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件东西,你敢收?
方砚在南桥旧货市场,租了个摊位,摊位号丙十七。
他做二手买卖,干了十年。
十年,他没打过眼。
打眼,是这行的行话,就是看走眼,花钱买了假货。同行都说,方砚的眼睛,是拿钱喂出来的。
方砚自己知道,那双眼睛,是拿一次教训换来的。
那年他二十二岁,刚开始干这行。有人拿了只瓷瓶,说是元青花,要价八万。
他看了半天,动了心。
钱是借的,八个朋友,一人一万。
他把瓶子和八万块一起抱回家,供在桌上,越看越喜欢。
第三天,他师父来了。
师父是瞎子,眼睛在十年前就看不见了。可那只手,摸了摸瓶口,又摸了摸底足,脸就沉了。
“这瓶子,新的。”
“师父,你怎么——”
“釉面太亮。”师父说,“底足的胎,太细。元青花的胎,没这么细。”
方砚当场瘫在地上。
那八万,他用了整整六年才还清。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来路不明的不碰。第二,急着出手的不碰。第三,看不准的不碰。
十年,他一条都没破过。
这天上午,市场刚开张。
方砚正擦一只民国的粉彩碗,钱五来了。
钱五三十多岁,瘦,尖脸,是市场里有名的二道贩子。他不摆摊,专门在摊子之间串,谁有便宜货,他就倒给谁。
他人不算坏,就是嘴碎,爱占小便宜。
“方砚。”钱五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这有个朋友,家里出了点急事,有件东西要出手。”钱五说,“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他不懂,开价不高。”
方砚继续擦碗。
“你别跟我绕弯子。”他说,“什么东西?”
钱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
里面是一枚扳指。
玉的,青白色,上面有赭色的沁纹,看着像埋在土里很多年。
“清代的和田玉扳指。”钱五说,“祖传的。我朋友他妈住院,等着钱用,十二万就出手。”
方砚放下碗,把扳指拿起来。
他先掂了掂。
再对着光看。
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沁纹。
看完,他把扳指放回布包里。
“不要。”
钱五愣了一下。
“你还没仔细看呢。”
“看了。”
“这可是和田玉。”钱五急了,“你看那沁色,那包浆——”
“沁色是染的。”方砚说,“包浆是做的。”
钱五的脸,僵了一下。
“你别乱说。”
“孔道里,有酸咬过的痕迹。”方砚说,“真东西的孔道,是慢慢磨出来的,壁上有螺旋纹。这个孔,是化学药水啃出来的,壁是平的。”
钱五张了张嘴。
“还有这沁色。”方砚指着赭色的纹路,“真沁,是从里往外透。这个沁,浮在表面,指甲能刮下来。”
他说着,用指甲在沁纹上轻轻一刮。
一点赭色的粉末,掉在布上。
钱五的脸,涨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
那男人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
“老板,你们说的是这个吗?”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扳指。
钱五的脸,一下子变了。
“老赵,你怎么——”
那男人姓赵,叫赵三,是钱五的"朋友"。
他一脸着急的样子,冲方砚说:“老板,我这枚是真的!我这有证书!”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摊位上。
证书上盖着红章,写着"国家珠宝玉石鉴定中心",鉴定结果是"和田玉,清代"。
方砚看了看那张证书,又看了看那枚扳指。
他没说话。
赵三急了。
“老板,你到底收不收?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你要是不收,我就找别人了。”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小声说:“方砚,这东西看着不假啊。”
“有证书呢。”
“十二万,是不便宜,可清代的和田玉,值这个价。”
钱五在旁边帮腔。
“方砚,你要是看不准,就别硬撑。这行当,眼睛毒的人多的是。”
方砚抬起头,看着钱五。
“钱五。”
“嗯?”
“你说这枚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出多少钱收?”
钱五噎住了。
他哪有钱收。
方砚把那枚带证书的扳指,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扳指,轻轻往摊位的水泥地上一磕。
“啪。”
一声脆响。
那枚扳指,从中间裂开了。
裂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膏。
围观的群众,"嗡"地一声炸了。
“假的!”
“石膏做的!”
赵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两半扳指,撒腿就跑。
钱五想拦,没拦住。
他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方砚。”钱五咬着牙,“你怎么知道那枚是假的?”
