活,打听得清清楚楚!那定远侯府的大公子谢景辞,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听说早就半死不活了,连床都下不来!大小姐这么水灵灵的美人儿嫁过去,可不就是活生生守一辈子活寡么!”
“嘘,小声点,别让大小姐听见……”
婆子们端着木盆走远了。我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饯,皱了皱眉。
守活寡是什么意思,我是知道的。
在医仙谷那八年,大师姐最疼我。大师姐是个性子泼辣、走南闯北的奇女子,见我到了及笄的年纪,又瞧我呆头呆脑的,怕我将来被人骗了身子吃闷亏,便把男女闺房里的那些事儿揉开了、掰碎了,连带着医书里的房中秘术,细细讲给我听。
大师姐摸着我的头叹气:“念念,世道对女子苛刻,闺房里尤其不能太脸皮薄,否则一辈子苦的是自己。床事不合的夫妻,大多走不到白头。”
去年我回姑苏,觉得大师姐说得太有道理了,便趁着夜里钻进姐姐被窝,打算把这些学问倾囊相授。谁知我刚说了两句,姐姐就羞得满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往下说。
姐姐自小就是这样,读圣贤书长大,端庄娴静,脸皮薄得很。也只有遇上跟我有关的事,才会换个人似的豁出去跟人拼命。
我坐在小马扎上,脑子里开始缓慢地把这些零碎的念头拼在一起。
如果姐姐嫁给了那个病秧子大公子:第一,大公子久病卧床,身子力不从心,婆母若是刁难姐姐,或者外出交际应酬,他根本护不住姐姐,姐姐只能一个人咬牙硬撑;第二,姐姐脸皮这么薄,大公子若是不主动或者身子不行,姐姐肯定一辈子憋在心里委屈自己,守活寡多惨啊;第三,娘亲临终前拉着我们姐妹的手说过,她这辈子婚姻不幸,可她不希望女儿们对情爱寒了心,她盼着我们都能找个彼此心疼、相互扶持的良人。
我想了足足三天三夜,头疼得连吃两碗冰糖莲子羹才缓过来,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这门亲事不对!姐姐绝不能嫁给大公子!
出嫁前夜,姑苏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苏家挂满了大红灯笼,连嫁妆箱子都装上马车停在门口了。
我推开爹爹的书房门,把门反手关上。
爹爹正美滋滋地拨着算盘算聘礼,抬头看见我,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念、念念啊,这么晚了不睡觉,找爹干啥?”
我走到书桌前,平静地开口:“这门亲事不对,姐姐不能嫁给大公子。”
爹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整张脸都绿了,差点从太师椅上蹦起来:“苏念!你是不是存心克你老子?!明天寅时就要起程进京成亲了,你这时候才想明白?!你这是要逼死你爹啊!”
我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低头思索起来:“这也是个法子。你若今晚死了,我和姐姐按律要在家丁忧守丧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这门亲事退了,再慢慢替姐姐挑个好夫婿。”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爹爹死死盯着我,我安安静静地盯着爹爹,顺手从发髻里抽出一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在烛火下转了两圈。
我就一个意思:要么想办法,要么你去死。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爹爹彻底泄了气,一屁股瘫回椅子上,苦着脸从书桌暗格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重重拍在桌上:“祖宗!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鬼话送你去医仙谷治脑子!脑子没治利索,学了一身医毒本事回来专门对付你老爹!有时候老子真盼着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也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
我懒得听他抱怨,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起来。
看来爹爹嘴上敷衍,背地里还是怕极了我,早就花重金托人把定远侯府的底细打听了个底朝天。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定远侯府的大公子谢景辞,乃已故先夫人(国公府嫡女)所出,自幼体弱,早年强撑着病体中了状元后彻底垮了身子,常年幽居在侯府最偏僻的“听雪院”不问世事。据说此人性子极其阴郁乖戾,脾气暴躁,最厌恶女人近身,院子里连个丫鬟都没有,全是小厮伺候。
而二公子谢景安,则是继室侯夫人所出。府里下人都夸二公子为人温润良善、性子直爽,洁身自好,前年考中二甲进士,如今在吏部当差,前途无量。
我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凭借直觉皱起眉头:“定远侯府的日子,不好过。”
爹爹生怕我一琢磨又得想上几个月,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替我分析:“乖女儿,你听爹说!定远侯府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表面上看,是偏心大公子,让你姐姐这个名动江南的才女嫁去大房当世子妃、掌管家事。可大公子是个快断气的病秧子,明玉嫁过去再能干,也不过是给人家白白撑门面、做牛做马!”
爹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至于二公子,虽说娶了你这个‘傻子’,可明玉是个护妹狂魔啊!为了让你在二房不受继室婆母的磋磨,明玉势必会拼了命地帮衬二房、替二公子打点后宅、周旋人脉!说白了,大公子和二公子肯定兄弟不和,定远侯为了家宅安稳,这才跑到江南来求娶你们姐妹俩,用明玉管住大房,用你拴住明玉!”
后面的话,不用爹爹再说,我已经彻底想透了。
从头到尾,定远侯府的当家人根本不在乎我们姐妹俩幸不幸福。他们要的,只是两枚乖巧听话、用来维系侯府表面体面的棋子。
我再次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关于二公子谢景安的评价:良善、直爽、洁身自好、无通房妾室。
嗯,这样的性子,配温柔脸皮薄的姐姐,再合适不过。
“我姐姐必须过得幸福。”我放下宣纸,抬眼看着爹爹,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换嫁。”
爹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要干什么,一拍大腿,竟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真好!定远侯府算计了一辈子,满京城里挑媳妇,最后把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魔星娶进了大房当长媳!老子倒要看看,他们侯府这回怎么收场!”
第三章:新婚夜的浴桶
京城定远侯府的迎亲仪仗气派极了,十里红妆,吹吹打打,从城南一路热热闹闹地抬进了朱雀大街的侯府大门。
我跟姐姐提前在城外别院落脚备嫁。
大婚当日清晨,趁着喜婆和丫鬟们去前院领赏钱的工夫,爹爹亲自把守院门,我干脆利落地把一颗极温和的安神丸混进了姐姐的红枣茶里。姐姐刚喝完两口就觉得眼皮发沉,靠在梳妆台前迷迷糊糊地睡了半个时辰。
我动作麻利地把姐姐身上那套绣着大房世子妃规制的凤凰喜服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又把二房的鸳鸯喜服替姐姐换好,盖上厚重的双层绣金红盖头。
等姐姐醒过来迷迷糊糊被喜婆搀扶着上了花轿时,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一路颠簸,拜完天地,我被两名面相刻薄的喜婆搀扶着,七拐八绕地送进了侯府最深处的“听雪院”。
刚走到新房廊下,两名喜婆突然停住了脚,死死拦在朱漆房门前不让我进去。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喜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大少夫人留步。咱们大公子身子骨金贵,今儿个受了累,大夫交代了今夜绝不宜圆房。夫人心善,体谅大公子,特吩咐大少夫人今夜便在这院子廊下站上一宿,权当替大公子祈福挡灾了。”
我隔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没吭声。
那两名喜婆以为我真像传闻中那般温柔恭顺,胆子瞬间大了起来,竟毫不避讳地转过头,对着旁边提灯笼的小丫鬟嘀嘀咕咕:
“瞧见没,这位苏大小姐为了她那个傻妹妹,肯定得忍气吞声站一宿。”
“夫人早就料到了!要一个精明能干的长媳撑门面不假,可进门头一晚必须先立立规矩,杀杀她的威风!她要是敢闹脾气,夫人有的是法子去二房磋磨她那个傻妹妹,看她服不服软!”
这话字字句句,明摆着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如果今晚站在这里的是姐姐,为了保我在二房平安,她肯定会咬破嘴唇、含着眼泪在这冷风里站上一整夜。
幸好,我换嫁了。
我懒得跟两条看门狗废话,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随手扔在地上,抬起脚,“砰”的一声巨响,直接踹开了紧闭的新房大门!
两名喜婆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来要拉我:“哎哟!大小姐你疯了!夫人交代过……”
我反手抓住左边喜婆的手腕轻轻一拧,疼得她惨叫一声松了手。我大步跨进门槛,转身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甩上,顺手插死了铁门闩。
任凭外头喜婆如何拍门嚎叫、搬出侯夫人来威胁,我都充耳不闻。
算算时辰,姐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二房的新房里见着二公子谢景安了。姐姐生得那样明艳温柔,二公子肯定一眼就惊艳得移不开眼。可姐姐心疼我,一旦发现换嫁,这会儿定然正哭着哀求二公子想法子把婚事换回来呢。
时间不等人。
我必须在侯府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穿过绘着寒梅图的紫檀木屏风,内室里点着几支喜庆的龙凤红烛,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药味。
拔步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素白中衣的男人。他没穿大红喜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
昏黄的烛光虚虚地笼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白如玉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以及一双狭长、深邃却毫无温度的凤眼。即便病气缠身,那张脸也生得极其惊艳,宛如冬日雪地里开出的一枝孤傲冷梅。
我看着他,脑子难得放空了一瞬!嗯,真好看。这门婚事,我好像赚大了。
男人在看见我掀开盖头、大摇大摆走进来时,眉头嫌恶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给我,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这门亲事我从未同意过。是我父亲暗中在汤药里给我下了软骨散,将我锁在此处。等两个时辰后药效散去,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票,再给你一纸和离书,你自行离去,莫要自取其辱。”
我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十分诚恳地给出了评价:“在自己家里都能被亲爹下药锁起来,你可真是个废物。”
内室里死寂了一瞬。
谢景辞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缓缓转过头,一双阴郁冰冷的眸子死死盯住我,半晌,确认我确实是在骂他废物。
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自嘲的冷笑:“呵,你就是父亲口中名动江南、温婉贤淑的苏家大小姐?他们为了哄着我继续替二弟捉刀写策论、帮他在官场站稳脚跟,真是费尽了心思,连这种口出狂言的货色都能夸成天仙。”
此时窗外喜婆的拍门声和叫骂声越来越刺耳。谢景辞烦躁地闭了闭眼,对着窗外冷喝一声:“青竹!死哪儿去了?把外头乱吠的狗都给我轰出去!”
院外立刻传来一声利落的“是”,紧接着便是婆子们被侍卫架着拖走的惨叫声。不过眨眼功夫,听雪院彻底清静了下来。
谢景辞冷冷道:“听见了?滚去外间待着,别脏了我的眼。”
我懒得听他满嘴怨气的废话,大步流星走过去,弯腰伸手就去解他腰间的中衣系带。
谢景辞瞳孔骤然紧缩!他中了软骨散,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狼狈不堪地往床里缩,手脚胡乱推搡着我。更离谱的是,我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胃里竟猛地一阵翻涌,脸色煞白地偏过头剧烈干呕起来:“呕!滚开!别碰我!恶心……”
还真如爹爹纸上所说,这人有极重的厌女症,女人一碰就想吐。
我不急不躁,见他干呕得厉害,便贴心地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他吐完。等他喘匀了气,我再次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呕!”
他又开始干呕。
我再退半步。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折腾了足足十几次。谢景辞大概是把胃里的酸水都快呕干了,累得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上竟然被硬生生折腾出两抹鲜活的红晕。
等到第十六次我的手掌贴上他侧脸时,他僵了僵,竟然不再干呕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
大师姐说过,治毛病就得以毒攻毒,习惯了就好。
我顺手倒了盏温热的清茶,捏着他的下巴喂他漱了漱口,紧接着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照着大师姐在医仙谷教我的那些闺房手段,毫不客气地俯身亲了上去。
“唔!!”
谢景辞睁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头满是震惊与羞愤。他拼命想推开我,可软骨散的药力正盛,加上我唇舌间带着一股清甜的桂花蜜饯味,他起初的挣扎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微弱。
不过片刻,原本冷若冰霜的大公子便彻底软了身子,呼吸灼热而凌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一双泛着水雾的眼睛迷离地倒映着红烛,狼狈地跌靠在锦被上。
我倏然松开他,顺手扯过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三指搭上去静心号了号脉。
半晌,我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脉象虽虚弱、气血两亏,但肾气尚可,根基未断,床事上应该问题不大。”
谢景辞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
他听懂了我在说什么,整张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羞愤交加之下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抬手狠狠推了我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给我滚出去!我谢景辞就算体弱多病,也不至于会死在床上!”
我不喜欢别人冲我吼,更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
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一下立刻在他左颊印出一道清晰的淡红掌印。
谢景辞彻底被打懵了。长这么大,别说被人扇巴掌,连他父亲都不敢当面这么折辱他。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你……你敢打我?!”
我看着他这副一点就着、暴躁易怒的模样,心里突然明白了几分:一个真正被家族偏心娇宠长大的世子,断不会如此阴郁敏感、浑身长满刺。他在定远侯府的日子,远不如外头传言的那样风光。
我懒得跟他吵嘴,弯下腰,双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瘦得没几两肉的定远侯府大公子横抱了起来,大步迈向屏风后早就备好热水的红木大浴桶。
“你放我下来!疯女人!你想干什么?!”谢景辞气急败坏地挣扎,声音都带了颤音。
我一边稳稳抱着他往前走,一边理直气壮地给他讲道理:“我娘教过我,夫妻之间要相互尊重。可若你不尊重我,我也不必顾及你的颜面。你对我什么样,我便对你什么样。”
谢景辞被我这番直白得毫无弯绕的话噎住了,恼怒地骂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傻乎乎的?!谁跟你是夫妻!”
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旁人总觉得我傻!
因为我懒得费神去伪装、去说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方才他还厌恶侯府众人虚情假意地捧着他,这会儿听了我说大实话,又嫌我说话傻气。
到底谁傻谁知道。
我没理他,直接把他放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温热的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白色中衣,勾勒出清瘦却流畅的肩背线条。谢景辞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护住湿漉漉的胸口,警惕地审视着我:“你……你当真是名动江南的苏家大小姐苏明玉?!”
我没回答,自顾自站在浴桶边解起了身上繁重的大红嫁衣。衣带系得太死,我扯得有些费力,干脆直接“刺啦”一声扯断,露出一身素白亵衣,抬腿便跨进了浴桶里。
“你、你别过来!”谢景辞声音猛地拔高,死命往浴桶边缘退,却退无可退,一张俊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看我。
水波荡漾,我游过去,双臂稳稳环住他瘦削冰凉的腰身,把下巴垫在他的肩窝里。
怀里的身子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对着他的耳朵说:“谢景辞,从今往后,咱们夫妻一体。你要尊重我、爱护我。同样,我也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你,也会全心全意地爱护你。”
谢景辞抿紧了苍白的唇,眼底划过一丝极深极冷的防备与讥讽!
他听起来,对爱护这两个字极度不屑。
我也不指望他今晚就信,仰起头又轻轻吻了一下他紧绷的唇角,耐着性子帮他分析利弊:“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只要你不肯成婚,你爹和侯夫人便有数不清的腌臜法子对付你、拿捏你。谢景辞,方才你既然已经不排斥我碰你了,咱们不如先试试,总比被你爹塞个继母的眼线进来强,对不对?”
