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那天下着雨。
我从坟地回来,鞋上全是泥,裤脚湿到小腿。雨不大,是那种绵的,落在脸上没声音。
快递员在楼下按喇叭,喊我的名字。
“苏念!苏念在不在!”
我下楼,他从车里递出来一个纸箱,说邮政普包,寄了六天。
箱子不重,巴掌大,外面缠了两圈黄胶带,字是手写的。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赵秀英。
我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赵秀英是我妈。我妈六天前死的。
(二)
我妈是肺癌走的。
查出来是去年冬天。她咳了三个月,一直当感冒治,我拖她去医院,她不去,说拍个片子要三百多,浪费。
后来是我硬拉去的。
片子出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右肺有个东西,已经不小了。
我妈在诊室里坐着,隔着门问:“啥病啊?”
我说:“肺炎,得住院。”
她不信。她这个人一辈子不信别人说的话,只信自己算的账。
她自己拿着片子去找医生,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念念。”她说,“妈不治了。”
“治。”
“治不好。”
“治不好也治。”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县医院走廊里吵了一架。她坐在塑料椅上,我站着,吵到护士过来赶人。
最后她答应化疗,条件是:不许借钱,不许卖房子。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我把花店的转让费垫进去了。
(三)
我妈叫赵秀英,环卫工,扫了二十三年街。
她扫的那条路是人民路,从汽车站到老电影院,一千二百米。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出门,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架绑着扫帚和簸箕。
冬天路面结冰,她摔过两次,一次断了手腕,一次磕掉半颗门牙。
她一个月一千八,后来涨到两千三。
她一辈子舍不得花钱。买菜只买收摊前的,一块钱一堆。衣服是别人给的,鞋是我买的,买了她也不穿,压在柜子里,说留着过年。
她攒了二十七万。
存折上有,一笔一笔,最多的一个月存了八百。
我开花店赔钱那年,她一次给我五万,眼睛都没眨。
我问她哪来的钱。
她说:“扫出来的。”
(四)
她化疗那半年,我每周三陪她去医院。
县医院肿瘤科在三楼,走廊很窄,椅子上坐满了人。我们早上七点半到,排到十点才能坐上。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皱皱的。
护士叫号,她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你在这儿等。”
“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在外面。”
她进去,门关上。
我在外面坐着,听见里面机器响,嗡嗡的。
化疗完她出来,脸色灰的,头发一把一把掉在衣服上。她自己拿手抹,抹不干净。
我给她买了假发,三百八。她看了一眼,说浪费,让我退了。
退不了,她就压在箱底,一次没戴。
有一回她吐,吐在我鞋上。她蹲下去,拿纸给我擦。
“对不起。”
“妈,你别这样。”
“我这人。”她说,“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临死添了。”
护士说她能忍。病房里别人疼得叫,她不叫,疼得厉害就把被角咬在嘴里。
有一回我半夜去看她,她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疼吗?”
“不疼。”
“你跟护士说,打一针。”
“一针八百。”她说,“八百块,我扫半个月街。”
(五)
她最后一个月,人不太认得了。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你是谁?”
“我是念念。”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念念不是我生的。”她说。
我那时候以为她说胡话,还笑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闭上眼,再没说过这句。
(六)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都是街坊。王姨、卖卤菜的老张、楼下修车的师傅,还有几个我妈扫街时的老同事。
花圈买了四个,最小的那种。骨灰盒是四百八的,木头的,我没买更贵的。
出殡那天,我穿着黑衣服,走在灵车后面。
到村后坡上,挖坑的师傅问我,碑上刻什么。
我说,刻名字就行。
“不刻点别的?”
“刻什么?”
