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单,你敢接?
李卫东的东升机械厂,在城郊一处老院子里。
八台旧机床,七个工人。最大的一台车床,是九八年买的。
厂子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上个月,厂里只接了两单。一单是给建筑工地做铁门,挣了三千。另一单是修一台旧水泵,挣了八百。
七个人的工资,一个月就要两万八。
李卫东算了算,这个月的账,还差一万九。
他把厂里能卖的废料,都卖了。
这天上午,妻子王秀兰拿着账本,站在车间门口。
“卫东。”
“什么事?”
“账上,还剩四千二。”王秀兰把账本往机床上一放,“工人的工资,拖了两个月。再拖,人就走光了。”
李卫东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知道。”
“你知道?”王秀兰的声音高了,“华远机械那边,把咱们的客户全抢走了。人家报价比咱们低两成,交期还快。你拿什么跟人争?”
李卫东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台旧车床。
“秀兰。”
“嗯?”
“华远报的低,是他们能做那种粗活。”李卫东说,“精密件,他们做不了。”
“那咱们接精密件啊。”
“接不到。”李卫东说,“客户不信小厂。”
正说着,车间门口来了个人。
穿夹克,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请问,李厂长在吗?”
李卫东转身。
“我就是。”
那人递上一张名片。
“我姓钱,北方研究所的采购员。”他说,“李厂长,我这里有一批急件,想问一下,你敢不敢接。”
王秀兰凑过来看名片。
北方研究所,她听过。那是个大国企下属的研究单位。
“什么件?”李卫东问。
钱采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机床平台上。
“航天设备上的一个连接件。”他说,“材料是特种合金,精度要求两丝。”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
两丝。
百分之一毫米,叫一丝。两丝,就是百分之二毫米。
那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得多。
周师傅走过来,戴上老花镜,低头看图纸。
看了半晌,他抬起头。
“钱同志,”周师傅说,“这个件,华远机械都不敢接。”
“我知道。”钱采购说,“我跑了七家,都没人接。”
“为什么找我们?”王秀兰问。
钱采购看了看这破旧的车间,又看了看李卫东。
“李厂长,”钱采购说,“我去过华远机械。他们的车间,比你这大十倍。”
“我知道。”
“他们的设备,全是新的。”
“我也知道。”
“那你凭什么接?”
李卫东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字——精益求精。
“凭这个。”他说。
钱采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了笑。
“李厂长,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把图纸往李卫东面前推了推。
“有人跟我说,城郊有个李卫东,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活。我来看看,是真是假。”
李卫东蹲下身,看那张图纸。
他看得很慢。
图纸上,是一个形状复杂的连接件,有六个孔,三个台阶面,还有一段细长的内螺纹。
关键点,在中间那段薄壁。
壁薄,材料硬,加工时一夹就变形。
“交期?”李卫东问。
“七天出样品。”钱采购说,“样品合格,再谈批量。”
“样品不合格呢?”
“那就没有然后了。”钱采购说,“另外,得交二十万保证金。样品不合格,保证金不退。”
车间里,又安静了。
二十万。
厂里账上,只剩四千二。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李,”她一把拉住他,“不能接!”
李卫东没动。
他蹲在图纸前,手指在中间那段薄壁上划了划。
“李厂长,”钱采购站起身,“我明天还要跑两家。你要是不接,我就先走了。”
“我接。”
三个字,说得很轻。
车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兰急了。
“李卫东!”
王秀兰拽着他的胳膊,声音压低了。
“老李,你听我一句。二十万,咱赔不起。房子押了,小雨还怎么上学?”
“秀兰。”
“你要是实在想接,咱少押点,跟人家商量——”
“没得商量。”李卫东说,“人家信不过小厂,才要保证金。我要是讨价还价,人家更不信。”
王秀兰咬着嘴唇,松开了手。
“秀兰。”李卫东站起来,“你去把账本拿来。”
“干什么?”
“把房子押了。”
“你疯了!”王秀兰的声音抖了,“那是咱唯一的房子!小雨还在上学!”
“秀兰。”李卫东看着她,“厂里七个人,跟了我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他们要吃饭。”
“那也不能——”
“而且,”李卫东转过身,看着那张图纸,“这个件,我能做。”
周师傅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东子。”
“周师傅?”