话音落下,我明显感觉到他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缓缓松弛了一瞬。
我趁热打铁,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垂,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大师姐跟我说过,这种事头一回姑娘家会很疼,待会儿上了床,你得……”
我的声音很轻,可在静谧的热气里,谢景辞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仿佛被煮熟了一般,从耳根到锁骨红成一片,连带着水下的手指都紧紧蜷缩了起来。
第四章:掷玉定名分
从浴桶里出来,谢景辞身上的软骨散药效也散得差不多了。
我们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回到拔步床上,大红锦被铺得平平整整。红烛爆出一声轻响,院子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火把晃动的光影。
听雪院的侍卫都是先夫人留下的死忠,得了谢景辞的命令,死死守在院门口不让任何人闯入。
我知道,二房那边肯定已经发现换嫁的事了。
我翻身把谢景辞按在柔软的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红的眼尾,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嘴唇:“时间不多了,你来,还是我来?”
谢景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扯过床头的素白里衣蒙住我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凶狠:“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你这般蛮横无礼、不知羞耻的女人!你……我也是头一回,总得让我想想怎么下手吧!”
话音未落,床榻微微一沉,他竟钻进了大红锦被里,还不忘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吓唬我:“不许扯下来偷看!否则我挖了你的眼睛!”
我乖乖躺着没动。其实我觉得他这脑子转得挺快,想得比我还清楚。
眼睛被带着淡淡药香的里衣蒙住,周身的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谢景辞的唇很软,带着微凉的试探,时轻时重地落下来;他的手指纤长微凉,起初有些发抖,后来渐渐染上了滚烫的体温,笨拙却极其认真地按照我方才在浴桶里教他的法子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松开揪着床单的手,翻身虚虚压住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声说:“可以了。”
谢景辞浑身一僵,紧接着扯下了蒙住我眼睛的里衣。
红烛的光影落进他眼里。他的眼眶是湿润的,唇瓣也是湿润的,泛着勾人的水光。我的心口和身子也跟着泛起一片奇异的潮热。
只是……开始得很慢,结束得确实有点快。
谢景辞喘着粗气躺在枕头上,一张俊脸瞬间惨白如纸,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只要我流露出半分嫌弃或者嘲笑的意思,他立刻就会拔剑跟我同归于尽。
我伸出掌心,像摸小猫一样顺了顺他汗湿的鬓角,诚恳地安慰他:“别难过,我大师姐说过,男人头一回大多这样。何况你久病在床,身子虚,没什么力气,情有可原。”
谢景辞非但没有被安慰到,整个人瞬间像炸了毛的狮子,一把甩开我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给我滚!”
吼完之后,他却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猛地抬手护住了自己刚才挨打的左脸。
我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没打他,而是俯下身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在他错愕而沉默的注视下,我清了清嗓子,认真夸奖道:“不过你亲人的时候挺好的,手也巧,你没感觉到吗?”
说着,我抓起他的手,按在了床边那块湿漉漉的素帕上。
谢景辞的脸“噌”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我觉得自己的脸似乎也有点发烫。
就在这时,听雪院大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威严中带着尖利的女声穿透夜幕传来:“青竹!我知道你们这些先夫人留下的侍卫一向不把我这个继室放在眼里!可今夜二房发现新娘被调了包,大公子卧房里如今闯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贼人,大公子体弱多病、生死未知,你们还敢挡在门前,出了人命你们担待得起吗?!”
谢景辞听见动静,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我。
我已经利落地翻身下床,三两下套好了大红绣金嫁衣,顺手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回头冲他眨了眨眼:“侯夫人嘴里喊的那个‘贼人’,就是我。重新认识一下,我不是苏明玉,我是她那个傻妹妹,苏念。夫君,该起身接客了。”
谢景辞半撑在床榻上,彻底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你就是二弟要娶的那个傻子?!”
我没因为他叫我傻子而生气。很多时候,旁人觉得我是个傻子,反而能省去无数麻烦……
比如眼下。
“吱呀”一声,我拉开了听雪院的正门。
门外火把通明,站了黑压压一院子人。最前面,姐姐苏明玉穿着二房的嫁衣,急得满脸泪痕,一看见我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立刻哭着扑上来紧紧抱住我:“念念!你怎么样?大公子有没有伤着你?都怪姐姐大意,竟然没察觉你给我下了安神药……”
我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柔声安抚:“姐姐别哭,我好着呢。”
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紫金诰命服的继室侯夫人周氏,此刻正冷冷地打量着我。她那双精明刻薄的眼睛像钩子一样,瞬间精准地落在了我衣领敞开处、脖颈侧边那一抹极其明显的红痕上!
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我故意歪了歪头,满脸天真困惑地看着一院子如临大敌的人,声音清亮地问姐姐:“姐姐,今晚不是咱们的新婚夜吗?大伙儿举着火把堵在门口干什么呀?我刚刚才跟夫君圆完房呢。”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闻言,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齐刷刷低下头拼命憋笑,看我的眼神果然像在看一个不知羞耻的真傻子。
侯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的冷嘲:“这么快?看来老大真是独自憋得久了,饥不择食。这苏二姑娘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儿,连谁是自己夫君都分不清!”
就在这时,定远侯谢崇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面容威严阴沉,一进院子,侯夫人周氏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眶一红,拿着帕子抹起泪来,委屈巴巴地迎上去:“侯爷!您可得替妾身做主啊!妾身一心为景辞着想,千挑万选才求娶了名动江南的苏大小姐当长媳,为此甚至不惜委屈咱们的景安去娶个傻丫头……谁知道苏家姐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拜堂时私自换了花轿!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传出去咱们定远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周氏身后的二公子谢景安。他生得确实眉目端正、温润如玉,此刻正紧锁着眉头,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望向我姐姐。
定远侯谢崇山目光阴鸷地在我身上扫了两个来回,沉声开口:“荒唐!既是一场误会,那便听听景辞的意思。若景辞不愿,今夜就悄无声息地把新娘换回来,谁也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
谢景安脸色骤变,往前跨了一步,急切地挡在姐姐身前:“父亲!不可!大哥已经与苏二姑娘圆房了,岂能再换?!”
定远侯冷哼一声,看亲儿子的眼神没有半点温情,只有上位者的冷酷与算计:“那又如何?你大哥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只要他想要苏明玉当长媳,你就得把人让出来!”
姐姐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家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她握着我的手冰凉刺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硬声道:“侯爷!此举万万不可!我妹妹清白已毁……”
“啪!”
侯夫人周氏眼中寒光一闪,竟抢先一步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朝姐姐娇嫩的脸颊扇了过来,厉声喝骂:“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商贾之女插嘴的份儿!”
眼看巴掌就要落到姐姐脸上,我眼神一冷,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扣住了侯夫人的手腕,顺手往前一推。
侯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哪禁得住我这在医仙谷练出来的手劲儿,踉跄着倒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稳住身形,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头一次收起了轻蔑,多了一丝惊疑不定的审视。
就在院子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谢景辞已经穿戴整齐,披着一件雪白狐裘大氅,缓步跨出了门槛。冷风一吹,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咳了几声。
侯夫人立刻换上一副慈母心肠的讨好面孔,快步迎上去嘘寒问暖:“景辞啊!外头风大,你怎么出来了?今夜出了换嫁的荒唐事,是母亲管教不严,苏大小姐才貌双全,最配你不过,你放心,母亲这就替你把人换回来,绝对来得及!”
二公子谢景安听到亲娘的话,一张脸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攥紧了袖子,死死看向谢景辞。
谢景辞没理会周氏的殷勤,也没看面色惨白的谢景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落在了正像小母鸡一样把姐姐护在身后的我身上。
下一刻,他缓缓抬手,扯下腰间那块象征定远侯世子身份、常年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手腕一扬,稳稳地抛进了我的怀里。
他神色依旧阴郁冰冷,声音却字字铿锵,传遍了整个听雪院:
“不必换了。既已拜堂圆房,从今往后,苏念便是我的正妻,定远侯府名正言顺的长媳。”
第五章:存善堂立威
定远侯谢崇山深深看了谢景辞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一锤定音:“既如此,就依景辞所言!夫人,一个月后,将府里的中馈管家权交予长媳,让二儿媳从旁协助。你们都给我记牢了,定远侯府的体面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定远侯甩袖转身,大步离开了听雪院。
老头子一走,侯夫人周氏脸上那层慈眉善目的画皮瞬间剥落了一半。她盯着我们姐妹俩,眼里满是阴冷与警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倒是小瞧了苏家这两位姑娘,好深的心思。”
姐姐怕她借机发难,连忙拉着我福了福身,强颜欢笑道:“婆母言重了。无论如何,今后我与妹妹定当齐心协力,好好孝顺公婆,绝不让婆母操心。”
侯夫人周氏冷笑一声,顺杆往上爬,扶着额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今夜闹出这么大一桩荒唐事,我这心口突突地跳,慌得厉害。明玉啊,你既嫁进了二房,便是我的亲儿媳。今夜你也别歇着了,去佛堂替婆母抄两个时辰的《金刚经》,让我安安神吧。”
这就是要借着磋磨姐姐,来给我下马威了。
谢景安一听立刻急了,挡在姐姐前面:“娘!明玉折腾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哪里熬得住?儿子替她去佛堂抄经便是!”
侯夫人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檀木佛珠,只拿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姐姐:“怎么,新妇头一天进门,就要指使夫君替自己尽孝了?”
姐姐咬了咬下唇,刚要屈服应下,我已经大步跨到侯夫人面前,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婆母,心慌是心悸之症,抄佛经一点用都没有,搞不好半夜气血攻心就猝死了。我早年在医仙谷学过几年医术,不如现在就给您把把脉、扎两针放放血?”
侯夫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死,像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的母鸡,愣是半天没憋出半个字。
她惯会用礼教和面子拿捏人,说话向来绵里藏针,却偏偏遇上我这种根本不接茬、把话直接往死胡同里怼的直肠子。
见她不吭声,我干脆替她做了主,转头吩咐谢景安:“二公子,我姐姐受了惊吓,你快带她回房歇着。记得吩咐小厨房给她炖一碗冰糖银耳雪梨羹压压惊。”
谢景安迟疑着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亲娘。我暗中悄悄掐了姐姐掌心一下,姐姐极聪明,立刻顺势身子一软,娇弱地倒进了谢景安怀里。
“明玉!”
谢景安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亲娘,一把打横抱起姐姐,脚底抹油似的飞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侯夫人和一众面面相觑的婆子丫鬟。
我打了个哈欠,满脸困惑地看着她们:“婆母怎么还不走?留在这儿是等吃宵夜吗?”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脸颊肌肉气得直抽抽,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身旁的心腹嬷嬷连忙死死搀住她,结结巴巴地劝道:“夫、夫人息怒!千万莫跟一个傻子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侯夫人恨恨地剜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喧闹的院子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我转身往屋里走,谢景辞倚在门框边,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我,幽幽开口:“苏念,你到底哪里傻?”
我回头看他一眼,诚实道:“我怎么知道?反正别人都说我傻。”
说完我迈进房门,见谢景辞也要顺势跟进来,我二话不说抬起脚,直接把他踹出了门槛!
谢景辞压根没料到我卸磨杀驴这么快,身子本就虚,要不是小厮青竹眼疾手快冲上来扶了一把,堂堂定远侯世子差点在自己院子里摔个狗吃屎。
谢景辞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屋里咬牙切齿:
“苏念!我看你比猴儿还精!刚才在床上说什么夫妻一体、互相敬爱,哄着我为你做尽羞耻之事,如今换嫁成了、我没了利用价值,你一脚就把我踹出门外?!你别忘了,我若不愿认这门亲,明日就能一纸休书与你和离!”
我站在门内,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听听,又急了。”
其实换嫁既成,于我而言,嫁不嫁人原本无所谓。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多一个男人或少一个男人有什么区别。
可姐姐不同,娘亲早逝,姐姐十岁起便学着掌家、替我们保住娘亲的嫁妆,她聪慧要强,骨子里却也盼着能有一段琴瑟和鸣、彼此心疼的姻缘。
跟着姐姐嫁进同一个府邸,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守着她一辈子。
但谢景辞若真要闹和离,确实挺麻烦的。
我此刻脑仁突突地跳,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疲惫,实在没精神应付他的别扭脾气,便直白地问:“你方才说要和离,当真?”
谢景辞一听我这么问,脸色微变,脱口而出:“胡说!没当真!你不许答应!”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清冷俊美的脸上浮起一层极其尴尬的薄红。
“那便好。”
我满意地点点头,扶着门框认真叮嘱他:“谢景辞,我这人懒,懒得去猜旁人话里话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跟我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往后你别再任性,有话直说,明白吗?”
谢景辞盯着我苍白疲惫的脸色,眼底剧烈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吐出两个字:“……明白。”
我今天动了太多脑子,从换花轿到应付侯夫人,早就透支了神思,实在撑不住了。转身看见软榻,也顾不上身上还穿着沉重的嫁衣,一头就栽了上去。
谢景辞连忙跨进屋子一把捞住我,眉头微蹙,低声道:“这么累?先梳洗一番,换了寝衣再睡,穿着这身硬邦邦的喜服明早该浑身酸痛了。”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含糊嗯了一声,闭着眼朝他伸出两条胳膊,示意他帮我脱衣裳。
谢景辞气笑了,在我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冷哼道:“我凭什么伺候你?”
我往他带着淡淡药香的怀里靠了靠,无力地喃喃道:“凭你是我夫君。”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谢景辞身上那股子总是焦躁不安、仿佛随时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阴郁戾气,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他不炸毛了,也不顶嘴了。
认命地唤青竹提来热水,笨手笨脚地替我卸下沉重的凤冠珠钗,拧了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净我的脸和手,又换上柔软的丝绸寝衣。
甚至连床榻上弄皱的被褥,他也亲自重新铺了一套熏过暖香的新被子。
“你姐姐方才遣人送了口信,嘱咐我务必要看着你喝半碗燕窝粥再睡。”
谢景辞端着白瓷碗坐在床边,轻轻吹凉了一勺。
我闭着眼睛张开嘴,乖乖咽下去。
漱了口,我钻进暖烘烘的被窝,再也不想动弹一下。
过了一会儿,床榻微微一沉,谢景辞竟也掀开被子挤了进来。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微凉的手臂轻轻搭在我的腰间,拍着我的背低声哄道:“睡吧,睡吧,我陪着你。”
这哄小孩的腔调,一听就是姐姐刚才在口信里教他的。
谢景辞以为我彻底睡沉了。
黑暗中,他冰凉的指尖极轻极柔地描绘着我的眉眼,低声自言自语:“生了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让人以为你是个好欺负的老实姑娘……其实呢?哼。”
温热的呼吸贴近,他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与恳求:
“苏念,我信了你的鬼话。信你会与我夫妻一体,信你会爱护我。你千万别食言……我的真心,真的不多了。”
第六章:三不原则
这一觉,我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
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传来姐姐温柔却带着冷意的声音:“大公子不必过分忧心,念念先天神思易耗,一旦动脑过度便会昏睡两日,缓过劲来自然就醒了。”
谢景辞冷硬嘴硬的声音随即响起:“我才不曾担心她。我只是怕传出去,旁人说我克妻,坏了名声。”
姐姐轻嗤了一声,平日里温婉的语调瞬间变得犀利:“大公子若是不担心,又何必这两日把太医署半数太医都请来听雪院诊脉?又何必强撑着病体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我妹妹性子直白,最听不得阴阳怪气,大公子若想与她长久,便把那些口是心非的毛病收起来。”
屋里沉默了片刻。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隔着锦被极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背。
姐姐放缓了语气,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公子,念念为了我筹谋换嫁,我既做了二房媳妇,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在大房受委屈。若她过得不好,我不惜与二公子立刻和离,也要带她回姑苏去。”
话音刚落,刚跨进门槛的二公子谢景安瞬间炸了毛,急得差点跳起来:“明玉!昨夜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往后咱们二房上下一切都以小妹为先,我跟你一起宠着她、护着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和离两个字你可千万别再提了,好不好?”