“人家都刻点。”他说,“一生勤劳,或者慈母千古。”
我想了想。
“刻赵秀英之墓。”我说,“她不爱听好听的。”
(七)
我把箱子抱回屋里,放在桌上,没敢开。
屋里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她的拖鞋在门口歪着,她的老花镜在电视柜上,她的降压药在茶几上,锡箔纸撕开一半。
第七天了,屋里有味道了,是那种病人房间的味道,药味混着汗味,怎么开窗都散不掉。
我坐下来,把箱子拆开。
黄胶带撕开的时候,响得很脆。
里面是一个旧手机,红米的,屏幕裂了一道,边角磕掉了漆。
一个布袋子,蓝布的,扎着口。
一个信封。
我先拆信封。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的,字写得歪,一笔一笔很用力。
“念念:
妈走之前,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第一件,你不是妈生的。
第二件,你不是没有妈。
手机里有一段录像,你一个人的时候看。别在白天看,白天人多。
存折里的钱是你的,密码是你生日。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攒了这点。
别哭。哭了不好看。
妈”
我拿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我没哭。
我笑了一下,然后跑到卫生间吐了。
(八)
布袋子拆开,是一本存折。
县农商行的,红色的,封皮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是1999年,存了二百。
最后一页是今年三月,二十七万三千八百。
密码那一栏,她写了一行铅笔字:念念生日,倒着输。
我合上存折,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外面天黑了,楼下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很响。
(九)
录像在手机里,只有一段,四分十二秒。
我把手机充上电,等它开机。
屏保是一张照片,我猜不出来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二十几岁,在花店里,捧着一束满天星,笑得有点傻。
开机以后,手机里只有三个联系人。
一个是我。
一个叫“医院”。
还有一个,备注只有两个字:桂兰。
我先看录像。
画面里是我妈的病房。她坐在床上,头发掉光了,戴一顶毛线帽,是粉色的,我给她买的。
她对着镜头,先整理了一下帽子,然后清了清嗓子。
“念念,妈今天精神好,趁还能说清楚,跟你讲个事。”
她停了一下。
“你三岁那年冬天,有人把你放在咱家门口。”
“那天下了雪,很厚。妈下夜班回来,看见门口有个纸箱,箱子里是你,裹着一件棉袄,冻得嘴唇都紫了。”
“妈把你抱进去,捂了半宿,你才哭出声。”
“你亲妈在箱子里留了一张纸,写着你的生日,还有一句话,说对不起。”
“妈没报警。”她说,“妈那时候刚没了孩子,你来得正好。”
“后来给你上户口,跑了半年,找人说情,送了两条烟。你户口本上的生日,是妈编的,编晚了一个月,怕人查。”
她说到这里,咳了几声,咳完了接着讲。
“念念,妈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没告诉你。”
“妈不是怕你走。”她说,“妈是怕你走了,不回来。”
录像到这儿断了。
黑屏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听见楼下的雨还在下。
(十)
我去找王姨。
王姨住对门,五十多岁,在菜市场卖豆腐,跟我妈三十年的交情。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做饭,围裙上全是油。
“念念?怎么这时候来。”
“王姨,我问你个事。”
她看了我一眼,把火关了。
“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她叹了口气,把我拉进屋,倒了杯热水。
“那年冬天我记着。”她说,“1994年,腊月,雪下得能没过脚脖子。你妈半夜敲我家门,抱着个孩子,脸都白了,说快帮我看看这孩子还有气没。”
“孩子身上有伤吗?”
“有。”她说,“大腿内侧有一块淤青,像被掐的。”
“你妈第二天去买奶粉,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回来说孩子不喝,她一口一口喂。”
“村里人问孩子哪来的,你妈说是远房亲戚的,爹妈出车祸没了。”
“有人信吗?”
