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规矩,每天傍晚,要把自己的影子“借”给村口的老槐树。 第二天早上再“取”回来。 谁要是不借,影子就会自己跑掉。 我回来的第三天,忘了去借。 第四天早上,我的影子坐在我家门槛上,冲我咧嘴笑。 它手里攥着半截蚯蚓,正往嘴里送。
1 无影夜
我回平村那天,正赶上爷爷的“烧七”。村里人讲究,头七、二七可以简办,七七得大操大办。我爸在电话里说:“你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不回来,他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请了假,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又换了一趟蹦蹦车,颠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最后一点夕光都吞了进去。树底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递了一圈烟,他们接了,还是没说话。我觉得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儿怪。
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几个本家叔伯正围着吃花生米。我妈拉我进屋,让我磕头,烧纸,一套流程走完,天就彻底黑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坐下扒了两口饭,我爸撂下筷子说:“到点了,去把影子借了。”
我嘴里含着米饭:“啥?”
“借影子。”我爸站起来,从门后摸出三炷香,“咱家三个人,三炷香,一人一炷。你跟着我走,别说话,别回头。”
我以为是某种我不了解的丧葬习俗,毕竟爷爷刚走,村里可能有些讲究。我就跟着去了。路上我注意到一个事儿:家家户户都开着门,有人往外走,方向一致——都往村口老槐树那儿去。没人说话,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听着像一队人穿着拖鞋在赶路。更怪的是,月光挺亮的,地上却看不见几个影子。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脚底下,有影子,拖得老长。但我前面那个婶子,她脚底下干干净净,跟踩着块玻璃似的。
到了老槐树下,我爸把香插在树根前的土里,鞠了三个躬,然后扭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学着他的样子,插香,鞠躬。鞠完躬我爸转身就走,我也跟着走。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老槐树的树干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影子。真的,就跟晾床单似的,一层摞一层,有男的、有女的、有小孩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影子还动了动胳膊,有的影子在挠头。我自己的影子正从我脚底下“流”出去,顺着地面淌到树根那儿,然后像一张纸被贴了上去。
我吓得一激灵,差点喊出来。我爸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别瞅,赶紧走。”
回到家我问他:“这到底啥意思?”
我爸点了根烟,蹲在门槛上:“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咱村的影子不能过夜,天一黑就得借给老槐树,第二天早上再去取回来。不借的话,影子自己跑了,找不回来。”
“跑了会咋样?”
我爸吐了口烟:“你三爷家的老二,小时候贪玩忘了去借,第二天影子没回来。过了三天,人在村东头的水塘里找着了,身上一点伤没有,就是没影子。法医说溺水,可那水塘才到膝盖。”
我觉得他在唬我:“爸,你跟我开玩笑呢?”
我爸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你明天早上跟我去取影子,自己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爸把我薅起来,又去了老槐树底下。这回不用插香,我爸伸手在树干上一划拉,跟从晾衣绳上取衣服似的,扯下来一片黑影往自己脚底下一甩。那影子“啪”地贴回他身上,他的脚底下就又有影子了。我也伸手去够,摸到一片凉飕飕的东西,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往脚下一按,得,有了。
我觉得挺新鲜,但也没太当回事。回村第三天,我在镇上的发小刘凯叫我去喝酒,喝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我晕晕乎乎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想起来——今儿忘了借影子。
但我喝得有点多,脑子转得慢,心想一天不借能咋的?还能真跑了不成?我晃悠回家,倒头就睡。
第四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推开堂屋门,一眼瞅见门槛上坐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影子。
我的影子。
它就坐在门槛上,跟我平时坐门槛的姿势一模一样——左腿盘着,右腿耷拉下去,一只手撑着下巴。但它没脸,就是一团黑。可它知道我在看它,因为它转过“头”来,冲我咧了个嘴。那个嘴是用更黑的黑画出来的,弯弯的,像个镰刀。
它手里攥着半截蚯蚓,正往那个嘴的位置送。蚯蚓还在扭,半截身子悬在外面,啪嗒啪嗒甩着尾巴。
我尿意全无,站那儿跟它对视了能有十秒钟。然后它站起来了,冲我招了招手,转身往院门外走。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它走得慢,我也走得慢。它拐弯,我也拐弯。村里早起的人看见我,打招呼:“小远,这么早?”我点头,没敢停。他们好像看不见我那个影子,也看不见前面那个“东西”。我跟着它一路走到村东头的水塘边上。就是我爸说的那个淹死过三爷家老二的水塘。
影子在塘边蹲下来,指了指水面。我探头一看,水面上映着我的脸,但脸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倒影。那个人没有五官,就是一张白板脸,但脖子上挂着个东西——是我爷爷生前戴的那块老怀表。
我爷爷的怀表,下葬那天我亲手塞进他棺材里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影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凉得我骨头缝里都冒寒气。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老槐树的方向,然后做了个“推”的手势。
我没看懂。
但它没再理我,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又坐回了门槛上。
我进屋把我爸摇醒:“爸,我影子跑了。”
我爸一个鲤鱼打挺:“啥?”
