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傻子开窍,山上得医经
三年前一场高烧,烧坏了他的脑子。从那以后,他说话颠三倒四,眼神发直,村里的小孩拿石子丢他,他也只是傻笑。谁家丢了鸡,都能赖到他头上。
他爹林老根老实巴交,种着两亩薄田,一年到头往山上跑,从不跟人红脸,只把儿子护在身后。
半个月前,林老根上山砍柴,在半路的石缝边捡回一个大活人——一个年轻女子,衣裳料子极好,脸上尽是血,昏死过去。抬回家灌了三天米汤,人才醒。问她姓什么、从哪来,她只摇头,眼里一片空。
林老根叹了口气,替她取了名,叫苏清月。
"留就留着吧,咱家多双筷子,饿不死。"他说。
苏清月话少,手脚却勤快,替林家洗衣做饭。只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坐在门坎上望着黑山发怔。林小山傻乎乎的,倒常蹲在她旁边,把手里唯一的烤红薯掰一半递过去,一声不吭。
村里人背地里说,林家这是捡了个便宜媳妇。林老根听了只笑,不敢多想。他自己快六十了,田里刨不出钱,儿子又是这个样子,能多一口人吃饭,已经是福气。
林小山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福气。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嫌他傻,会把碗里仅有的一个鸡蛋推给他,然后转过脸去喝稀粥。
那天午后,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赵老虎带着两个跟班,把林小山推倒在地上。他脚边散了一地山菌,是林老根天不亮摸黑摘的,攒着要换盐。
"傻子,还敢瞪我?"赵老虎一脚踹飞碎石,石子正砸在林小山太阳穴上。
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林小山抱着头,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开了一扇门。
无数图谱、穴位、药名、经络,像江河决口一般冲进他死死闭着的眼。他看见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灯下,一卷古书缓缓翻开——《青囊医经》。
"医者,先看人,再看病。"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敲得他脑壳生疼。
人群还在笑:"哟,这傻子吓抽了。"
可下一瞬,林小山抬起眼。
那双眼不再浑浊发直,像被山泉洗过一样,清清楚楚。
他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血。赵老虎莫名觉得心口一紧。
"看我干什么?"赵老虎强撑着凶。
林小山没答话。他脑子里还在翻涌,可有些东西已经稳稳落定——他能看人气色,能辨人声里的虚实。他看赵老虎一眼,就知道这人肝火旺、脾胃烂,酒喝多了,右肋早年撞过,一到阴天就疼。
"你右肋第三根骨头下面,天一阴就抽着疼。"林小山开口,声音干涩,"再这么喝下去,四十那年要躺下。"
赵老虎脸色一变,随即恼怒:"你放屁!"
可他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右肋。
跟班看在眼里,都愣住了。
这时村西头炸开一声哭喊:"王大娘!王大娘倒了!快来人啊!"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全跑了,赵老虎也跟过去凑。
林小山站在原地。脑子里已经自动跳出一串判断:午后暴晒,急症倒地,口唇青紫,多半是心脉骤然淤堵。
他把手往衣襟上擦了擦,跟了上去。
第二章 一针活人,村中震动
王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王大娘直挺挺躺在门板上,脸青得发乌,嘴唇是死灰色,胸口有时起、有时不起。周老歪半跪在旁边,指头搭在腕上,越搭脸越沉。
周老歪在青石村行医四十年,村里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找他。他这辈子最讲规矩,药是一味一味减着放的,看病也从来只说三分话。
此刻他收了手,慢慢摇头:"脉都要摸不着了,气堵死在胸口。我这几味药下去也没用……家里人,准备后事吧。"
王强"扑通"跪在泥地上,嚎了一声:"娘!"
院子里一片哭声。
"让开。"
一个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哭声。
众人回头,看见满头是血、衣裳沾泥的林小山站在门口。
寂静了一瞬,然后是哄笑。
"傻子说他能救人?"