“这个件,我也看过。”周师傅摘下老花镜,“三家大厂不敢接,不是做不了。是良品率太低,划不来。”
“嗯。”
“你想怎么夹?”
“不让夹。”李卫东说,“用石膏托底,从上面铣。”
周师傅愣了一下。
“石膏?”
“嗯。石膏固定形状,不伤薄壁。”李卫东说,“铣完,敲掉石膏就行。”
周师傅蹲下来,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个法子,我年轻时候见过。”
“谁用过?”
“我师傅。”周师傅说,“他说是从一个南方老师傅那儿学的。”
李卫东看着他。
“周师傅,明早八点,开工。”
周师傅点头。
“行。”
钱采购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收起图纸,郑重地看了看李卫东。
不,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厂长,保证金的事——”
“明天送去。”
“好。”钱采购握手,“七天。”
他转身走了。
车间门口,工人们围成一圈,谁也没说话。
王秀兰把账本往地上一摔。
“李卫东,你就是个疯子!”
工人们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出声。
小刘看了看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李卫东。
“李厂,要不……我借你点钱?”
“你才有多少钱。”
“我有六千。”小刘说,“我妈给的,让我存着娶媳妇。”
李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着。”他说,“你妈等着抱孙子呢。”
小刘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李卫东弯腰,捡起账本,拍了拍灰。
“秀兰。”
“你别叫我!”
“七天。”李卫东说,“七天以后,你再骂我。”
他转身,走到机床前,把那张图纸,用磁铁吸在机床的铁面上。
工人们陆续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李卫东一个。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机床前,盯着那张图纸。图纸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在心里。
两丝的薄壁,六个孔,三个台阶,一段螺纹。
他伸手,在机床的卡盘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在卡盘上停住。他把卡盘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石膏。”他自言自语,“得用石膏。”
图纸上,那个薄壁连接件,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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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精度,你做得了吗?
第二天早上八点,东升机械厂开工。
李卫东把那张图纸,钉在车间最显眼的地方。
李卫东把图纸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周师傅站在旁边,也不吭声。
“老周。”李卫东忽然开口,“你看这薄壁。”
“看了。”
“越薄,越不能夹。”李卫东说,“一夹就变形。变一丝,整个件就废了。”
“那怎么固定?”
“不固定。”李卫东说,“得让它躺在一个东西上,跟长在一块儿似的。”
周师傅琢磨了半天,没想明白。
“你有法子了?”
“有。”李卫东拿起粉笔,“我说,你记。”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一,石膏托底。二,低速精铣。三,控温。
“老周。”李卫东回头,“你去库房,把那批石膏找出来。”
“还有多久过期?”
“不知道。能用就用。”
“行。”
工人们围过来。
一个年轻工人叫小刘,进厂两年。他看着那三行字,挠了挠头。
“李厂,这活真能做?”
“能。”
“华远都不敢接。”
“华远有华远的难处。”李卫东说,“他们设备贵,一件报废,损失大。咱们设备便宜,报废了,心疼归心疼,可还能再来。”
小刘笑了。
“那咱们随便报废?”