“我昨晚忘了去借,今早它坐门槛上吃蚯蚓呢。”
我爸脸色白了,拽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你个兔崽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忘?你当是闹着玩呢?”
我俩到门槛那儿一看,影子还在,正拿手指头抠门槛上的泥巴吃。我爸从灶台上抓了一把锅底灰,往影子身上撒。影子打了个哆嗦,从门槛上滑下来,缩成一团。我爸说:“快,把你影子收回去。”
“咋收?”
“你踩它一脚!”
我抬脚往那团黑东西上一踩,脚底板一阵冰凉,然后那股凉气顺着小腿往上蹿,蹿到胸口,打了个嗝似的散了。我低头一看,影子回来了,正老老实实贴在我脚底下。
我爸喘着粗气:“这事儿没完。你影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吃过东西了,就算是‘活’过了。它有了自己的念想,以后还会往外跑。”
“啥念想?”
我爸指着影子:“你问它。”
影子在我脚底下动了动,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平衡。
2 影子跑了
我跟我爸蹲在院子里研究了一上午。影子在我脚底下待着不动,但只要我稍微一走神,它就从脚后跟那儿冒出一截,探头探脑地往院门外看。我爸说:“它想出去。”
“它出去干啥?”
“找东西吃。影子吃过一次活食,就上瘾了。蚯蚓是最次的,它要是吃了青蛙、吃了鱼,那就麻烦了。吃了人……那你就等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我头皮发麻:“那咋整?”
“带它去老槐树那儿,重新借一回。得连着借七天,一天不能断,把它那个‘念想’磨没了才行。”
当天傍晚我就去了。插香,鞠躬,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底下淌出去,贴上树干。但这次不一样——别人的影子都老老实实贴着,我的影子在树干上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还冲我挥手。旁边一个老太太看见了,叹了口气:“小远啊,你影子不老实了。”
我赔笑:“婶儿,头回忘,没事吧?”
老太太摇摇头,走了。
连着借了五天,第六天晚上出事了。那天傍晚我去借影子,发现树干上我的影子不见了。我在那儿找了半天,最后在树根底下的土缝里看见它——它正拽着另一片影子往外扯。那片影子是个小孩的,瘦瘦小小的,被我影子扯得吱哇乱叫,虽然没声,但你能看出来它在挣扎。
我上去一脚踩住我影子:“你干啥呢?”
我影子扭过头,冲我龇牙。然后它松了那个小孩的影子,钻进土里,没了。
我赶紧跑去村委会找老支书。老支书七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三颗,说话漏风:“你影子跑咧?跑咧就找去。找不着,它就把你替了。”
“啥叫把我替了?”
老支书指了指墙上的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后生,看着跟我差不多大。“这是七几年的事了。那后生也是忘了借影子,影子跑了。过了半个月,后生没了,村里多了个没影子的怪人,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晃,见人就问‘我的脸呢’。后来让镇上来的公安一枪崩了,崩完一看,尸体底下没血,全是黑水。”
我腿肚子转筋:“那我咋整?”
老支书从抽屉里摸出个黄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生锈的剪刀。“拿这个,剪你影子一刀。它疼了,就回来了。但有一条——它回来的时候,你得让它咬你一口。不咬这一口,它记不住你是主人。”
“咬哪儿?”