方砚把那张证书,翻过来。
“证书是打印的,红章是扫描的。”他说,“真证书上的钢印,有凹凸。这个,是平的。”
他把证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而且,两枚扳指一模一样。”方砚说,“一枚没证书,一枚有证书。你说,哪枚是真的?”
钱五说不出话。
“你是想让我收那枚没证书的。”方砚说,“然后你拿这枚有证书的当托,让人以为是真的。等我一收,你就找人来退货,说我卖假货。”
钱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钱五。”方砚直起身,“做局做成这样,也太小看人了。”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钱五,脸红了!”
“这小子,又想坑人!”
钱五低着头,挤出人群,走了。
市场里,恢复了平静。
方砚重新拿起那粉彩碗,继续擦。
一个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小伙子。”
方砚抬头。
“你这双眼睛,”老头说,“不一般。”
“老人家过奖。”
“哪里哪里。”老头眯着眼笑,“我在这市场转了二十年,看人看东西,从没走过眼。今天算是碰到高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方砚接过,看了看。
名片上写着——华鼎拍卖行,贾正。
“贾老师?”方砚愣了一下。
华鼎拍卖行,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拍卖行。贾正这个名字,八成是假的——他从来没听说过华鼎有个叫贾正的鉴定师。
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伙子,有空来找我。”他说,“我那儿,有好东西。”
他转身走了。
方砚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名片上的字,印刷得很清楚。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摇了摇头,把名片揣进兜里。
三天后,麻烦来了。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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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真假,你看得出来吗?
三天后,市场管理处的人,找到了方砚。
“方老板,有人举报你,说你卖假货。”
方砚放下手里的活。
“卖假货?我什么时候卖过?”
“今天上午,有个顾客在你摊上买了枚玉扳指,回去一鉴定,说是石膏做的。”管理人老崔拿着张单据,“你看,这是收据。”
方砚接过单据。
收据上,盖着他的摊章——丙十七。
可他今天上午,根本没卖过扳指。
“老崔。”方砚说,“这收据是假的。”
“人家有图。”
老崔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张收据,字迹歪歪扭扭,可摊章清清楚楚。
方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章是真的。”他说,“字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的摊章,边上有个缺口。”方砚指着照片,“照片上的章,边是完整的。这是照着我的章,重新刻的。”
老崔愣住。
“那这是——”
“有人想讹我。”
正说着,钱五晃了进来。
他后面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跑掉的赵三。
“方砚。”钱五笑得很灿烂,“有人举报你卖假货,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
“去派出所啊。”钱五说,“卖假货,可是诈骗。”
方砚看着他。
“钱五。”
“嗯?”
“那枚扳指,是石膏做的。对吧?”
“你胡说!”
“那枚有证书的,也是石膏做的。”方砚说,“两枚都是假的。你在市场里找人演戏,想让我收那枚没证书的。我没收,你就弄了张假收据,说我卖了假货。”
钱五的脸,沉了下来。
“方砚,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方砚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东西,“你自己看。”
那是那个夹克男人的手机。
方砚把它"啪"地拍在柜台上。
“这是那天跑掉的人,落下的。”方砚说,“里面有一段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赵三。
“五哥,那方砚不好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是钱五。
“没事。他不收,咱们就让他收。弄张假收据,找个人去举报。他做二手的,名声最要紧。只要沾上卖假货的名声,以后谁还买他的东西?”
录音放完,市场里安静了。
老崔的脸,沉了下来。
“钱五。”老崔说,“你可真行。”
钱五的脸,白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摔在地上。
“你——”
“摔了也没用。”方砚说,“录音我已经拷出来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钱五站在那儿,牙咬得咯咯响。
“方砚。”他压低声音,“你别得意。这事,还没完。”
他带着赵三,灰溜溜地走了。
老崔捡起地上摔坏的手机,摇了摇头。
“方老板,这次多亏了你。”
“老崔,那收据——”
“我来处理。”老崔说,“伪造摊章,这事够他喝一壶。”
方砚点点头。
他重新坐回摊位前,拿起那粉彩碗。
擦了两下,他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华鼎拍卖行,贾正。
名片上的红章,和收据上的红章,颜色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发暗的、印刷的红。
方砚盯着名片,眉头皱了起来。
那天那个"贾老师",一直眯着眼笑。他递名片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点赭色的粉。
和扳指上的沁色,是同一种粉。
方砚把名片,凑近鼻子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
造假的人,手上都有这味道。
“贾正。”方砚念叨着这个名字,“华鼎拍卖行。”
他掏出手机,翻到华鼎拍卖行的官网,在鉴定师名单里,找了一遍。
没有贾正。
方砚笑了。
假的。
“老崔。”他抬头。
“嗯?”