“不能。”李卫东说,“材料很贵。废品率超过三成,咱们就赔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特种合金的料坯。
那块料坯,是钱采购昨天留下的,只有三块。
“三块料。”李卫东说,“做三个样品。至少一个得成。”
第一个样品,下午就失败了。
石膏托底,固定得不够稳。铣到薄壁的时候,料坯震了一下,壁厚从两丝,变成了六丝。
小刘看着卡尺上的数字,脸都白了。
“李厂,差了四丝。”
“看见了。”
“这块料,两万多。”
“我知道。”
小刘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李卫东把废料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料没废。”他说,“薄壁厚了,还能再铣。”
“那石膏——”
“重新调。”
李卫东卷起袖子,蹲到料堆边。
“老周,石膏再调稠一点。”
“稠了不好脱模。”
“宁可不好脱模,也不能震。”
他把废料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块料坯。
第二个样品,做到深夜。
石膏调稠了,固定住了。薄壁铣出来了,两丝,误差半丝。
可内螺纹那一段,攻丝的时候,断了。
丝锥断在孔里,取不出来。
小刘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
李卫东盯着那个断掉的丝锥,看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小钻头,在断丝锥的中心,慢慢钻了一个孔。
然后,他用一根细针,一点点往外撬。
凌晨两点,断丝锥取出来了。
小刘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厂,我手都抖了。”
“歇会儿。”
“不歇了。”小刘爬起来,“还有一块料呢。”
李卫东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那个断了丝的件,放进废料箱。箱子里,已经躺着一个废件了。
三块料,废了两块。
只剩最后一块。
螺纹废了,但料还能用。
李卫东重新攻丝。
第三个样品,是在第三天的早上做出来的。
那天早上,王秀兰来送饭,看见车间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李卫东趴在机床上,睡着了。
手边,放着一个银色的连接件。
王秀兰没叫醒他。
她把饭盒放下,转身走到门口,眼圈红了。
“这人。”她低声说。
李卫东醒来的时候,饭盒凉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然后拿起那个连接件,走向检测台。
周师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测量仪,是厂里最值钱的东西,九五年的老货。
李卫东把连接件卡上去。
一点一点测量。
六个孔,三个台阶面,一段内螺纹,一处薄壁。
测到薄壁的时候,周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多少?”李卫东问。
周师傅盯着表盘。
“两丝。”他说,“误差,一丝半。”
李卫东松了口气。
一丝半,在两丝的要求里,算合格。
周师傅把连接件放在掌心,用袖子擦了擦。
“东子。”
“嗯?”
“这活,你师父在的时候,也做不了这么准。”
李卫东笑了笑。
“他没见过这种料。”
“他要是见了,”周师傅说,“也得竖大拇指。”
小刘在旁边听着,嘿嘿笑。
“那咱们是不是成了?”
“还差检测。”李卫东说。
“再测一遍。”
“测几遍都行。”周师傅说,“这个件,我做了四十年,没做过这么准的。”
小刘在旁边听着,咧嘴笑了。
“李厂,咱们成了?”
“样品成了。”李卫东说,“还得看人家的检测。”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李厂长,样品做出来了吗?”
钱采购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戴着眼镜,是研究所的质量工程师。
另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肚子微凸,是华远机械的孙总。
钱采购看见李卫东手里的连接件,笑了。
“正好,孙总也在。”他说,“孙总听说你接了这活,非要来看看。”
孙总走进车间,余光扫过那些旧机床,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厂长,”他说,“我听说,你接了北方研究所的航天件?”
“嗯。”
“用这些破机器?”孙总笑出了声,“李厂长,你胆子不小。”
李卫东没接话。
他把连接件,放在检测台上。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七双眼睛,盯着那张检测台。
这三天三夜,谁都没睡好。那个银色的连接件,躺在检测台上,安安静静。
它是全厂的希望。
“钱同志,孙总,东西在这儿。”李卫东说,“你们验吧。”
白大褂走过来,拿起连接件,看了看。
他拿起卡尺,量了量。
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又量了一遍。
再一遍。
“怎么了?”钱采购问。
白大褂抬起头,看着李卫东。
“这个薄壁,”他说,“是两丝?”
“是。”
“误差呢?”
“一丝半。”
白大褂放下卡尺,看着手里的连接件,半天没说话。
孙总的笑,僵在脸上。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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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货,你敢验吗?
白大褂姓郑,是研究所的质量工程师。
他把那个连接件,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钟。
“李厂长。”郑工程师抬起头,“这个件,你用什么设备加工的?”
“这台老铣床。”李卫东指了指。
郑工程师走过去,看了看那台铣床。
九八年的老货,油漆都掉了。
“就这?”
“就这。”
郑工程师又看了看连接件。
“薄壁是怎么固定的?”
“石膏托底。”
郑工程师愣住。
“石膏?”
“嗯。”李卫东说,“用石膏把薄壁托住,铣完敲掉。”
郑工程师拿着连接件,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钱采购在旁边问:“郑工,怎么样?”