姐姐看都没看他,只拿着浸了温水的帕子替我擦拭额头。
谢景安见姐姐不搭理自己,堂堂二甲进士、吏部官员,竟“扑通”一声半跪在软垫上,拉着姐姐的衣袖急得眼圈都红了,转头冲着他大哥大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赶紧跟明玉保证,你会一辈子爱护小妹、绝不叫她伤心!”
谢景辞气急败坏地踹了弟弟的膝盖一脚:“你跪你的,拉扯我做什么?!难不成也要我像你这般没骨气,动不动就跪在女人面前?我做不到!”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谢景辞似乎思索了什么,低声问姐姐:“苏念不能动神劳心,这点我记住了。那她平日里既不读书写字,也不理家算账,都做些什么消遣?”
姐姐拿起梳子替我理了理鬓发,骄傲地吐出四个字:“吃、喝、玩、乐。”
听雪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才听见谢景安愁眉苦脸地叹气:“大哥,这可难办了。全京城都知道,你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
我又足足在听雪院里当了十天米虫,每天除了睡就是吃,总算把透支的精神头全补了回来。
第十一天晌午,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的我正准备出门逛街,姐姐过来传话:“婆母遣了大丫鬟来,唤咱们两房一同去存善堂用午膳。”
我换了身利落的碧色襦裙,拉着姐姐的手走出听雪院。
谢景辞和谢景安兄弟俩早就在院门口候着了。谢景安瞅着我和姐姐十指紧扣的手,摸了摸鼻子,一脸羡慕。谢景辞则目不斜视,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我的左侧,走着走着,他微凉的大手便悄无声息地伸过来,顺手牵住了我空着的左手。
谢景安步子一顿,瞪大眼睛瞅了一眼自家高冷的大哥,立刻有样学样,一把牵起我姐姐的右手。
于是乎,定远侯府长长的抄手游廊上,大公子牵着我、我牵着姐姐、姐姐被二公子牵着,四个人像串糖葫芦一样连成一排往前走。沿途洒扫的丫鬟小厮们眼睛都看直了,疯狂地交换着激动吃瓜的眼神。
姐姐羞得耳根通红,啼笑皆非地低声道:“都快松开,成何体统,叫下人瞧见像什么话!”
谢景安立刻眼巴巴地装可怜:“明玉,我知道小妹是你心尖上的肉,我不敢跟她争宠。我就是怕入秋了风凉,握着你的手给你暖暖嘛。”
姐姐最吃他这种不要脸的温柔黏糊劲儿,红着脸没再挣脱。我暗中观察这俩人十来天了,谢景安确实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姐姐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我心里总算彻底踏实。
我扭过头,好奇地看向身旁闷声走路的谢景辞:“谢景安在给我姐姐暖手。你这手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拉着我干什么?”
谢景辞刚要习惯性地冷哼反驳,旁边的谢景安已经飞快地低声提醒:“大哥!谨记与小妹相处的三不原则:不要口是心非!不要阴阳怪气!不要冷嘲热讽!”
谢景辞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捏了捏我的掌心,清冷的俊脸上仿佛经历了天人交战,做了足足十息的心理建设,才极其缓慢、声音低沉地吐出一句:
“……想让你,给我暖暖手。”
谢景安瞬间眉飞色舞地鼓掌:“真棒!大哥你是好样的!说句真话其实也没那么难,对不对?”
谢景辞耳尖通红,咬牙切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进了存善堂。
侯夫人周氏端坐在正厅红木桌前,见我们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念念身子骨既已养好,那从今日起,便该守一守咱们定远侯府的规矩了。府里几个月前新添了家规,新妇进门头半年,用膳时须得站着替公婆与夫君布菜侍膳,以示孝顺。”
我扫了一眼八仙桌。
好家伙,大圆桌旁一共就摆了三把椅子……
侯夫人、谢景辞、谢景安。压根没准备我和姐姐的座位。
姐姐脸色微沉,刚要开口,我已经一脸诚恳地拍手叫好:“婆母说得太有道理了!孝顺公婆是应当的。谢景辞,快让青竹去祠堂把你亲娘的牌位请过来,摆在正中间!我好站着侍奉亲婆母用膳!”
谢景辞那双一向沉郁的凤眼里,瞬间漫开三分真切的笑意。他甚至没看周氏一眼,直接淡声吩咐:“青竹,去请先夫人牌位。”
周氏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在定远侯府众多下人面前不敢拦着。
先夫人乃国公府嫡女、原配正妻,她一个续弦继室,哪敢不敬?
片刻后,乌木牌位稳稳供在了主位上。
于是,存善堂里上演了京城百年难遇的奇景:我端着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站在桌边,自己吃一口,顺手喂姐姐一口;谢景辞也压根没坐,站在我身旁不紧不慢地替我挑净鱼刺,顺便温声细语地跟我讲他亲娘生前的事迹。
比如先夫人出身高贵、气度宽宏,从不干克扣儿媳饭食、拿捏新妇这种小家子气的腌臜事。
侯夫人周氏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银筷子都快捏断了。
更绝的是二公子谢景安。这货见姐姐站着腿累,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趴,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后背,仰着头讨好地笑:“明玉,站着多累呀,快坐我背上吃!硌得慌不?要不要让丫鬟拿个软垫垫上?”
姐姐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侯夫人终于彻底崩不住了,啪地摔下筷子:“够了!都不必吃了!”
我也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拿帕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冲侯夫人笑:“婆母这就吃饱啦?那我们走咯。这样吃饭真好玩,明天午膳我还来!”
我们四人齐齐迈出存善堂门槛,背后立刻传来稀里哗啦砸碎一地碗碟的巨响。
谢景安叹了口气,先把姐姐送回二房院子,自己又折返回存善堂安抚亲娘。
院子里起了秋风,落叶纷纷。我瞧见谢景辞怀里稳稳抱着他亲娘的乌木牌位,随手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厚实的银狐毛披风,轻轻盖在了牌位上。
谢景辞脚步猛地顿住,错愕地低头看我。
我随口道:“起风了,别吹着你娘。”
冷风吹拂着他乌黑的鬓发,谢景辞怔怔地看着我,眼眶竟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极真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阴郁与防备,像冰雪初融后照进听雪院的第一缕春光。
第七章:物理查账
存善堂那一通大闹之后,侯夫人周氏消停了整整半个月,再没敢提过什么“站着侍膳”的荒唐规矩。
转眼到了定远侯定下的日子。
新妇进门满月,周氏必须交出侯府中馈管家权。
这天一大早,周氏果然极其“大度”地派了心腹管事妈妈,抬着整整八大箱沉甸甸的账册和对牌钥匙,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听雪院。
管事妈妈满脸堆笑,语气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大少夫人,夫人说了,既然侯爷发了话,这侯府上下三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京郊十二处皇庄的田租、城里二十四间铺子的账目,今儿个就全交到您手里了。夫人特意嘱咐,月底要发府里下人的月例银子,公中账上如今只剩三百两现银,还请大少夫人早做筹谋呢。”
说完,管事妈妈福了福身,扭着腰扬长而去。
我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八大箱摞得比人还高的泛黄账本,只看了一眼,脑仁就开始隐隐作痛。
姐姐苏明玉闻讯赶来,随手翻开最上面两本账册,秀眉瞬间拧成了疙瘩:“好个毒辣的侯夫人!表面上痛痛快快交了权,实则留了一屁股烂账!”
姐姐指着账册冷笑:“你看,侯府一个月的开销少说也要两千两银子,她故意把公中现银全挪去填补她娘家铺子的亏空,只留三百两给你发月例。更绝的是京郊最大那处温泉庄子,管事赵老三是侯夫人的陪房表弟,整整拖欠了两年田租、足足八千两银子没交!她这是料定了你既看不懂账本,又压不住刁奴,等月底发不出月例银子,整个侯府上下闹起来,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以你‘痴傻无能’为由,把管家权再夺回去!”
姐姐越说越气,挽起袖子就要坐下来替我算账:“念念别怕,这账我来帮你理,明天我就带人去把账目一条条核对清楚……”
“姐姐别累着。”我一把按住姐姐的手,打了个哈欠,“算账太费脑子了,算完了我俩都要头疼。谁欠了钱,直接去要不就行了?”
姐姐愣了一下:“赵老三仗着侯夫人撑腰,在京郊庄子上养了十几个打手,向来油盐不进,咱们两个弱女子去了,他哪肯乖乖交钱?”
“他不交钱,那就让他生一场大病呗。”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白玉小瓷瓶晃了晃,笑得人畜无害,“我顺便去京郊庄子里摘点新鲜葡萄吃。”
次日一早,我没让姐姐劳神,只拉着姐姐坐上马车,顺手从听雪院借了四个面无表情的先夫人旧部侍卫,大摇大摆地去了京郊温泉庄子。
赵老三早就得了侯夫人的信儿,知道来的是侯府那个“傻子大少夫人”。
我们刚踏进庄子大门,赵老三连迎都没迎,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嗑着瓜子,见了我俩,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这不是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么?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乡下沾泥巴?要是为了田租的事儿,那可不巧了,去年闹旱灾、今年闹蝗灾,庄子上颗粒无收,实在是一文钱也拿不出来啊!”
门外十几个手持木棍的壮汉护院立刻围了上来,凶神恶煞地堵住了院门,摆明了要给我们个下马威。
姐姐气得脸色发白,刚要搬出侯府规矩训斥,我拉住姐姐往旁边退了两步,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慢吞吞地问赵老三:“真的颗粒无收?”
赵老三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小的哪敢骗大少夫人?要不您自个儿翻翻账本?哦对了,听说大少夫人压根不识几个大字,怕是翻也翻不明白吧,哈哈哈哈!”
我点点头,转头对青竹吩咐:“把门关上,谁敢动,打断腿。”
青竹应了一声,四个出自国公府暗卫营的贴身侍卫瞬间抽出长刀,寒光凛冽,不过三两下就把那十几个地痞流氓护院砍瓜切菜般放倒在地,满院子哀嚎声一片。
赵老三吓得瓜子撒了一裤裆,刚想从椅子上跳起来跑,我几步走过去,手指一弹,三根极细的银针瞬间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曲池穴和合谷穴。
不过三息功夫,赵老三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疼!疼死我了!我的骨头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啊!救命!痒死了!又疼又痒!”
我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得像条蛆的赵老三:“这叫‘百蚁噬骨散’,是我大师姐在医仙谷专门用来对付赖账恶霸的。不致命,就是每隔半个时辰疼得人想撞墙,一共疼足七天七夜,把浑身皮肉挠烂为止。”
我晃了晃手里的白玉小瓷瓶:“解药就在我手里。一两银子换一息不疼。你欠了侯府两年租子,一共八千两。再加上这趟我出门的车马费和精神损耗费,凑个整,一万两。交不交?”
赵老三哪禁得住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才滚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哭爹喊娘、涕泪横流:“交!我交!大少夫人饶命!奶奶饶命!银票全藏在后院柴房的米缸底下,还有两箱侯夫人暗中托我倒卖的官布私账,全在里面!求您快给我解药吧!”
青竹带人去后院一搜,果然搜出了一万两千两现银票,外加一本记录得清清楚楚的私账。
上面赫然写着侯夫人周氏近三年如何联合陪房虚报采买、中饱私囊、倒卖庄子粮草的铁证!
我拿出一颗解药丢进赵老三嘴里,顺手把他连同几个为虎作伥的恶奴全捆了,直接送去京兆府大牢报官,罪名是“恶奴欺主、侵吞勋贵家产”。
回府的马车上,姐姐捧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和私账,哭笑不得地戳了戳我的脑门:“念念,你这哪儿是去查账,你这是土匪下山打劫去了!不过……真解气!”
当天下午,我拿着一万两现银,痛痛快快地把全府下人的月例银子提前三天发了下去,还每人多赏了一吊钱。定远侯府三百号下人瞬间对我这个“傻子大少夫人”感恩戴德,再没人敢在背地里嚼舌根。
至于那本记录着侯夫人贪墨铁证的私账,我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托人原封不动地送进了存善堂。
听说侯夫人周氏打开私账的那一刻,气得当场呕出一口心头血,连夜遣散了自己安插在二房的所有眼线,再也不敢往大房二房伸手了。
第八章:赏花宴护妻
十月中旬,京城最负盛名的赏菊宴在镇国公府举办。
满京城的勋贵夫人、千金小姐几乎都收到了请帖。定远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侯夫人周氏这阵子正称病躲在存善堂里装死,不肯出门丢人,便顺水推舟让我和姐姐代表侯府赴宴。临行前,姐姐替我挑了一身水红色织金云锦裙,仔细替我绾了个端庄的发髻,又百般叮嘱:“念念,京城贵女圈子最是捧高踩低,待会儿进了宴会,若是有人拿你从前的名声说事、故意挤兑你,你千万别理她们,有姐姐替你挡着。”
我咬着一块玫瑰酥点点头:“好,我只管吃点心。”
果不其然,我们姐妹刚一踏进镇国公府的花园,四周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
“瞧见没?那就是定远侯府新娶的大少夫人,听说是个从江南来的真傻子!”
“真是造化弄人啊!谢大公子当年何等风华绝代的新科状元,如今病成那样不说,还被姐妹俩联手换嫁,娶了这么个痴傻的商贾女当正妻!”
说话声音最大、语气最尖酸的,是坐在主桌右侧的一位紫衣少女。
姐姐低声在我耳边提醒:“那是户部尚书嫡女沈清婉。早年谢大公子高中状元时,沈家曾极力想与定远侯府结亲,沈清婉对大公子倾慕已久。后来大公子大病卧床,沈家怕女儿守寡便迅速毁约另攀高枝,结果没攀成,如今见大公子娶了你,心里正憋着一肚子怨气呢。”
我哦了一声,顺手从桌上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嗯,国公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比侯府甜些。
沈清婉见我连礼数都不顾、一坐下就埋头吃点心,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她端着茶盏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冲我笑道:
“早就听闻定远侯府大少夫人性子天真烂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是国公府的赏菊雅集,在座的姐妹们都要以‘秋菊’为题赋诗一首助兴。不知大少夫人作为定远侯府长媳,可否先作一首,让我们大伙儿开开眼界?”
话音一落,满园贵女纷纷掩嘴偷笑。
谁不知道定远侯府的大少夫人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傻子?沈清婉摆明了是要当众扒我的皮、看定远侯府的笑话!
姐姐脸色一冷,正要站起身替我解围:“沈小姐,我妹妹自幼在医仙谷习医,不善诗文,不如由我代妹妹献丑……”
“苏二夫人这话可就不对了。”沈清婉毫不客气地打断姐姐,笑得刻薄,“如今她是长嫂,你是弟妹,哪有弟妹替长嫂出头的道理?莫非大少夫人真如外头传言那般,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真是白瞎了谢世子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满座贵女的窃笑声顿时更大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沈清婉的脸看了足足十息。
沈清婉被我看得浑身发毛,皱眉喝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一脸认真地开口:“沈小姐,我确实不会写诗。不过我懂看病。你这眉心发青、唇色暗紫,涂了三层厚胭脂都遮不住眼底的虚浮,而且你身上那股甜腻的龙涎香,压不住你腋下和脾胃泛出来的浊气……”
沈清婉脸色瞬间大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丝毫不管她气急败坏,继续诚恳地科普:“你是不是每逢月事便痛得死去活来、夜里盗汗失眠,而且最近三个月连小日子都彻底断了?你这是为了保持纤细腰身,常年乱吃寒凉的瘦身虎狼药,把胞宫彻底吃坏了。照你这么个吃法,不出两年就得彻底绝嗣,到时候别说嫁入高门,怕是连寻常人家都不敢要你呢。”
全场死一般寂静!