“有人信,有人不信。”王姨说,“你二舅就不信。”
(十一)
我二舅叫赵秀军,我妈的亲弟弟。
我妈在的时候,他一年来两回,来就借钱。
我小时候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我家炕上,指着我说:“这孩子长得一点不像咱赵家人。”
我妈当时就把他撵出去了。
后来他逢人就说,我妈抱了个野种回来。
我妈为这句话,跟他翻了脸,十年没来往。
去年我妈住院,他又来了,坐在病床边哭,说姐我对不起你。
我妈闭着眼,没理他。
(十二)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我想查我当年的落户材料。
户籍窗口的民警是个年轻姑娘,听我说完,翻了半天电脑。
“1994年的材料,纸质档已经销毁了。”她说,“系统里只有一条记录。”
她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写着:苏念,女,1994年1月18日,出生地不详,监护人赵秀英,关系母女。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当年的落户是手写的,登记表上写的是捡拾弃婴落户,附件里有一张申请。”
“申请上有字吗?”
“有。”她说,“申请人赵秀英,理由写的是‘家门口捡到,无人认领,愿意抚养’。”
“没有别的了?”
“没了。”她说,“那个年代不像现在,不要DNA,不要公告。村里出个证明,派出所盖个章,就落了。”
我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登记页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看。
“出生地不详”四个字,印得又黑又清楚。
我又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在县政府后面,一间办公室,管收养登记的科员姓孙,四十来岁,听我说完,把眼镜摘了擦。
“1994年的收养登记。”他说,“那时候收养法刚出来,很多地方没按程序走。”
“能补吗?”
“补不了。”他说,“当年的手续不规范,现在补,等于把一段不合规的事重新登记一遍。没人敢给你签这个字。”
“那我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算事实收养。”他说,“法律上叫事实收养关系。你妈养了你,你就是她女儿,这个没问题。”
“她要是不在了呢?”
“不在了,你就是继承人。”他说,“这个不因为手续不全就变。”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亲生母亲那边,能不能查?”
他把眼镜戴上。
“你手里有什么?”
“一个手机号,一个名字,陈桂兰。”
“那就去问她。”他说,“1994年以前的事,电脑里没有,都在人脑子里。”
(十三)
手机里那个“桂兰”,我盯了很久。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哑,说话带着临县的口音。
“喂。”
“你好。”我说,“请问是陈桂兰吗?”
对面静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苏念。”
电话那头忽然有呼吸声,很重。
“你妈走了吧。”她说。
“走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等着这个电话,等了二十年。”
雨停了,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你认识我妈?”
“认识。”她说,“我也认识你。你三岁以前,是我带的。”
(十四)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临县。
临县离我们这儿六十公里,走国道,一个半小时。我把花店的门关了半天,挂牌子写“外出进货”。
导航把我带到一条老街,街两边都是小铺子,卖卤菜的、修表的、配钥匙的。
“桂兰家常菜”在街中段,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菜单,字是黑体的,纸边卷了。
我推门进去。
里面四张桌子,铺着红格子塑料布。墙角有个电视,放着本地台。
后厨帘子响了一下,出来一个女人。
她不高,瘦,头发全白了,扎在脑后,围裙上全是油星子。
她看见我,站在那儿没动。
“你是苏念。”
“我是。”
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两下,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看了我很久。
“你跟你妈长得不像。”她说。
“我知道。”
“你像你爸。”她说,“眉眼像。”
(十五)
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对面。
“我叫陈桂兰。”她说,“1967年生,比你妈小一岁。”
“你和我妈怎么认识的?”
“纺织厂。”她说,“1989年,我们俩一个车间。她是挡车工,我是验布的。那时候厂里三千多人,宿舍挨着宿舍,晚上睡一个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很旧,边角磨圆了。上面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厂门口,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牙。
矮的那个是我妈。
“1991年拍的。”她说,“那年厂里发奖金,一人一百二,我们俩去照相馆拍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秀英、桂兰,1991.5。
跟我妈留在家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十六)
“1993年我生了你。”她说,“在县医院,难产,疼了一天一夜。”
“你爸那时候在跑运输,认识没两年,结婚证都没办。”
“他不想要你。”她说,“他说女孩没用,养大了也是别人的。”
“我月子里他打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嫌我奶水不够,第二次是我抱着你哭,他嫌吵。”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年冬天,他跟我说,要把你送人。”
“送哪儿?”