郑工程师咽了口唾沫。
“精度,全达标。”他说,“薄壁那一处,比我们要求的还好。”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刘他们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笑。
孙总的脸,涨得通红。
“不可能。”他开口了,“一台破铣床,石膏固定,能做出两丝的精度?我不信。”
郑工程师看了他一眼。
“孙总,东西在这儿。你不信,你自己量。”
孙总走过来,拿起卡尺。
他量了薄壁。
又量了孔。
量到第三遍,他把卡尺放下了。
“这……”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采购笑了。
“孙总,你不是说,只有你们华远能做吗?”
孙总没接话。
他转身,看了看那些旧机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运气。”他扔下一句,“做出一个样品,不代表能批量做。”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李卫东一眼。
那眼神,李卫东看懂了。
那不是服气,是记恨。
钱采购等孙总走了,才转向李卫东。
“李厂长,样品合格。我们想下个批量单。”
“多少?”
“五十件。”钱采购说,“交期二十天。价格,按样品的三倍结算。”
车间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倍。
五十件,那是一笔大钱。
“材料呢?”李卫东问。
“特种合金,我们供。”钱采购说,“你只管加工。”
李卫东点头。
“行。”
钱采购走后,王秀兰从车间后面走出来。
她手里攥着那张保证金的收据。
“老李。”
“嗯?”
“二十天,五十件。”王秀兰说,“你做得完吗?”
“一件样品,三天。”李卫东说,“熟练了以后,一天两件。二十天,够。”
“材料呢?”
“研究所供。”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问:“你算过没有,这一单,能挣多少?”
“八万。”
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八万。
那是厂里两年的利润。
“那……那咱们把房子赎回来。”
“先发工资。”李卫东说,“工人的,先发。”
王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收据叠好,塞进兜里。
第二天,材料就送来了。
五十块特种合金料坯,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
李卫东带着工人,开始批量加工。
第一个星期,做了十件。
第二个星期,做了二十四件。
进度快,是因为李卫东改了工装。他把三件活,卡在一块料上,一次装夹,三刀同时走。
“李厂,你这法子绝了。”小刘说。
“省了装夹时间。”李卫东说,“误差也小。”
“还能再快吗?”
“不能。”李卫东说,“再快,刀就烧了。”
小刘点点头,继续干活。
进度,比预想的还快。
小刘一边铣,一边哼歌。
“李厂,”他说,“按这速度,咱们能提前交货。”
“别急。”李卫东说,“稳着来。”
第三天上午,出事了。
供应商打来电话,是研究所指定的那家合金材料厂。
“李厂长,实在抱歉。你们要的那种特种合金,我们没货了。”
李卫东握着电话。
“什么时候有的事?”
“今天早上。”对方说,“有人把我们的库存,全买断了。”
“谁?”
“华远机械。”对方压低声音,“他们出的价,比你们高两倍。李厂长,我也没办法,人家是大客户。”
电话挂断。
李卫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剩下的十几块料坯。
小刘凑过来。
“李厂,怎么了?”
“材料断了。”
“那咱们还剩多少?”
“十件成品,十六块料坯。”李卫东说,“还差二十四件。”
小刘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
李卫东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周,是我。”
他顿了顿。
“对,供货断了。你那边,还有没有那种特种合金?”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李卫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全城都没货了?”
又说了几句。
“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周师傅走过来。
“怎么样?”
“全城断货。”李卫东说,“邻省也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有?”
“不知道。”老周说,“这种料,本来就稀缺。华远把库存买断,市面上就没了。”
李卫东看着窗外。车间里,机床还在响。
“老周。”
“嗯?”
“我账上,还有八万。”
“那是给工人发工资的。”
“先不发。”李卫东说,“留着买料。”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东子。”
“嗯?”
“我有个法子。”
李卫东看着他。
“你说。”
周师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图形。
“这种特种合金,主要成分就那么几种。”他说,“咱们可以用普通的合金钢,热处理的时候,加一道工序,性能能提到八成。”
“八成?”
“八成。”周师傅说,“成本能降一半。可是——”
“可是什么?”
“研究所要的是特种合金。”周师傅说,“你用普通钢替代,就算性能达标,人家也可能不认。”
李卫东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图形。
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老周,去准备材料。”
“你答应了?”