沈清婉浑身剧烈颤抖,一张俏脸惨白如鬼……
我说的每一个症状,竟然分毫不差!她为了嫁入皇室当侧妃,确实暗中服用了半年极其寒凉的瘦身偏方,这事连她亲娘都瞒着,怎么会被一个傻子一眼看穿?!
“贱人!你敢当众污蔑本小姐清白!来人,给我掌嘴!”沈清婉恼羞成怒,彻底失了体面,扬手就要朝我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穿过人群,稳稳挡在了我的身前。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玉带松松系着。虽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白皙,可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眼冷冷扫过全场时,昔日状元郎的清贵威压瞬间让满园贵女噤若寒蝉!
是谢景辞。
他竟然破天荒地踏出了听雪院,亲自来了国公府的赏花宴。
沈清婉看见朝思暮想的昔日状元郎,瞬间忘了撒泼,脸色由白转红,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景辞哥哥!你看看你娶的这个疯女人,她当众辱骂我……”
谢景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沈清婉。他只冷冷地吐出一句:“沈小姐慎言。论辈分,你该称我一声谢世子;论交情,当年沈家背信弃义毁约在先,咱们两家早无瓜葛。”
说完,谢景辞转过身,极自然地牵起我沾着一点糕点碎屑的手,拿出雪白的丝帕一点点替我擦干净,语气瞬间放轻了八度,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不是说只管吃点心吗?怎么又替闲杂人等免费看起病来了?仔细累着头疼。”
我眨了眨眼:“她吵到我吃桂花糕了。”
谢景辞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回头冷漠地扫视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沈清婉和鸦雀无声的众贵女:
“我夫人出身医仙谷,素来医者仁心、直言不讳。她既说沈小姐病入膏肓,沈大人还是早日请太医瞧瞧为好,免得将来耽误了终身。另外……”
谢景辞握紧我的手,清冷的嗓音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谢景辞的妻子,不必会写什么酸腐诗词。她只需要一辈子顺心如意、吃喝玩乐便够了。往后谁若再敢在背地里嚼定远侯府长媳的舌根,便是与我谢景辞过不去。”
说完,他压根不理会众人震惊呆滞的目光,牵着我就往外走,还不忘顺手把桌上那盘我最爱吃的桂花糕端起来,递给了身后的青竹:“打包带走,路上给她垫垫肚子。”
第九章:把世子气晕了
赏花宴那一幕,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贵圈。
再没人敢当着面笑话我是傻子,反倒羡慕得眼红!
谁能想到那个号称阴郁厌女、快要病死的定远侯世子,竟然把一个傻丫头宠到了心尖上?
只是回了定远侯府后,我跟谢景辞的日常,其实还是老样子。
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就出门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听书、看杂耍、买泥人、放风筝,直到用晚膳的时辰才晃晃悠悠地回府。姐姐每次都算准了时间站在二门前等我。
可最近这半个月,我发现谢景辞好像突然变得特别闲,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去花园池塘边看鱼,他在对岸慢条斯理地撒着上好的鱼食,把一池子肥嘟嘟的锦鲤全引到他脚边;我在院子里放风筝,他搬把太师椅坐在廊下仰着头看,隔天就送来一只京城最有名的老匠人扎的紫燕风筝;就连晚上我回听雪院用膳,他也不请自来,自己添上一副碗筷坐在我对面。
后来我去二房找姐姐吃饭,听姐夫谢景安絮絮叨叨地说了缘由,我才明白过来。
谢景安提起大哥时,满脸愧疚:“其实大哥早年身子虽弱,却远不至于衰败到今天这地步。只是定远侯府的爵位并非世袭罔替,到了父亲这一代本该降等削爵。早些年我屡试不中,家里小辈又不争气,父亲为了保住门楣,逼着大哥连喝了三个月的虎狼猛药,硬撑着一口气去考了状元。圣上龙颜大悦,这才下旨恩准咱们侯府爵位再传一代。可大哥考完状元就大病了一场,足足卧床两年才捡回半条命。”
说到这里,谢景安眼圈有些发红,满怀希冀地看着我:“小妹,我心里一直亏欠大哥。如今大哥肯为你走出听雪院,可见心里是有你的,你平时能不能……多陪陪他、多爱护他一些?”
我咬着筷子尖,诚恳地看着他:“你觉得亏欠他,那你去弥补他呀,指望我替你偿债干什么?”
旁边的姐姐闻言,直接把谢景安桌案上那一摞准备拿去请教大哥的吏部公文啪地推到他面前,冷声道:“听见念念说的了么?自觉不足,就该加倍用功。念念是他的妻子,夫妻情分是一回事,她绝没有义务替你们整个谢家偿还血债!从今日起,不许你再去听雪院烦大公子,你自己的公文,自己写!”
谢景安愣了半晌,起身郑重地冲我和姐姐深深鞠了一躬:“明玉、小妹,我受教了!”
看来谢景安真是把姐姐的话听进去了,这半个月果真没再拿公务去烦谢景辞。所以谢景辞才突然空出大把时间,整天在我面前晃悠。
这天傍晚,我逛完庙会,手里举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回到听雪院。
刚进院门,就看见本该站在门口等我的姐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披着外衫站在秋风里的谢景辞。他手里搭着一件姐姐前日给我新裁的夹棉披风,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眼底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
我走过去,自顾自把披风接过来披上,晃着手里呼呼转的小风车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谢景辞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
走到我房门口,我转过身要关门,一只修长骨感、却冰凉得吓人的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抵住了门板。
我抬头看他。谢景辞胸口微微起伏,强撑着精神,一双阴郁执拗的凤眼死死锁住我,哑声开口:
“苏念,新婚夜那晚,你是不是亲口对我说过:从今往后,咱们夫妻一体,你要我尊重你、爱护你,同样,你也绝不会让旁人欺负我,会全心全意地爱护我?”
我点点头:“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记得。”
谢景辞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与不甘,声音都有些发紧:“可你做到了吗?!这些日子,你眼里除了吃喝玩乐,可曾有过我半分?池塘里那些你看得起劲的红白锦鲤,是我花重金让人从江南空运回来放进去的;你前几天玩得爱不释手的紫燕风筝,上面的羽毛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亲手绘上去的;你桌上每天吃得干干净净的江南菜,是我翻遍古籍研究出来的方子,逼着厨子试了十几遍才端上来的!”
他死死撑着门板,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苏念,我做到了尊重你、爱护你!你呢?!你到底有没有做到爱护我?!”
我恍然大悟!
原来池塘的鱼、风筝和饭菜,全是他折腾出来的。
我把手里的小风车递进他掌心,歪着头认真问他:“哦,那你要我怎么爱护你?”
谢景辞抓着那只幼稚的小风车,眼神瞬间飘忽起来,根本不敢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风车叶片。
我等得有点困,打了个哈欠:“不说?不说我要关门睡觉了。”
谢景辞急了,一把用脚抵住门缝,整张清冷俊美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足足憋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挤出一句:
“……像新婚夜那样。”
说完这五个字,他死死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风车,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桂花树,静谧中只有蛐蛐在草丛里叫得欢快。
其实这一个月来,我偶尔也会回想起新婚夜浴桶和床榻上的事,觉得滋味确实挺新鲜的。我仔细凑近,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极其认真地端详了一遍谢景辞的脸。
看了半晌,我为难地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行。”
谢景辞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希冀瞬间碎裂。
我诚恳地解释原因:“新婚夜那晚,你虽然病弱,但容貌俊美,看着赏心悦目。可你看看你现在……
眼底泛青,嘴唇发白,形容憔悴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我看着实在动不了情。”
谢景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收起随意的神色,第一次用极其严肃、毫不留情的目光看着他:“谢景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半个月谢景安没来找你,可你爹隔三岔五就派人送来朝堂折子和密信,逼着你熬夜替侯府出谋划策。你为了侯府的爵位,连夜熬干自己的心血,连大夫开的安神汤都懒得喝!”
“你连你自己都不懂得爱护,你让我怎么来爱护你?”
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隐秘的痛处:“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心口就像个破了底的漏斗。我付出再多的爱护,也填不满你这个空心人。你连命都不要了,就不必来找我索取真心。”
夜风骤冷。
谢景辞站在门廊下,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喉间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堂堂定远侯府世子爷,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青石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谢景辞,眨了眨眼。
哦。
我好像把谢景辞给气晕了。
第十章:谁才是吸血鬼
谢景辞晕倒在门槛上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让整个定远侯府彻底炸开了锅。
听雪院彻夜灯火通明,府里养着的几个老太医和外头急召来的杏林圣手进进出出,煎药的苦味顺着秋风飘了半个侯府。
我把谢景辞抱回床榻上,顺手给他喂了一颗医仙谷秘制的护心保命丸,又搭了搭脉。
其实他压根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纯粹是这半个月熬夜替老侯爷写策论、思虑过重,再加上被我几句大实话精准戳穿了心肺,一口郁气憋在胸口没顺过来,才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正厅里,大夫们正在写药方。我坐在太师椅上啃着半个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定远侯谢崇山黑着一张脸大步跨进正厅,紧随其后的侯夫人周氏一听说谢景辞是见了我之后才气晕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恶毒的快意!
周氏这阵子正因为被我抄了温泉庄子、攥住了贪墨私账而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眼下可算抓着了天大的把柄!她尖叫一声,像阵旋风似的冲到我面前,扬起戴着赤金护甲的巴掌,狠狠朝我的脸扇了过来:“你个不知死活的贱丫头!你竟敢活活气死咱们侯府的世子!”
然而,这一巴掌并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震耳的巴掌声响彻正厅!
二公子谢景安不知从哪儿箭步冲了出来,硬生生挡在我身前,结结实实地替我挨了亲娘这一记狠耳光!他白皙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被周氏的护甲划出了一道血痕。
侯夫人周氏眼睛瞪得像铜铃,倒抽一口凉气,惊怒交加:“景安!你疯了不成?!你挡在这个傻子面前干什么?!”
谢景安连看都没看自己肿起来的脸,急切地转过头,一把拉住紧随其后赶来的姐姐的手,像个做错事求表扬的大男孩一样急声道:“明玉!我替小妹挡住了!她没挨着打!”
姐姐冷着脸甩开他的手,一步跨过来将我牢牢护在身侧,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寒潭:“婆母,大公子到底为何会吐血昏迷,我想您和侯爷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必在这里颠倒黑白、拿我妹妹出气?”
周氏被当众顶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姐姐的鼻子尖声骂道:“好啊!真是反了天了!苏家这两个丫头片子,一个装傻充愣、一个伶牙俐齿,如今竟然联起手来踩到我这个婆母头上拉屎撒尿了!”
姐姐没有理会周氏的泼妇骂街,只是淡淡地瞥了谢景安一眼。
谢景安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这辈子最难的决心。他转过身,挺直脊背看向亲娘,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娘!大哥不是被小妹气晕的!这些年大哥日夜替我筹谋,我的策论要他改,我的吏部公事要他帮着处理。自打我考中进士以来,能在官场连升两级,全是大哥在背后熬干了心血替我算计!还有父亲……父亲这半个月每隔两日就派人送来朝堂折子,逼着大哥彻夜不眠地写应对之策,大哥是被咱们逼得油尽灯枯、才彻底垮了身子!”
正站在桌案旁看药方的定远侯谢崇山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过身,眼底杀机毕露:“闭嘴!混账东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景安咬紧牙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眶通红地大喊:“爹!儿子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些年大哥为这个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当年他身子本就虚弱,大夫说过只要静心将养五六年便能痊愈,可为了保住侯府的世袭爵位,您硬是逼着他灌了三个月虎狼猛药去拼状元!圣上怜惜他才华,这才恩准咱们定远侯府的爵位再传一代!如今爵位保住了,您难道非要活活逼死大哥、让他英年早逝才肯罢休吗?!”
“啪!”定远侯抓起桌上的青瓷药碗,狠狠砸在谢景安脚边,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谢景安的手背。
我站在姐姐身旁,静静听着这一番撕破脸皮的控诉,连动脑子都不用,就彻底看透了谢景辞身上的病根。
我前几天趁他睡着时仔细给他诊过脉。谢景辞虽说带了点娘胎里的寒毒,但只要静心休养、慢慢拔毒,原本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可身处这锦绣繁华的定远侯府,他非但没养好身子,反而被生生熬出了一副英年早逝之相。
因为爵位、富贵、权势,就是定远侯谢崇山的命。他自己庸碌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便心安理得地把大儿子当成祭品,一滴一滴榨干他的血肉,去换自己的高官厚禄、百年风光!
定远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阴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谢景安,又狠狠落在我姐姐身上,冷笑一声:“好个逆子!以前在老夫面前唯唯诺诺,如今刚娶了个商贾之女进门,就敢当众顶撞老子、揭家族的短了!来人!去祠堂把家法藤条拿来!”
侯夫人周氏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火上浇油,抹着眼泪尖声道:“侯爷明鉴!景安自小最是孝顺听话,若不是苏明玉这个毒妇日日在枕边吹风蛊惑,他怎敢如此大逆不道?!侯爷,要罚就先打死苏明玉这个挑拨离间的祸害,连同那个克夫的傻妹妹一并关进柴房!”
两名五大三粗的家丁很快捧着一根手腕粗、浸过桐油的红木藤条冲了进来。
定远侯接过藤条,满脸狰狞,竟压根不顾长辈体面,高高举起藤条,呼啸着就朝我姐姐清瘦的肩膀狠狠抽了下来!
“姐姐小心!”谢景安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要去扑。
可我比他快得多。
就在藤条距离姐姐肩膀还有三寸的瞬间,我偏过头,透过敞开的雕花隔扇门,看了一眼内室拔步床上昏迷不醒的谢景辞。
哪怕晕死了过去,他那只惨白瘦削的手指里,依然死死攥着我傍晚递给他的那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大夫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答应过他,不让旁人欺负他。我也答应过娘亲,绝不让任何人动我姐姐一根汗毛。
这一刻,我心里那点懒得动弹的劲儿,彻底没了。
第十一章:一针扎瘫定远侯
藤条呼啸落下的刹那,我眼神骤然结冰,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抬起右脚,用尽十成十的力道,一脚正中定远侯谢崇山的胸口窝!
“砰!!!”
定远侯哪曾料到一个平日里呆头呆脑的柔弱姑娘竟有如此惊人的脚力,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胖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撞翻了一张红木八仙桌,摔得七荤八素、老脸一片空白!
满屋子丫鬟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侯爷!侯爷你怎么样?!”侯夫人周氏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扑过来指着我,“苏念!你疯了!你竟敢殴打亲公公,你这是大逆不道、要杀头的!”
我嫌她吵得我脑仁疼,反手又是一脚,精准地踹在周氏的屁股墩上。
“哎哟!”周氏双脚离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定远侯身边,老两口整整齐齐地滚成了一团。
我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指着内室的谢景辞:“他的病,从今日起归我管,我自有法子治好他。等他身子大好了,自然能平平安安承袭爵位,保你们定远侯府百年富贵。”
接着,我又指了指呆若木鸡的谢景安:“他的公务,以后他自己做。堂堂二甲进士,又不是没长脑子,总躲在亲哥羽翼底下当巨婴,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能成气候?”
