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妻把一把崭新的摩托车钥匙塞进别的男人手里。
我刚从医院赶来,手上的针眼还渗着血,听见她说:“远山,你终于有自己的车了。”
满桌人鼓掌,只有我盯着那只装钥匙的红绒盒。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收据,付款人是我。
那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妹妹治腿和盖婚房的四千八百块。
未婚妻说,钱是我自愿交给她保管的,她有权替我做主。
她不知道,买车之前,她托我保管了一张借条。
借条上的债主是她,欠债的人,正是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周远山。
她得意地说过,有这张纸,周远山这辈子都得记她的好。
我从衣兜里拿出借条,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周远山。
“你欠她的两千块,我替你还了。”
“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未婚妻的笑凝在脸上。
她冲过来抢纸,我却先一步让她看清了借条背面新写的字。
那上面有周远山的手印,还有他亲手写下的收条:借款已全部清偿。
她看着自己送出去的车,又看着已经还清的债,终于意识到,我不打算再替她的人生埋单了。
1
我穿进这本年代文的第三天,妹妹林小满的腿肿得像一截泡发的木头。
医生说,她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拖不得,省城有位大夫能做手术,加上住院费,至少得备两千块。
我从医院出来,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又摸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条。
存折上的钱,是原身林向东在运输队跑车,冒着大雪翻山挣来的。
借条则是未婚妻许秋萍塞给原身保管的。
半个月前,周远山借了她两千块做生意,说年底连本带利还。
许秋萍拿这张纸在原身面前晃过,笑着说周远山总算肯求她了。
原身当时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还是替她把借条收进了工具箱。
书里,林向东是个痴心男配。
他替许秋萍照顾病母,替周远山还债,还在一次山路事故里丢了命。
直到死,他也没等来那场婚礼。
而我记得的情节并不完整,只知道摩托车是周远山生意的起点,也是原身被拖进深渊的开头。
我不想拿妹妹的腿去成全别人。
我走进银行,先取出两千块,又请柜员把存折余额核了一遍。
账上只剩六百二十七块。
我记得原身上个月还存进来一千,连本带息应该有七千多。
柜员翻了记录,说昨天有人拿存折和印章取走了四千八百块。
印章原本放在许秋萍家,说是筹备婚事方便用钱。
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取款单能看吗?”
柜员让我出示证件,核对后拿出单据。
上面签着许秋萍的名字,旁边还写着代取。
我攥住柜台边缘,手指压得发白。
昨晚许秋萍说要回娘家商量宴席,我急着送妹妹看病,没来得及去拿印章。
她早就在等这个空当。
我问清手续,留下自己的情况,又赶往许家。
许母正在门口摘菜,看见我,笑着把筐往旁边挪。
“向东,秋萍上供销社了,让你晚上直接去国营饭店。”
我问她印章在哪儿。
许母的手顿了顿:“夫妻过日子,谁拿着不一样?”
“还没结婚。”
我进屋找到那个装票据的小铁盒,印章果然不见了。
许母跟进来,声音硬了:“她拿去买东西,晚上自然还你。你这么大个人,为几块钱翻箱倒柜,也不嫌难看。”
“四千八百,不是几块。”
她手里的菜叶落在地上。
我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至少晓得一些。
我没再争,转身去供销社,扑了个空。
摩托车柜台的售货员说,一辆红色车已经被许秋萍提走,款是上午结清的。
我问能否看收据,对方警惕地摇头。
我说自己是存款人,钱的来路有争议,请她记住这件事,别急着替任何人改单子。
她听完,脸色也变了,答应把票据留好。
出门时,我看见周远山站在街对面,正扶着那辆红车。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边放着皮包,许秋萍弯腰替他擦车把。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先回了趟运输队宿舍,从工具箱夹层里取出借条。
然后我带着两千块钱,去了周远山住的招待所。
2
周远山见我进门,先把皮包往身后挪。
“向东,车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关上门,“先说你借许秋萍的钱。”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我年底会还。”
“你现在生意还没做起来,年底拿什么还?”
他没吭声。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又把用报纸包好的两千块放在旁边。
“我替你还。你写清楚收到钱,按个手印。”
周远山盯着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图什么?”
“图她以后少找你。”
这话不全是假。
书里许秋萍拿借条当牵线的风筝线,以债主的名义一次次去找周远山。
周远山不喜欢她,却离不开她的钱。
原身明明知道,还是硬往两人之间挤,最后被他们一起拖下水。
周远山捏起借条,辨认上面的字。
“借条给我,你怎么向秋萍交代?”
“我跟她订了婚,婚事谈不谈得成还两说。你收不收,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吃醋。”
“你可以这么想。”
我把钱推过去,“不过我有个条件,车的钱不是她出的。你今天收车,得听我把话说完。”
周远山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数钱时很慢,数到第二遍,楼下传来许秋萍的喊声。
他手指一抖,钱散在桌上。
“她说是她自己的积蓄。”
“你可以问她,也可以不收车。”
我把借条翻过来,指着背面,“先写。”
他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收到林向东代还借款两千元,原借条作废,又签名按手印。
我数回钱,塞进他的皮包。
他却没有把包合上。
“我不知道她拿的是你的钱。”
“现在知道了。”
我收起借条,转身下楼。
外头太阳很晒,我走到墙根才停下,手心全是汗。
两千块交出去,我手里只剩六百多,妹妹的手术费远远不够。
可这不是白送。
借款由我代许秋萍清偿,借条和收条就是她欠我这笔钱的证据之一。
至于她擅自取走的四千八百块,我也要让她当面认账。
晚上订婚宴,我照常去了。
我带上存折、取款记录的证明,还有借条。
许家摆了四桌,请的都是两边亲戚和运输队的同事。
许秋萍穿着红上衣,看见我时,眼睛先落在我空着的手上。
“戒指呢?你不是说今天去取?”
“先吃饭。”
我坐到主桌,妹妹因为腿疼没来,托邻居照顾着。
许父举杯说了几句客套话,许秋萍忽然站起来,让服务员把红绒盒端上来。
周远山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不大好。
她拿出钥匙,走到他面前。
“远山,你不是一直想有辆车跑生意吗?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送你。”
满桌人都愣了。
许母先鼓起掌,另外几个不明所以的也跟着拍手。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上,响了一声。
“秋萍,你用谁的钱买的?”
3
许秋萍转过头,像是没听清。
我又问了一遍:“四千八百块,哪来的?”
她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你的钱放我那里,不就是给咱们结婚用的吗?远山做成生意,以后也能帮衬咱们。”
邻桌的筷子停了。
运输队的老邓问:“向东,你不是说小满下月做手术?”
我点头。
许秋萍急了:“手术又不是明天,钱可以再挣。远山等着车去外县拉货,耽误一天少挣多少,你知道吗?”
我看向周远山:“你告诉她,车的钱是谁的。”
周远山没有接钥匙。
他把皮包放到桌上,低声说:“秋萍,你先把钱还给向东。”
许秋萍的脸涨红了:“我送你的东西,你管钱从哪儿来?”
“因为他妹妹要做手术。”
“她的腿拖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阵!”
这句话落地,许父猛地把酒杯搁下。
我却没再觉得意外。
原身熬夜跑车,许秋萍嫌他衣服有机油味;周远山发烧,她提着鸡汤守了一整夜。
偏心不是今天才有,只是原身一直替她找借口。
我把借条拿出来,递到周远山面前。
“你欠她的两千块,我替你还了。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许秋萍冲上来,伸手要抢。
我把纸翻到背面,让她看见周远山的签名和手印。
“你拿我的钱送他车,我拿自己的钱还他的债。你欠我两笔,合计六千八百块。”
“谁让你替他还的!”她声音尖起来,“那是他借我的!”
“你取钱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张了张嘴。
“印章给我。”
许秋萍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印章,又死死捏着。
“向东,你别闹了。今天这么多人,你让我怎么做人?”
“那你取钱时,想过小满怎么治腿吗?”
我伸出手,一直等着。
许父站起来,喝了一声:“给他!”
印章落进我掌心,冰凉。
我拿出纸笔,写下取款金额、代还借款金额,推到她面前。
“写明你欠我多少钱,什么时候还。”
许秋萍扫了一眼,猛地把纸揉成团。
“我们订婚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想要钱,先把婚结了!”
我把纸团展开,一点点抚平。
“婚不结了。”
这回连周远山也抬起头。
许秋萍盯着我,眼里先是难以置信,接着竟笑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求你?林向东,你离了我,还能找着谁?”