“他说有人出价。”她说,“三千。”
我手里的茶杯有点烫。
“我不同意。”她说,“我抱着你,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的,说要抱走。”
“我抱着你从后门跑。”
“那天下了雪。”她说,“我穿着棉拖鞋,跑了三条街,鞋跑丢了一只。”
“跑到你妈家。”
(十七)
“你妈那时候住针织厂家属院,一楼,窗户朝南。”
“我敲门,她开门,我把你塞她怀里。”
“我说,秀英,帮我养三天,三天以后我来接。”
“她说,你脸怎么这样。”
“我说,别问。”
“我转身就走。走到院墙外面,躲在一棵槐树后面。”
“我看见你妈抱着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你抱进去了。”
“她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她放下茶杯。
“我本来打算三天就回去。”她说,“结果没回去。”
(十八)
“第四天,你爸报案了。”
“他说我把孩子卖了,说我拿了三千块钱跑了。”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在车站,身上七十块钱,全是零的。”
“我被带走,关了两天。”她说,“他们问我孩子在哪,我说不知道,我说孩子丢了。”
“为什么不说是送人了?”
“我说送人,就是承认我卖孩子。”她说,“那我就是人贩子。”
“后来呢?”
“后来他们查不出钱。”她说,“你爸拿不出转账记录,也拿不出收钱的凭据。这案子拖着,拖了半年,撤了。”
“撤了以后我就走了。”她说,“去了南边,在服装厂干了三年。”
“1998年回来,我去找过你妈。”
“家属院拆了,人搬走了。我问了七八个人,有人说搬去了县城,有人说回了老家。”
“我找了十年。”她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十四岁了。”
(十九)
“你怎么找到的?”
“我在县里摆摊。”她说,“卖煎饼,就在人民路路口。”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扫街的,推着车过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背影像。”
“我跟着她走了三天。”她说,“第三天,她收工,拐进一条巷子,我在后面看见她接了个孩子。”
“那个孩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个子到你妈肩膀。”
“那就是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叫什么,苏念。”她说,“名字是你妈起的,念,是惦记的意思。”
“我那时候想过去认你。”她说,“我走到你跟前,都走到跟前了。”
“然后呢?”
“然后你叫了一声妈。”她说,“你叫的是她。”
她把茶杯放下,手放在桌上,手背上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我站住了。”
(二十)
那天她说完,去后厨端了一盘炒好的花生米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姨。”我叫了一声,又改口,“陈姨。”
她没应,也没反驳。
“1999年,他在国道上翻了车。”她说,“拉钢筋,车翻了,人压在底下。我去认尸,认完回来吐了三天。”
“他死了,我反倒睡不着。我想,他要是活着,我还能恨他。他一死,我恨谁去。”
“后来我就在临县摆摊,卖煎饼。一个炉子,一块板,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一天卖七八十个,挣三十块。”
“2005年盘下这个店,借了四万,还了三年。”
“一个人炒菜,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后面那间小屋。”
“有一年冬天,煤气管冻住了,我拿热水浇了半夜,浇开了,手冻裂了,十个口子。”
“没找个人?”
“没有。”她说,“我这辈子就一个孩子。我不能再有别的人,有了别人,我心里就分出去一块,那一块就不是她的了。”
她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
“吃啊。”
我拿了一颗,放在嘴里,是咸的。
(二十一)
“我妈每个月给你打五百块。”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存折上记着。”我说,“从2013年开始,每个月十五号,五百,收款人陈桂兰,一共一百五十六笔。”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是我要的。”她说。
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要的?”