"周大夫都没办法,他凑什么热闹!"
"快把他拖回去,别在这儿冲撞了病人。"
王强红着眼推开他:"小山,你走开!我娘都这样了,你别闹!"
林小山站着没动,只盯着门板上的人:"再晚半盏茶,你娘就真没了。她是心脉淤堵,堵的是血,不是气。周大夫的药是往上提气的,提不上去,反倒把人憋得更狠。"
这话说得太清楚,不像个傻子能说出来的。
周老歪脸色一变:"你一个小娃娃,敢在我面前论脉?"
"周大夫,你再摸摸她左寸。"林小山道,"是不是像有根线绷着,一按弹回来,又断在半路?"
周老歪愣住,鬼使神差地又伸了手。
片刻,他指尖一颤。
真的。
那脉象不是虚,是堵。虚是他先前只能摸到表,堵在里。
他抬头看林小山,眼里已不是不屑:"你……从哪儿学的?"
"救我娘要多久?"王强忽然抬头,脸上全是泪,"小山,你要真有法子,我给你磕头!救不回来,我不怪你。"
林小山点头:"拿缝衣针来,越细越好。再烧一壶开水。"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有人跑回家摸了半日,寻来一根细钢针。
林小山把针在火上过了一遍,走到门板前,掰开王大娘的嘴看了看舌底,又按了按她脚上的穴。
他扎针的手法,谁都没见过。落针极快,顾不得别人怎么看,只盯着手下那一点皮肉。
第一针在胸口,第二针在手腕内侧,第三针在脚背上。
针尾微微颤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溪水声。
几息过后——
"咳!"
一声很轻的咳,从王大娘喉咙里挤出来。
王强整个人一抖:"娘?"
又过两息,王大娘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那层死灰色的嘴唇,慢慢退成淡白,再退成淡淡的粉。
她睁开了眼。
"强子……我怎么躺在门板上?"
院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人出声。
"活了!真活了!"
"神了!这傻子……不是,小山真把人救回来了!"
周老歪跪坐在地上,手还搭在脉上,脸色复杂得厉害。脉起来了,虽然弱,但实实在在跳着。他行医四十年,今天第一次知道,这样的急症还能有救。
他慢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最后对着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年轻人,拱了拱手:"老夫……眼拙。这一针,是你救的,不是我。"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王强愣了半天,忽然跪下来要给林小山磕头,被他一把拉住。
"别磕。药钱我不要,你把人看好就行。"
"那怎么成!"王强红着眼,"我娘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不收钱,我心里过不去!"
围观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小山,该收!该收!"
林小山把针包好,收进衣襟:"真不收。药是山上采的,不花钱。要谢,就替我爹把晒场那点谷子翻一翻,他腰不好。"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静,随即有人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神就软了。
林小山没受这份礼,只把针擦干净收好:"先别急着谢。这只是把堵住的那口气撑开,撑不了多久,还要用药化淤。"
"什么药?"周老歪脱口而出。
"崖背阴处那种染布用的野草,根是暗红的,村里叫它染绯草。"林小山说,"三钱,配丹参、菖蒲、桂枝,文火煎,一剂就够。量多了伤正,猛药用一次就停。"
周老歪沉吟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那不是野草!那东西村里人只拿来染布,谁能想到能入药……"
他看林小山的眼神彻底变了。
院子门口,一道细细的影子站着。
苏清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扶着门框,静静看着。她那双一直空荡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第三章 夜山采药,银针退兽
草药只够两剂。
当天夜里,林小山把药交给王强,交待了怎么煎、怎么喂,又回家把剩下的绯令草摊在院里晾。
可他刚进院门,脚下就踩到一片狼藉。
竹匾翻了,暗红的草根散了一地,大半被踩烂,沾着泥。地上还有几道草鞋印,宽大,斜着走。
"谁干的?"李婶闻讯赶来,气得跺脚。
林小山蹲下,捏起一截断根,没说话。下午赵老虎被当众驳了面子,走时脸色就不对。
周老歪也过来了,看完直摇头:"绯令草根一断,药力就折了大半。这一批,废了。"
"废就废。"林小山把没坏的拢起来,"我进山再采。"
"夜里进山?后山那片密得很,还有野猪!"
