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一拳,你敢接?
陆铮在劲风搏击俱乐部当陪练,按小时拿钱,一小时八十。
他住城郊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月房租九百。女儿上小学,跟着前妻过。每个月的抚养费,一千二,拖不得。
他从前不缺钱。
三年前,他是全国散打锦标赛的冠军,签约三家品牌,出场费六位数。那时候,没人叫他陆哥,都叫他陆冠军。
变故那年,他二十七。一次队内对抗赛,为了救一个新人,右膝被对手一记鞭腿扫中,韧带断了。手术做了两次。医生说,能走路,不能再打比赛。
他签了退役协议,队里给了一笔安置费。那笔钱,他一分不留,全给了前妻,当作女儿的教育基金。
然后,他一个人离开了省城。
这天下午,他挨了四个学员的打,右边颧骨肿起一块。
最后一个学员是个胖子,学散打三个月,最爱找陪练练重拳。他一拳接一拳往陆铮身上招呼,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陆铮侧身,让开,再侧身,再让开。
胖子打累了,扶着膝盖喘气。
“不行了?”陆铮问。
“你别老躲!”胖子抹了把脸,“站住了打!”
“站住了打,你得趴下。”
“少吹。”胖子摆开架势,“来。”
陆铮没动。
胖子冲上来,一记直拳直奔面门。陆铮脚下一错,身子一偏,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胖子收不住势,往前踉跄两步。
旁边看的人笑了。
胖子的脸涨红了,回身又是一拳。这次陆铮抬手,轻轻往旁边一带。
胖子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俱乐部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胖子坐在地上,愣了会儿,也笑了。
“陆哥,你这卸力绝了。我这一身劲,全打在棉花上。”
“你下盘太浮。”陆铮伸手拉他起来,“出拳的时候,后脚跟没蹬地。”
胖子点点头,又问:“你以前干什么的?怎么什么招你都接得住?”
“干过几年。”陆铮说。
他没往下说。
胖子也不追问,拍拍身上的灰,拎着拳套走了。
休息的时候,陪练小赵凑过来。
“陆哥,明天你悠着点。”
“怎么?”
“郝强那人,手黑。”小赵压低声音,“去年他要来,咱们这边没人敢上。上一个陪练,姓孙,被他一记摆拳打得耳膜出血,住院半个月。”
“后来呢?”
“赔了钱,私了。”小赵说,“周教练怕事,没敢声张。”
陆铮把毛巾拧干,搭在脖子上。
“打伤人,很光荣?”
“光荣不光荣的,人家的冠军奖杯摆着呢。”小赵撇撇嘴,“咱们陪练,命不值钱。”
陆铮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半。再熬两个小时,今天就能拿三百二。
他右膝一弯,疼了一下。
这毛病是老毛病了,三年前落下的。天阴就酸,一发力就刺痛。所以他当陪练,只守不攻,靠步法和卸力吃饭。真要他全力打一场,撑不过三个回合。
教练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
“陆铮,过来。”
陆铮走过去。
老周手里捏着一张表,眉头皱着。
“明天省队来人。”老周说,“郝强,你听说过没有?”
陆铮摇头。
“全省散打七十公斤级冠军,连续三届。”老周把表往桌上一拍,“他备战全国赛,来咱们这儿集训,点名要个陪练。”
“点名?”
“他那个陪练,昨天跟队里闹翻了,走了。”老周说,“昨天跟他陪练的那个,挨了两拳,肋骨裂了。没人敢上了。”
陆铮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明天来一趟。”老周说,“加倍给你算。”
“两倍?”陆铮问。
老周点点头:“对,给两份钱。”
陆铮点头。
“行。”
老周却没立刻放行,他压低声音。
“陆铮,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你说。”
“郝强这人,眼高于顶。”老周说,“他看不起陪练,嘴也毒。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打人吗?”
“陪练嘛。”老周躲开他的目光,“挨几下,正常。”
陆铮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更衣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周教练。”
“嗯?”
“他打我可以。”陆铮说,“打不着,不算我本事差。”
第二天上午九点,郝强到了。
省队的车停在俱乐部门口,下来五个人。打头那个穿红色运动服,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粗,走路带着风。
那就是郝强。
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场馆,鼻子哼了一声。
“就这地方?”
老周迎上去,笑得有点勉强。
“郝冠军,简陋了点。咱们设备都是新的。”
“设备无所谓。”郝强把背包往长凳上一扔,“人呢?陪练呢?”