“我2013年找到你妈。”她说,“在她扫的那条路上,我等她下班。她推着车过来,看见我,车把一歪,差点倒了。”
“我跟她说,我不抢孩子,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你妈当时就哭了。”
“她哭着跟我说,桂兰,你别认她,她叫了我十几年妈,你现在领走,她就活不成了。”
“我说我不认。”
“她说,我不信你,你要钱吗。”
她抬起头。
“我说要。”她说,“我一个月要五百。”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说不要,你妈这辈子都睡不安稳。”她说,“她会天天想着,我哪天翻脸。我要了钱,她就觉得这事有个价,价定住了,就不怕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钱我一分没花。”她说,“十三年,七万八。我每个月去银行存一次,存的是定期。”
“我想着等你结婚,我给你。”
(二十二)
我从临县回来,天黑了。
楼道里站着三个人。
我二舅赵秀军,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一个胖一个瘦,都在抽烟。
我家门开着,锁被换了,新的,亮银色。
“你干什么?”我说。
“我干什么?”二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房子是你妈的,你妈欠我八万,房子抵给我了。”
“借条呢?”
“借条在家里。”
“拿出来。”
他不动。
“秀军舅。”我说,“这房子是我妈的名字,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你要抵,得有我签字。”
“你签什么字。”他笑了,“你又不是赵家的种。”
楼道里静了一下。
隔壁门开了条缝,又关上。
“这话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说,你不是赵家的种。”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妈当年抱你回来,全村都知道。你现在占着这房子,凭什么。”
(二十三)
我没跟他吵。
我回屋,从柜子最下层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妈记账的本子,硬皮,红封面,边角磨白了。她记了二十多年。
我翻开,翻到后面。
“2016年3月,秀军借两万,说盖房。”
“2018年9月,秀军借一万五,说给儿子交学费。”
“2020年11月,秀军借两万七,说做生意。”
我把本子举起来。
“三笔,六万二。一笔没还。”
二舅的脸僵了。
“你妈记错了。”
“我妈记账,记了二十三年。”我说,“她连买一斤葱都记。她记错过吗?”
他不说话。
那两个男的往后退了半步。
“六万二。”我说,“你是来抵房子的,还是来还钱的?”
“我没钱。”
“没钱你走。”
“我不走。”他把手插进兜里,“这房子我占定了。你要报警你报,我一个六十岁的人,我不怕。”
(二十四)
楼上下来了人。
三楼的老太太穿着拖鞋,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秀军。”她说,“你姐尸骨未寒。”
“我要我自己的钱。”
“你姐扫街那会儿,你来过几回?”老太太说,“我记得你一年来一趟,来一趟借一趟。”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老太太说,“我就说一句,你姐那个人,给谁借钱都记账,记了半辈子。你借的,她记着。”
楼道里的人越站越多。
卖卤菜的老张也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我家门口。
“秀军。”他说,“你姐去年住院,你去过几次?”
“我去了。”
“去了一次。”老张说,“我那天去医院送东西,看见你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个钟头,走了。”
二舅的嗓门更大了,说得也更快,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
没人听。
(二十五)
我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一老一少。
老警察听完,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二舅。
“房子是谁的名字?”
“赵秀英。”
“赵秀英跟他什么关系?”