“你认识一个叫贾正的吗?”
老崔想了想。
“贾正?”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小心点。这人,是赵老千的人。”
方砚的手,停了一下。
“赵老千?”
“造假的老手。”老崔说,“真名叫赵德海,五十多岁。这人做的假货,全国都有名。他做的东西,连专家都打眼。”
“那贾正呢?”
“贾正是他请的托。”老崔说,“专门给人站台,说这东西是真的。他自称华鼎拍卖行的鉴定师,可谁也没见他真去过华鼎。”
方砚点点头。
他把名片,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崔。”
“嗯?”
“那个赵老千,他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见见他。”
老崔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砚,你胆子不小。”
“干这行的,”方砚说,“胆子小,就别干。”
老崔压低声音,说了个地址。
“城北,老窑厂宿舍。”
方砚记下了。
他收了摊,骑上电动车,往城北去。
老窑厂宿舍,是一片老房子。
方砚找到那个门牌号,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没锁。
屋里,一股松节油味。
桌上,摆着几个半成品——玉瓶,玉佩,玉扳指。
还有几支笔,几个小碗,碗里是各种颜色的药水。
方砚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玉瓶。
他翻过来看底足,又用手摸了摸瓶口。
“做得不错。”他说。
“当然不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砚转过身。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瘦,高,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年轻人,”男人说,“你找谁?”
“我找赵老千。”
“我就是。”
方砚看着他。
“赵师傅。”
“嗯?”
“你那枚扳指,做得不好。”
赵老千笑了。
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喝了口茶。
“哪里不好?”
“沁色浮在表面。”方砚说,“孔道用酸咬,没做螺旋纹。证书也是假的。”
赵老千放下茶杯,看着方砚。
“年轻人,你是干什么的?”
“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能看出我做的东西?”
“能。”
赵老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是方砚吧?”
方砚没否认。
“南桥市场,丙十七。”赵老千说,“我听过你。十年前,你在华鼎当过鉴定师。”
方砚的手,动了一下。
“你——”
“方砚,华鼎拍卖行,前首席鉴定师。”赵老千放下茶杯,“八年前,你不知为什么,突然走了。后来听说,你在旧货市场摆摊。”
他笑了笑。
“高手在民间啊。”
方砚看着他。
“你查我?”
“干我们这行的,”赵老千说,“得知道谁的眼睛毒。”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瓷瓶,青花,缠枝莲纹。
“方砚。”赵老千说,“你说,这只瓶子,是真是假?”
方砚接过瓶子。
他先看釉,再看纹,再看底足。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瓶口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很脆。
“新的。”他说。
“哪里新?”
“釉面太亮,火气没退。”方砚把瓶子放下,“底足的胎,太白,太细。这是用高岭土配的,不是老胎。”
赵老千笑了。
“你再看看。”
方砚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皱起眉头。
“等一下。”
他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那瓶子的底部。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怎么?”
“这瓶子,是新仿的。”方砚说,“可这个底足,是老底。”
赵老千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接着说。”
“你把一只老瓶的底,接到新瓶身上。”方砚说,“接得很妙。接缝在釉下面,不看底足,看不出来。”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
“赵师傅,你这活,做得细。”
赵老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鼓起掌来。
“好眼力。”他说,“这瓶子,我做了三个月。找了四个人接底,废了二十只瓶,才成了这一只。”
他重新坐下,看着方砚。
“方砚,我佩服你。你是这十年来,第三个看出来的人。”
“前两个呢?”
“一个死了。”赵老千说,“一个不干了。”
方砚看着他。
“赵师傅,你想说什么?”
赵老千笑了。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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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眼力,你服不服?