老周朝陆铮招手。
陆铮从角落走过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他袖口磨破了边,手肘那块补过一次。
郝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多大?”
“三十。”
“三十了还当陪练?”郝强笑了,“这行当真养闲人。”
旁边省队的人跟着起哄,笑了几声。
陆铮没接话。
“叫什么?”
“陆铮。”
“没听过。”郝强戴上拳套,用牙咬住绑带,一边缠一边说,“陆铮,我把话说明白。我打陪练,不喜欢磨叽。你得主动往上贴,让我有感觉。你光躲,我可不伺候。”
“你只管打。”陆铮说。
“行。”郝强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那我试试手。”
他猛地一拳捣过来。
快,而且重。
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至少得青一块。
陆铮脚下撤了半步,上身一沉,拳风从他头顶掠过。他伸手在郝强胳膊肘上一托。
郝强的重心偏了。
他踉跄了一下,回头瞪着陆铮。
“你干什么?”
“让你打得舒服点。”陆铮说。
郝强的脸沉下来。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再来。”郝强重新摆开架势,这次压低了重心,“刚才我没防备。”
第二拳跟着就到。
陆铮侧身让过,抬膝,膝盖没顶上去,只是在郝强大腿外侧轻轻碰了一下。
郝强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垫子上。
整个场馆,一下子没了声音。
郝强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三秒后,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
“你下盘虚。”陆铮说,“你冲得太急,后脚跟是抬起来的。”
“放屁!”郝强一把扯下拳套,摔在地上,“你一个陪练,教我打拳?”
老周赶紧过来打圆场。
“郝冠军,别急。陆铮他……他手上有准头,怕伤着你。”
“伤着我?”郝强冷笑,一步逼到陆铮面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告诉我,你刚才那两下,是不是故意的?”
“是。”
“故意的?”郝强笑了,笑得很冷,“那你倒是亮一亮本事啊。你让我三拳,我认了。可你尽躲,算什么?”
陆铮看着他。
“郝冠军。”陆铮说,“你想怎么打?”
“真打。”郝强把拳套又捡起来,重新戴上,“你出拳,我出拳,谁也不许躲。敢不敢?”
老周在旁边急了。
“郝冠军,这可使不得!陪练是陪练,真打起来——”
“怎么,不敢?”郝强盯着陆铮,“陆铮,你敢不敢?”
陆铮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
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这一拳,你敢接?”
郝强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记直拳已经到了他眼前。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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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这个陪练,够格吗?
那一拳,在郝强鼻子前两寸停住了。
郝强眨了下眼,往后仰了仰身子。
陆铮收拳,退回原位。
“你躲了。”他说。
“我没躲。”郝强咬牙,“是你没打实。”
“我再打,你就得躺下。”
“吹。”郝强把重心压低,“你来。”
陆铮没再废话。
他抬起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跟轻轻一碾。整个人像贴着地面滑过去的一样,到了郝强跟前。
右手直拳,奔着郝强的下巴。
郝强抬臂格挡。
可那拳没到下巴,中途变了方向,落在他格挡的那条胳膊上,轻轻一推。
郝强的胳膊被推开,胸前空出一大片。
陆铮的左手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记摆拳,擦着郝强的衣领过去,带起一阵风。
郝强僵在原地。
他没被打中,可他自己的架势,散了。
“你——”
陆铮退开,站定。
“你的右臂抬得太高。”他说,“护住了头,护不住肋。”
旁边省队的一个队员嘀咕了一句。
“这陪练什么路数?怎么跟影子似的。”
郝强听见了。
他的脸更红了。
“再来。”
这次郝强没愣着。他把步子拉开,双拳护住面部,慢慢往前压。
他不再猛冲,改成试探。
一拳,两拳,三拳。
陆铮一一让开。
让得很轻,很省,脚下只挪几寸,上身只偏一点。郝强的拳,一拳也没落空——全落在空气里。
郝强打了十几拳,一拳没沾着陆铮的衣角。
他停下手,喘了两口气。
“你光躲,算什么本事?”
“你打不着我。”
“那是因为你不敢跟我对攻!”郝强喊,“你敢站住了跟我换拳吗?”