“先做。”李卫东说,“做出来,拿去给郑工程师看。认不认,是他的事。”
周师傅点头,转身去库房。
李卫东看着剩下的十六块料坯。
他掏出手机,给钱采购发了条消息。
【李卫东】:材料断供了。我用替代材料做,性能能到八成。你们能接受吗?
对面,很久没回。
一个小时后,回了一句。
【钱采购】:李厂长,材料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你们先做。做完,我们检测。
李卫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普通合金钢料坯。料坯在手心里,凉冰冰的。
“老周。”他喊。
“来了。”
机床重新响起来。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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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我材料,你敢?
替代材料加工,比想象中难。
普通合金钢,硬度不够,切削的时候容易粘刀。
李卫东把转速降下来,一刀一刀地啃。
一件活,从原来的半天,变成了一天。
周师傅负责热处理。
那道工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先把料加热到某个温度,保温,再骤冷,然后回火。
温度差十度,性能就差一截。
有一回,炉温冲到了八百五。
周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温度计,半天没动。
“过了。”他说。
“差多少?”
“三十度。”
那炉料,废了。
小刘蹲在炉子边,看着那几块发黑的料坯,直叹气。
“周师傅,要不要我帮你看着表?”
“不用。”周师傅摇头,“这活,得靠手感。表是死的,火是活的。”
周师傅守在炉子边,眼睛盯着温度计,一守就是几个小时。
“老周,多少度?”
“八百二。”
“稳住。”
“稳着呢。”
第一件替代材料的连接件,做出来花了两天。
李卫东拿去检测。
性能,到了八成五。
他松了口气。
“老周,成了。”
“成是成了。”周师傅说,“可还有二十四件。”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李卫东说,“我们两个人,一天做一件。二十四件,得二十四天。交期只剩十二天。”
周师傅沉默了。
“东子,要赶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再加两个人。”周师傅说,“小刘会操作,再找个熟练工。”
李卫东摇头。
“工人不好找。”
话音刚落,车间门口,小刘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难看。
“李厂。”
“怎么了?”
“他们……他们要跳槽。”
“谁?”
“大张和老陈。”小刘把纸递过来,“华远机械,开的工资是咱们的两倍。”
李卫东接过那张纸。
是两张辞职信。
大张和老陈,是厂里技术最好的两个工人。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小刘说,“他们跟华远的人吃了顿饭,今天就递信了。”
王秀兰从办公室冲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没跟我说。”李卫东把辞职信放下,“秀兰,去把工资结了。”
“结了?”王秀兰急了,“他们这个时候走,就是趁火打劫!”
“结了。”李卫东说,“人家有权利走。”
王秀兰拿着钱,手在抖。
“他们这个时候走,就是看咱们笑话。”
“我知道。”
“你还让他们走?”
“不让走,能怎么样?”李卫东说,“绑着他们干?”
王秀兰没说话。她把钱装进信封,一个人数了两遍,塞进大张手里。
“拿好。”她说,“以后别后悔。”
大张低着头,没接话。
车间里,一下子空了。
小刘站在原地,咬了咬牙。
“李厂,我不走。”
李卫东看着他。
“小刘,你——”
“我跟我爸学手艺,我爸说过,人得有良心。”小刘说,“华远给的钱再多,我也不去。”
李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
那天晚上,李卫东没回家。
他把机床的转速调好,一个人干到天亮。
第二天,第五件替代件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性能,八成三。
比第一件还低。
李卫东盯着报告,皱起眉头。
“老周,热处理温度多少?”
“八百二。”
“会不会是炉子的问题?”
周师傅走过来,看了看炉子。
“炉子用了十几年,温控不准。”
他伸手摸了摸炉壁。
“东子,我得守着炉子。”周师傅说,“每一炉,我亲手控温。”
“那加工就剩我和小刘。”
“够了。”周师傅说,“你把速度提起来,我保性能。”
李卫东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连轴转。
李卫东加工,小刘打磨,周师傅守炉子。
一件,两件,三件。
进度艰难地往前挪。
第四天夜里,小刘在机床边睡着了。李卫东没有叫醒他,拿过一件半成品,自己上机床。
铣到一半,刀突然卡住。李卫东伸手去搬刀架,手背蹭在机床的棱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找了块布,缠上,接着干。
王秀兰看见那道口子,眼眶红了。
“去包一下。”
“没工夫。”李卫东说,“还差九件。”
王秀兰没再说话。她转身去烧了锅热水,放在机床边。
第五天,研究所来电话。
“李厂长,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用非指定材料加工。”
李卫东握着电话。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对方说,“我们派人过去核实。如果属实,订单取消,保证金不退。”
电话挂断。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怎么办?”