“什么生意?”方砚问。
“下个月,城里有一场民间藏品拍卖会。”赵老千说,“我想请你,当鉴定师。”
方砚笑了。
“你请我当鉴定师?”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毒。”赵老千说,“有你在,我那些东西,就能卖出真价。”
方砚看着他。
“赵师傅,你是想让我给你的假货站台。”
“话别这么说。”赵老千说,“我做的东西,跟真的有什么区别?再说,买的人愿意买,我愿意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是骗。”
“骗?”赵老千笑了,“古玩这行,谁没打过眼?你当年买元青花,不也打了眼?”
方砚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老千说,“那年,你买的那只瓶子,是我做的。”
方砚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那只元青花,是我做的。”赵老千慢悠悠地说,“我做那只瓶子,用了半年。釉料是我自己配的,画工是我请了景德镇的老师傅。你自己看看,那瓶子仿得像不像?”
方砚盯着他,胸口起伏。
“你——”
“所以啊,”赵老千说,“咱俩是一路人。你当年上了我的当,现在,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让别人上你的当。”
方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干。”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不一路。”
赵老千笑了。
“方砚,你别装清高。你在这破市场摆摊,一天挣几百。跟着我,一件东西就能挣几万。”
“我挣多少,是我的事。”
“你——”
“赵师傅。”方砚打断他,“我立过三条规矩。第一,来路不明的不碰。第二,急着出手的不碰。第三,看不准的不碰。”
他转身往外走。
“你的东西,我看得准。可你的来路,不明。”
走到门口,他停住。
“还有,我当年打眼,是因为我年轻,贪。现在我不了。”
他推门出去。
赵老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方砚。”他冲门口喊,“你会后悔的。”
三天后,南桥市场,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唐装的老头,白胡子,精神很好。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老头一进市场,就大声吆喝。
“谁识货?我这有件传家宝,谁识货?”
一圈人围了上去。
老头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玉牌。
羊脂白,油润,上面雕着一条龙。
“这是汉代的和田玉牌。”老头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现在急用钱,五十万出手。”
围着的人,发出一阵吸气声。
五十万。
有人拿起玉牌,看了看,又放下。
“看不准。”
“这东西,得找行家。”
“找方砚!”
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群人,涌到方砚的摊位前。
“方老板,你去看看!”
方砚放下手里的碗,跟着人群走过去。
他走到老头面前,拿起那块玉牌。
掂了掂。
对着光看了看。
他用指甲刮了刮玉牌的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整个市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
方砚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雕刻着云纹。
他盯着云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假的。”
围观的人,"嗡"地一声。
老头急了。
“你胡说!我这可是祖传的!”
“祖传的?”方砚把玉牌举起来,“你看这云纹。”
他指着云纹的转角。
“汉代的玉雕,砣具是青铜的,转角的线条,有接痕。你这个转角,是圆的,一刀到底。这是电动工具做出来的。”
老头张了张嘴。
“还有这龙。”方砚指着龙的眼睛,“汉代玉龙的眼睛,是细线刻的。你这个,是用电脑雕刻机打的,深浅一样。”
他把玉牌放回木盒。
“最后一点。”方砚说,“这玉,是青海料,不是和田玉。青海料发灰,你这块,泡过油,所以看着白。闻一闻,有股核桃油味。”
他把木盒合上。
“五十万,买一块泡过油的青海料。亏大了。”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老头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懂不懂?”
“我不懂。”方砚说,“但你懂不懂?”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说得好。”
众人回头。
赵老千,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身边,跟着四个人,都穿着唐装。
其中一个,是白胡子的老头——就是刚才卖玉牌的那个。
赵老千鼓着掌,走到方砚面前。
“方砚,好眼力。”他说,“这块玉牌,是我做的。我做了两个月,自认为做得不错。没想到,你三分钟就看出来了。”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
“赵老千!”
“这块玉牌,是他做的?”
“那他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赵老千抬起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我来,是想跟南桥市场的各位,道个歉。”他说,“昨天,我手底下的人,跟方老板开了个玩笑。那枚扳指,是假的。我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扳指,青白色,沁色自然。
“这一枚,是真的。”赵老千说,“清代和田玉,我赔给方老板。”
他走到方砚的摊位前,把扳指放下。
方砚看着那枚扳指,没动。
“方老板?”赵老千笑了,“你不要?”
方砚拿起那枚扳指,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放下。
“这枚,也是假的。”
赵老千的笑,僵住了。
“不可能。”
“你用真的老玉,重新做了沁色。”方砚说,“玉是真的,沁是假的。值八千,不值八万。”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赵老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盯着方砚,看了很久。
“方砚。”他压低声音,“你非要这样?”