“随便。你让它咬就行。”
我拿着剪刀回家,在院子里等。等到后半夜,月亮升到正头顶,我影子从墙根底下溜进来了。它比前几天壮了一圈,黑得发亮,肚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吃了什么。它看见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我上去就是一刀。剪刀扎进它肩膀的位置,它猛地一缩,发出“嘶”的一声,跟漏气似的。然后它扑过来,一口咬在我左手小臂上。
那一口不疼,但凉。凉气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影子回来了,正贴在我脚底下,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家院墙上的影子不对了。院墙是土坯墙,太阳一照,影子投在地上,应该是齐齐整整一道。但我家院墙的影子扭来扭去,跟波浪似的。我凑近一看,墙影里裹着一个人形——细长条,脑袋小,胳膊长,跟我差不多高。
是那个小孩的影子。
昨晚我影子拽的那个。
它没被拽走,它跟着我影子一起回来了,现在卡在我家院墙上,出不去,也回不了老槐树。它在那儿扭来扭去,隔一会儿就冲我招招手,指指村东头的方向。
村东头,水塘,我爷爷的怀表。
我正琢磨呢,刘凯给我打电话:“小远,你赶紧来村东头看看,水塘边上多了个东西。”
我跑到村东头一看,水塘边上立着一块石头,一人多高,上面刻着字。我凑近了一瞅——“借影簿”。
底下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和日期,我扫了一遍,都是村里人的名字,最早的能追溯到民国。最新的一行刻着我的名字:陈远,借影七日,逾期一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逾期一日,罚一影。逾期七日,罚一人。
我扭头问刘凯:“这石头啥时候冒出来的?”
刘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今早我放羊看见的。我还以为是你家立的。”
我蹲在水塘边上,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我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白板脸,戴着老怀表。
我爷爷的影子。
他冲我做了个口型,我看懂了,两个字:快跑。
3 村子的颜色
我没跑。我爷爷的影子让我跑,说明这事儿比我想的严重。但我能往哪儿跑?我户口还在村里,我爸妈还在村里,我跑了,他们咋办?
我回去找我爸,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抽烟,愁眉苦脸的。我说了石头的事,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爷当年就是管这事儿的。借影簿是他管的,村里谁家借了、谁家没借、谁家逾期了,都是他记。他走了,这事儿没人管了。”
“那石头咋冒出来的?”
“簿子在石头里。你爷把簿子刻在石头上,沉进水塘底下了。现在石头浮上来了,说明……水塘底下压不住了。”
“压不住啥?”
我爸不说话了,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村东头那片天,颜色不对。别的地方天是蓝的,村东头那片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纱。我再往细了瞅,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房子,墙是白的,但白得不对劲,跟褪了色似的。院子里晾的衣服也是灰的,红的变粉,蓝的变浅蓝。连树都是灰绿灰绿的。
“从啥时候开始的?”
“今早。你影子咬你那口之前就开始褪了。”
我跑去找老支书。老支书正坐在村委会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过来过来,我正要找你。”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都黄了:“你爷留下的。他说万一哪天他走了,这事儿得有人接。我想着你还得回城里上班,就没跟你说。但现在看,不跟你说不行了。”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平村乃阴阳交汇之所,老槐树为镇,借影为衡。村人借影于树,树以影为食,反哺村人以平安。一日一借,一日一还,是为平衡。
往后翻,全是记账——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家借影一人,还影一人。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家逾期,罚影一人。再往后翻,有一页特别标注:借影人若逾期超过七日,老槐树将噬其影,影噬则人亡。若借影人逾期后主动割影喂树,可免死,但终身无影。
“终身无影会咋样?”
老支书指了指他自己的脚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三十岁那年逾期了五天,自己割了影子喂树。活是活下来了,但你看我,太阳底下走一圈,人家都说我像个鬼。”
我这才注意到,老支书在屋里坐着,身后墙上没影子。
“那我现在逾期一天,还有救吗?”
老支书眯着眼:“有。你把跑掉的那个小孩影子找回来,塞回老槐树里,再把你的借影时间补上,从一天补七天,中间不能断。断一天,前功尽弃。”
“那小孩影子在哪儿?”
“在你家墙上挂着呢。”
我跑回家一看,小孩影子果然还在墙上,但比早上淡了。它看见我,急得直蹦,指了指村东头水塘的方向,又指了指老槐树,然后做了一个“塞”的动作。
我明白了:它想让我把它塞回老槐树里。
当天傍晚,我抓着墙上那片影子——摸着像湿布,凉丝丝的——往老槐树那儿走。走到半路,小孩影子在我手里拼命挣,我低头一看,它指着我身后。
我回头,看见我自己的影子正从脚底下往外爬,往村东头爬。
“你给我回来!”