“我妈。”
“那你是继承人。”老警察说,“他没权利换锁。”
“她不是我赵家的人。”二舅说。
老警察回头看他。
“她是不是赵家人,有户口本,有出生证明,有法院。”他说,“你没有。”
二舅站在那儿,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姐抱回来的野种。”
“你这话说第二遍了。”我说。
“我说一百遍也是这话。”
老警察把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二舅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又高起来,最后不说了。
他们把新锁拆了,换回原来的。
二舅走的时候,在楼道口回头看我。
“你等着。”他说,“我姐埋了才七天,你就翻她账本。”
“我妈的账本,我翻得。”
(二十六)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账本从头翻到尾。
前面是流水,一天一页,字很小,一笔一笔。
后面是账。
借出去的钱,一共十四笔,加起来十一万三。收回来的,三笔。
再往后面,有一页纸不一样。
那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我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我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我妈在旁边,笑得很开。
照片旁边,我妈写了一行字。
“念念:
桂兰不是坏人。
她每年都来看你一次。你上初中那年,她在校门口卖煎饼。你高中报到那天,她站在马路对面。你毕业那天,她站在树下。
我都知道。我假装不知道。
有一年她给你买了双鞋,托人放在你家门口,我看见了,我没说。
我们俩隔着一条马路,站了十几年。谁也不敢走过去。
妈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最怕的,是你有一天知道了,觉得妈不是好人。”
(二十七)
第二个周我又去了临县。
这次是中午,饭馆里坐了三桌人,都是附近的老客,吃面,喝啤酒。
陈桂兰在后厨炒菜,锅铲碰锅底,当当响。她看见我,把火关小了。
“吃了没?”
“没。”
她盛了一碗面,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汤是清的。
我吃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
“你每年来看我。”我说。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说了?”
“我妈留了个本子。”
她低下头,把筷子放下。
(二十八)
“你高中报到那天,我去了。”她说,“你们学校在东街,门口有个斜坡。我坐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了两个钟头。”
“人太多,我没敢过去。”
“你毕业那天我也去了。”她说,“那天热,太阳毒。你穿白衬衫,你妈拿着手机给你拍照,你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站到你们走了。”
“我买了一瓶水。”她说,“一直捏在手里,塑料瓶都捏扁了。”
“为什么不去送?”
“我怕你问我一句你是谁。”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答。”
(二十九)
我起身,走到后厨门口。
后厨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是她的住处。门没关,我往里看了一眼。
墙上有照片。
不是一两张,是几十张。
我小学毕业照,从学校宣传栏上拍的,拍歪了。
我初中运动会的照片,我在跑,号码布是十七号。
我高中成人礼,穿着校服站在主席台上。
我开花店第一天的照片,站在店门口,捧着一束向日葵,是我发在朋友圈的。
还有一张是我妈葬礼上的,我跪在灵前,照片是从后面拍的,只拍到背影。
我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她把脸转开了。
“那张谁拍的?”
“我拍的。”她说,“我站在人群后面。”
“你去了?”
“我去了。”她说,“我在最后一排,戴了个帽子。人太多,没人注意我。”
“我站了一个钟头,想走过去,跟你说一句话。”
“后来我看见你哭,我就走了。”
(三十)
饭馆的老客里,有个姓刘的,五十多岁,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面。
他端着碗过来,冲她喊:“陈姐,今天的盐放少了。”
“少放点,你血压高。”
老刘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
“我外甥女。”她说。
老刘哦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你姨人好。前年我住院,她天天给我送饭,送到出院。”
“我这条命,一半是医生救的,一半是她喂的。”
陈桂兰在灶台那边,头也没回。
“少说两句,吃你的面。”
老刘走了以后,她端着两碟小菜过来,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
“1998年,我在服装厂,一个月三百八。”她说,“我攒了两个月,攒了七百多。”
“我拿着这钱,坐火车回来,去了一趟你们村。”
“我在村口站了两个钟头,没敢进去。”
“我想过要回去。”她说,“把钱留下,把你抱走。”
“抱哪儿去?”
“我自己租一间房,一个月五十,在城外。”她说,“我想过,我一个人也能带。”
“后来为什么没去?”