陆铮看着他。
“站住了换拳,你三拳之内就得倒。”
“你——”
“不信?”陆铮往前一步,“那我站住。”
他真的站住了。
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
“来。”
郝强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站好。”
“站好了。”
郝强一记直拳,直奔陆铮的胸口。
陆铮没躲。
拳到了胸前。
陆铮的右手忽然抬起,掌心向外,贴在郝强的拳面上,顺势往下一按。
郝强的拳,被按偏了。
他的身子跟着往前一栽。
陆铮的左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并拢,在郝强肩膀上一碰。
就一碰。
郝强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这次,场馆里没人笑。
省队那几个队员,全站直了。
郝强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陆铮,眼神变了。
那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
“你刚才那两下,”他的声音低了,“是巧的?”
“不是。”陆铮说。
“那是什么?”
“是卸力。”陆铮走过去,拉他起来,“你的力气很大,可你的力是直的。直的力,最好卸。”
郝强甩开他的手。
“你别拉我。”
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陆铮,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到底干过什么?”郝强盯着他,“陪练没你这手法。你以前,是不是专业队的?”
陆铮转身,往角落走。
“干过几天。”
“几天能练出这手法?”
“我天赋好。”陆铮说。
郝强跟了两步。
“你别糊弄我。”
“郝冠军。”陆铮停下,回头,“你是来集训的,不是来查我户口的。练你的拳。”
郝强站在原地,看着陆铮的背影,牙关咬了咬。
场边,省队那个领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郝强,欲言又止。
“小陆师傅,”领队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这套卸力的手法,是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
“没跟谁学?”领队笑了,“这手法,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陆铮看着他。
领队没说下去。他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转身走了。
郝强在旁边听着,脸色更沉了。
上午的集训,剩下的时间,郝强没再叫陪练。
他一个人对着沙袋打,一拳一拳,打得砰砰响。
可陆铮看见,他每打几拳,就要往这边瞟一眼。
中午休息,老周把陆铮叫到办公室。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郝强那两下摔,你使的什么巧劲?”老周压着声音,“他要是回去跟队里说,咱们俱乐部就麻烦了。”
“他打我,我让他别摔着。”陆铮说,“这也错了?”
老周顿了顿。
“陆铮,你在我这儿干了八个月。”他说,“我一直没问你从前是干什么的。你也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今天——”老周看着他,“那一手卸力,我在省队见过。”
陆铮抬眼。
老周没往下说。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今天的钱。加倍。”
陆铮拿起信封,掂了掂。
“周教练。”
“嗯。”
“下午还练吗?”
“练。”老周说,“郝强没走,你就得陪着。”
陆铮把信封揣进兜里。
“那我去了。”
他走到门口,老周又叫住他。
“陆铮。”
“嗯?”
“别把人打伤了。”老周说,“也别,把自己藏得太深。”
陆铮没回头。
“我藏得不深。”他说,“是他站得太高。”
下午两点,集训继续。
郝强换了副拳套,一进门就盯着陆铮。
“上午的事,我服一半。”
“哪一半?”
“你那卸力,是有点门道。”郝强说,“可你要是只会躲,那就永远是陪练。”
小赵在场边看得手心出汗。
“陆哥,你行不行?”
“行。”
“他可是全省冠军。”
“我知道。”
“那你还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陆铮说,“该挨的打,跑不掉。”
小赵不懂他这句话。他只看见陆铮抬起双手,站得笔直。
郝强这边,省队的队友在给他递水。
“强哥,那陪练邪门,你当心。”
“邪门?”郝强把水一口灌下去,“我今天就让他知道,邪门的人,碰上真功夫,也得趴着。”
他把水杯往地上一顿。
“我这三届冠军,不是白拿的。”
陆铮系好绑带。
“郝冠军,你是想赢我?”
“对。”
“赢了我,你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郝强笑了,“能让所有人知道,陪练就是陪练。冠军就是冠军。”
陆铮点头。
“行。”
他抬起双手,摆出架势。
“那你来赢。”
郝强冲了上来。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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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敢真打吗?