"我认得草,也认得路。"
林老根堵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后山夜里不干净,早年还有人撞见过豹子!"
"爹,药不够,明早王强的娘就没药吃了。"林小山把柴刀别在腰后,"我去去就回。"
林老根张了张嘴,最后从灶膛里抽出半根燃着的柴,用破布裹了递给他:"拿着照路。走大路,别钻林子。"
院门口,苏清月不知站了多久。她把一个还温着的杂粮饼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他背了竹篓,提着柴刀,天黑透了才出门。
山路不好走。月色淡,树影一层压一层,虫声一阵一阵。林小山却走得稳——脑子里那卷医经不知何时开了另一页,讲的是"辨气"。草木有气,活物也有气,气乱的地方,他不去。
走到半山岔路,他停住了。
前面几块石头摆得不自然,藤条被人扯断,搭在树杈上。
这不是石头自己滚下来的。
"刘二,出来。"
灌木丛哗啦一响,刘二攥着根木棍钻出来,脸上横肉绷着。
刘二跟赵老虎混,平日里就爱欺负从前的傻小山。今天小山在村里大出风头,被一群人围着叫"神医",他站在人堆外面,牙关都咬酸了。
"你以前是个傻子,凭什么现在全村捧你!"刘二喘着粗气,"今天你栽在这山里,人家只当你是采药摔的!"
木棍当头砸下。
林小山侧身让开,脚下一带。刘二脚下是湿腐叶,一滑,"哎哟"一声摔了个结实,棍子滚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还想扑,林小山左脚往前一迈,膝盖轻轻顶住他胸口。
不重,可刘二怎么挣都挣不开。
"我不想伤你。"林小山低头看他,"你心里那点气,我一眼就看得见。嫉妒这东西,比病难治。"
刘二脸涨成紫红,眼睛乱转,最后泄了气,声音抖着:"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林小山收回腿:"下山。以后别再动这个念头。"
刘二连滚带爬地跑了。
崖边风大,背阴的那面石缝里,一丛丛绯令草贴石而生,根须暗红发亮。林小山攀着石缝一点点刨,护住每一根须,装了半篓。
往回走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低,闷,从林子里压过来。
一头野猪从树影里出来,肩背厚得像块石磨,獠牙白森森的,鼻息喷成一团团白雾。
它没犹豫,直接冲了过来。
林小山没退。他一手护住竹篓,另一手从腰间布包里抽出银针。
医经里有一页讲"镇"——针可通人经,也可借草木之气,乱兽之物性。
野猪扑到跟前的那一瞬,他手腕一抖。
银针出手,扎进野猪耳后一处软肉。
野猪猛地刹住,甩头闷嚎,原地打转,蹄子把土刨出坑来,却再不敢往前。
"我无意伤你,走吧。"林小山声音很平。
僵了十几息,野猪低吼一声,掉头钻进林子,声音很快被夜色吞了。
林小山把针从土里找回,收好。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回到村口。周老歪和阿牛在路口来回踱,一脸焦色。
"你可算回来了!"周老歪抢过竹篓一看,眼睛亮了,"好药!这一批,比我从前见过的都好!"