李卫东想了想。
“秀兰,去把郑工程师的电话给我。”
“你找他?”
“嗯。”
电话拨通。
“郑工,我是李卫东。”
“李厂长,我正想找你。材料的事,怎么回事?”
“郑工,”李卫东说,“材料被华远机械买断了。我用替代材料做的样品,性能八成五。东西我保存着,你可以来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厂长,替代材料的事,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我说了。”李卫东说,“我给钱采购发了消息。他说,先做,做完检测。”
又是一阵沉默。
“你等我。”郑工程师说,“我明天到。”
第二天,郑工程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别人。
李卫东把替代件递给他。
郑工程师拿到检测室,测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走出来。
“李厂长。”
“嗯?”
“性能八成五。”郑工程师说,“比指定的合金,只差一点五成。”
“那能用吗?”
“能用。”郑工程师说,“我们研究所的设备,不需要顶配材料。你们这个替代方案,成本还低一半。”
李卫东松了口气。
“举报的事——”
“我会跟上面说清楚。”郑工程师说,“李厂长,你们继续做。按期交货。”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举报信,是华远机械的人写的。”
李卫东点头。
“我知道。”
郑工程师看了他一眼。
“李厂长,你这份技术,不该窝在小厂里。”
李卫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走进车间。
机床重新响起来。
离交货,只剩三天。
晚上,李卫东回家拿换洗衣服。
王秀兰正在灯下缝一个布袋。
“你缝什么?”
“装工具。”王秀兰说,“你明天要连着干,得有个兜装卡尺。”
李卫东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
“秀兰。”
“嗯?”
“等这单干完,我带你去买件新衣服。”
“不用。”王秀兰头也没抬,“你把厂子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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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这技术,你配比?
最后三天,东升机械厂,没熄过灯。
李卫东和小刘,轮流上机床。
周师傅守着炉子,一步不离。
王秀兰把铺盖搬到车间,给几个人煮饭、烧水。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件连接件,检测合格。
五十一件。
比订单多了一件。
“多做的那件,是备用的。”李卫东说,“万一路上磕了碰了,有得换。”
钱采购带着郑工程师来提货。
五十件成品,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郑工程师随机抽了五件,当场检测。
五件,全合格。
薄壁精度,两丝。性能,八成五以上。
郑工程师把五件成品,一件件摆在地上。
“李厂长,我跟你说实话。”他说,“刚来的时候,我是不信的。”
“我知道。”
“我做了三十年的检测,见过太多吹牛的厂子。”郑工程师说,“说能做高精度,结果样品一测,全是假的。”
“那这次呢?”李卫东问。
郑工程师笑了。
“这次是真的。”
郑工程师放下卡尺,看着李卫东。
“李厂长,我服了。”
“郑工过奖。”
“不是过奖。”郑工程师说,“我干这行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做件的。用破机床,石膏托底,普通人做不出来。”
钱采购在旁边点头。
“李厂长,你这批货,我们收了。后面还有一批,二百件,你接不接?”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想了想。
“接。”
“交期?”
“四十天。”
“好。”钱采购握手,“一言为定。”
正说着,车间门口,来了几个人。
打头的是孙总,华远机械的老板。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六十来岁。
那老人一进车间,就盯着墙上的图纸看。
看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李卫东。
“你叫李卫东?”
“是。”
“你师父,是不是周德海?”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
周师傅从炉子边抬起头。
“你是——”
老人看向周师傅。
“老周,是你。”
周师傅眯起眼,看了半天。
“你是……方汉民?”
老人笑了。
“是我。”
周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他的手。
“大师兄!”