这一下午,郝强打了陆铮一百多拳。
一拳没中。
不是郝强太弱。是他太快,太刁。陆铮总能在他拳头到达之前,恰到好处地挪开那么一寸。
郝强越打越急。
急了,动作就变形。动作一变形,破绽就出来了。
陆铮没出拳。
他只是挪,让,托,带。
郝强自己把身子送到位,自己踩到自己踩出来的坑里。
到四点,郝强停手了。
他站在场地中央,胸口起伏,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打了吗?”陆铮问。
“打。”郝强抹了把脸,“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郝强朝场边招招手。
省队的那个领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
“三分钟。”郝强说,“真打。你出拳,我出拳,谁也不许光躲。三分钟里,谁被放倒三次,谁输。”
老周从办公室冲出来。
“郝冠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郝强回头,“周教练,我是来集训的,不是来跟陪练玩的。一个陪练,连真打都不敢,还占着这个位置干什么?”
场边看热闹的学员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起哄。
“打啊!”
“陪练怂了?”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
天阴,膝盖又开始酸。
三分钟,真打。
他心里算了算。
只守不攻,赢不了。进攻,就会用到右腿发力。右膝撑不住。
除非,他速战速决。
“周教练。”陆铮回头,“签个东西。”
“签什么?”
“真打嘛。”陆铮看着郝强,“万一有人受伤,各自负责。你敢签,我敢签。”
郝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怕你?”他一把抓过纸笔,刷刷写了几行,签上名,把笔扔给陆铮,“到你了。”
陆铮接过笔,也签了。
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场馆里一下子围了几十号人。
有学员,有别的陪练,还有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放下拖把站在边上。
小胖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瓶汽水。
“陆哥,稳住!”他喊了一嗓子。
有人起哄:“打陪练算什么本事!”
也有人喊:“陪练加油!”
陆铮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两下手腕。
他没看那些人。
领队举起计时器。
“三分钟,开始!”
郝强一上来就是猛攻。
他不储备体力了,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出来。双拳轮番砸向陆铮,一拳比一拳重。
陆铮往后退。
退了三步,退到围绳边。
“你没路了!”郝强吼了一声,一记重拳直奔陆铮的脑袋。
陆铮偏低头,拳头擦着他的头发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动了。
右手直拳,轻轻点在郝强的肋下。
不是重拳。
可郝强的身子,忽然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呃……”
郝强弯下腰,捂住肋部,噗通跪在地上。
领队愣了一下,没计数。
“这不算!你没打实!”
“打实了。”陆铮说,“他站不起来。”
郝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看陆铮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怒,还有别的东西——一点慌。
“你打我肋下那一下,”郝强的声音有点抖,“是什么打法?”
“点穴式。”陆铮说,“你的呼吸乱了,肋间就空了。”
“你别故弄玄虚。”
“我不是故弄玄虚。”陆铮往前走了一步,“你第二拳出手的时候,肩膀先动了。那一下,你的肋部是敞开的。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郝强咬牙,“我倒在地上,你跟我说提醒?”
计时器还在走。
一分四十。
郝强猛地扑上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猛冲,拳路压得很低,专找陆铮的腰腹。
陆铮退了两步。
他的右膝,刺痛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郝强的拳,已经到了近前。
陆铮不躲了。
他迎上去,身体往左一偏,右手从下往上撩,准确地托住郝强的下巴。
郝强的头被抬起来,脚跟离地,往后仰倒。
砰的一声。
他躺在垫子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次。”领队的声音有点发干。
场边,没人吭声了。
陆铮站在原地,右手甩了甩。
他的右膝,又开始疼。
还剩一分二十秒。
再来一次,他撑不住。
郝强从地上爬起来。
他抹了把嘴,眼神里有股狠劲。
“第三次,我跟你拼命。”
他冲上来。
陆铮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围绳边,没地方退了。
郝强的重拳,已经抡了起来。
场边有人喊:“小心!”
陆铮没退。
他抬起左手,迎着那拳,往上一架。
架住了。
郝强的力气很大,压得陆铮的手臂往下沉。
就在两臂相抵的那一刻,陆铮的右脚动了。
脚尖点地,没有发力。
身子往前一送。
郝强那拳,本就是全力砸出来的。陆铮这一送,等于把他自己的力,又还给了他自己。
郝强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扑。
陆铮的膝盖,顶在他扑过来的肩膀上。
不重。
可郝强已经被自己那拳掏空了重心。
他腾空,翻身,重重摔在垫子上。
砰!