第四章 名动镇上,贵人进村
三天里,青石村来了七八户求医的。
李婶家老头子咳了十年,夜里靠墙坐到天亮。林小山摸完脉,说是旧年受过寒,瘀在胸膈,光止咳是压,压不住根。三针下去,当天夜里咳就轻了,一副药吃三天,人能躺平睡了。
周老歪这些天几乎天天来。他不问别的,只问穴怎么取,药怎么减。问到第三天,他自己叹了口气:"我行医四十年,拜的是药书,不拜人。今天算明白了,人外有人。"
名声传得快。
第二天,镇上米行的张老板也来了。他雇了顶轿子,抬到村口就下轿,一瘸一拐走进院子,腰都直不起来。
"林神医,我这条腰,城里大夫说要开刀。"他苦着脸,"听人说了您的事,想试试。"
林小山让他趴在门板上,沿着脊背一节一节按下去,按到第四节,张老板"哎哟"一声,冷汗都出来了。
"不是骨头坏了,是骨缝里卡了寒气,筋缩成一团。"林小山取针,"三次,就能直起来。"
第一次针完,张老板试着站直,人竟然真的直了半寸。他当场掏出一锭银子,被林小山推回去,只收了三十文药钱。
消息传回镇上,青石村那条泥路,一天比一天热闹。
第五天一早,村口来了一辆青篷马车,车轮碾得泥路发响。
一对城里打扮的夫妇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跌跌撞撞跳下车。男的眼圈发黑,一开口声音就抖:"请问,那位会治病的小神医,住这儿吗?"
孩子脸烧得通红,人软得像团棉花。
周老歪先摸了额头,手一缩:"烫手,三十九度往上。烧几天了?"
"三天三夜。"妇人哭着说,"镇上的大夫、县里的老中医,退烧药灌了无数,汗不出,热不退,夜里还惊厥抽起来,我们实在没法了!"
围上来的人一听都摇头。
林小山搭了脉,眉心微蹙。
浮洪无根,里头乱成一团。
寻常高热是外邪在表,一发汗就退。这孩子不是。热在里头,堵着,散不出去。
"前几天,是不是在城郊老树林那边玩过?回来后夜里惊哭,手脚有时冰凉,身上却烫?"他问。
夫妇俩同时抬头,脸上全是震惊:"对!对!您怎么知道!"
"不是受凉。"林小山道,"是惊气入体,气一滞就瘀,瘀久了化成火。火闷在里头出不来,就成了这种退不掉的怪热。你们灌的那些清热药,越灌越伤脾胃,火还在。"
周老歪在旁边听得额头冒汗。这种脉,他一辈子只当是"热重",从没想过是瘀。
林小山取了针,手法比前几次更轻。孩子皮肉嫩,针只入浅浅一层,取少商、中冲、劳宫、行间。
几息之后,孩子皮肤上沁出一层细汗。
"出汗了!"妇人一声惊叫,眼泪直接砸下来,"三天了,一滴汗都没有!"
林小山收了针,写下药方。方子很淡,一味猛药都没有,量也轻。
"两剂,少量多次温服,避风,别捂。两天就能断根。以后别让孩子受惊乱跑荒林子,小孩子经不起气机一乱。"
男人掏出一叠钱,手都在抖:"神医,您要多少,我们都给!"
"药材钱就行。"林小山把钱推回去,"村里看病,救人第一。"
这话传出去,围观的村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苏清月把晾好的草药一捆一捆收进屋。她做事细,根须、叶子、茎秆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草,你都认得?"她轻声问。
"认得。"林小山把药篓放下,"你也认得不少吧。"
苏清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慌,又有一点别的东西:"我……有时候看见这些草,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东西。有药香,有很高很白的墙,还有人在哭。"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记忆。
林小山没追问,只说:"会想起来的。"
他不知道,那一天,镇上已经有人在打听"青石村的神医",也有人,把"苏"这个姓,报去了一个不该报的地方。
第五章 补药有毒,当众揭破
第七天,村口来了三辆马车。
车身漆得乌黑发亮,车轮包着铜边,赶车的穿着统一的青衣短打,一看就不是镇上能有的排场。
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锦缎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有一个背药箱的老者。
"请问,这里可是青石村林家?"他扬声问,"我找苏小姐。"
村里人愣住了。
苏清月正在院里晒药,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
男人已经走进院子,一眼看见她,笑容立刻深了几分:"小姐!可算找着您了!我是苏家的管事,陈全。老爷派我们找了您小半年了!"