“找不找别人,是我的事。”
我把印章放进口袋,“钱,你照样要还。”
许母拍着桌子骂我翻脸不认人,说女儿跟我处了三年,青春都耽误了。
我没有跟她吵,把早就准备好的取款证明交给许父看。
他看完,盯着女儿:“你真拿了?”
许秋萍扭过头:“拿了又怎么样?我会还!”
“那就写下来。”
她眼眶红了,却始终不动笔。
我站起来,请老邓和同事作证,也请饭店经理记下今天发生的事。
许秋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非要把事情闹到单位去?”
“我先跟你要过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周远山突然推开椅子,将钥匙放回盒子。
“车我不要。”
许秋萍怔怔看着他,半晌才说:“你也嫌我?”
他避开她的眼睛:“钱不是你的。”
她抬手打翻了盒子,钥匙掉在地上,滑到我脚边。
我没有捡。
4
当晚,许父追到饭店门口。
他是棉纺厂的老工人,一辈子讲脸面,此刻却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了。
“向东,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问问车能不能退。”
“车是秋萍买的,收据在她手里。能退多少,得她自己去办。”
他搓着手:“订婚的事……”
“叔,婚不结了,钱还是得算清。”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劝。
我回医院时,小满靠在床头,正拿旧报纸给隔壁床的大娘折纸盒。
她见我进来,把纸盒藏到被子底下。
“哥,你没去吃席?”
“去了。”我坐下替她掖被角,“婚退了。”
她手里的报纸掉下来。
我把取钱和买车的事告诉她,没提自己还债那两千块。
她听完很久没说话,忽然掀被子要下床。
“我去找她。那钱是你跑夜车挣的,去年冬天你冻得手都裂了,她凭什么拿?”
我按住她:“你先养腿。”
她盯着我:“手术费是不是不够了?”
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把脸扭向窗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做了。哥,我能走,慢一点也能走。”
我记得她下楼时扶着墙,一阶一阶挪,疼得嘴唇都白了,还怕我担心,笑着说是鞋不合脚。
“钱我去想办法,腿必须治。”
“你又要跑山路?”
“先问队里借支。”
我说得镇定,心里却没底。
运输队这阵效益不好,工资都推迟了几天,能借到多少还得看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队长陈国梁。
他听完事情,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了翻。
“队里最多先借你五百。还有一趟省城的货,司机病了,你愿意跑,运费结得快。”
我问路线和货物。
“机器配件,走东线。车有点毛病,修好才能出发。”
东线经过一段山路,原书里林向东出事就是在那附近。
但书中的事故是冬天,车上装的是木料,司机为了给周远山赶货,连夜冒雪上山。
眼下是初秋,货主是县机械厂,条件不同。
知道一条山路危险,不等于每一次经过都会出事。
我提出先检查车,再决定接不接。
陈队长点头,叫修理工带我去车库。
车底下钻出来一个年轻女人,蓝工装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油。
“刹车管接头漏油,昨天报过了,配件还没送来。”
她叫沈青禾,是机械厂派来跟车验货的技术员,父亲以前在运输队修车,她自己也学了不少。
陈队长说:“青禾,你不是厂里的技术员吗,怎么又钻车底下去了?”
“货是我经手的,车坏在路上,我回去也得写检查。”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林向东?听说你昨晚把订婚宴吃成了讨债宴。”
我摸了摸鼻子:“消息传得够快。”
“我表姐在饭店当服务员。”她递来一块抹布,“先擦手,油滴你鞋上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踩进一滩黑油。
她没有追问许家的事,只拿手电照着接头,让我看漏油的位置。
我蹲下检查,发现轮胎侧面也有一道磨损。
“这条胎也得换。”
沈青禾凑过来看,皱起眉。
“备胎是旧的,跑平路还行,上山不稳。”
我站起来,对陈队长说:“接头和轮胎都换好,我跑。换不好,这趟我不接。”
陈队长看了眼仓库,叹口气:“你小子现在倒会挑了。”
“我妹妹等着我挣钱,我得活着回来。”
他说不出话,转身去联系配件。
沈青禾把手电递给我:“那就一起检查,省得修完又漏一处。”
我接过手电,第一次觉得眼前这趟路,虽然难走,却是我自己选的。
5
车修好那天,许秋萍堵在运输队大门口。
她换了件素色衬衫,头发没像平时那样烫卷,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你爱吃的红烧肉,我一大早做的。”
我正和沈青禾清点随车工具,没接。
许秋萍看见沈青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昨天跟他一起修车的人?”
沈青禾把扳手放回箱里:“我是跟车的技术员。”
“我们说私事,你能不能回避?”
沈青禾看我一眼,提着工具箱走到车另一边,仍在检查轮胎。
许秋萍压低声音:“我爸去问过了,车已经开出供销社,退不回原价。他们只肯按旧车收,少一千二。”
四千八百买的车,转手只值三千六。
那一千二的损失,够小满住很久的院。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远山说,他愿意先出两千把车买过去,剩下的等做成生意再给。”
“那你先把两千给我,剩下的你写欠条。”
她咬着嘴唇:“他的钱还没凑齐。”
“什么时候凑齐?”
“他说下个月。”
“你拿我的钱替他买车,还让我等他做生意?”
许秋萍的脸白了些:“向东,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把欠条写了。”
“你非要逼我在纸上写六千八?那两千明明是你自作主张给远山的!”
“你也可以不认。取款单、收条和那天在场的人,都能说明白。”
她攥紧饭盒提手:“你真要去告我?”
“你不还,我就找人调解,调解不成再走该走的路。”
我并不确定这笔代还的钱最后能追回多少,所以更不愿被她一句好听话哄过去。
她沉默半晌,把饭盒放在台阶上。
“等你回来,我给你答复。”
她走后,沈青禾从车后转出来。
“你不怕她趁你不在把车卖了,钱也拿走?”
“怕。所以我昨天已经请街道的人帮忙找她家谈过,取款记录也留了底。”
街道调解员答应约双方见面,许家说要等我回来。
我把这事托给老邓帮忙盯着,又给小满留了住院押金和队里借支的五百块。
出发前,小满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里面是两只煮鸡蛋,还有她攒下的三十块钱。
“拿着应急,别在路上饿肚子。”
我把钱放回她枕头底下。
“哥接这趟活是挣钱,不是跟病人借钱。”
她眼睛一红:“我是怕你什么都替我扛。”
“那你替我看着这三十块。等你腿好了,咱俩去吃面,你请客。”
她破涕为笑,认真地点头。
车驶出县城,沈青禾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装图纸的帆布包。
路边稻子还青着,风一吹,田里像起了层细浪。
她翻着清单说:“这批轴承要送去省城的维修厂,装错一箱,整条生产线都得等。”
我说:“那咱们慢点开,别让整条线跟着掉沟里。”
她笑了一声,又问我为什么坚持换胎。
“以前跑车,有个老师傅说,轮子有毛病,人就别逞能。”
那是原身的记忆。
他确实是个好司机,只是碰上许秋萍,就总觉得自己再忍一忍,别人会回头。
傍晚到山脚时,天突然阴下来。
前面一辆拉木料的车横在路边,司机正蹲在车头抽烟。
我停下问情况,他说上坡熄了火,想等发动机凉一凉再走。
沈青禾下车看路面,回来时鞋底沾了泥。
“前面有一段刚填过,雨下来会滑。咱们先在山下住一晚,明早再过。”
我看了看天色,点头。
木料车司机嘲笑我们胆小,自己拧开水壶,朝发动机浇了点水,继续往山上冲。
半夜下起大雨。
第二天上山,那辆木料车歪在弯道外侧,车轮陷进泥里,幸亏被路边大树挡住。
司机额头包着纱布,蹲在旁边发抖。
我和沈青禾帮忙把警示牌摆到弯道前,又去附近道班找人。
等道路清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司机拉住我的手:“昨天我要听你们的,就不用折腾这一场。”
我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悬在坡边的车厢。
原书里那条要命的山路,此刻就在脚下。
我握紧方向盘,等道班的人确认能走,才挂挡缓缓驶过去。
6
到省城比约定晚了半天。
维修厂的收货员先是不高兴,听完山路的事,又看了随车记录,才带我们进仓库。
开箱时,沈青禾忽然按住一只木箱。
“等等,这个封条不对。”
封条上的厂章缺了一角,和她清单上留的印记不同。
收货员说可能是运输时磨掉的。
她没争,拿出随身带的铅笔拓印,跟出厂存根对照。
箱子被重新钉过,里面少了两套轴承,换成了规格相近的旧件。
收货员脸色大变,立刻叫来厂里负责人。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车从县里出来后,一直由我和沈青禾轮流看着,昨晚住的道班院子锁了门,箱子没离开过视线。
可出厂前的事,我们说不准。
沈青禾没有急着指责谁,请对方先把箱子和封条拍照留存,又当着双方的面清点其余货物。
清点到晚上,只有这一箱出问题。
她打电话回机械厂,说明情况,请厂里查装箱记录。
负责人提出货先留下,等查明再结运费。
我说:“其他箱子数量规格都对,能不能先出一份签收,把有问题的单独注明?”