领队的计时器,停了。
“三次。”他说。
场馆里死一样安静。
郝强躺在垫子上,好半天没动。
陆铮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有点抖。
他把杯子放下,握了握拳,把抖压住。
“郝冠军。”陆铮说,“你起来。”
郝强撑着坐起来。
他看着陆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输了。”陆铮说。
“我——”郝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轻敌了。”
“你没轻敌。”陆铮说,“你全力打的。”
“那你——”
“是你太急。”陆铮打断他,“你每一次出拳,都想一拳把我打趴下。你太想赢了。”
郝强站起来,走到陆铮面前。
他盯着陆铮看了很久。
“陆铮。”他说,“你不是陪练。”
陆铮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郝强说,“不是三分钟,不是这种闹剧。是比赛,有裁判,有规则,有观众。”
“你已经输了。”
“那不算!”郝强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上,“我不服!”
场边,一个省队队员小声说了一句。
“郝强,你别闹了。人家的手法,你根本看不懂。”
郝强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重新看向陆铮。
“陆铮,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周后,市体育馆,我有一场公开赛。”郝强说,“我留了一个空位。你来,跟我打一场正式的。”
陆铮笑了笑。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是陪练。”郝强说,“陪练,不敢上台。”
陆铮把水杯放下。
“你确定?”
“我确定。”
“行。”陆铮说,“我去。”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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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擂台,你敢上?
一周后,市体育馆。
陆铮提前半小时到了后台。
这一周,他每天照常来俱乐部。上午教学员,下午给郝强当陪练,晚上一个人留在场馆练步法。
他的右膝贴着膏药,走路还有点跛。
小赵劝过他:“陆哥,你这是何必呢。”
陆铮没抬头,把沙袋上的链子扣好。
“我要是这时候退了,”他说,“我这八年陪练,就白干了。”
小赵不懂。他只看见陆铮一遍又一遍地练那个贴身靠的动作——左腿发力,右脚点地,身子往前送。
练了一百遍。
右膝肿了一圈。
郝强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搭着毛巾,看见陆铮进来,咧嘴一笑。
“真来了。”
“来了。”
“签了吧。”郝强把一张表推过来。
陆铮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参赛声明,还有一行小字:选手自愿参赛,伤病自负。
“这行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上台,断了胳膊断了腿,跟主办方没关系。”郝强说,“你签了,就是正式选手。”
陆铮看完,把表放下。
“你怕我反悔?”
“我怕你到时候说,陪练不算数。”
陆铮拿起笔,签了。
郝强收起表,站起身。
“晚上七点,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嗯?”
“我听说,你右膝有伤。”郝强回过头,笑得很灿烂,“天气一变就疼,对吧?”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
“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郝强说,“我是关心对手。”
门关上。
后台安静下来。
陆铮坐在椅子上,慢慢卷起裤腿。
右膝上,一道旧疤,从膝盖外侧一直绕到内侧。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他用手按了按。
疼。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查了你。”
“嗯。”
“你还要打?”
“签了字。”
老周叹了口气,走进来,把关上的门又推开看了一眼。
“陆铮,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郝强这个人,打赢了不算本事,打输了能记你一辈子。他今天查你膝盖,明天就能在台上专门磕你那条腿。”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到底图什么?”他忽然问,“一小时八十块钱的陪练,你图什么?”
陆铮把裤腿放下来。
“我不图钱。”
“那你图什么?”
陆铮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
“图他刚才那句话。”
“哪句?”
“陪练,不敢上台。”陆铮说,“他看不起陪练。我得让他知道,陪练是怎么回事。”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七点,体育馆坐满了人。
陆铮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一阵口哨声和哄笑。
他穿一身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没有队徽,没有赞助商标志,连鞋都是旧的。
对面,郝强穿着红色的比赛服,背后印着省队的队徽,还有一行金字。
场边坐了几家体育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场地。
郝强进场的时候,冲镜头挥了挥手,笑得很自信。
陆铮进场的时候,没人认得他。
一个记者低头翻了翻资料,嘟囔了一句:“这人谁啊?没听说过。”
旁边的人说:“陪练。”
“陪练也能上正式擂台?”
“人家主办方留的空位,谁知道呢。”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很兴奋。
“左边这位,是咱们省队的冠军,郝强!连续三届全省冠军,全国锦标赛前八!”
台下掌声雷动。
“右边这位——”主持人看了看手里的卡片,愣了一下,“这位是……陆铮?没有所属单位?”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郝强站在场地中央,冲观众举起双手。
“大家好!”
他一顿,指向陆铮。
“今天我的对手,是我们俱乐部的陪练!一个三十岁的陪练!他平时的工作,就是挨打!”