李卫东愣住了。
周师傅回过头,对李卫东说:“东子,这是我师兄。当年,我俩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方汉民松开周师傅的手,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你那个石膏托底的法子,是跟老周学的?”
“是。”
“老周的师父,是我师父。”方汉民说,“这法子,也是我们这一脉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可我做了四十年,从没敢用在航天件上。”方汉民看着墙上的图纸,“你敢。”
车间里,没人说话。
孙总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旁边的另一个西装男人,忽然开口了。
“李厂长。”
李卫东看过去。
“我是天远集团的项目总监,姓黄。”男人递上名片,“我们集团,接了一个国家重点项目的配套件。有一批高精度零件,国内没几家能做。孙总向我推荐了你们华远,可我看了你们的样品,不合格。”
他转向孙总。
“孙总,你推荐的华远,做出来的件,精度差了三丝。”
孙总低着头,不敢说话。
黄总监又转向李卫东。
“李厂长,我听郑工说了你的事。你这个厂,设备旧,人少,可做出来的东西,比华远强。”
他顿了顿。
“这个配套件,我想交给你。”
车间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多少件?”李卫东问。
“两千件。”黄总监说,“交期半年。价格,好说。”
王秀兰在旁边,捂住了嘴。
两千件。
那是东升机械厂,想都不敢想的大单。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黄总监,我做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兰急了。
“李卫东!”
黄总监也愣住。
“为什么?”
“两千件,我现在的设备,做不出来。”李卫东说,“要接,得先换设备。换设备,要钱。我厂里,只有八台旧机床。”
黄总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厂长,你要多少?”
“至少五台新的精加工设备。”李卫东说,“还有一台检测设备。加起来,一千两百万。”
黄总监点头。
“我投。”
“不是借?”
“不是借。”黄总监说,“天远集团投资东升机械,占四成股份。你出技术,我们出钱。你还是厂长。”
李卫东看着他。
“为什么?”
黄总监笑了。
“因为我见过太多有技术的人,没有钱,被活活困死。”他说,“我不想再错过一个。”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看车间。
小刘站在机床边,咧着嘴笑。周师傅守在炉子边,眼眶红了。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好的保证金收据。
他转过身。
“行。”
黄总监转向孙总,脸色沉了下来。
“孙总,你推荐的华远,我看了样品。三丝的误差,还好意思报价?”
“黄总监,那批件是——”
“别说了。”黄总监打断他,“我已经把华远从供应商名单里除了。”
孙总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机床,才没倒下。
“黄总监,我——”
“你回去吧。”黄总监说。
孙总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到李卫东面前,伸出手。
“李厂长,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李卫东看着那只手,没握。
“孙总。”他说,“你抢我的客户,断我的材料,挖我的人,写举报信,我都记着。”
孙总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
“可我不跟你计较。”李卫东说,“因为你要的不是技术,是钱。”
他转过身,走向车间。
“周师傅,明天开始,招人。”
“招多少?”
“先招十个。”
“好嘞!”
车间里,响起一片笑声。
那笑声,压过了机床的轰鸣。
一个月后,东升机械厂,换了新牌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里面,摆着十三台崭新的设备。
王秀兰把那张保证金的收据,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你挂这个干什么?”李卫东问。
“让你记着。”王秀兰说,“记着那天,你差点把房子押了。”
李卫东笑了。
他走到车间,看着新机床。
小刘戴着新手套,正认真地装夹工件。
“李厂。”小刘喊,“第一件,什么时候开工?”
李卫东拿起那张图纸——两千件配套件的图纸,铺在机床上。
“现在。”
他抬起手,按下启动键。
机床转动起来,声音很稳。
李卫东直起身,看着那些新机床。
“小刘。”
“到!”
“第一件,你来干。”
“我?”小刘愣住,“李厂,我——”
“你来。”李卫东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车间主任。”
小刘的手,在抖。他戴上手套,走到机床前,装夹工件。
李卫东站在他身后,看着。
周师傅站在炉子边,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忽然笑了。
“东子。”
“嗯?”
“厂子交给他,我放心。”
李卫东点点头。
“我也放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银色的连接件上。
亮得晃眼。
(第5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