对方想了想,同意了。
沈青禾挂掉电话,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你刚才提了,不然货全扣着,咱们回去说也说不清。”
“你发现封条才是关键。”
她揉了揉额角:“我上周亲手贴的,缺角的位置记得清楚。要是今天只看数量,旧件混进去,装上机器才麻烦。”
晚上我们在厂招待所住下,各开了一间房。
我去公共电话亭给医院打电话,小满接过护士递来的话筒,说腿疼得轻些了,还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一切顺利,让她别担心。
放下电话时,我发现沈青禾站在门口,提着两碗面。
“食堂快关门了,我替你买了一碗。”
我掏钱给她,她没推辞,数清零钱收好。
面上浮着一点葱花,热气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
沈青禾坐在对面,拿筷子拨开面条。
“我爸以前也是司机,后来出事伤了腰,才改学修车。”
“所以你才跟车检查?”
“我不喜欢把命交给一句‘应该没事’。”她顿了顿,“不过今天看见你停在山下,我就知道你不是逞能的人。”
我笑了:“我也有逞能的时候。”
比如明明没多少钱,还拿两千块替别人还债。
她看出我有心事,却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醋瓶推过来。
回程前,机械厂打来电话,说装箱那天有一箱临时换过包装,仓库保管员正在核对。
沈青禾记下名字和时间,准备回厂后继续查。
我则拿到已签收部分的运费结算单,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钱还没到手,但只要车平安回县里,就能领到这一趟的报酬。
7
回县城那天,老邓在队门口等我。
他脸色不好,递来一张街道调解通知。
许家不承认那两千块是代还,说我和周远山串通,想借一张作废的借条讹钱。
更麻烦的是,摩托车已经不在许家。
“许秋萍说借给周远山试车,周远山骑去了外县,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
我早该想到,只提醒街道和供销社留证,并不能拦住他们把车骑走。
“调解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许家还说,你拿走她的首饰,订婚时送的东西得一起算。”
“那就一起算。”
我回宿舍打开柜子,把许秋萍送过的一只手表、一条围巾和两本书放进布包。
手表是原身生日那天收到的,表带已经磨旧。
那天原身开心得请全队喝汽水,晚上骑车送她回家,路上摔了一跤也舍不得松手。
我把表擦干净,连同盒子一起装好。
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打算一件件追,却也不会替她编造的债认账。
下午我去医院,小满正被医生扶着练习抬腿。
她额上全是汗,见我进门,先看我的脸。
“哥,你瘦了。”
“挣了钱,回来给你买肉吃。”
我把运费的结算单给她看,没说许家把车骑走的事。
医生看过片子,提醒我省城专家下个月来会诊,最好提前准备费用。
我问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押金,剩下的晚几天补。
医生说可以登记,但具体手术安排还要看检查结果和医院床位。
从诊室出来,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借支五百,加上这一趟的运费,离两千仍有缺口。
我去找陈队长结账,他看着单子,眉头皱起来。
“机械厂说那箱轴承有问题,要等查清才能结运费。”
我拿出维修厂签收单:“其他货已经签收,问题箱也注明了。你当初说这趟结得快。”
“我没说不给,是厂里卡着。”
我心口发紧:“队里能先垫多少?”
陈队长翻出账本,算了半天,给我支了三百。
“剩下的我去催。向东,队里也难。”
我知道他没骗人,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钱。
从前原身把所有难处都当成自己该扛的,别人说一声难,他就退。
现在妹妹躺在病床上,我退不起。
“明天调解完,我去机械厂问。那批货怎么装的,我和沈青禾都有记录。”
陈队长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街道调解室里挤满了人。
许秋萍坐在母亲身边,面前摆着一只装首饰的红盒子。
调解员先问双方愿不愿意协商。
我把取款证明、借条和周远山写的收条依次摆出来。
许母一拍桌子:“谁知道他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我们秋萍根本没让他还!”
“我没说她让我还。”我指着收条,“钱是我替她还的,借条在我这里,周远山也确认收到了。”
许秋萍冷笑:“你自己愿意做好人,凭什么让我出钱?”
我看着她:“那四千八百呢?”
“我们订了婚,你把存折交给我,就是同意我管钱。”
“管钱不等于同意你送人车。小满要手术,这事你知道。”
她别开脸:“我说了会还。”
“什么时候还?”
她没回答。
调解员让她提出还款方案,她却把红盒子推过来。
“先算算他拿我的东西。手表、围巾,还有我给他家送过的粮票,都得折钱。”
我打开布包,把手表、围巾和书摆到桌上。
“东西在这儿,按原样还你。粮票是你过年送到我家的,我家也给你家送过米面,双方愿意算就拿凭据来。”
她盯着那只表,脸色慢慢变了。
“你连这个都还?”
“你要算清,我就算清。”
她伸手拿起表,表带从指缝滑下去,撞在桌面上。
许母还在争,调解员只好让双方回去整理证据,下次再谈。
走出门时,许秋萍追上来。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我妹妹还躺在医院。你把车给周远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被逼成什么样?”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远山会把钱给我的。”
“等他给了,你就还我。”
我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8
机械厂的办公室里,沈青禾正和仓库保管员对账。
她见我来,把一张装箱记录推到我面前。
“换包装的是这一箱。原来的木箱角裂了,保管员说重新钉箱时,零件都在。”
保管员姓马,四十多岁,手指粗得像胡萝卜。
他拍着记录说:“我一个人看着装的,绝不会少。”
我问:“装完之后,箱子放在哪儿?”
“出货棚,等第二天上车。”
“棚子谁有钥匙?”
“我和门卫。”
沈青禾补了一句:“当晚厂里还有一辆外协车进出,门卫记过车号。”
马保管员脸色一变:“你怀疑我偷东西?”
“我怀疑有人动过箱子。”她语气平静,“查清楚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厂里已经让保卫科介入,外协车司机正在联系。
我没有插手调查,只拿出签收单,向厂里负责运输结算的主任说明情况。
主任看完说:“少的东西还没找到,运费暂时不能全结。”
“货是厂里封箱交给我的,我和沈技术员一路都有记录。你们查出货前的事,不该把全部运费压在司机身上。”
主任抬头看我:“你是在教我办事?”
“我是在要我跑车的钱。”
屋里静了一瞬。
沈青禾把自己的记录本放到主任面前:“他没有擅离车,山下停留也是我提的。该查的我配合,已经签收的部分可以先按合同结算。”
主任翻了翻本子,答应先结一半,余款等保卫科查明。
我拿到钱时,太阳已经偏西。
出厂门,沈青禾叫住我。
“我听说你妹妹要手术,钱够吗?”
“还差一点。”
她从包里摸出存折,犹豫了一下。
我先开口:“谢谢,不过我还有别的办法。借你钱,我现在说不准什么时候能还。”
她把存折收回去,没有硬塞。
“那我替你问问省城的医生,术前还需要准备什么。上次收货厂的工会干部认识医院的人。”
这次我没拒绝。
“有消息我请你吃饭。”
“先记账。”她笑着说,“账本可别弄丢。”
我回医院交了押金,走出收费处时,看见许秋萍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正要往小满病房走。
我快步过去,挡在门前。
“你来干什么?”
“看看小满。”
“她需要休息。”
“你怕我跟她说什么?”
“我怕她看见你,想起手术费去了哪儿。”
许秋萍脸色难看,把苹果袋往我怀里塞。
“我不是故意不管她。远山说那笔生意错过就没了,我想着他赚了钱,大家都能好。”
“你替大家想,问过大家吗?”