“我看见你妈抱着你出门,去卫生所打针。”她说,“她走得很快,怕风大。她拿自己的棉袄把你包着,她自己冻得缩着脖子。”
“我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
“她到卫生所,抱着你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把你好好的。”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一个没妈的孩子,跟着我这样跑,好不了。”她说,“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
“我要是把你抱走,我就得把你妈再抢一回。”
“我抢不动。”
(三十一)
我把存折放在她面前。
“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我拿回去也没用。”
她把存折推回来。
“念念,你听我说一句。”她说,“这钱我存着,不是为了还你妈。我是存着,好让自己有个理由,每个月去一趟银行。”
“去了银行,我就能想,我还有个女儿在外面,我替她存着钱。”
“你要是拿走了,我连这个理由都没了。”
我把存折收回来,放进包里。
“那我拿着。”我说,“但我不会花。”
“你花。”她说,“买房子,交首付。你妈攒的那二十七万,加上这七万八,够个首付了。”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想着给你攒个家。”
(三十二)
那天下午她关了店,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们上了她的三轮车,她骑,我坐在车斗里。车斗里垫着一块旧棉被。
她骑到城西,停在一片老房子前面。
“这儿是针织厂家属院。”她说,“拆了一半,还剩几栋。”
“你妈家就是那栋,一楼,窗户朝南。”
房子还在,墙皮掉了,窗户上贴着红纸,已经褪成粉的。
“我就是在这儿把你交给她。”她说,“那天下雪,我敲了三下门。”
“三下?”
“三下。”她说,“我记着。我敲完就跑了,跑到那棵槐树后面。”
那棵槐树还在,很粗,树皮裂了。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树长这么大了。”她说。
(三十三)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骑得很慢。
“念念。”
“嗯。”
“你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什么。”
“她去年冬天给我打电话。”她说,“那会儿她已经化疗了,说话没力气。她说,桂兰,我快不行了,我死了以后,你把她接回去吧。”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占了你的位置,占了二十年。我还给你。”
她骑到路口,停下来,脚踩在地上。
“我当时在电话这头哭。”她说,“我说秀英,位置不是占的,是坐出来的。你坐稳了,我认。”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头发亮了一层。
“她挂了电话,第二天就住院了。”
“再没打过。”
(三十四)
我妈的事,在街上很快传开了。
人民路那一段的商户都认识她,扫了二十多年,谁家门口有几块砖她都知道。
传开以后,说法分两种。
一种是“赵秀英傻”,养了别人的孩子二十年,还替人家攒钱。
一种是“赵秀英有福”,白捡个闺女,闺女给她送终,还给她上坟。
王姨听见第二种说法,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拍。
“什么叫白捡。”她说,“你们谁知道她为了上户口跑了多少趟?谁知道她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孩子发烧四十度,她鞋都跑掉了?”
买豆腐的人不说话了。
王姨又说:“她养这孩子,比我养亲生的还上心。”
过了两天,环卫站的班长来了一趟。
班长姓马,五十多岁,黑脸,进门就冲我鞠了一躬。
“小苏。”他说,“我代表站里,来看看你。”
“马班长,您坐。”
他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站里同事凑的,不多。人都说有这份心意。”
“我不能收。”
“你收。”他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妈的。”
他把信封按在桌上。
“你妈那个班,四个人。”他说,“她上早班,四点半上工,天还黑着,路面一个人没有。冬天冷,她兜里揣着热水袋,走一段拿出来暖一下手。”
“有一回下雪,路面结冰,她摔了,手腕断了。”他说,“断了还上工,一只手拿扫帚,扫了六天。”
“她说,段里没人替。”
他抬起头。
“你小时候的事,她跟谁都没说过。”他说,“就有一回,站里聚餐,喝了点酒,她跟人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我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是那年冬天没关门。”
马班长说完,站起来。
“她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她说的话,都是白话。”
(三十五)
我用三天清她的东西。
衣柜里十一件衣服,八件是别人给的,有两件还挂着吊牌。
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扎了三道口。
我拆开。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一张幼儿园的奖状,纸黄了,写着“好孩子”。
一个发卡,塑料的,粉色,断成两半。
一颗牙,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念念换的第一颗牙,五岁半”。
一件小棉袄,蓝布的,袖口磨破了。就是录像里说的那件,包着我的那件。
棉袄领子里缝着一块布条,上面有字。
我拆开线,布条上写着:苏念,1993年11月。
字迹是别人的,不是我妈的。
我把那块布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门后挂着她扫街的扫帚,竹子磨得只剩半截。
她的手套有七副,每副都补过,补丁是袜子上剪下来的布。
我一副一副洗了,晾在阳台上。
七副,排成一排,风一吹,晃。
(三十六)
二舅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天是下午,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站在花店门口,手插在兜里。
“我来还钱。”他说。
“多少?”