我影子不听,爬得飞快。我一手攥着小孩影子,一手去按我自己的影子,按不住。它从我手指缝里钻出去,贴着地面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追到村东头水塘边上,看见我影子蹲在水边,拿手划拉水面。水面上映着它的倒影——一个没脸的人形。它划拉了几下,水面底下浮上来一样东西:我爷爷的怀表。
它把怀表捞出来,挂自己脖子上了。
然后它回过头,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水塘底下。
我往水塘里一看,水底黑压压一片,全是影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跟一池塘黑鱼似的。它们都往上瞅着,瞅着我。
我手里的那个小孩影子突然不挣了。它从我手里滑下去,也往水塘里跳。我一把没抓住,它跳进去了,沉底了。
然后水面上冒出个泡,泡破了,水里传出一声:“谢谢。”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影子从水塘边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溜溜达达走回来,钻进我脚底下,老老实实贴好了。它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怀表。
我伸手去够怀表,手指头刚碰到表壳,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过电似的,眼前一黑一亮,我看见了——
我爷爷坐在老槐树底下,旁边蹲着个小孩,那小孩有脸了,正冲我爷爷笑。我爷爷说:“行了,簿子的事我交给我孙子了。你下去吧,下回别贪玩,早点借。”
小孩点点头,钻进树根里没了。
我爷爷扭头看见我,招招手:“小远,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了指老槐树:“这树是根,影子是叶。叶子落了,树就死了。你以后就是看叶子的人。每天傍晚,挨家挨户数一遍,少一片都不行。”
“爷,我城里还有工作……”
“辞了。”我爷爷瞪我,“你爷我干了四十年,你说辞就辞?这活儿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你爸是老二,你大爷死得早,就剩你了。”
我急了:“那我要是不干呢?”
我爷爷指了指我脚底下:“你不干,你影子就不听话。它现在有了你爷我的怀表,有了念想,哪天它想通了,把你一替,你就成水塘底下的黑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正把怀表举到眼前,学着我爷爷的样子眯着眼看时间。
4 抓影子
我辞了工作,在村里住了下来。老支书把借影簿正式交给了我——一块石头,一本手抄册子,一支秃毛笔。
每天傍晚五点半,我得在村里转一圈,挨家挨户敲门:“借影了借影了,赶紧的。”跟收电费似的。大部分人家都配合,开门,出来,去老槐树底下插香、鞠躬,影子淌过去,完事。但也有不配合的——村西头的王老五,喝了酒就忘了,我得在他家门口蹲着等,等他酒醒了再拉他去。还有刘凯家,他媳妇刚生娃,孩子没影子,因为婴儿的影子太弱,借不了。老支书说等孩子满月再借。
这些都好办,难办的是我自己的影子。
它自从拿了怀表,就开始捣乱。白天我干活它睡觉,晚上我睡觉它出来溜达。有回我半夜起夜,看见它坐在院子里,把怀表拆了,拿里面的零件摆了个“平衡”两个字。我蹲下看,它把表针摆成一根竖线,齿轮摆成两个圈,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用发条连起来。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城里一个学物理的同学,他回我:“这不就是个天平吗?”
天平。
我跑去问老支书:“咱村这个借影,是不是跟天平有关?”
老支书眯着眼想了半天:“你爷以前说过,老槐树底下压着个东西,得靠影子压着。影子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树吃不下,少了压不住。每天全村人借一遍,正好够量。”
“压的啥东西?”
“不知道。你爷没说。”
我回家翻我爷爷的遗物,在他床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有一张发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着老槐树的剖面图,树根底下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秤砣似的东西,旁边标了一行字:阴阳秤,缺一不可。
我把图纸拿给我爸看,我爸瞅了半天:“这啥玩意儿?”
“我爷爷画的。老槐树底下有个阴阳秤,影子是砝码。每天全村人借一遍影子,正好把秤压平。要是少一片影子,秤就歪了。”
“歪了会咋样?”
我指了指甲烷图纸底下那行字:秤歪则村覆。
我爸脸白了:“你赶紧把那个小孩影子找回来,把秤补上。”
“那小孩影子跳进水塘了。”
“那你就下塘捞!”