她松开手,苹果滚了一地。
病房门开了,小满扶着门框,看见我们,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许秋萍弯腰捡苹果,小满却说:“你别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许秋萍的手停在半空。
“秋萍姐,去年你妈住院,我哥连着三天给她送饭。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帮着熬粥。”
“我记得。”
“那你拿走手术费的时候,记不记得我?”
许秋萍抱着苹果,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急。”
小满扶紧门框:“我疼的时候没喊,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我麻烦。不是我的腿不疼。”
走廊里没人说话。
许秋萍把苹果放在窗台上,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小满没有接话,转身回了病房。
我也没有替她回答。
9
许秋萍走后,小满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替她把窗户关小,她突然问:“哥,你以前真喜欢她吗?”
原身的喜欢留在许多零碎记忆里。
下雨时,他把唯一一件雨衣披在她身上;她考试落榜,他陪她在河边坐了一夜;她说喜欢城里的皮鞋,他就多跑了两趟长途。
那些欢喜不全是假的。
“喜欢过。”我说。
小满低头摆弄被角:“那你是不是很难过?”
“难过。”
我坐到床边,“不过难过也不能让她随便拿钱。”
小满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等我好了,跟你一起挣钱。”
“先把腿养好。”
她不服气:“你又把我当小孩。”
我想起她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十块,笑了笑:“那你先替咱们管饭钱。等出院买什么菜,你说了算。”
她这才满意。
当天晚上,沈青禾托人送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省城医生建议准备的检查资料,还有医院可能需要排队的时间。
纸背后另有一行字:不用急着请饭,先把事情办好。
我把纸夹进小满的病历本,第二天就去复印片子和检查记录。
这时县里传来消息,周远山带着车回来了。
他没来找我,先去了许家。
我赶过去时,许父正站在门口抽烟,地上扔了一串烟头。
屋里传出许秋萍的声音:“你说两千就两千,现在只拿五百,你让我怎么还?”
周远山说:“外县的货没谈成,押金也没退。我不是不想给。”
“你不是说有门路?”
“人家临时换了供货商,我能怎么办?”
我敲门进去,屋里两个人都停了。
周远山面前放着一个信封,许秋萍眼眶通红,手还按在桌上。
我看向周远山:“车呢?”
“在外面。”
“你打算买,还是还给她?”
“我先给五百,剩下的分期。”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这得她答应。但她欠我的钱,不能因为你分期就无限往后拖。”
许秋萍把信封抓起来,推到我面前。
“先给你五百。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没伸手:“写清楚,这是还哪一笔。”
她恼了:“你连五百都怕我赖?”
“你连六千八都没跟我商量就花了,我为什么不怕?”
许父从门口进来,拿纸笔放到桌上。
“秋萍,写。”
许秋萍僵坐着,半晌才写下还林向东五百元。
我看过后补了一句,注明抵扣取款的四千八百,并请她签名。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恨,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委屈。
我没催,只把笔推近一些。
她终于签了。
我收下五百,给她写了收条,双方各留一份。
周远山看着我们,忽然说:“车我先不买了。”
许秋萍猛地转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跑了一趟,发现这条路做不成。车放在我手里也挣不回钱。”
“你当初求我帮忙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求你拿向东的钱。”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一直不肯看的东西。
许秋萍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你借我的钱,拿我的人情,现在说没求我?”
周远山脸色也沉了:“借钱我写了借条,向东替你还了。你要找我算以前的情分,我认,但车我不能要。”
“你还得起那两千吗?”
“我还不起,所以当时收了向东的钱。”
他看了我一眼,“这事我欠他一个人情。”
我摇头:“人情先放一边。你把车钥匙和收据交给她,车有没有损伤,也说清楚。”
周远山把钥匙放在桌上,又拿出折起的收据。
“右边倒车时刮了一道,别的没有。”
许秋萍没有接,盯着他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很久,说:“朋友。”
“只是朋友?”
“是。”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我为了你,把日子弄成这样,你一句朋友就完了?”
周远山站起来:“你为我做的事,我会记着。但我没有答应过跟你处对象。”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
“那五百不用退我,算我这趟借车的费用。以后你有难处,我能帮的会帮。”
门关上后,许秋萍抄起钥匙,砸向门板。
许父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车卖了,还钱。”
她看着父亲:“连你也只认钱?”
“那是别人治病的钱!”许父第一次冲她吼,“你拿的时候倒是大方,现在人家来要,你觉得丢脸了?”
她捂住脸,哭出声。
我站起来,把收条副本留给她。
“车怎么卖,你自己决定。下次调解时,把还款计划带上。”
她没有抬头。
我出门时,听见许父在屋里叹气,却没有再替她说情。
10
那五百块交到医院,离手术费又近了一步。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安稳。
第二天,陈队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封匿名信。
信里说我和沈青禾合伙调换轴承,借查货的机会把责任推到机械厂仓库。
字迹歪斜,内容却写得很细,连我们在山下停了一夜都知道。
“保卫科要找你问话。”陈队长说,“你把经过照实说。”
我接过信,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这封信出现得太巧,恰好在厂里准备结余款的时候。
但我没有证据指向谁,也不能凭猜测去骂人。
保卫科的同志问得很细,从出车时间、停车位置,到谁接触过货箱,一一记录。
我把随车本拿出来,又说山下道班的人能证明车停在哪里。
沈青禾随后也到了,带来她当时记录的封条拓印。
她脸色不大好,仍然把每个时间点说得清清楚楚。
问完话,我们一起走出保卫科。
她站在树荫下,忽然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我原以为发现问题是好事,没想到先有人怀疑我。”
“发现问题的人不一定讨喜。”
“我知道,就是气。”她抬头看我,“你不气?”
“气。我还等着结运费。”
她愣了愣,忍不住笑出来。
我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说:“该拿出来的记录都拿出来,别为了图省事替谁遮着。”
她点头:“我爸也这么说。他年轻时替同事担过一次责任,后来吃了大亏。”
那天下午,保卫科去查出货棚的门卫登记。
两天后,外协车司机被找来,承认那晚曾替厂里一名采购员搬过箱子,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采购员姓赵,负责联系外面的配件商。
他先说自己只是检查包装,后来对不上时间,才承认拿新轴承换了旧件,打算把新件私下卖掉。
他以为箱子运到省城才会开封,出了问题可以推给路上。
匿名信也是他托人写的,想把水搅浑。
保卫科找回一部分货,剩下的继续追查。
机械厂给运输队结清运费,并向维修厂补发配件。
主任把钱交给我时,神色有些尴尬。
“之前扣着,是厂里谨慎。”
“我明白。”我数清钱,“以后该签的单子,我还会签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拿着钱走到厂门口,沈青禾正推着自行车等我。
“请饭的账,今天能结吗?”
“能。不过我得先去医院交钱。”
“那我陪你去,顺路看小满。”
我们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医院收费处窗口前排着长队,我站在队尾,手心里攥着叠好的钞票。
轮到我时,收费员一张张点钱,盖章,把收据递出来。
我盯着那个红印,许久没动。
沈青禾在旁边问:“怎么了?”
“够了。”
我把收据举给她看,“押金够了。”
这钱里有队里的借支、有跑车的工钱,也有许秋萍还回来的五百。
后面还可能有额外费用,但眼前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沈青禾没有催我,只抬起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今天这顿饭,我得多点个菜。”
11
小满的会诊安排在十天后。
我不敢再接长途,改在队里跑县城附近的短线,晚上回医院陪她。
她嘴上嫌我啰嗦,实际上每回我一推门,她都先看我手里有没有带新鲜玩意儿。
有一天是两颗糖,有一天是沈青禾托我带来的一本旧画册。
画册上有省城的桥和街道,小满翻得很仔细。
“青禾姐说,等我能走远了,带我去看真的。”
“她倒先替我安排上了。”
“你不愿意?”
“愿意。到时候你请客吃面。”
小满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又问:“哥,你是不是喜欢青禾姐?”
我差点把水壶碰翻。
“人家帮了咱们几次,你别乱说。”
“我看她看你,也不像看普通司机。”
“你先看好自己的腿。”
她故意拖长声音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画册。
我走出病房打水,想起沈青禾站在收费窗口旁边的样子。
她不替我做决定,也不拿帮忙的事换一句感谢。
我和她在一起时,能说钱不够,能说自己着急,不必装成什么都扛得住。
但退婚的风波还没过去,小满的手术也没有定,我不愿急着给任何人许诺。
下午,街道通知第二次调解。
许秋萍这次带来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
车已经通过熟人卖掉,得了三千七百块,加上之前还的五百,还差六百。
她把钱放在桌上,另有一张欠条,写明剩余六百分六个月归还。
我数清钱,问:“代还的两千呢?”