“两千。”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柜台上。
“剩下的我慢慢还。”
“行。”
他站着没走。
“念念。”
“嗯。”
“你妈那个人。”他说,“她这辈子最硬的一回,是撵我出去那年。”
“我知道。”
“她跟我说,秀军,你再敢说这孩子一句,你就别进我这个门。”
他抬起头。
“我当时气她,现在想想,她是对的。”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两下。
“我走了。”
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句。”他说,“你妈让我给你留个话。她说,等她不在了,让我告诉你,她这辈子没后悔过。”
“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八月。”二舅说,“我去医院,她说不动话,写了三个字给我看。”
“哪三个?”
“不后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这个人,一辈子爱钱。”他说,“我这辈子就佩服她一件事。她认准了,就不回头。”
他下楼,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了,又一盏一盏灭。
(三十七)
花店的柜台上,我摆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妈的,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证件照,头发黑的,脸瘦,眼睛很亮。
一张是1991年那张合影,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露牙。
有客人问,这是谁。
我说,我妈和我姨。
客人说,你姨长得挺好看。
我说,是。
(三十八)
今年清明,我开车去临县,接了陈桂兰。
她上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柿饼。
“你妈爱吃这个。”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她二十年。”她说,“她每年秋天都买,一次买半斤,装在兜里,扫街的时候吃。”
我没说话。
车开出县城,上了国道,两边是麦田,麦子刚绿。
她把柿饼放在腿上,两只手护着,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三十九)
坟在村后的坡上,一块水泥碑,碑上的字是我找人刻的。
赵秀英之墓。
1958—2026。
碑前有一个铁盆,我蹲下,把纸钱点着。
火起来的时候,风往东吹,纸灰打着卷往上飘。
陈桂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秀英。”她说,“我把女儿带来了。”
她又说:“你放心。我不认她,我就看着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头磕在湿土上,额头沾了泥。
“姨。”我说。
她抬头。
“起来吧,地上凉。”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扶着我的胳膊。
“念念。”
“嗯。”
“你妈要是看见你长这么大,她心里得有多得意。”
我没答。
我把最后一把纸钱放进火里,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四十)
回程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车到临县,她指着前面路口。
“停那儿就行,我自己走回去。”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她说,“你送我到门口,我就想让你进去坐。你进去坐,我就想留你吃饭。你吃了饭,我就想让你住下。”
“我一步一步地想,就收不住了。”
我把车停在路口。
她下车,提着空袋子,往巷子里走。
走了七八步,她回头。
“念念。”
“嗯。”
“下周三,我炖排骨。”
“我来。”
(四十一)
下周三我去了。
饭馆中午忙,我在后厨帮她择菜,择了一筐青菜,手都绿了。
她炒了四个菜,一个排骨,一个土豆丝,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
我们俩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吃了一个钟头。
她给我夹排骨,夹了三块,碗里堆起来。
“够了够了。”
“你太瘦。”
吃到一半,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门上,一片一片。
她起身去关窗,回头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垂在地上。
后厨那边有人喊:“陈姐,面好了!”
她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念念,把碗收了。”
我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
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声音很响。
我看着水,忽然想起我妈。
她也是这样,吃完饭把碗一摞,端到水池边,一边洗一边说:“念念,把桌子擦了。”
那天我把桌子擦了,擦得很干净。
擦完,我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里有个骑车的,穿着雨衣,慢慢骑过去。
我把抹布折好,放在桌角。
后厨那边又喊了一声。
我应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