定远侯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嘴角的胡子气得直抖,仿佛至今还没从“被儿媳妇一脚踹飞”的奇耻大辱中缓过神来。
谢景安咽了口唾沫,往姐姐身边缩了缩,小声嘀咕:“明玉,小妹这身手……好生威风啊。”
姐姐神色淡然地替我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平静道:“她遇上我的事向来如此。在姑苏时,我爹没少挨她揍,挨够了,才学会怎么尊重我们姐妹。”
定远侯和周氏听完这句话,齐齐脸色一变,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定远侯到底当惯了一家之主,恼羞成怒之下彻底失了理智,捂着胸口咆哮:“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你一个商贾贱婢,竟敢殴打朝廷一品勋贵、目无尊长!来人呐!把府兵全给我叫来!把这对不知廉耻的姐妹绑去祠堂,打死不论!老夫倒要看看,京兆府敢不敢管我定远侯府的家事!”
眼看门外十几个手持刀棍的侯府护卫就要涌进来,姐姐却丝毫不惧,面色冷冽地从袖袋里缓缓抽出一张早已写好、摁了红手印的素纸,高高举起:
“侯爷不必费心了!这是二公子新婚次日亲手写给我、盖了私印的和离书!既如此,今日我苏明玉与谢景安正式和离,从此与你们定远侯府恩断义绝、再无干系!我看谁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
我也极其配合地挽住姐姐的胳膊,淡定点头:“那我也和离。这吃人的破侯府,我们姐妹不待了,回姑苏吃桂花糕去。”
说着,我们姐妹俩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别走!明玉你千万别走!”谢景安彻底慌了神,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口,急得眼泪汪汪地看着姐姐。
我余光扫了一眼姐姐的脚步。
姐姐顿了半步,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割舍的痛楚与留恋。
我立刻看懂了。姐姐舍不得离开谢景安,她只是为了护着我,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行吧,不走了。姐姐想要的,我都会替她守住,哪怕这个谢景安看起来也就一般般。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直直地看向气急败坏的定远侯:“谢崇山,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活这一辈子,最想要什么?”
定远侯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直呼其名的气势震住了,捂着隐隐作痛的腰,下意识咬牙回道:“定远侯府百年富贵,爵位永存!”
我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扶着门框的侯夫人周氏:“婆母,那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
周氏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吐口。
谢景安见状彻底崩溃了,一把拔出旁边护卫腰间的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红着眼冲亲娘嘶吼:“娘!您快说实话吧!不然儿子今天就抹脖子死在您面前,让您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铁青,终于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实话:“我要我儿子谢景安承袭爵位!凭什么我兢兢业业操持侯府二十年,最后全给先夫人那个短命鬼做了嫁衣!”
听完这两句大实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回,我的脑子一点都不疼。
因为这事儿,太好解决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至定远侯身前。不等护卫反应过来,我从发髻间抽出一根长达三寸、针尖淬着医仙谷独门麻痹寒毒的银针,干脆利落地刺进了定远侯颈后的风府穴,随即轻轻一捻拔出!
不过两息的功夫,方才还不可一世、嚷嚷着要打死我们的定远侯,双目猛地圆睁,嘴角剧烈抽搐着歪向一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瘫软在了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分毫!
满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我收起银针,拍了拍手,无比平静地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只剩眼珠子能惊恐转动的定远侯。
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后宅里十有八九的算计、委屈和血泪,根源都在那个高高在上、卖弄着手里那点夫权和父权的男人身上。就像我姑苏的亲爹,仗着生养之恩就想卖女求荣;就像眼前的定远侯,口口声声要百年富贵、家宅安稳,却逼死大儿子、踩踏二儿子、纵容继室装贤良。
解决了这个制造麻烦的源头,一切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好了。”我居高临下地对定远侯说,“你如今中风瘫痪了,活不了几年。趁你还没咽气,定远侯府依然是满门富贵鼎盛,也算圆了你百年富贵的梦。”
侯夫人周氏吓得双腿发软,指着我浑身哆嗦:“你……你竟敢毒杀朝廷命官、谋害亲公公!苏念,只要我踏出这道门去报官,你和苏明玉立刻就会被凌迟处死!”
我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算不清账的笨蛋:“婆母,你这人怎么老是搞不清楚矛盾的主次?你仔细想想,侯爷身子骨原本硬朗得很,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等你熬到侯爷自然老死,谢景安都五十岁了,你也快入土了,这爵位就算给你们,还能显摆几天?”
周氏的哭喊声猛地卡在喉咙里,呼吸一滞。
地上的定远侯听见这话,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夫……人……别听……叫人……”
我压根没理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替周氏算账:“如今侯爷突然中风瘫痪,没法理政,只能上折子请封世子袭爵。圣上当年是看在谢景辞考中状元的份上才恩准续传爵位的,所以这爵位必须先让谢景辞接过来,才能保住定远侯府不被削爵。至于将来嘛……
我懒得遭罪,这辈子绝不生孩子。等我姐姐和二公子生了儿子,过继给大房继承侯位。你亲孙子当侯爷,跟你亲儿子当侯爷,有区别吗?”
周氏死死盯着地上的定远侯,眼神剧烈地动摇起来,警惕地问我:“你休想诓我!万一你和谢景辞日后生了孩子反悔怎么办?”
“我说了不生就不生,我这人从不撒谎。”我淡淡道。
旁边的谢景安早就被我的逻辑彻底折服了,连忙冲过去抱住亲娘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娘!您别犹豫了,咱们就听小妹的吧!您仔细想想,爹这一瘫,咱们全府上下人人都痛快啊!往后您再也不用为了讨好爹、替我谋前程,整天捏着鼻子装什么大度慈母了!您想光明正大地嫌弃大哥就嫌弃,想疼我就光明正大地疼我!公中库房里那些古董字画、银票田产,没人管着您,您想买戏服听戏就买,想吃山珍海味就吃,这日子不比伺候爹强一万倍吗?!”
这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侯夫人周氏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平时总对她颐指气使的定远侯,浑浊精明的眼底渐渐亮起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之光。
她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他成天端着侯爷架子,口口声声说要侯府富贵、家宅安稳。可富贵是谢景辞拿半条命换的,是我儿在吏部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家宅安稳,是我委曲求全、低三下四替他周旋应酬换来的……他谢崇山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与其在旁人划定的臭规矩里委曲求全地博弈,不如直接掀了桌子,自己掌握主动权!
周氏不愧是浸淫后宅二十年的聪明人,想通之后,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便影后附体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定远侯身边,放声哀嚎起来:
“来人呐!!快来人呐!!大公子重病昏迷不醒,侯爷忧思过度、爱子心切,竟当场急火攻心、突发中风偏瘫啦!!快去请太医!!封锁全府,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地上的定远侯听着枕边人这声震耳欲聋的宣告,气得白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第十二章:我对你有欲望
谢景辞这一病,足足昏睡了五天五夜。
第五天清晨,一缕暖融融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内室。谢景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摸过床头矮几上的一方铜镜,极其紧张地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男人虽然仍有些清瘦,但经过五天沉睡和苏念留下的灵药调养,眼底那片吓人的青黑竟然消退了不少,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淡红,不再像前几日那般鬼气森森。
谢景辞暗暗松了一口气。
守在床边打盹的小厮青竹听见动静,惊喜地跳起来:“公子!您可算醒了!奴才这就去煎药,再跟您禀报这五天府里发生的大事……”
青竹话还没说完,听雪院的围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放肆、爽朗得不像话的妇人大笑声!
谢景辞皱眉竖起耳朵一听,瞬间呆住了!
那是侯夫人周氏的声音!
只听周氏毫无顾忌地对着身旁心腹嬷嬷大笑:“哈哈哈哈!你没瞧见那老东西今早喝药时的脸色!想当年谢景辞那个短命病秧子跟我儿一块儿染了风寒,老娘为了在侯爷面前博个贤良慈母的虚名,硬是狠心撇下亲儿子,大冷天跑去听雪院亲自给他熬药!结果那个死小子不识好歹,又是在老娘面前摔药碗,又是拿热茶泼我衣裳,老娘全忍了!现在可倒好,老娘每天关起门来嗑瓜子、喝大红袍、请戏班子唱大戏,出门只要拿帕子抹两滴猫尿演演戏就行了,这神仙日子简直太痛快了!哎,青竹呢?你们家主子到底死没死透啊?”
谢景辞握着铜镜的手僵在半空,神色一片茫然,缓缓转头看向青竹:“青竹……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此刻正在阴曹地府做梦?周氏疯了不成?竟敢在院外如此诅咒我?若是父亲得知,定然动怒责罚于她,还会连累二弟……”
他话音未落,院门口又传来了二公子谢景安那熟悉的大嗓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与纠结:
“大哥啊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从前我又敬你又恨你,其实我自认也不差,偏偏从小被你这座大山压成了榆木疙瘩,只能靠装可怜、装乖巧博父亲一点施舍。现在好了,我总算不用天天听老头子骂我废物了!明玉也夸我其实挺聪明的,我也觉得自己挺不错……不过大哥,求求你快点醒来吧!吏部那本漕运账目我熬了三宿,总觉得里头有人贪墨,可死活抓不到实处……好吧,我承认我还是有点废物的。”
谢景辞彻底懵了,觉得自己这五天一定是错过了整整一百年:“二弟……也跟着一块儿疯了?”
青竹憋着笑,脸涨得通红,凑到床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满眼崇拜地小声汇报:“公子,二公子和侯夫人没疯!是您晕倒那晚,侯爷听见二公子说实话后大发雷霆,要拿家法藤条活活打死二少夫人!然后咱们大少夫人——就是苏念姑娘,直接飞起两脚把侯爷和侯夫人全踹翻在地,接着拔出银针,一针把侯爷扎得中风偏瘫、口不能言了!自打侯爷瘫了,侯夫人和二公子就彻底放飞自我、遵从本心做自己啦!”
谢景辞倒抽一口凉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她扎瘫了父亲?!若是走漏风声,谋害亲公公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青竹连忙摆手安抚:“公子您放宽心!当时内院只有侯夫人、二公子和二少夫人,还有属下在场!侯夫人被少夫人三言两语说通了,亲自对外宣称侯爷是忧思过度突发中风!您昏迷这五日,侯夫人连太医署的口供都打点得妥妥帖帖,压根没人怀疑半个字!”
谢景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说不出是震撼还是荒谬。他冷笑一声,自嘲道:“若说定远侯府爵位被褫夺,导致父亲急火攻心中风,我倒信。为了我的病体伤心过度?呵,两年前我高烧昏迷不醒,那时朝中有急事需要我写密折周旋,父亲硬是让大夫给我灌了一碗虎狼醒神汤,强行把我从鬼门关拽醒写完折子,害我足足半年下不了床。他眼里哪有半分父子情分?”
青竹又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补充:“对了公子,您晕倒后,二公子守在外面哭得惊天动地,说少夫人私下教训过他,说他既觉得亏欠大哥就该自己扛起事来,哭给谁看呢?后来少夫人许是嫌他哭得太吵、震得她头疼,反手给了二公子一个大耳光!”
谢景辞听完,冷峻苍白的唇角竟极其克制地往上翘了翘。
谢景安打小就是个爱掉金豆子的,虽然对兄长有几分真心,可每次听他哭哭啼啼,谢景辞自己都想抬手扇他,没想到苏念替他干了。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响起一道懒洋洋、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的清脆女声:
“谢景安,别蹲在门口嚎了,你大哥醒了听见嫌烦。婆母,别笑了,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回头传出去像什么话。都让开,别挡着我进屋。”
外头嘈杂的笑声和嘀咕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老鼠见了猫。
谢景辞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吱呀!
雕花木门被推开。
我逆着清晨金灿灿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我刚从城西集市遛弯回来,身上还带着秋风清冽的草木气息,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刚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我走到拔步床边,极自然地弯下腰,拿自己暖乎乎的额头贴了贴谢景辞的额头,自顾自地嘀咕:“嗯,不发热了,挺好。有我大师姐托人送来的固本培元丸,你死不了。”
谢景辞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我身上淡淡的桂花甜香,嗓子瞬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直起身,把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递到他苍白的唇边:“躺了整整五天,天天灌苦药汤子,嘴巴肯定发苦了吧?吃一口。”
谢景辞深深看着我,低下头,顺着我的手张嘴咬下一颗晶莹剔透的山楂。
脆甜的糖衣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酸甜解腻的果肉,一路甜进了心里。
我腾出另一只手,像安慰一只淋了雨的小狗一样,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发顶,神色无比认真地说:“谢景辞,我新婚夜说过要爱护你、绝不让人欺负你,不是随口哄你的假话。我苏念这人,说到做到。”
谢景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轻极哑地“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谢景辞突然觉得,自己那颗从小就千疮百孔、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心口,好像被人用最温暖的棉絮一点点填满了。
从前,父亲总说把整个侯府最尊贵的荣宠与偏爱都给了他;侯夫人总虚情假意地说把满腔慈母之爱给了他;二弟也总满怀愧疚地说敬爱他。他从小听到大、得到过的那些“爱”,全带着沉重的前缀与算计:
“全部的爱”、“所有的期盼”、“家族的重托”。可那些沉甸甸的假话像冰冷的穿堂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心口,留不下半分温度。
唯独眼前这个被全京城嘲笑为“傻子”的姑娘,前几天还毫不留情地说他是个空心漏斗,说她只能付出些微的爱。
可谢景辞却觉得,她这些微的爱,比山重,比海深,稳稳托住了他那颗破损漏风的心,让他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被人珍视、被人毫无保留护在身后的滋味。
我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发呆,好奇地俯下身戳了戳他的脸:
“怎么傻愣愣的?烧糊涂了?你现在还想要什么?有话直说,别憋着。”
谢景辞定定地凝视着我近在咫尺的眼眸,思索了片刻,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傲娇与防备,极其坦诚地开口问我:
“苏念,你方才说对我有些微的喜欢,到底是在哪方面?你告诉我,我好一直保持下去。”
我眨了眨眼,目光从他清隽如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路滑到微红的薄唇与精致的锁骨,随后无比直白、坦荡地回答:
“你长得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我对你有欲望。”
谢景辞微微一怔,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细细一想,倒也不觉得意外——苏念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吃喝玩乐,而他这张脸和身子,大概也顺理成章地被她归进了“既能赏玩、又能作乐”的范畴里。
被妻子贪图美色,总比被亲爹贪图血肉强上一万倍!
谢景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清瘦却极美的脸颊,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既然如此……那你可得写信求求你医仙谷的大师姐,给我多开些养颜驻容、去黑眼圈的顶级方子。”
说着,他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青竹早就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谢景辞一张俊脸瞬间烧得通红,却硬着头皮、直视着我的眼睛,低声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大病初愈,身子亏空得厉害,房事上恐有力不从心之处。你也顺便……给我开几副强身健体、滋阴补肾的药吧。”
大病一场过后,谢景辞心里堵了十几年的那口阴郁死气,竟奇迹般地彻底散了。他不再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拿话刺人,也不再自暴自弃地折磨自己。
从前看话本子里写什么“爱能治愈沉疴”,他只当是酸腐文人骗小姑娘的笑话;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从前才是那个自大又酸涩的小丑,只因从未得到过真心,便拼命诋毁它。
而如今,他捧着那半串冰糖葫芦,觉得这人间,似乎也挺值得活一遭的。
第十三章:大师姐进京与陈年毒案
谢景辞既然坦坦荡荡地提出了“养颜”和“补身子”两大刚需,我自然说到做到。
当天晚上,我就飞鸽传书给远在京郊别院游历的大师姐沈惊鸿。
不到三天,一身劲装、腰悬药囊、骑着一匹枣红大骏马的沈惊鸿便风风火火地踹开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大师姐今年二十八岁,生得明艳大气,走南闯北从不受半分鸟气。她一进听雪院,先是捏着我的脸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吃得圆润红润,这才满意地点头:“不错,看来在侯府没受委屈。听说你把你那公公一针扎瘫了?干得漂亮,没给咱们医仙谷丢人!”