她抿紧嘴:“我不认。”
调解员让双方把理由说清。
我解释借条由她交我保管,周远山确认收到代还款,原债已经清偿。
许秋萍则说她从未委托我还钱,那笔钱是我自己给周远山的。
双方争了很久,谁也没退。
调解员说:“这部分有争议,我们今天不能替你们认定。能达成的部分先写协议,剩下的可以依法另行解决。”
我看着桌上的三千七百块,又看了看许秋萍。
她眼睛下有一片青,手指边缘磨破了皮。
我知道她卖车不容易,损失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但她做决定时没有问我,小满需要钱时她也没有停手。
我不会因为她现在难堪,就假装那两千块没出去。
“先把没有争议的部分写清。”
协议里写明,她已偿还四千二百块,剩余六百按月归还;代还款的争议另行处理。
许秋萍签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
签完,她把笔放下:“你满意了?”
“钱回来一部分,我满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把钱交给你,你拿去给别人买车。”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你总拿这件事说,你就不能想想,我跟了你三年?”
“我想过。”我把协议收好,“所以我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小满的腿可以等,周远山的车不能等。”
她没有回答。
走出调解室,我听见许母在后面抱怨女儿不该卖车,亏了一千多。
许父沉声说:“亏的是她自己的主意,欠的也得自己还。”
我把钱存回银行,留下医院可能用的部分。
柜员把新存折递给我时,我重新刻了一枚印章,旧章停用的手续也问了个清楚。
这一回,存折和印章由我自己保管。
12
会诊那天,天刚亮就下起雨。
我借了把大伞,把小满的病历和片子用油布包好,再背她去诊室。
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我是不是很重?”
“重,跟一袋棉花似的。”
“棉花不是轻吗?”
“淋了雨就重。”
她在我肩上捶了一下,笑了。
省城来的医生看完片子,又检查了她的腿,告诉我们手术有希望改善,但恢复需要时间,也有可能不能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程度。
小满紧张地问:“我能不能以后自己走路上班?”
医生说要看术后恢复,不能现在保证,但会尽力为她制定方案。
我把需要准备的东西一项项记下来,又问费用可能增加多少。
医生说要等进一步检查,护士会告知缴费安排。
走出诊室,小满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要是做了也不能完全好……”
“那咱们就按医生说的练。”
“万一你花了那么多钱,我还是走得慢呢?”
我蹲下来,让她看着我。
“你走得快慢,跟值不值得花钱没有关系。”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掏出手帕,她却自己抹了脸:“我知道了。你背我回去,别让别人看见。”
手术定在一周后。
我去队里请假,陈队长翻着排班表,脸色为难。
“最近司机少,你请这么久,东线的短货没人接。”
“我可以提前多跑两趟,把手里的活交清。”
“你还欠队里五百借支。”
“从后面的工钱里扣。”
他沉默片刻,把请假条签了。
“你小子现在说话,比以前硬多了。”
“以前太软,钱都被人拿去买车了。”
他瞪我一眼,最后还是笑了。
当天晚上,沈青禾带着一袋洗干净的葡萄来医院。
小满吃了两颗,就说要去护士站借剪刀,拄着拐慢慢挪出门。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却没拆穿。
沈青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
“厂里准备派人去省城学设备维护,三个月。我报了名,还没定下来。”
“你想去?”
“想。”她把葡萄皮放进纸盒,“去了要离开家,回来也不一定立刻升职,可我想多学点东西。”
“那就去。”
她侧头看我:“你说得倒快。我妈说我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不安稳。”
“你自己不是想好了吗?”
“想好也会怕。”
我把纸盒推近她:“怕就带着怕去。路上记得看车,别把命交给‘应该没事’。”
她盯着我,笑起来:“你倒会借我的话。”
雨声密密地落在窗台上。
我想说等小满手术结束请她吃饭,又觉得这句话已经欠了太久。
沈青禾先站起来:“我去看看小满是不是把护士站的剪刀都借完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向东,等我名单定了,你陪我去吃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跳快了一拍,答应下来。
13
手术前一晚,小满不肯睡。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拉上了帘子,窗外偶尔传来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手指一遍遍抠着床单上的线头。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掉了一地。
“哥,你削得比我还紧张。”
“我是怕你嫌皮厚。”
“你以前给秋萍姐削苹果,能一整条不断。”
我手一顿。
原身确实练过,练了很久,只因为许秋萍有一回说苹果皮不断代表心意长久。
小满看见我的神色,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提她。”
“没事。”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心意长不长,跟苹果皮没关系。你看这一碗,照样甜。”
她尝了一块,皱起鼻子:“酸。”
我也尝了尝,确实酸得牙根发紧。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她又抓住我的衣袖。
“哥,万一明天……”
“医生把可能的情况都说过了,咱们做了检查,也交了钱。”
我把刀放下,“你害怕就说害怕,不用非得讲个万一。”
她眼睛红了:“我怕。我怕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
这回我没有立刻安慰。
一个人被推进陌生的屋子,把身体交给别人,当然会怕。
我握住她的手:“我就在门外等。你出来第一眼看不见我,就骂我。”
“你不许走。”
“不走。”
她又问:“要是我醒来疼得哭,你别笑话我。”
“我给你拿毛巾,把脸挡住。”
她终于松开我的袖子,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接人。
我跟着推车走到手术室外,直到门关上,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走廊里有一排长椅,漆皮磨得发亮。
我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盯着门上的灯,仿佛盯得久一点,时间就能快一点。
中途护士出来拿东西,我立刻迎上去。
她说还在进行,让我耐心等。
我道了谢,退到墙边,才看见沈青禾提着饭盒从楼梯口上来。
“你今天不是上班?”
“请了半天假。”她把饭盒递给我,“我妈做的馒头和鸡蛋,你吃一点。”
我摇头:“吃不下。”
“那我陪你等。”
她没有劝第二遍,坐在长椅另一头,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阵,她问:“你记不记得上次山下那个司机?”
“记得。”
“他昨天来厂里拉货,说现在每次上山都先看天气,还带了两块木头垫轮子。”
“挨过一次吓,就记住了。”
“他还说要请咱们吃饭。”
“那咱们又多一顿饭。”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用力攥着裤腿。
沈青禾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而讲起厂里那台老机器。
她说机器总在最忙的时候闹脾气,拆开才发现一颗螺丝松了,老师傅骂了半天,最后发现是他自己上次没拧紧。
我听得断断续续,偶尔应一声。
她也不介意,话说完就陪我坐着。
过了很久,门终于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按计划完成,后面还要观察和康复,具体恢复情况得慢慢看。
我追问了几句,确认小满已经从麻醉中逐渐醒来,腿也固定好了,才觉得膝盖发软。
推车出来时,小满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
我走到她身边:“哥在这儿。”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走?”
“没走。”
她又闭上眼,我跟着车一路回病房。
等护士安排好,我才想起饭盒。
馒头已经凉了,沈青禾递给我时,我一口咬下去,噎得直拍胸口。
她赶紧倒水,忍不住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喝了半杯水,眼眶突然发热。
这些天我总算敢把肩膀放下来一点。
沈青禾把脸转向窗外,等我吃完,才说厂里的学习名单定了,她被选上,下个月出发。
“饭还请吗?”我问。
“请。等小满稳定了再去。”
她看着我,“我不赶你,名单定了,我自己的话也得说。”
14
小满术后第一周疼得厉害。
医生查房时说这是需要密切观察的阶段,护士按医嘱处理疼痛,又教我注意固定部位和她的状态。
我不敢自己乱动,每次翻身都先请护士确认。
小满白天还勉强忍着,夜里疼醒,咬着被角不肯出声。
我坐到床边,她把脸藏起来。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正好没睡。”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哥,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做手术。以前也疼,至少不用这样躺着。”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心里像被什么拧住。
“那就先后悔一会儿。”
她愣了。
“你疼成这样,还不许你骂两句?”
她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疼,又骂那碗病号饭太淡。
骂到最后,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我把毛巾递给她,等她哭够了,才去叫护士。
几天后,她的情况逐渐稳定,医生开始安排后续康复计划。
费用比最初预计多了一些,好在取回的钱足够应付眼前的账。
我把每一张收据按日期夹好,免得以后算不清。
这时街道送来消息,许秋萍没有按协议付第一期一百块。
我去许家,她不在,许母说她调去了厂里的包装车间,加班还没回来。
许父坐在门槛上,拿出一百块递给我。
“她这个月工资被扣了点,我先替她垫。”
我没接:“她知道吗?”