“哪样?”
“让我下不来台?”
方砚看着他。
“赵师傅。”他说,“做局做到我头上,是你先不讲义气。”
他从摊位下面,拿出那张名片——华鼎拍卖行,贾正。
“这位贾老师,也是你的人吧?”
人群里,那个自称贾正的老头,脸一白。
赵老千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方砚,你查我?”
“谈不上查。”方砚说,“你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干净。那张收据上的章,是照着我的章刻的。刻章的师傅,在城南文化宫旁边。你猜,他认不认得你?”
赵老千的笑,没了。
他盯着方砚,眼神变了。
那不是怒,是忌惮。
“方砚。”他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难缠。”
“难缠的是你。”方砚说,“做假货,设假局,还请托儿站台。赵师傅,你这行当,迟早要出事。”
赵老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迟早要出事。”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方砚。
“方砚,下个月八号,城东剧院,有一场民间藏品拍卖会。”
“我知道。”
“你会来吗?”
方砚看着他。
“你给我设了局,我能不来吗?”
赵老千笑了。
“好。那我等你。”
他带着人,走了。
市场里,恢复了平静。
老崔走过来,压低声音。
“方老板,那拍卖会,有名堂。”
“什么名堂?”
“赵老千请了个专家站台。”老崔说,“听说,是省博物馆退休的贾馆长。”
方砚皱起眉头。
“贾馆长?”
“对。姓贾。”老崔说,“据说,他给那场拍卖会,做顾问。凡是他鉴定过的东西,都算真的。”
方砚沉默了几秒。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华鼎拍卖行,贾正。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他刚才在上面做的笔记——松节油,青海料,假沁色。
还有四个字——"下月八号"。
方砚把名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老崔。”
“嗯?”
“帮我查一下,那个贾馆长,真的是省博物馆退休的吗?”
老崔点点头。
“行。”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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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场拍卖,你敢来?
下个月八号,城东剧院。
拍卖会设在剧院的小礼堂里,能坐两百人。
方砚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坐着几个穿唐装的老头,其中一个白胡子——正是那天卖玉牌的托儿。
主席台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名牌——贾正,省博物馆名誉馆长。
方砚看着那个名字,皱了皱眉。
贾馆长,和华鼎拍卖行的贾正,是同一个人。
他一个人,顶着两个头衔。
方砚找了个角落坐下。
拍卖会开始。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
“各位藏友,欢迎大家参加本次民间藏品拍卖会。本次拍卖,我们请到了省博物馆名誉馆长,贾正老师,为大家把关。”
台下,掌声雷动。
贾正站起身,冲大家挥了挥手。
他眯着眼笑,和方砚在旧货市场见到时,一模一样。
“下面,开始拍卖。”
第一件,是一只瓷碗。
主持人报出起拍价,两千。
没人举牌。
“这是一只清代的粉彩碗。”贾正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来,“我看过,是真品。釉色、画工,都对。”
有人才举牌。
两千,三千,五千。
最后,八千成交。
方砚看着那只碗——那是市场里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仿品。
他没说话。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每件,贾正都说"是真品"。每件,都有人举牌。
价格,一路往上走。
方砚坐在角落里,看着。
到了第七件,主持人捧上一个木盒。
“接下来这件,是本场拍卖会的重器。”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只瓷瓶。
天青色,釉面开片,造型古朴。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是——”
“汝窑?”
“宋代汝窑?”
主持人笑了。
“没错。这是一只宋代汝窑天青釉瓶。”
台下,炸了。
汝窑。
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存世量,不到一百件。
“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台下,没人举牌。
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贾老师,”主持人说,“请您给掌掌眼。”
所有人都看向贾正。
贾正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拿起那只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点点头。
“是汝窑。”他说,“天青釉,蟹爪纹开片,芝麻钉支烧痕,都对。”
他把瓶子放回木盒。
“真品无疑。”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举牌。
一百二十万,一百三十万,一百五十万。
价格,一路往上。
方砚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只瓶子。
他看不清——距离太远,而且瓶子被主持人捧着,只露出正面。
按照规矩,拍卖会上的东西,竞拍者只能远远看,不能上手。
这是行规。
也是赵老千的局——让你看不准。
方砚盯着那只瓶子,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师父的话。
“看不准的,别碰。”
可他今天,必须碰。
因为那只瓶子,他看出了不对。
釉色。
汝窑的天青,是雨过天晴的颜色,温润,内敛。
可这只瓶子的天青,太亮,太艳。
像是——
像是染上去的。
方砚站起身,走向台前。
“等一下。”
举牌的人,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主持人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您是——”
“我是方砚。”他说,“这只瓶子,我要上手看看。”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
“方砚?南桥市场那个?”