正端着茶盏迎出来的谢景辞闻言,差点被茶水呛着。
我拉着大师姐走到谢景辞面前,献宝似的介绍:“大师姐,这就是我夫君谢景辞。你快给他瞧瞧,他想要养颜驻容的方子,还要……嗯,强身健体那方面的方子。”
谢景辞一张俊脸瞬间红得发烫,却极有礼数地冲沈惊鸿深深作揖:“晚辈谢景辞,见过大师姐。”
沈惊鸿饶有兴致地挑眉上下打量了谢景辞两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小念,你这眼光随我啊!这小郎君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难怪你肯为他动脑子换嫁!行,伸手出来,姐给你把把脉!”
谢景辞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起初沈惊鸿脸上还挂着调侃的笑意,可三指搭上谢景辞寸关尺不到十息,她脸上的笑容突然一点点收敛起来,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竟猛地加重了指力!
“不对!”沈惊鸿脸色骤沉,一把掀开谢景辞的衣袖,仔细查看了他手腕内侧隐隐透出的一丝极淡的青紫色脉络,冷声道,“小念,你之前只当他是先天体弱加上猛药透支,可你看他尺脉沉涩、指腹发凉,这压根不是普通的娘胎体弱——这是‘冰蚕绝脉散’的残毒!”
我和谢景辞齐齐脸色一变。
我凑过去仔细一看,惊呼出声:“冰蚕绝脉散?!这不是前朝宫廷里专门用来谋害皇嗣、让人看似先天体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慢性剧毒吗?!”
“正是!”沈惊鸿神色凝重,“这毒无色无味,寻常太医根本诊不出来,只会当成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寒之症。而且看这毒素深入骨髓的年头……怕是早在谢公子还在母亲腹中时,就有人给先夫人下了这味毒药!”
听雪院内室里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谢景辞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沉默了许久,声音嘶哑得近乎干裂:“我母亲当年怀我七个月时,曾大病一场,生下我后不到三年便抑郁吐血而亡。外人都说母亲出身国公府、性子刚烈,是因为父亲偏宠青梅竹马的周氏才活活气死的……原来,母亲也是被人毒死的?!”
大师姐冷笑一声:“十有八九!不过你们也别急着把黑锅扣在现在那位侯夫人头上。据我所知,‘冰蚕绝脉散’乃极北苦寒之地的秘药,寻常内宅妇人压根弄不到手,当年能搞到这种宫廷禁药的,多半牵扯着朝堂上的大人物。”
当天下午,我亲自提着银针去了一趟老侯爷谢崇山养病的松鹤院。
我先给瘫在床上、只能瞪眼的谢崇山拔了一根松口针,让他能勉强吐出几个字。当我将“冰蚕绝脉散”五个字轻飘飘地抛在他耳边时,谢崇山那张原本麻木僵硬的老脸,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惊恐与心虚!
连着审了半个时辰,再加上大师姐一碗下去让人痛不欲生的吐真药汤,谢崇山终于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埋藏二十二年的惊天丑闻:
当年先夫人出身镇国公府,手握部分京营兵权人脉。
老侯爷谢崇山为了巴结当时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端王一党(也就是如今三皇子的外祖父一派)。
竟暗中默许对方买通产婆和厨娘,在先夫人的安胎药里下了微量慢性毒药!
他们原本的算盘,是让先夫人病逝,好名正言顺地吞并先夫人丰厚的国公府嫁妆,再让谢崇山扶植听话的周氏上位,彻底将定远侯府绑上端王的战车!
谁知先夫人拼死生下了谢景辞,虽然保住了儿子一条命,母子俩却双双中了剧毒。
谢崇山怕事情败露遭镇国公府清算。
这些年既不敢彻底弄死谢景辞,又见不得谢景辞活得太痛快。
干脆一边拿猛药透支他的身子逼他考状元保爵位,一边等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自然病死!
听完这桩禽兽不如的真相,连一向冷静的大师姐都气得拔出了腰间短刀:
“小念,你当初只扎瘫这老畜生真是太便宜他了!不如姐一刀阉了他吧!”
“别脏了你的手。”
我面无表情地重新一针封死了谢崇山的哑穴,让他继续当一辈子活死人受尽折磨,转身回了听雪院。
我没有瞒着谢景辞,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谢景辞静静听完,既没有像以前那样摔杯子发狂,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睁开眼,那双清冷的凤眼里彻底褪去了所有对父亲的最后一点卑微幻想,只剩下凌厉而澄澈的锋芒。
“大师姐,这毒,能拔干净吗?”谢景辞问。
沈惊鸿拍了拍胸脯:“别人不行,但我跟你媳妇联手,用‘金针渡穴’配合药浴,三个月之内,保证把你体内二十二年的陈年寒毒连根拔起!到时候别说长命百岁,你就算上阵杀敌、一夜七次都不带喘气的!”
谢景辞耳根一红,郑重起身向沈惊鸿行了一礼:“那便有劳大师姐了。这定远侯府的债,还有当年欠我母亲的血债,等我身子大好,我一笔一笔,亲自向他们讨回来!”
第十四章:二房蜕变与吏部反杀
听雪院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闭门拔毒药浴。
每天清晨和傍晚,我都要亲自守在热气腾腾的药桶边,替谢景辞施针排毒。拔毒的过程极其痛苦,宛如千百根冰针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可谢景辞愣是咬着一块白布,一声痛都没吭过。
每次拔完毒,他浑身冷汗淋漓、虚弱得像只刚淋过雨的大猫,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拽住我的衣袖,哑着嗓子问:“苏念,我今天……看起来有没有比昨天好看一点?”
我低头看一眼他被热气蒸得粉白透亮、泛着水光的俊脸,诚恳点头:“有,比昨天白净了,黑眼圈也淡了一圈。”
谢景辞便立刻满足地弯起嘴角,乖乖喝下一大碗苦得发黑的补药。
就在大房忙着拔毒养颜的时候,二房那边却突然出了一件大事。
这天傍晚,谢景安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从吏部衙门回来,一进门就差点瘫在椅子上。
姐姐苏明玉正在替他整理冬衣,见状连忙迎上去倒了杯热茶:“景安,怎么了?衙门里出事了?”
谢景安双手抱头,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明玉,我被人算计了!上个月吏部侍郎张大人让我经手核验一批江南转运进京的赈灾款账目。我当时明明反复核对过三遍,签了字画了押。可今日御史台突然下来查账,说账目上凭空少了整整三万两银子,而且原始票据上的印鉴全被人偷梁换柱换成了我的私印!张大人反咬一口说是我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御史台给了我三天期限,三天内若是拿不出清白证据,我不仅要被革去功名、打入天牢,还要连累整个定远侯府!”
姐姐听完,神色骤然一凛,却没有半分慌乱:“别急,你先喝口茶。张侍郎是三皇子一派的人吧?”
谢景安点头如捣蒜:“正是!前些日子父亲中风瘫痪,大哥又闭门养病,三皇子一派早就盯着咱们定远侯府这块肥肉,想趁机找茬把咱们彻底踩进泥里!明玉……要不,我去求求大哥吧?大哥足智多谋,肯定能替我想出破局的法子……”
“站住!”姐姐冷声喝住了拔腿就要往听雪院跑的谢景安。
姐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而坚定:“谢景安,大哥正在闭关拔毒,正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绝不能劳神动气!你堂堂二甲进士,难道离开你大哥,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谢景安僵在原地,满脸羞愧:“可、可我真的抓不到张侍郎偷换账本的把柄啊!经手的书吏全是他的人,我去找他们对质,他们一口咬定是我指使的!”
姐姐拉着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逻辑清晰地帮他抽丝剥茧:“账目做假,最怕查源头。三万两现银不是小数目,绝不可能凭空蒸发。张侍郎既要栽赃给你,必然把那三万两银子通过京城钱庄洗白转进了自己的私库。你仔细回想,经手这批账目的三个书吏里,谁平时最爱去赌坊、谁家里突然买了新宅子、谁最胆小怕事?”
谢景安被姐姐一点拨,脑子里瞬间灵光一闪:“有一个!管印鉴的孙书吏!他上个月还欠着城南赌坊五百两赌债差点被砍手,这几天突然穿上了全新的绸缎袍子,还把赌债全清了!”
“好!”姐姐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你今晚立刻带上咱们二房的贴身护卫,去把孙书吏的妻儿老小看住——不对,不是威胁他们,是保护起来,再去赌坊调出他平账的银票编号!只要查出那五百两银票出自张侍郎名下的钱庄,他就不敢不招!”
我正蹲在二房院子里的石桌上剥橘子,听见姐姐和姐夫的对话,慢悠悠地走进去,顺手往谢景安手里塞了一小包白色的药粉。
谢景安一愣:“小妹,这是什么?”
我咬了一瓣橘子,淡定地说:“医仙谷的‘实话丸’。那孙书吏若是嘴硬不肯招,你把这药融在水里喂他喝下去,半炷香之内,你问他昨晚吃了几碗饭、跟谁私通、张侍郎的私库钥匙藏在哪个小妾肚兜里,他都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出来,绝无半句假话。”
谢景安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大灯笼,一把攥紧药包,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多谢明玉!多谢小妹!我这就去办!”
事实证明,谢景安绝不是蠢材,他只是从小被老侯爷打压惯了、又习惯了躲在大哥身后,缺的只是一份破釜沉舟的底气和一位懂得托举他的好妻子。
有了姐姐的步步谋划,再加上我那包极其不讲武德的“实话丸”,仅仅过了一夜,谢景安便雷厉风行地撬开了孙书吏的嘴!不仅拿到了张侍郎私吞三万两赈灾银、倒卖官粮的完整暗账与画押供词,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张侍郎在京郊藏匿赃银的秘密别院!
第三天早朝,御史台正准备当庭发难参定远侯府二公子一本时,谢景安一身绯红官袍,神色镇定自若地出列,直接把厚厚一摞铁证如山的账本与孙书吏的血书供词,呈上了御案!
龙椅上的皇帝震怒之下,当场下旨革去张侍郎官职、抄家下狱,反倒大赞谢景安“年轻有为、心思缜密、不畏权贵”,当庭破格提拔他为吏部稽勋司主事!
下朝回到定远侯府,谢景安连官服都来不及脱,满面红光地冲进二房院子,一把抱起正在算账的姐姐原地转了两圈,声音激动得都在发颤:
“明玉!我做到了!我没求大哥,我自己一个人扳倒了正三品侍郎!皇上夸我了!”
姐姐红着脸拍打他的肩膀,眉眼间却漾开了这辈子最灿烂、最骄傲的笑容。
我蹲在院墙上晃着两条腿啃蜜饯,看着楼下相拥而笑的姐姐和姐夫,心里舒坦极了。
你看,当初连夜换嫁这个决定,真是英明神武到了极点。
第十五章:削爵风波
二房在吏部大获全胜,狠狠打脸了三皇子一派,却也彻底激怒了躲在幕后的三皇子萧凛。
腊月刚至,京城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三皇子一派眼见折了一员吏部大将,又探听到老侯爷谢崇山中风偏瘫至今下不了床、世子谢景辞常年闭门不出,便决定趁你病要你命,直接从根子上拔掉定远侯府这颗眼中钉!
这天早朝,三皇子手下的三名言官同时出列,联名上了一道措辞极其毒辣的弹劾折子:
其一,参定远侯谢崇山瘫痪在床、无力理政,却占着一品勋贵的爵位与俸禄尸位素餐;其二,参定远侯世子谢景辞自中状元后便缠绵病榻、形同废人,甚至连新婚妻子都是从江南换嫁来的痴傻商贾女,实乃门风败坏、德不配位!其三,恳请圣上收回当年恩准定远侯府“世袭再传一代”的旨意,立刻降等削爵,收回定远侯府在京郊的十二处御赐皇庄!
这道折子一出,朝堂之上瞬间暗流涌动。
不少依附三皇子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句句往谢景辞的病体和我的“痴傻”名声上泼脏水。二公子谢景安虽官升一级,却毕竟资历尚浅,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被那群老狐狸言官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龙椅上的皇帝神色莫测。他倒不是真信了三皇子的鬼话,只是当年他确实极赏识谢景辞的才华才破例恩准延爵;如今三年过去,谢景辞一直躲在后宅不见踪影,连皇帝心里也难免生出疑虑——这个昔日惊才绝艳的新科状元,是不是真的已经废了?
于是,皇帝放下朱笔,沉声下旨:“既然众爱卿议论纷纷,那便三日后大朝会,宣定远侯世子谢景辞亲自上殿面圣!若他当真病入膏肓、不堪大用,这爵位,便依律降等!”
圣旨传到定远侯府时,满府上下人心惶惶。
侯夫人周氏急得连戏都不听了,揣着汤婆子在听雪院门口直转圈:“完了完了!这帮黑心肝的言官怎么这么毒啊!景辞这才刚拔完毒没几天,三日后上金銮殿面对满朝虎狼,万一当庭吐血晕倒,咱们定远侯府的爵位可就全完了呀!”
谢景安也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敲门进去商议,听雪院紧闭了三个月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满院飘雪中,一道修长挺拔如青松般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侯夫人周氏和谢景安齐齐愣在了原地,连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掉在雪地里。
眼前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银狐滚边大氅,墨发用一根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经过大师姐和我的三个月金针拔毒与顶级药膳调养,他脸上那股萦绕了二十二年的死灰病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白通透、润泽如玉的绝世容颜,眉目间锐气逼人,身姿挺拔清贵,宛如一把终于褪去铁锈、即将饮血出鞘的绝世名剑!
“大、大哥?!”谢景安结结巴巴地揉了揉眼睛,“你……你全好了?!”
谢景辞微微颔首,周身气场沉稳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他偏过头,看向身后正裹着红狐狸毛斗篷、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红豆汤圆慢吞吞走出来的我,眼底的冷冽瞬间化作一池春水,极自然地伸手替我拉了拉兜帽,遮住飘落的雪花。
“三日后大朝会,我会亲自上殿。”谢景辞声音清朗沉稳,中气十足,再没有半分从前气若游丝的病弱,“三皇子一派既然迫不及待地想把脑袋伸过来,正好,连同当年害死我母亲的旧账,一起算清。”
我咽下一颗黑芝麻汤圆,抬眼看他:“要带药粉去金銮殿吗?我新配了一种让人当众放屁拉肚子的巴豆散,无色无味。”
谢景辞唇角狠狠一抽,忍俊不禁地揉了揉我的发顶,低声笑道:“不必脏了你的手。朝堂上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在家等着,三日后,我风风光光把定远侯府的爵位和诰命,亲自捧回来给你。”
第十六章:金殿破局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太和殿内百官肃立,香炉青烟袅袅。
当定远侯世子谢景辞一身绯红状元旧袍、大步跨进金銮殿门槛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刷刷抽了一口冷气!
谁说定远侯世子病入膏肓、风一吹就倒的?