当天下午我下了水塘。水不深,到我胸口,但底下全是淤泥。我拿脚探着走,走了两圈,啥也没摸着。第三圈的时候,我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我弯腰去摸,摸到一块石头,跟岸上那块“借影簿”一模一样,但小一号,巴掌大,上面刻着三个字:阴阳秤。
我把小石头捞上来,石头底下连着一根铁链,铁链底下拽上来一个东西——一个铁的秤砣,锈得快烂了,但形状还在,就是个老式杆秤的秤砣,上头刻着“平村”俩字。
我把秤砣拿回家,搁在院子里。晚上我影子从脚底下爬出来,绕着秤砣转了三圈,然后把脖子上的怀表摘下来,搁在秤砣上。秤砣“嗡”地一声,往下一沉。
我影子冲我招招手,让我也过去。
我蹲下来,它指了指怀表,又指了指我,然后做了个“换”的手势。
我没懂。它急了,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先画了个小人,旁边画了个秤砣。然后画了个箭头,小人变成了秤砣,秤砣变成了小人。
“你是说……让我当秤砣?”
影子点点头。
我又画:那我的影子呢?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槐树。
我明白了:它想替我去当那个影子秤砣,压在老槐树底下。它拿了怀表,有了我爷爷的念想,觉得自己能顶事儿了。
但我得先答应它一个条件——它在地上写:每天让我出来溜一圈,吃根蚯蚓。
我:“……行。”
当天晚上,我带着秤砣和影子去了老槐树底下。老支书、我爸、刘凯都在。我把秤砣搁在树根上,我影子从脚底下淌出来,包住秤砣,一点点往里渗。渗到一半,它又冒出头来,冲我比了个“一”。
“一天一圈。”
它比了个“蚯蚓”。
“一根。”
它满意地缩回去了。
老槐树的树干抖了抖,落了我一头叶子。然后树干上原来贴影子的地方,慢慢鼓出来一块,成了个树瘤。树瘤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的形状,长条条,脑袋小,胳膊长,跟我差不多高。
老支书凑近看了看,拍拍我肩膀:“行了,你爷的活儿有人接了。往后每天傍晚,你带根蚯蚓来,对着树瘤说说话。它听得见。”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村里人陆续来借影子,插香、鞠躬、影子淌上树干。一切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树底下没树瘤,现在有了。以前我脚底下有影子,现在没了。
但村里的颜色回来了。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墙又白了,衣服又红了,树叶又绿了。
刘凯问我:“你影子呢?”
我说:“上班去了。”
“啥班?”
“值夜班。每天傍晚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负责压秤。”
刘凯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我低头看了看脚底下,干干净净,跟我爷当年一样。
但我兜里多了个东西——那个小号“借影簿”石头。每天傍晚,我得拿它在村里转一圈,挨家挨户敲门:“借影了借影了。”
谁家要是忘了一天,我就得蹲他家门口等。等不着,我就得想办法把他家另一口人的影子多借一遍,先压住秤,回头再找他算账。
这活儿不难,就是烦人。
不过我也有个乐子——每天傍晚,我对着老槐树上的树瘤说一声“今天该你了”,树瘤里就会伸出一根黑漆漆的手指头,指指村东头水塘的方向。
意思是:今天我想吃鱼。
我说:“蚯蚓。”
手指头晃了晃,比了个“二”。
我说:“两条蚯蚓,不能再多了。”
手指头缩回去,树瘤抖一抖,算是成交。
我拎着蚯蚓往水塘走的时候,经常能碰见老支书。他蹲在水塘边上抽烟,脚底下没影子,跟我一样。他看见我就笑:“小远,你影子又跟你要鱼呢?”
“要蚯蚓。”
“蚯蚓好啊,便宜。”他吐了口烟,看着水塘,“你爷当年也是,天天给他影子钓鱼。后来你爷走了,他影子跟着沉塘底了。现在你影子接了班,等哪天你走了,你影子也得沉塘底。”
我蹲他旁边,也点了根烟:“那这活儿啥时候是个头?”
老支书指了指水塘底下:“等水塘干了,秤砣锈透了,就不用压了。不过那时候,咱村也没了。”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水面上映着我的脸,旁边还映着一个人的倒影——长条条,脑袋小,胳膊长,脖子上挂着个怀表,正拿手指头戳水里的鱼。
我冲它比了个中指。它冲我比了个中指。
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