“知道。她说下月发了工资还我。”
我给他写收条,注明由许父代许秋萍偿还。
他看着我写字,叹了口气。
“她从小要强,想要什么都得争到手。这回栽了跟头,还不肯服。”
“她要强是她的事,欠钱得还。”
“我知道。”他接过收条,“我不是替她求情。”
我临走时,许秋萍正好从巷口进来。
她拎着饭盒,手背上有几道红印,看起来像是干活磨的。
看见父亲手里的收条,她脸色一变。
“爸,我说了自己给!”
许父站起来:“你昨天说自己给,今天人家来了,钱在哪儿?”
“我下周发奖金……”
“你欠人家的期限是今天。”
她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数,只有七十三块。
她把钱递给父亲:“先还你这些,剩下的发了奖金给。”
许父没收:“你留着吃饭。”
“我说了还你!”
两人僵持着,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许秋萍突然看向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笑?”
“我觉得你该按时还钱。”
“除了钱,你现在还有别的话吗?”
我想了想:“小满手术做完了。”
她神色微动:“怎么样?”
“还在恢复。医生说得慢慢看。”
她低下头,半天才说:“那就好。”
我没有替小满接受她的关心,也没有故意拿这句话刺她。
事情发生过,钱得一笔笔还,腿得一点点养,谁都没有一句话就能抹平的本事。
回到医院,小满正在练习医生允许的动作。
她做得满头是汗,看见我回来,把手里的毛巾扔过来。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做了十次,你没看见。”
“那你再做一次,我给你数。”
“你想累死我?”
我坐在她旁边,老老实实道歉,又拿毛巾替她擦汗。
她把下巴一抬:“明天早点来。”
15
代还的两千块,我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追。
不是因为小满的费用暂时够了就可以算了,而是那笔钱原本属于我,不能因为对方赖得理直气壮,就当成我主动送出去。
我去咨询了懂相关事务的人,把借条、周远山的收条、取款证明和调解记录都带上。
对方看完说,这笔钱有争议,能否追回、追回多少,要看双方关系、付款经过和证据,不能只凭一句代还就断定结果。
我问还需要什么。
他建议我保存原件,找知情人如实说明,不要补造证据,也不要替别人写话。
我照做了。
老邓愿意作证,证明许秋萍曾把借条交我保管,也听过她说拿借条牵着周远山。
不过他没亲眼看见我付款,能证明的只有他知道的部分。
饭店经理可以说明订婚宴上双方说过什么,却不知道两千块交付的现场。
关键还在周远山。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车站附近搬货,衬衫湿透了,肩上垫着一块旧毛巾。
他看见我,放下麻袋,先抹了把汗。
“你是来问那笔钱?”
“嗯。你愿意把当天的经过说清楚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
“秋萍找过我,让我说那钱是你送我的。”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也没答应替你作证。”他苦笑,“我欠她人情,也欠你人情,两边都不想得罪。”
“你不需要替谁说话,只说你亲眼看见的。”
他蹲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
“你那天拿钱来,我以为你是想让我别再找她。你说代她还,我收了,也写了收条。这些是真的。”
“那就照实说。”
“她会恨我。”
“你已经告诉她只把她当朋友,她也没因此少恨你。”
他抬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不留情。”
“我那两千块也没留在手里。”
他沉默许久,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可以说实话。但向东,我得告诉你,当时我也有私心。她拿着借条总找我,我怕她误会,又舍不得得罪她。你把钱拿来,我觉得终于能摆脱,就收了。”
“这也是实话。”
“你不骂我?”
“你收了钱,签了字,该说的就说。骂你不能把钱骂回来。”
他点头,答应在需要时说明情况。
临走前,他叫住我。
“那天她说小满的腿不急,我没拦住。我后来想过,自己要是早一点把借条的事说清,也许不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你可以去跟小满说,但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他没有跟过来,只说了一声知道。
事情进入正式处理后,许秋萍终于坐下来,认真看了所有材料。
她拿着周远山的书面说明,手指压住他的名字。
“他连这个都肯写。”
我说:“他写的是事实。”
“他写了,你就能拿回钱?”
“还得看怎么处理。”
她抬起头:“我当时根本没让你还。你明知道那张借条对我有多重要。”
“知道。你想留着它,好让他一直欠你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你知道还毁了它。”
“我不想让你拿我的钱替他买车,还拿我的日子围着他转。”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把债还了。”我看着她,“我也知道这一步有风险,所以现在拿证据说话。”
她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不想把自己说成毫无私心的好人。
当时我想救小满的钱,也想把原身被两人牵着走的日子一刀割断。
那两千块是我主动拿出去的,能不能全部追回应由证据和处理结果决定。
许秋萍把说明放下,眼睛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所以你敢拿我的钱。”
“我以为以后能补上。”
“你以为的以后,差点赶不上小满的手术。”
她没再说话。
16
正式处理的过程比我想的慢。
许秋萍对四千八百的取款承认,剩余款项继续按协议还;对两千块,她坚持没有授权我代还。
我把自己能提供的材料交上去,也接受了对方提出的问题。
有人问我,既然知道她可能不愿意,为什么还要付款。
我说了实话:她拿走了小满的手术费,我担心她继续向周远山投入,而那张借条又是她留在我手里的牵连。
我想让事情尽快有个了断,也认为替她清偿后,她应当返还相应的钱。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听出其中的冲动。
如果当时先把存款追回,再处理借条,我手里的钱或许不会那么紧。
可当时站在招待所门口,我看到的是原身曾经走过的路,也看见周远山随时可能收下车。
我急着把那条线剪断,承担了相应的风险。
许秋萍听完,忽然问:“你是不是从那时就决定不要我了?”
“从你拿走小满手术费的时候,我就决定不结婚了。”
她坐在对面,肩膀垮下来。
“我以为你只是生气。”
“我确实生气,也确实要退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
“以前你生气,只要我哄两句,你就会回来。”
我没有否认。
原身确实回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终于被看重,下一次却仍旧排在周远山后面。
她抬起头:“你还记不记得我妈住院那年?你每天给她送饭,自己在走廊吃冷馒头。我那时想过,好好跟你过日子。”
“记得。”
“那不是假的。”
“我相信你当时想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后来远山回来,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我就忍不住想帮他。你对我好,我以为你能理解。”
“理解你喜欢他,不等于我得替你付钱。”
她抹掉眼泪,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可能是他从来没求过我,后来开口借钱,我就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有了分量。”
我想起她拿借条晃来晃去的样子。
她以为握住了周远山的把柄,实际上握住的是自己不肯放下的念头。
而原身把存折和印章交出去,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场婚礼。
我们都曾把重要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盼着对方因此留下。
区别是,我还有机会停下来。
最终,在有关人员主持下,我们就争议款达成和解。
许秋萍同意偿还代还款中的一千五百元,分期支付;剩余五百元由我自行承担,双方就这笔代还不再争议。
我拿着协议看了很久。
少了五百,我当然心疼。
那是原身跑许多趟车才挣来的钱,也是我为当时的急切付出的代价。
但继续争下去,结果和时间都不确定,小满的康复还需要我照顾,我也不想让整个生活只剩下一张借条。
我签了字。
许秋萍签完,突然问:“如果我把钱都还了,你会不会再看我一眼?”
“会。”
她猛地抬头。
“在街上遇见,我会看见你,也会记得这笔账还清了。”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把笔放下,起身走出去,背影挺得很直,到了门口才扶了一下墙。
我没有追。
17
沈青禾出发前,我终于请她吃了那顿饭。
地方是县电影院旁边的小馆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窗户一开,外头卖糖炒栗子的香味就飘进来。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点了红烧鱼和一盘青菜,又问老板有没有热汤。
老板盯着我看了两眼:“林师傅,这是请对象吃饭?”
“请朋友。”
“哦。”他拖长声音,“那鱼给朋友挑大一点的?”