苏清月往后退了一步,手抓住门框:"我不认识你。"
"小姐失忆了,自然不认得。"陈全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玉,"您瞧,这是您随身的玉,另半块在老爷手里。您是省城苏家的嫡女,三个月前出城遇袭,坠了崖,我们一路查到这边。"
那半块玉一露出来,苏清月脸色骤变,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黑。
她扶着门框,指尖都在抖。
林老根在旁边看得心慌:"清月,你认得?"
"我……我头疼。"她声音很轻。
陈全立刻上前一步,从药箱老者手里接过一个瓷瓶:"小姐莫怕。这是家里备的安神丸,您先服一粒,稳住心神。"
瓷瓶递过来,一股甜香散开。
林小山本来站在屋门口,一直没出声。可那香气一飘过来,他脑子里立刻跳出三个字:不对。
他没接瓷瓶,反倒伸手拦这药,不能吃。"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全脸上的笑收了收:"这位小兄弟是?"
"她这几日气机虚浮,神志不稳,最忌大补大热的东西。"林小山盯着那只瓷瓶,"你这丸子里有朱砂、有麝,还有一味东西,我闻不出来。这三样凑一块,她那点虚火一逼,当场就要昏死。"
"胡说!"药箱老者厉声开口,"我行医三十年,安神丸里加朱砂镇心,加麝香开窍,哪里错了!"
"对普通人不错。"林小山道,"可对失了忆的人,错得厉害。她脑子里那点被封住的东西,正被药力往回勾。你一逼,她承受不住。"
陈全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可林小山看见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眼神,那是被人掀了桌子的眼神。
"小兄弟,你说得未免太凶了。"陈全重新笑起来,"小姐身子弱,我们只是想着早些接她回去调理。"
"接回去?"林小山往前半步,"你们一路从省城查到这儿,走了小半年。这半个月,她住在我家,全村都知道。你们要是真心找,早就到了。"
陈全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苏清月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
那种眼神很奇怪——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身体记得。她记得这种笑,记得这种说话时往下压半分的语调,记得有人在这样的语调里,给她递过一杯水。
"我不去。"她说。
陈全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瓷瓶收回袖中:"小姐这话,让小的难做。老爷年纪大了,家里的事,总该有人回去料理。"
"家里的事?"苏清月声音发紧。
"二老爷。"陈全压低声音,只有近前几个人听见,"您不在这些日子,家里的田产铺子,都过到二老爷名下了。老爷病着,管不了。您回去,还能争一争。"
这话说得体面,实则刀刃向内。
争一争。争就不是回家,是回虎口。
院子里的人听不太懂,可林小山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苏清月说过的话——很高的白墙,有人在哭。
"清月不去。"林老根忽然开口,声音粗哑,把烟杆往腰里一插,"她是我们家的人。她说不去,就不去。"
陈全看了他一眼,那笑里终于露出一点凉意:"老丈,这是苏家的家事。"
"在我家门口,就是我的事。"
林小山接过话。他从腰间解下布包,抽出三根银针,捏在手里,看向陈全身后那两个随从。
"二位从进门就把手按在腰上,按了一炷香了。"他说,"腰里是刀吧。"
两个随从同时一僵。
陈全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小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他慢慢把袖口理平,"我们苏家接自家小姐回家,还要看一个乡下郎中的脸色?"