眼前这个玉树临风、步履沉稳、连眉梢眼角都带着凌厉清贵之气的年轻男人,哪里有半分短命病秧子的模样?分明比三年前高中状元骑马游街时,还要风华绝代上三分!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三皇子萧凛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微臣定远侯世子谢景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景辞撩袍跪拜,声音洪亮清越,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中气十足。
龙椅上的皇帝原本拧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底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惊艳:“谢爱卿平身!朕听闻你卧病三年,今日一见,竟气色大好,甚慰朕心啊!”
三皇子一派的御史大夫王大人眼见风向不对,立刻咬牙出列,尖声发难:“陛下!谢世子今日强撑病体上殿,莫不是吃了什么虎狼续命之药装样子?况且,朝廷封爵论的是功绩与德行!定远侯府不仅私下纵容商贾女换嫁、闹得满城风雨,老侯爷又瘫痪在床,单凭谢世子三年前一个虚名状元,实在难以服众!臣恳请陛下立刻削爵!”
这话极其阴毒,明摆着要拿换嫁丑闻和实绩来压死谢景辞。
谢景辞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刀,直刺王大人:“王大人一口一个微臣装样子、无实绩,不知微臣这三年卧病在床,究竟为何缠绵病榻,王大人和三殿下可清楚?”
三皇子萧凛心头猛地一跳,沉声喝道:“谢景辞!你自幼体弱,与本殿下何干?休要在金殿之上胡言乱语!”
“与三殿下有没有干系,请陛下过目这份证词便知!”
谢景辞朗声开口,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盖着镇国公府与医仙谷双印的密折,双手高举过顶:
“臣体弱二十二年,皆因二十二年前母妃怀孕七月之时,被人暗中在安胎药里下了前朝宫廷禁药,冰蚕绝脉散!
此毒令臣母含恨吐血而亡,令臣险些活不过二十五岁!幸得内子苏念乃西南医仙谷传人,慧眼识毒、妙手回春,耗费三个月心血替臣拔除陈年剧毒,这才让臣重获新生!”
满朝哗然!
冰蚕绝脉散乃是大周朝明令禁止、持有即等同谋逆的宫廷绝密禁药!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骤变:“什么?!查!给朕彻查!二十二年前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动用前朝禁药谋害镇国公府嫡女?!”
谢景辞冷笑一声,顺势抛出第二记绝杀:“陛下不必费心去查了,人证物证,臣与舅父镇国公已经全部拿获!当年买通产婆下毒的,正是端王府(三皇子外祖家)的大总管!
除此之外,微臣在清查毒案时,还顺藤摸瓜查出了端王一党近五年借着西北军饷与江南漕运之名,联合户部与吏部官员私吞白银高达八十万两的完整暗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镇国公大步出列,红着眼眶重重跪倒在地:“陛下!老臣那苦命的妹妹死得太冤了!恳请陛下替老臣妹妹、替定远侯府、替大周朝纲做主!”
铁证如山,连老侯爷谢崇山亲自摁了红手印的悔过供词都摆在了御案上(那是昨晚我顺手按着瘫痪的谢崇山手指摁的)。
三皇子萧凛脸色惨白如死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辩解:“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一无所知,全是外祖家背着儿臣干的糊涂事啊!”
皇帝怒极反笑,一把将御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三皇子脚边!
那一整场大朝会,彻底成了定远侯府的翻身之战。
皇帝震怒之下,当场下旨:端王削去亲王爵位、圈禁宗人府终身,三皇子萧凛禁足东府思过一年、革去所有差事;弹劾谢景辞的王御史因收受端王贿赂,当庭革职查办!
至于定远侯府……
皇帝亲自走下丹陛,扶起神姿清隽的谢景辞,叹息道:
“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父亲谢崇山糊涂昏聩、纵容奸佞谋害发妻,既已中风瘫痪,便即刻退位荣养。朕今日下旨,由谢景辞正式承袭定远侯爵位,赐爵世袭三代!入内阁行走,协同办理漕运清查一案!”
“另外……”
“朕听闻新任定远侯夫人苏氏,出身医仙谷、妙手仁心,不仅救活了朕的状元郎,还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谁再敢胡言乱语说侯夫人痴傻,便是欺君!传旨,册封苏念为一品定远侯诰命夫人,腊月宫宴,宣她入宫觐见,让朕与太后也瞧瞧这位奇女子!”
消息传回定远侯府时,整个府邸彻底沸腾了。
侯夫人周氏乐得嘴都合不拢,当即自掏腰包赏了全府下人三个月月例;
姐姐和谢景安更是高兴得热泪盈眶。
唯有我,正蹲在听雪院门口堆雪人,听见青竹兴高采烈地回来报喜说皇上封了我一品诰命夫人,还要宣我进宫参加腊月宫宴,我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动作问:“进宫有好吃的吗?不用站着伺候吃饭吧?”
青竹憋着笑:“夫人放心!宫宴有御膳房最顶级的满汉全席,您如今是一品诰命,坐的是最前排的软垫大椅子!”
“哦,那我去。”
第十七章:宫宴封赏
腊月二十八,皇宫太液池畔的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我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繁复的一品诰命夫人大红翟衣,顶着沉甸甸的九翟四凤冠,被谢景辞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
“冠子太重了,压得我脖子酸。”我小声抱怨。
谢景辞眼底满是笑意,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极自然地伸手替我揉了揉后颈,低声哄道:“忍耐两个时辰。待会儿进殿,你只管坐着吃御膳房的点心,若有人拿话挤兑你,不用给脸,出了事有夫君兜底。”
我点点头,安心地挽着他的胳膊踏进了麟德殿。
大殿之内早已坐满了皇亲国戚与各府命妇。我们夫妻二人刚一现身,满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
谢景辞如今是风头无两的少年新侯爷、圣前红人,容貌又养得宛如谪仙,引得不少未出阁的贵女偷瞧红了脸;而我这个传闻中换嫁上位、一举封一品诰命的傻妹妹,更是成了女眷席上最大的焦点。
行完大礼落座后,女眷席上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坐在皇后下首的荣华长公主素来与端王一党交好,此刻见定远侯府风光无限,心里正酸得冒油。她轻抿了一口果酒,笑吟吟地开口:“早就听闻新任定远侯夫人性情率真、不拘小节。本宫好奇得很,定远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平日里在府中定然政务繁忙,不知侯夫人平时都是如何红袖添香、替夫君排忧解难的?”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夸,实则是暗讽我大字不识、胸无点墨,压根配不上新科状元出身的谢景辞。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看热闹的命妇纷纷竖起了耳朵。
我咽下嘴里那块入口即化的御膳豌豆黄,认真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长公主:“我从不红袖添香。他看书理政的时候我一般都在睡觉,或者出门逛集市听戏。”
荣华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侯夫人真是坦诚。可哪家高门主母不是战战兢兢、晨昏定省、替夫君打点人脉的?
你整日只顾着吃喝玩乐,就不怕日子久了,定远侯觉得你无趣,纳几房知书达理的美妾回府么?”
满殿女眷顿时神色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我捏了一把汗。
我歪着头看着荣华长公主,眼神里带着一丝真挚的困惑:
“长公主,我嫁给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我也答应了爱护他,又不是卖身去侯府当免费大丫鬟的。每天战战兢兢、生怕男人变心,活得像条摇尾巴的哈巴狗,那得多累啊?他要是敢纳妾,我就拿和离书带着嫁妆走人,再顺手给他下点绝嗣药,绝不内耗自己。”
“噗!!!!!”
高座之上,原本端着茶盏看戏的皇帝实在没忍住,一口龙井茶差点喷了出来,指着我哈哈大笑:
“说得好!说得太痛快了!谢景辞,你听见没有?朕看你往后可千万得守好男德,别惹你家这位夫人不痛快!”
男宾席上,谢景辞不仅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优雅地起身冲着皇帝躬身一礼,唇角噙着宠溺而骄傲的笑:“陛下圣明。微臣此生唯夫人一人,绝无二心,也不敢让夫人替臣操劳半分。”
荣华长公主被当众狠狠噎了个半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
端坐在凤座上的太后娘娘突然微微蹙起眉头,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皇后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太后:“母后!您的头风老毛病又犯了?快宣太医!”
我远远看了一眼太后的气色与按压的穴位,咽下嘴里的甜汤,站起身说道:“太后娘娘这不是受风引起的头风,是常年思虑过重、肝阳上亢导致的偏头痛,加上殿里炭火太足、沉水香点得太浓,冲了经脉。太医开止痛汤药治标不治本,越吃胃越寒。”
太后疼得冷汗直冒,闻言强睁开眼看向我:
“定远侯夫人……你可是医仙谷传人?哀家这头疼折磨了十几年,太医院束手无策,你当真有法子?”
我点点头,走上前从随身荷包里取出那套跟了我十年的乌金银针,先让宫女把殿内的浓熏香撤下去、开了一扇小窗透风,随后极其熟练地在太后的风池、太阳、百会与合谷四处大穴精准落针,配合医仙谷独门的舒筋手法轻轻推拿了半炷香的功夫。
银针起落之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疼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太后娘娘,眉宇间那股紧锁的痛楚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舒展开来!
太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摸着自己的太阳穴惊喜道:
“哎哟……神奇!真神奇!”
“哀家这半边脑袋十几年来从未像今日这般清爽通透!连眼睛都亮堂了不少!”
皇帝见母后病痛立除,龙颜大悦,当场大手一挥:
“苏氏妙手回春、性情纯真,赏黄金千两、南海东珠十斛,另赐御笔亲题‘杏林贤德’金匾一块,挂在定远侯府大门上!”
荣华长公主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银筷子掰断,却连半个屁都不敢再放。
宫宴散场时,大雪纷飞。谢景辞牵着我的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低头看着我怀里紧紧抱着的那盒御赐极品玫瑰酥,笑得眉眼温柔:“今天表现这么好,连太后和陛下都夸你了,累不累?”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他怀里一靠:“有点困了,回去睡两天。”
谢景辞极自然地弯下腰,在满地宫灯的映照下,稳稳地将我背在了自己如今已经极其宽阔结实的背上,一步步踩着积雪往宫门外走去。
“好,回家就睡。睡醒了,夫君带你去城南看新到的杂耍班子。”
第十八章:双渣爹床头相见
开了春,京城冰雪消融,定远侯府大门上新挂起御赐的“杏林贤德”金匾,每天门庭若市。
谁也没想到,这天晌午,姑苏的亲爹苏永昌竟然腆着一张老脸,带着十几个装满江南土特产的箱子,摇摇摆摆地进京打秋风来了!
前厅里,苏永昌一看见我穿着华贵的一品诰命常服、满屋子丫鬟婆子毕恭毕敬!
他搓着手,堆起满脸褶子的谄笑:“哎哟,我的乖女儿!爹一听说你夫君承袭了定远侯爵位、皇上还亲封了你一品诰命,连夜就坐船北上来看你们姐妹俩啦!爹早就说过,念念你是个有大福气的!”
我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啃着一颗蜜橘,静静看着他表演:“哦,爹这次进京,是想干什么?”
苏永昌嘿嘿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这不是爹年纪大了嘛,苏家在姑苏的绸缎生意最近不好做,爹想着,如今女婿是内阁红人、定远侯爷,二女婿也在吏部当了大官,不如跟朝廷打声招呼,把江南皇家织造的采买权批给爹?再说了,爹一个人孤零零在姑苏住着也没意思,干脆搬来京城定远侯府,跟着你们姐妹俩享享清福!”
旁边的姐姐苏明玉气得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冷言拒绝,我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一脸热情地站起身:“好啊,爹难得进京一趟,我先带你去见见亲家公吧,他老人家天天躺在床上念叨你呢。”
苏永昌一听老侯爷念叨自己,顿时受宠若惊,整理了一下锦袍,趾高气昂地跟着我去了松鹤院。
一推开松鹤院的门,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扑面而来。
昔日威风八面、眼高于顶的老定远侯谢崇山,此刻正瘦得脱了相,口眼歪斜地瘫在雕花大床上,脖子上围着一块接口水的白布,只能靠两个粗使婆子按时翻身擦洗、喂点米汤吊着命。
苏永昌站在床边,直接看傻了眼:“亲、亲家公这是……真中风瘫痪啦?”
我体贴地拔掉老侯爷颈后的哑穴银针,让他能勉强吐出几个字,随即笑着对苏永昌说:“是啊,爹。亲家公当初想拿藤条打我姐姐,不听劝,我就顺手扎了他一针。对了,爹你记得当初你被我下药弄得不能人道的事吗?你俩正好聊聊心得。”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惊愕的苏永昌,看清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谢崇山后,突然一拍大腿,竟毫无同情心地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亲家公啊亲家公!送她们姐妹进京成亲那日,我可是语重心长地提醒过你——我这小闺女脾气犟,要待我两个女儿好,事事顺着她们,才有福报!你当年鼻孔朝天,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吧?!”
苏永昌越说越得意,凑到床头幸灾乐祸地挤眉弄眼:“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看看我,当初识相退了亲,顶多是被毒得不能人道、没法纳妾罢了,好歹腿脚利索还能满天下吃香喝辣!哪像你,堂堂一品定远侯,如今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连端碗茶都要看人脸色!活该啊活该!”
床上的谢崇山气得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瞪得像要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滚……无耻……滚出去……”
我站在门口,平静地看着苏永昌:“爹,你刚才说,想搬来定远侯府长住?”
苏永昌的狂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瘫成烂泥的亲家公,又看了一眼笑眯眯捏着一根三寸长银针的我,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气,冷汗刷地湿透了里衣!
“不、不了!京城风沙大、气候干,爹实在住不惯!”苏永昌吓得连连摆手,脚底抹油一样往门外退,“那什么皇家织造的采买权爹也不要了!爹年纪大了,赚那么多钱也没处花!”
姐姐苏明玉恰到好处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不卑不亢地递到苏永昌面前:
“既然爹想回姑苏养老,正好,娘亲当年留给我们的嫁妆田产与铺子,还有这些年您挪用的三万两银子,契书我都理清了。请爹签字画押,把娘亲的产业彻底过户到我与念念名下。作为回报,我与念念每年按月给您寄两百两养老银子,保您衣食无忧、善终百年。”
苏永昌看着姐姐冷冽的目光,再瞄了一眼我手里寒光闪闪的银针,哪敢说半个不字?
哆哆嗦嗦地接过笔,乖乖在所有过户文书上签了字,摁了手印。
当天下午,连晚饭都没敢留下来吃,苏永昌便带着空箱子,灰溜溜地逃出京城回姑苏养老去了。
姐夫谢景安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摸了摸鼻子,想起前些日子姐姐生完孩子后,我随手递给他的一颗黑色药丸。
我就说了三个字:绝嗣药!!
谢景安连问都没问,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咽下去了。
此刻看着落荒而逃的老岳父,谢景安心有余悸地小声感叹:“明玉,我早就看透了,咱们这个家,没有小妹得散。往后咱们老老实实听小妹的话,保准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第十九章:婆母抢戏座与二房添丁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滑过,一晃眼,我们在定远侯府已经住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京城权贵圈子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奇事,莫过于定远侯府翻天覆地的变化。
吏部尚书大人批阅公文时,看着手底下谢景安呈上来的江南漕运考核折子,掀了掀眼皮,忍不住赞许道:“谢大人,前些年你的公文写得神一阵、鬼一阵的,总让本官一时欢喜一时忧愁。这两年倒是笔力沉稳、中正老道了不少,实在让人省心!”