我没忍住笑:“挑新鲜的就行。”
沈青禾进门时,头发刚洗过,发梢还有些湿。
她把自行车钥匙放在桌上,先看了眼菜。
“你不是说手头紧?点这么多。”
“小满说了,她的饭钱她管。我今天花的是我自己的。”
“她管得还挺严。”
“早上出门就问我带够钱没有,说不能让你垫。”
我们边吃边说厂里的事。
学习名单下来后,沈青禾母亲担心她一个人去省城,连着几天帮她打听住处,又把家里的旧被子翻出来晒。
“她嘴上说不放心,收拾东西比我还积极。”
“你出门了,她肯定想你。”
“所以我答应每周写信。”
她夹了一块鱼,仔细挑掉刺,放进自己碗里。
我正要说话,她抬眼看我。
“向东,我之前说有话告诉你,不是要你马上答应什么。”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喜欢跟你一起做事。你肯听别人说话,也敢说自己怕什么。上次你在医院交完押金,拿着收据发愣,我就想,这个人平时嘴硬,其实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把筷子放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我对你有好感,但我要去省城,你要照顾小满。咱们都不必为了这句话改主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屋里热汤的雾气都慢了下来。
“我也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笑,只认真问:“是因为我帮过你,还是因为你刚退婚,需要有人陪?”
“都有一点。”我老实说,“但不止这些。你会为了查一只箱子跟主任争,也会想去省城学东西。你有自己的主意,跟你说话,我不用猜该拿什么才能让你留下。”
她沉默片刻,脸颊泛起一点红。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写信?”
“愿意。”
“不是每天一封,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回。”
“那一周一封?”
“看你有多少话。”
老板端汤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笑着把碗放下。
沈青禾低头喝汤,我也拿起筷子,发现自己刚才那块鱼已经凉了。
她抬眼看我:“你刚才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
我们相视笑起来。
吃完饭,我陪她到车站买票。
售票窗口排着队,她把钱塞给我,让我一起排,自己去旁边买信封。
轮到我时,前一天的票已经卖完,只剩第二天下午的。
我没替她做主,回头喊她过来看。
她想了想,买了第二天的票,又跑去电话亭给厂里打电话说明。
从电话亭出来,她说:“你刚才要是直接买了,我可能会怪你。”
“因为耽误报到?”
“因为这是我要走的路,我得知道自己选了哪一天。”
我把票递给她:“记住了。”
她接过票,放进贴身口袋。
那天分别时,我们没有说什么长久的誓言。
她推车往东,我往医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她也停在路口。
她朝我挥了挥手,我便站在原地,等她转过弯才走。
18
小满开始康复训练后,脾气比住院时还大。
第一天练完,她把拐杖往床边一靠,说再也不练了。
第二天护士来叫,她又扶着床沿坐起来。
我问她不是说不练了吗,她瞪我:“昨天说的,今天不算。”
医生交代的动作,她做得很认真,疼得受不了就停一停,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声不吭。
有一次她扶着栏杆走了几步,额头全是汗,回头却先找我。
“看见没有?”
“看见了,走了六步。”
“七步!”
我赶紧改口:“七步。”
她得意地笑,笑完腿一软,我伸手去扶,她却摆手。
“让我自己站一会儿。”
我把手停在离她胳膊几寸远的地方,准备随时接住。
她站稳了,才慢慢抓住我的手。
那天回家,她让我把床边的凳子挪近一些,又要了一块布,自己练着从床边拿杯子。
从前我怕她摔,什么都抢着做。
现在看她皱眉够杯子,我几次想伸手,最后还是忍住。
杯子碰倒了,水洒在桌上。
她气得眼睛发红,我拿抹布递给她。
“擦干再试。”
“你就不会说一句没关系?”
“有关系,桌上的画册要湿了。”
她瞪着我,接过抹布,擦着擦着又笑了。
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场手术就立刻变得轻松。
我白天跑短线,晚上做饭、洗衣,偶尔累得坐在门槛上不想动。
队里缺人,有一回陈队长让我临时替班,路线远,回来怕是要到半夜。
我想起小满第二天一早要复查,拒绝了。
陈队长皱眉:“别人都能接,怎么就你不行?”
“我明早要送她去医院。这趟货如果能让老邓接,我后天替他跑一趟。”
老邓正在旁边喝茶,听见便说:“我能接,不过后天我闺女开家长会,你替我倒是真的。”
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
陈队长看着排班表,嘟囔一句:“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学会讲条件。”
我说:“条件讲明白,车才能开稳。”
他拿笔敲了敲桌子,没再反对。
沈青禾到了省城,第一封信写了三页纸。
她说新设备的说明书字小得像蚂蚁,老师傅讲课快,她抄得手腕发酸;宿舍的窗关不严,夜里风灌进来,几个人轮流用报纸堵。
信末问小满训练得怎么样,也问我那条总漏气的轮胎换了没有。
我回信说轮胎换了,小满已经能扶着栏杆走七步,还特意在七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小满看见后,抢过笔,在旁边添了一句:现在是九步。
我把信装好,送到邮局。
走出邮局时,天已经冷了。
街边有人卖烤红薯,我买了两个,揣在怀里回家。
小满接过一个,烫得两手来回倒,却舍不得放下。
“青禾姐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
“那时候我能走多少步?”
“你自己定。”
她想了想:“先走到巷口。”
我望了望门外的石板路,巷口不远,中间却有两道不平的门槛。
“行,我陪你练。”
她剥开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
“今天我请。”
“钱不是我付的?”
“饭钱归我管,你忘了?”
我接过来,红薯烫得掌心发热。
19
入冬以后,许秋萍每个月都按时把钱送到街道。
最初几次是许父陪她,后来她自己来,交钱、领收条,话很少。
我也照约定领取,账本上每收到一笔,就划掉一笔。
代还款的分期比取款余额长,照协议要还到第二年。
我没有催她提前还,也没有因为她偶尔低头道歉就免掉。
一次,我在街道门口碰见她。
她抱着一摞布样,显然是从厂里出来办事。
看见我,她停住脚。
“小满现在怎么样?”
“在练走路,比手术前好多了。”
“那就好。”
她把布样换到另一只胳膊,“我调到包装车间以后,才发现以前坐办公室,很多事只会吩咐别人。”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等着。
“每天站着干活,手磨破了,也没人在旁边替我拿东西。我才明白,你以前跑一趟车回来,为什么倒头就睡。”
“跑车确实累。”
她苦笑:“你以前会说,累一点没关系,能养我就行。”
“现在我有小满要照顾,还有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不是要你回去。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在医院,小满说她疼,我后来总想起来。”
风从街口吹过,她怀里的布样掀起一角。
她按住纸,继续说:“我当时是真的觉得她能等。因为她从来不喊,也因为你总会想办法。现在想起来,我把你们的忍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来得太晚,却仍然是她第一次把问题说清楚。
“你可以写信给小满。她愿不愿意看,由她自己决定。”
许秋萍点点头,掏出一封折好的信。
“我写了好几次,没敢送。”
我接过信,放进口袋,没有替小满答应任何事。
晚上我把信交给妹妹,告诉她是谁写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过了两天才拆开。
看完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她说对不起,也说会把钱还完。”
“你想回信吗?”
“现在不想。”
“那就不回。”
小满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我以前挺喜欢她。她会给我扎辫子,还说等你们结婚,让我住大一点的房间。”
我记得那件事。
原身听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去问砖瓦价钱。
小满低声说:“我知道她不是一天到晚都坏。可我想起她说我的腿不急,还是生气。”
“生气就生气。”
“以后可能也会生气。”
“那也是你的事。”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不劝我大度了?”
“你要是真想大度,我也不拦。”
“我暂时不想。”
她把抽屉关上,扶着桌沿站起来。
“哥,今天走到门口。”
我拿来拐杖,陪她慢慢往外走。
她走到门槛前停住,抬脚时有些费力,脸都憋红了。
我没有扶,只蹲在旁边护着。
她终于跨过去,站在冬天的阳光里,长长呼了口气。
“明天再往前一点。”
“好。”
20
沈青禾回县城那天,我和小满一起去车站接她。
小满穿着新棉袄,拄着拐杖,走得不快,却坚持不让我背。
“说好了去看她回来,我要自己去。”
我只好提着她的水壶,跟在旁边。
汽车进站时,站台上挤满了人。
沈青禾从车上下来,肩上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装满书的网兜。
她看见小满,先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来。
“小满,你走到车站了?”
“中间坐了两回。”小满骄傲地说,“剩下的自己走的。”
“那也了不起。”
沈青禾想扶她,小满摆摆手:“哥说了,让我自己走,你们在旁边看着。”
沈青禾便把手收回来,转而把网兜递给我。
“那你哥负责搬书。”
我接过网兜,沉得手臂一坠。
“你把省城的书店搬回来了?”