“他干什么?”
主持人看向贾正。
贾正眯着眼笑。
“按规矩,竞拍者不能上手。”他说,“不过,方先生是行家,让他看看,也无妨。”
他冲主持人点点头。
主持人把木盒递给方砚。
方砚拿起那只瓶子。
他先掂了掂——分量不对,太轻。
再看底足——芝麻钉的痕迹,太整齐,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最后,他看釉面。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放大镜,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贾馆长。”他抬头,“你这汝窑,做得不错。”
贾正的笑,僵了一下。
“方先生,你这话——”
“釉面是染的。”方砚说,“用化学药水,把白色胎体染成天青色。染色层很薄,放大看,能看到药水沉淀的痕迹。”
他把放大镜递给贾正。
“你来看。”
贾正没接。
“还有开片。”方砚说,“汝窑的开片,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深浅不一。你这个开片,是用药水激出来的,纹路一样粗,一样深。”
台下,安静下来。
“最后,是底足。”方砚把瓶子翻过来,“芝麻钉支烧痕,真品的钉痕,间距不等,深浅不一。你这个,间距一样,深浅一样。是模具压的。”
他把瓶子放回木盒。
“一只现代仿品,成本不超过两千。”方砚说,“起拍一百二十万。贾馆长,你这局,做得不小。”
台下,炸了。
“什么?假的?”
“贾馆长鉴定的,怎么会是假的?”
“那可是省博物馆的馆长啊!”
有几个刚才举过牌的藏家,脸色难看,站起来往外走。
“我出的八十万,差点打了水漂!”
“幸亏这方先生看出来了!”
贾正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方砚!”他吼,“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方砚看着他,“你刚才说,这瓶子是汝窑。汝窑的天青釉,用的是玛瑙入釉。釉面在光下,会有细小的气泡,像晨星。你这瓶子,釉面干净得没有一点气泡。”
贾正张了张嘴。
“你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方砚说,“还敢自称博物馆馆长?”
“我胡说?”方砚看着他,“贾馆长,你叫什么名字?”
“我——贾正!”
“省博物馆名誉馆长?”
“对!”
方砚从兜里掏出手机。
“那我打个电话,问问省博物馆,有没有你这个人。”
贾正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不用打。”
主席台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赵老千站了起来。
他鼓着掌,走到台前。
“方砚,好眼力。”他说,“这场局,你又破了。”
他转向台下的观众。
“各位,我承认。这只瓶子,是我做的假货。贾馆长,也是我请的演员。”
台下,一片哗然。
赵老千看着方砚,笑了。
“方砚,你赢了两次。可第三次,你敢不敢来?”
方砚看着他。
“第三次?什么第三次?”
赵老千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过来。
“七天之后,华鼎拍卖行,有一场春季拍卖会。”他说,“那场拍卖,有件东西,是从海外回流的重器。”
“你想让我去?”
“对。”赵老千说,“你要是能看出那件东西是假的,我认输。”
“如果我看不出来呢?”
赵老千笑了。
“那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砚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几秒。
他接过来。
“我去。”
(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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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是谁,你配查?