谢景安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拱手笑道:“下官愚钝,全靠尚书大人平日提点,以及家中内子严加督促。”
何止是督促!大哥谢景辞虽然身子彻底大好、官拜内阁大学士,可大嫂苏念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再拿鸡毛蒜皮的公事去烦大哥;姐姐苏明玉更是每晚点着灯陪他一起理账、研读律例,硬生生把一个从前只会在哥哥背后装可怜的软柿子,逼成了如今吏部独当一面的实干能臣!
下了衙回到定远侯府,还没踏进二房院门,就听见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
院子里的青草地上,一对粉雕玉琢、四岁大的龙凤胎正追着一只花蹴鞠满院子跑。姐姐苏明玉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正坐在凉亭里含笑摇着团扇,眉宇间满是岁月静好的温婉与从容。
当年姐姐生下这对龙凤胎时,全府欢喜得放了三天鞭炮。按照当初说好的,姐姐和谢景安痛痛快快地把长子谢承安过继到了大房名下,作为未来定远侯府的世子继承爵位。
至于二房,有儿有女,姐姐本就心疼生养辛苦,谢景安更是二话不说喝了我给的绝嗣汤,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姐姐再遭一遍鬼门关的罪。
谢景安刚想走过去抱抱自家闺女,迎面就撞见亲娘侯夫人周氏风风火火地提着裙摆往大门外冲!
周氏如今六十出头,却比五年前看着年轻了十岁不止!她穿着一身极鲜亮的宝蓝色织金马面裙,头上戴着攒珠赤金抹额,一边往外跑一边急切地催促身后的嬷嬷:“快走快走!马车套好了没有?今日长安楼请来了江南名角儿唱《牡丹亭》,老娘好不容易才抢到二楼最后一个视野最好的雅座!要是让苏念那个黑心鬼知道了,肯定又要拿银针吓唬我、把我关在家里换她去听戏!”
谢景安哭笑不得地拦了一下:“娘,您慢着点跑,别摔着!”
周氏一把推开亲儿子,嫌弃道:“别挡路!耽误了老娘听戏,回头我让你媳妇扣你月例银子!”说完,一阵风似的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谢景安看着亲娘活力四射的背影,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从前母亲为了讨好老侯爷、为了替他争爵位,整日绷着一张贤良淑德的假面具,活得压抑又刻薄;如今老侯爷瘫在松鹤院里再也管不着她,母亲像是卯足了劲儿,要把前半辈子白白耽搁的大好时光全都抢回来。
而此时此刻,定远侯府最幽静奢华的听雪院,依然大门紧闭。
日头早已升上了三竿,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正屋的雕花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
我穿着一身极其宽松舒服的浅碧色丝绸常服,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慢悠悠走了出来。
我连院门都懒得迈出去,一眼瞧中海棠树下那块晒得暖烘烘的阳光地,径直走过去,往那张宽大柔软的紫檀木竹躺椅上一倒,拉过薄毯盖住肚子,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继续补觉。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谢景辞抱着一床熏着淡淡沉水香的云锦薄毯走了出来。他身上只穿着一身松散的月白家常锦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五年光阴过去,彻底拔除了体内寒毒、又被我和大师姐用无数天材地宝精心调养的谢景辞,容貌简直惊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从前他虽生得极美,却总透着一股病弱阴郁、生人勿近的衰颓死气;而如今养好了身子,他通体润泽如一块经历了岁月打磨的绝世美玉,宽肩窄腰,眉目清贵深邃,眼角眉梢尽是舒展从容的笑意。每次他陪我上街逛集市,满大街的姑娘妇人都能看他看得撞上电线杆子——哦不,撞上茶楼柱子。
谢景辞走到海棠树下,熟练地掀开我身上的薄毯一角,极其自然地侧身挤进了我宽大的竹躺椅里。
他手臂一伸,将我稳稳揽进温热宽阔的怀里,把云锦薄毯严严实实地盖在我们两人身上,夫妻俩就像两只晒太阳的大猫一样,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满树花影之下。
第二十章:寻常日子,无所遁形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眼皮上,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谢景辞却一点也不老实。他微微支起半边身子,垂眸静静地凝视着我的脸——平淡却舒展的远山眉、浓密卷翘的睫毛、微抿着的粉润唇瓣。
看了半晌,他终究没忍住,低下头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亲完还不够,又顺着鼻尖滑下来,在我唇角细细啄吻了一下。
我被他亲得有点痒,闭着眼睛皱了皱鼻子。
谢景辞把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一丝百思不得其解的缱绻与困惑,喃喃问道:“苏念,我怎么这么爱你啊?一日比一日爱,连上朝批折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今天早上吃了几块桂花糕。”
我懒得听他大白天的说这些肉麻浑话,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顺手拉起薄毯蒙住自己的脑袋,将他的甜言蜜语彻底隔绝在外。
谢景辞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极其黏糊地从背后贴上来,长臂牢牢圈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颈窝里,胸口那股汹涌滚烫、几乎满溢出来的爱意实在无处安放。
前几天他在府里闲得发慌,甚至不要脸地跑去二房骚扰正在看书的谢景安,变着法儿地炫耀我给他亲手缝了个歪歪扭扭的香囊。
结果谢景安极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爱上小妹有什么稀奇的?我夫人明玉早就说过,小妹这人虽然看着懒散,却最能给人兜底和安全感。”
谢景辞炫耀完恩爱正准备得意洋洋地走人,谢景安却挺起胸膛,无比骄傲地补了一刀:“不过大哥,你还是不如我夫人!你是家中长子,从前咱们定远侯府却乱糟糟、人人自危;可我夫人明玉呢,是苏家长女,不仅把小妹养得这么好、把苏家和二房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就连我呀,也被她养得这么出色!”
谢景辞难得没有反驳,竟破天荒地静静听弟弟炫耀了几句——省得下次再去二房炫耀时,谢景安不肯搭理他。
海棠树下,微风吹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轻轻落在薄毯上。
许是被午后的暖阳晒得实在太舒服,又或许是终于彻底睡饱了觉。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慢慢拉下蒙着脸的薄毯,睁开一双清波湛湛的杏眼,转过身看着正托着腮帮子一瞬不瞬盯着我看的谢景辞。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慢吞吞地开口说了一句:“谢景辞,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整整五年,今天才算彻底想明白。”
谢景辞原本含笑的眸子骤然一紧,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浑身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她想了五年才想明白?难不成是想明白了,其实压根不想跟我过一辈子?难不成是想明白了,其实并不爱我?!
他张了张嘴,正想拼命挽回,却听见我语气平静、无比认真地继续说道:
“五年前洞房花烛夜那晚,我踹开门走进内室,瞧见你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红烛底下,冷冷清清、像块寒玉似的。我当时心里想着要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保住换嫁的局,所以才霸王硬上弓……”
我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揭晓了答案: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其实那天晚上,我手里明明有医仙谷的迷魂散,只要给你吹一口气,再伪造个圆房的假象,一样能骗过你爹和侯夫人,压根不必真的脱衣裳亲自上阵。”
谢景辞的心口“咚咚咚”剧烈地跳了起来,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滚烫。
我迎着他骤然亮起星火的眸光,无比坦荡、极其诚恳地说:
“谢景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大概就对你见色起意了。后来这五年,和你一起吃饭、晒太阳、看花开花落,我才慢慢想透——原来这就叫爱。”
复杂的事情,我这颗懒脑子总需要慢慢想。
人心、情爱,是这世上最复杂难解的东西。复杂到我需要用五年这样漫长而寻常的日日夜夜,看着眼前这个从阴郁孤僻一点点被捂热、长出血肉与笑容的男人,在柴米油盐和细水长流里,慢慢去感受,去得到那个笃定的答案。
谢景辞死死对上我的眼睛,眼眶毫无预兆地彻底红了。他觉得自己此刻几乎要幸福得死在这棵海棠树下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收拢双臂,将我死死揉进滚烫的怀抱里,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了五年的委屈与坦然:
“苏念……其实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这几年,我夜里偶尔还会失眠,总是一个人钻牛角尖。我老是在想,当初换嫁,你只是为了护着你姐姐。若你那晚嫁给的是京城别的什么病秧子世子,你是不是也会像对我一样,去救他、去护着他、去给他买糖葫芦?我总害怕,我对你来说,其实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谢景辞微微抬起头,发红的眼尾挂着一丝水光,唇角却扬起一个如释重负、灿烂得晃眼的笑:“现在我彻底踏实了。原来我在你心里,从第一眼开始就是特别的。真得好好谢谢我娘,把这张脸生得合了你的眼缘。”
他话音刚落,眉头却又微微蹙了起来,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新的忧虑,张嘴就要问:“不过再过十年、二十年,等我老了、脸上有皱纹了、不好看了……”
我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伸出温热的掌心,稳稳捂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谢景辞,”我无奈地看着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我当初是让你对我坦诚、有话直说,可没让你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容貌焦虑都往我耳朵里倒。你听好了,我既然花了五年才好不容易想明白我爱你,那就绝不会再改了。”
我眨了眨眼,凑过去在他眉心轻轻印下一吻:
“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懒了。懒得再费神去爱别人,这辈子,就赖定你一个人了。”
掌心下,谢景辞温热的唇瓣微微扬起,竟极其大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触电般缩回手,瞪了他一眼。他却丝毫不躲,就那样直白、滚烫、毫无保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春风拂过听雪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满了一身。
哎,在这寻常又温暖的日子里,两颗心,终于再也无所遁形。
(全书完)
终极番外:
江南省亲与医仙谷回门记
成婚第六年的春天,谢景辞向皇帝告了两个月的长假,说是要陪我回姑苏省亲,顺道去西南医仙谷拜见师长。
消息一放出去,定远侯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跳出来抗议的,是早已把听戏喝茶当成人生头等大事的侯夫人周氏。她抱着已经五岁、生得粉雕玉琢的嗣子谢承安,气鼓鼓地堵在听雪院门口:“你们俩拍拍屁股去江南游山玩水了,承安怎么办?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又要看戏又要带孙子,你们忍心吗?”
我低头啃着一块松子糖,看向怀里正抱着小木剑的谢承安:“承安,跟奶奶在家听戏,还是跟娘亲去江南抓大螃蟹?”
小家伙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毫不犹豫地挣脱祖母的怀抱,一溜烟扑到我腿边抱紧大腿:“抓螃蟹!我要跟娘亲和爹爹去江南抓大螃蟹!奶奶听戏太吵啦,每次都要跟着台上的花旦一起哭!”
周氏气得差点倒仰,指着小孙子骂:“好个小白眼狼!白疼你了!去去去,都滚去江南,老娘正好清净两个月,顺便去城西新开的云锦阁包个整月雅座!”
骂完,老太太还是极其口是心非地塞给我两万两银票,又往承安的小包袱里塞了满满三大盒防风驱蚊的平安符,生怕我们在路上委屈了自己。
姐姐苏明玉和谢景安也要去。
谢景安正好领了吏部巡视江南漕运的肥差,夫妻俩干脆带着小女儿谢明珠,一家四口跟我们大房一家三口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坐着两艘装饰得极其奢华的大官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
船行十日,烟雨朦胧的姑苏城便映入眼帘。
刚下码头,我就瞧见当年被我吓得逃回老家的亲爹苏永昌,正领着一众苏家老仆眼巴巴地候在岸边。
五年不见,苏永昌头发白了一半,人倒是吃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一看见谢景辞和谢景安这两位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热的权贵女婿,苏永昌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行大礼:“见过定远侯爷!见过谢大人!见过一品诰命夫人!”
我牵着谢承安的小手,打量了他两眼:“爹,这两年养老银子够花吗?没再偷偷买外室吧?”
苏永昌老脸一红,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祖宗哎!你当年那味药下得那么绝,爹如今见了绝世美人都是心如止水、四大皆空!我现在每天就跟城东的几个老伙计喝喝碧螺春、钓钓鱼、下下象棋,别提多修身养性了!哦对了,爹听说你们要回来,特意把城西那片你们娘亲留下的梅林重新修整了一遍,祭品也全备好了。”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神色俱是一暖。
次日清晨,我们一家人去城西梅林给娘亲扫了墓。
姐姐红着眼眶,拉着一双儿女跪在娘亲墓前,轻声细语地诉说着这五年的安稳顺遂。谢景辞也一身素袍,神色肃穆而虔诚地跪在青石板上,对着岳母的墓碑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蹲在墓碑旁,将一盘娘亲生前最爱的桂花糕摆正,轻声说:“娘,你看,我和姐姐都过得很好。姐姐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我也挑了个全天下最好看、最听话的夫君。你在下面,可以彻底放心啦。”
微风拂过梅林,几片迟开的红梅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墓碑前,像是娘亲温柔的回应。
从姑苏离开后,谢景辞又陪着我和承安,一路快马加鞭去了西南医仙谷。
时隔六年重回师门,医仙谷依旧云雾缭绕、药香扑鼻。
白胡子老谷主正蹲在药田里晒草药,大师姐沈惊鸿摇着一把折扇站在廊下指挥药童碾药。一看见我们一家三口走进谷口,沈惊鸿眼睛一亮,大笑着迎上来一把抱住我:“小念!你个没良心的,当了一品诰命夫人就把师门忘干净了?哟,这就是你们过继来的小世子?长得真俊,随他爹!”
老谷主慢吞吞地走过来,先是拿旱烟杆敲了敲谢景辞的肩膀,又伸手给他搭了搭脉,胡子一翘,赞叹道:“啧啧,气血充盈、脉象沉稳有力,寒毒拔得一干二净!丫头,你这手艺没退步啊,把个快断气的病秧子养得跟头壮牛似的!”
谢景辞被老谷主比喻成“壮牛”,清冷俊美的脸上微微一热,却极有礼数地拱手行弟子礼:“全赖老谷主与大师姐教导有方,景辞感激不尽。”
当天晚上,医仙谷摆了极其热闹的接风宴。
酒过三巡,小承安早就跟药童们玩累了,趴在大师姐怀里睡得香甜。我喝了两杯谷里自酿的青梅酒,脸颊微醺,靠在廊下的木柱子上看满天星河。
谢景辞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顺势坐在我身旁。他似乎也沾了些酒气,平日里清贵克制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谷里的星星,比京城亮多了。”我懒洋洋地感叹。
“嗯。”谢景辞侧过头,目光压根没看天上的星星,只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被青梅酒染得粉扑扑的脸颊上,低声道,“我刚才听大师姐说,你当年在谷里待了整整八年,最喜欢在后山温泉池子里泡澡睡觉。”
我点点头:“是啊,后山那处天然药泉泡着最解乏了,泡完浑身滑溜溜的。”
谢景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狭长的凤眼里悄然燃起一簇隐秘而滚烫的幽火。他俯身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清甜的梅子酒香,哑着嗓子轻声诱哄:
“念念,承安今晚跟着大师姐睡。后山那处温泉池子,你能不能……也带夫君去见识见识?”
我眨了眨眼,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位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让百官闻风丧胆的定远侯爷,此刻耳尖红得滴血,眼里却满是赤裸裸的期盼与渴望,像极了五年前洞房花烛夜那个被我按进浴桶里的青涩少年。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伸出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白玉带,轻轻往自己身前一拽:“行啊。走吧,带夫君泡澡去。”
山风温柔,药香阵阵。
后山温泉水汽氤氲,这一夜,漫长而温暖。
至于以后还有多少个十年、二十年。
我不急,反正这辈子还长着呢。
有眼前这个人陪着我吃喝玩乐、岁岁年年,足够我慢慢想、慢慢爱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