“只搬了我买得起的。”
回去路上,她讲学习班的事。
有人嫌她是女同志,不肯让她碰设备,她就在课后找老师借工具,一遍遍拆装给人看。
考核那天,她的操作成绩排在前面,那个不肯让她动手的人后来还来问她问题。
“我教了。”她说,“不过先让他自己把说明书读完。”
我笑道:“你脾气比以前大了。”
“学了东西,当然要用。”
走到家门口,小满忽然停下,把水壶塞给我。
“我自己进去找邻居阿姨。你们说话。”
她拄着拐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青禾姐,晚上留下吃饭,我管饭钱。”
沈青禾答应了,等她进门才问我:“她一直这么会安排?”
“最近越来越会。”
我们站在门外,冬天的太阳晒在墙上,暖得人不想动。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递给我。
“给你的。”
里面记着她在省城看到的一些车辆维护方法,旁边画了简图,还有她自己标出的注意事项。
“我不是专业修车的,这些是请老师傅看过才记下来。你有不懂的再问队里的修理工。”
我翻了几页,看见其中一页夹着我寄给她的信。
“怎么把信也夹进来了?”
“拿错了。”她伸手来抽。
我却先看见信上小满写的那句九步,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回来要亲眼看看。
我把信还给她,合上笔记本。
“青禾,我想跟你认真处对象。”
她抬头看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好了?我以后可能还会去学习,工作忙起来,也不一定天天顾得上家。”
“想好了。我跑车也有不在家的时候,咱们有事商量。”
“你妹妹呢?”
“她是我妹妹,不是你的责任。你愿意跟她亲近,我高兴;不愿意替她做的事,我不会替你答应。”
她看了我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也说清楚,我喜欢小满,愿意陪她,但我妈年纪大了,我也要照顾她。”
“应该的。”
她伸出手:“那就试试。”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上有薄茧,掌心却很暖。
院里传来小满的声音:“哥,锅要糊了!”
我赶紧松手往里跑,沈青禾跟在后面笑。
那天的菜有一道炒得焦了边,小满尝了一口,嫌弃地皱鼻子。
沈青禾却夹了第二筷,说焦一点也香。
我看着她们斗嘴,心里踏实得像车轮终于压上了平整的路。
21
第二年春天,运输队接到机械厂一批固定短途货。
厂里经过轴承那件事,对交接比以前仔细,要求每趟都核对封条和数量。
陈队长把任务交给我,另配了个刚进队的年轻司机小郑。
小郑嫌检查麻烦,第一天就抱怨:“都是熟人送的货,还能少了不成?”
我让他看签收单,又指着箱角一道新钉痕。
“熟人也得看。真出了问题,你记得清楚,才能保护自己。”
他不服:“你是怕担责任。”
“对,我怕。”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蹲下检查绑绳,发现其中一根磨得起毛,让他去换。
他嘟嘟囔囔照做,车开到半路,前面一辆货车急刹,我们也跟着停下。
车厢里的箱子往前一晃,绳子绷得笔直。
小郑下车看过,回来时没再说检查麻烦。
那趟货送到,收货员逐件签字,小郑主动把单子收好,还问我该怎么记途中停车的时间。
我教他写完,想起原身那位常说轮子有毛病就别逞能的老师傅。
当年老师傅也是这样,一边骂他笨,一边把要紧的地方指给他看。
如今轮到我坐在驾驶位旁边,才知道那几句唠叨有多值钱。
固定短途的工钱不如长途多,但回家时间稳定。
小满复查时,医生说恢复有进展,仍需坚持训练,也提醒她不要急着逞强。
她听见有进展,出门就要去巷口买糖。
我提醒她慢一点,她回头冲我一笑:“你放心,我还等着请你吃面。”
沈青禾下班后常来,带些厂食堂做的馒头,或拿修理笔记跟我讨论。
她和我也有拌嘴的时候。
有一次我替她答应邻居修收音机,她回来听说,脸立刻沉下来。
“你问过我今天有没有空吗?”
“邻居帮过小满,我想着你会愿意。”
“我愿不愿意,得我说。今天我带了厂里的图纸回来,明天要交。”
我想替自己辩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我没问。我去跟邻居说清楚。”
她看着我:“你不会觉得我小气?”
“我刚说过你的事由你自己决定,转头就替你答应,是我不对。”
我去邻居家说明情况,约好等沈青禾有空时再看。
邻居倒没介意,还说她儿子下周回来,也许能修。
我回家后,沈青禾正在桌边画图。
她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我笑,只把铅笔放下,说:“我刚才语气急了点,但这事我不想让步。”
“你不用让。”
她点点头,继续画图。
我去厨房烧水,等水开了,给她倒一杯放在桌边。
她抬头说了声谢谢,又低下头。
一场小争执就这样过去,没有人非得靠认输证明在乎。
晚上她画完图,伸了个懒腰。
“周日我有空,可以去看看收音机。”
“我先问你,愿意去吗?”
她故意想了想:“愿意,不过修不好不能怪我。”
“我去替你转告。”
她笑着拉住我:“这回我自己说。”
22
又过了几个月,许秋萍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街道调解员把双方的收条核对过,让我在结清说明上签字。
我拿着笔,认真看了两遍。
四千八百的取款已经全部归还,代还款按和解协议收回一千五百,余下五百由我承担。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许秋萍坐在对面,等我签完,才把自己的那份说明收进包里。
她脸色比去年订婚宴上瘦了些,眼神却没有再追着门口看。
“我下个月要去别的车间做统计。”她说,“这回是自己考进去的。”
“恭喜。”
“工资会高一点。我爸说我总算肯踏实过日子。”
她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踏实多久,但至少不用再等谁来替我收拾。”
我把笔还给调解员,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这是以前你送我的钢笔。我一直没用,想还给你。”
“送你的,你留着吧。”
“你不怕我以后拿它写欠条?”
“那是你的笔,写什么也是你的事。”
她握着盒子,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再哭。
“向东,去年你说婚不结了,我以为你是故意吓我。后来你一趟趟来要钱,我恨过你。”
“我知道。”
“现在钱还清了,我也不想再恨了。”
我点点头:“那就各自过好。”
她把盒子收回包里,先走出门。
阳光落在台阶上,她停了一下,随后向厂里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也没有遗憾得想追上去。
像是一本翻了很久的账,终于在末页盖了章。
那五百块的损失还在,原身曾经付出的时间也回不来。
但小满的腿正在恢复,存折由我自己收着,接下来挣的钱也有了去处。
这已经是我当初站在银行柜台前,最想要的结果。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碗面,另外带了一包酱牛肉。
走到巷口,我看见小满站在树下,沈青禾陪在她身边。
小满没拄拐,只扶着墙,见我过来,急忙把手松开。
“哥,别过来,我自己走。”
我停在原地。
她先迈出左脚,又慢慢把右脚挪过来,走得比别人慢,额上很快出了汗。
沈青禾站在她身侧,没有伸手,只在她身子晃的时候向前半步。
小满走到我面前,终于抓住我的胳膊。
“说好了,我请你吃面。钱在我兜里。”
“今天我已经买了。”
“那我明天请。”
“好。”
她看到我手里的牛肉,笑得眼睛眯起来:“这个也算你请?”
“算。”
沈青禾接过面,低头看了看:“三碗?”
“多一碗怕你不来。”
“那我以后来之前先告诉你。”
她抬头看我,“不过今天我还带了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机械厂新设备的培训通知。
这次她要带徒弟,还要去省城参加短期考核。
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回来想吃什么。
她说了日期,又指着牛肉:“回来还吃这个。”
小满在旁边嚷:“饭钱归我管,得先问我。”
我们三个站在巷口,争了半天谁付钱,面都快凉了。
最后我提着面,沈青禾扶着小满,一起往家走。
走到那道不平的门槛前,小满停住,自己抬脚跨了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把门推开。
桌上还放着小满练字用的本子,她最近打算等腿再稳一些,去街道问问有没有适合自己的活。
她说不想永远坐在家里等我带饭回来,也想给自己攒一笔钱。
我答应陪她去问,却不替她决定做什么。
沈青禾把面放在桌上,帮她挪开本子,又问她想学算账还是做别的。
小满说还没想好,先把面吃了,再慢慢挑。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窗上的光。
我去拿筷子,听见她们在身后讨论街道新开的缝纫班,声音一高一低,谁也没有替谁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