七天之后,华鼎拍卖行。
拍卖大厅,坐满了人。这次来的,都是真正的藏家,穿着体面,出手阔绰。
方砚坐在最后一排。
赵老千坐在第一排,身边坐着贾正——那个假馆长。
拍卖会开始。
前面的几件东西,都是真品。方砚看得出,那些是真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件件看过去。
第三件是一只清代的玉如意,第五件是一只民国的粉彩瓶,都是真的。
方砚放松了些。看来赵老千这次,用的是真货打底,让人放松警惕。
到了压轴的那件,主持人捧上一个锦盒。
“最后一件,是本场拍卖会的重器。一件从海外回流的宋代汝窑洗。”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只天青色的瓷洗。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方砚看着那只洗,眼睛眯了起来。
和上次那只瓶,不一样。
上次那只瓶,釉色太亮。这一只洗,釉色温润,内敛。
开片,也自然。
方砚站起来,走向台前。
“我要上手。”
主持人看了看赵老千。
赵老千点点头。
“给他。”
主持人把锦盒递给方砚。
方砚拿起那只洗。
他掂了掂——分量对。
看底足——芝麻钉痕,深浅不一,对。
看釉面——开片自然,气泡稀疏,对。
他掏出放大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
台下,所有人都盯着他。
“怎么样?”主持人问。
方砚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
台下,松了一口气。
赵老千笑了。
他站起身,冲方砚拱了拱手。
“方砚,你输了。”
方砚看着他。
“我说它是真的,”他说,“不代表你赢了。”
赵老千愣住。
“什么意思?”
方砚把那只洗,轻轻放回锦盒。
“这只洗,是真的。”他说,“宋代汝窑,真品。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它三年前,就丢了。”
全场,安静下来。
方砚转向赵老千。
“赵师傅,你说这是海外回流的。可我查过,三年前,南市博物馆的一只汝窑洗,在运展途中失窃。那只洗的尺寸、纹路、底足,和这一只,一模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只洗,放在博物馆的展柜里。
台下,炸了。
“失窃文物!”
“那这拍卖行,是销赃!”
赵老千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赵师傅。”方砚看着他,“你那件‘重器’,是从博物馆偷来的。你让我说是真的,就是想借我的眼力,给赃物洗白。我要是说了假,你就说我打眼,毁我名声。我说了真,你就拿我的话,证明这东西值钱。”
“好一招双杀。”
赵老千站在那儿,脸涨成猪肝色。
就在这时,拍卖行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走到台前,出示证件。
“赵德海。”他说,“你涉嫌倒卖文物、制造假货、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老千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贾正想跑,被两个警察按住。
主持人傻了。
台下的藏家,乱成一团。
方砚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没动。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台走出来。
他走到方砚面前,站定。
“方先生。”
方砚抬头。
“我是华鼎拍卖行的总经理,姓周。”男人说,“这次的事,我们不知情。那件汝窑洗,是赵德海送来的,我们以为是海外回流。”
方砚看着他,没说话。
周总经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聘书。”他说,“我们想请您,做我们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
方砚笑了。
“周总,我八年前,就是华鼎的首席鉴定师。”
周总经理愣住。
“您——”
“我八年前离开华鼎。”方砚说,“因为那时候的老板,让我给一件假货出具鉴定证书。我没干。”
周总经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冲方砚深深鞠了一躬。
“方先生,对不住。我父亲,就是当年的那个老板。”
方砚看着他。
“你父亲,还好吗?”
“三年前,走了。”周总经理说,“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逼走了一个叫方砚的鉴定师。”
方砚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
“周总。”他说,“你的聘书,我收下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华鼎拍卖的每一件东西,我都要上手看。”方砚说,“看不准的,不拍。”
“行。”
“还有一条。”方砚说,“我依旧在南桥市场摆摊。拍卖行这边,我一周来两天。”
周总经理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那些摊友,”方砚说,“离不开我。”
周总经理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收起聘书,转身走了。
方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警车,呼啸着开过去。
赵老千和贾正,坐在车里,低着头。
方砚看着,没说话。
手机响了。
是老崔。
“方老板,听说你当上华鼎的首席鉴定师了?”
“嗯。”
“南桥市场,你可要常回来啊。”
“天天回。”
“那就好。”老崔笑,“你那摊子,我给你留着。丙十七。”
方砚笑了。
“谢了,老崔。”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锦盒。
锦盒里,那只汝窑洗,安安静静地躺着。
天青色,雨过天晴的颜色。
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那只元青花瓶子。
那一次,他打眼了,赔了八万,欠了六年债。
从那以后,他立下三条规矩,十年没破过。
十年,他没亏过一分钱。
不是因为他眼睛毒。
是因为他记住了那次教训。
方砚走出拍卖行,站在街上。
阳光很好。
他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个地摊,摊主正在吆喝一只"清代玉碗"。
方砚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这碗,”他说,“新的。”
那摊主愣了一下。
“你谁啊?”
“收破烂的。”
方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他走得很稳。
(第5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