"你们要接的要是个人,我一句话不多说。"林小山把三根针夹在指间,"可你们要接的是个死人。这药我闻得出,你也知道它是什么。"
陈全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半块玉还摊在院中的石桌上,日头照下来,边缘泛着冷白的光。苏清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林小山的衣袖,很紧。
陈全忽然笑了笑,退后半步,把双手笼回袖里:"那我们就等一等。反正,不急这一天。
第六章 医馆开张,车马进山
后来的事,是村里人说了半个月的。
那天陈全没动手。
不是因为林小山那三根针有多厉害,是因为村口忽然响起了马蹄声——七八匹马,两个轿子,一路是官差打扮的人,另一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扶着下来,脸蜡黄,气都喘不匀。
老者姓苏。省城苏家的老爷子。
老爷子是被人连夜抬来的。他中了毒,半年了,请遍名医,都说查不出来,人一天一天干下去。
"陈全。"老爷子被人扶着,第一句话就冷了,"是我让你来找清月的?"
陈全膝盖一软。
那瓶安神丸被搜了出来。
林小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丸子掰开,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滴了点醋,颜色立刻变了。
"朱砂、麝香是幌子。"他说,"真正的东西,在这里头。慢药,一日一分,三个月才见凶。她要是在这儿昏过去,你们抬回省城,谁都说不出是被人害的。"
苏老爷子听完,手抖得握不住拐杖。他看着陈全,又看向自己找了小半年的女儿。
"老子这些日子喝的药,也是这味儿。"
后来的事,办得很快。陈全和那个药箱老者被官差带走,二老爷的事,苏老爷子回去慢慢清算。
苏老爷子在林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林小山给他搭了脉,用了九针,开了七副药。第三天早上,老爷子自己能端碗喝粥,一口气喝了三碗,喝完坐在门坎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半年的毒,三天九针。"他抹了把脸,"小兄弟,你要点什么?钱、地、铺子,你开口。"
"要什么?"林小山正在晒药,头都没抬,"要她留下。"
院子里静了。
苏清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到一半的绯令草。
苏老爷子看看她,又看看他,忽然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不走。"苏清月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可我想得起这半个月。我记得他给我留半个红薯,记得我头疼的时候,他给我按头。"
她低下头,指了指手里那把草:"我还记得这个,叫绯令草。根能入药。"
苏老爷子叹了口气,拄着拐走了。
后来村里有了个医馆。
不是大医馆,就是林家那两间土屋,屋后搭了棚,墙上挂着分好的药。门口贴了一块木牌,是镇上一位老先生写的三个字:桃源医馆。
周老歪成了医馆的伙计,一天到晚跟着林小山学取穴、学用药。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抄了整整两本笔记,字抖得厉害。
赵老虎来过一次。他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了。
"我……肋下疼。"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你那天说的,应验了。"
林小山没抬眼:"坐下。"
赵老虎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小山三针下去,赵老虎当场就松了肩。他坐着,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扭头就走。走出院门又站住,背对着院子里的人,闷声说了句:"以前……是我混账。"
院子里没人接话。周老歪低着头抄笔记,嘴角却翘了一下。
那天之后,青石村再没人叫他傻子。
入秋的时候,一辆马车又进了村口。
这一次的车,比苏家的还讲究,车壁上嵌着金线,赶车的人腰上挂着内府的牌子。
车上下来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话细声细气,却在村口站了半天不敢往前——因为路上都是泥,怕脏了靴子。
"请问,桃源医馆在哪儿?"他拦住一个背柴的村民。
"往前走,看见晒着满院子草的就是。"
中年人扶着人下了车。
那是个穿紫袍的病人,脸瘦得像刀削过,气若游丝,一路是被人抬下来的。
车帘掀开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正好落了一层叶子。
林小山正在院里收草药,手上沾着泥。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只一眼,他心里就落下了一句话:这人病在骨,不在肉;毒在髓,不在血。难,但能治。
苏清月端着一碗热汤从屋里出来,站到他身边。
她抬头看了看那顶停在泥路尽头的华贵马车,又看了看他沾满泥的手。
"我听说过,京城里有个贵人,病了半年,太医院都束手。"她轻声说,"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林小山把最后一把草药挂上竹架,"来的是谁,都得从那道门槛上抬进来。"
"又是远客?"她问。
"远客。"
林小山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声音很平:
"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