台下笑成一片。
陆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裁判走过来,检查双方的护具。
裁判看了陆铮一眼,皱起眉头。
“你的护具不合格。”他说,“护齿呢?”
陆铮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的护齿,塞进嘴里。
裁判看了看,勉强点头。
“规则。”裁判说,“三局两胜,每局三分钟。禁止击打后脑、裆部。摔倒一方不得追击。都听明白了?”
“明白。”郝强说。
陆铮点头。
第一局开始。
郝强一上来就冲。
他的目标很明确——陆铮的右膝。
他不着急出拳,先用前腿低扫,一下一下往陆铮的右腿上踢。
踢得不重,可很准。
每一次,都踢在同一块旧伤上。
陆铮的右膝,一阵阵刺痛。
他往后撤。
郝强跟着压。
低扫,又是一下。
陆铮的右腿一软,差点跪下。
台下有人喊。
“陪练不行了!”
郝强笑了。
他一记高扫,直奔陆铮的脑袋。
陆铮侧身躲开。
可右膝传来的刺痛,让他慢了半拍。
郝强的拳,跟了上来。
砰。
一记直拳,砸在陆铮的肩膀上。
陆铮退了两步,稳住。
郝强没追。
他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就这?”他说,“陪练,你不行啊。”
裁判的哨声响了。
第一局结束。
陆铮回到角落,坐下。
老周递过来一瓶水,手在抖。
“你的腿——”
“没事。”
“别打了。”老周说,“认输吧。钱我照给你。”
陆铮没接水。
他低头,解开护膝,重新缠了一遍。
缠得很紧。
紧到腿有点麻。
“周教练。”陆铮说,“你见过有人用一条腿打拳吗?”
老周愣住。
“什么?”
“我说,”陆铮站起来,“他盯着我这条腿,那我另一条腿,就空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想起八个月前,陆铮第一天来俱乐部的时候。
那天,有个学员不服,非要跟陪练过两招。
三秒。
就三秒。
那个学员躺在了垫子上,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
老周张了张嘴。
“你——”
第二局的哨声,响了。
陆铮站起来,走向场地中央。
他把重心,全压在了左腿上。
(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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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是谁,你配问?
第二局开始。
郝强一眼就看出来了——陆铮的右腿,几乎不落地了。
他笑了。
“腿废了?”他扬起下巴,“早说啊,我轻点。”
陆铮没说话。
他抬起双手,护住面部。
重心全在左腿。
这意味着,他不能后退,不能侧移,只能往前。
郝强懂了。
“你想拼命?”他一记低扫,又踢在陆铮的右膝上。
陆铮晃了晃,没倒。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用左腿。
郝强又是一记低扫。
陆铮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拳之差,他进了郝强的内圈。
郝强的低扫,踢不到了。
因为太近了。
近到只有一臂的距离。
郝强有点慌。
他本能地抬手护头。
陆铮的右手,从他手臂的缝隙里穿了进去。
轻轻一推。
推在郝强的额头上。
不是打。
是推。
郝强往后仰,脚跟离地。
陆铮的左脚跟上来,往前一蹭。
郝强被自己的重心带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一次!”裁判喊。
台下,笑声没了。
郝强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陆铮。
他心里咯噔一下——陆铮不是在跟他打。
陆铮是在算他。
算他每一步踩在哪里,算他每一拳怎么出,算他重心往哪儿偏。
“起来。”陆铮说。
郝强爬起来。
这次他没再冲。
他往后退,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
他开始小心了。
小心,就意味着慢。
慢,就意味着——破绽。
陆铮等的就是这个。
郝强试探性地出了一记直拳。
陆铮的身子往左一偏,让开拳锋,右手顺势搭在郝强的手腕上。
往下一带。
郝强的拳头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闷哼一声,弯腰。
陆铮的膝盖顶上来。
不是右膝。
是左膝。
正顶在郝强的腹部。
郝强弯下去,嘴角溢出一点酸水。
“第二次。”裁判喊。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郝强撑着腰,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气,是羞。
他冲陆铮吼了一声:“你倒是真打啊!”
陆铮抬起头。
“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
“行。”
陆铮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一步。
郝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双拳上。他要拼了。
他抡起右拳,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陆铮砸下来。
这一拳,又快又狠。
陆铮没躲。
他抬起左手,架住那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
陆铮的手臂往下沉了两寸。
右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咬住牙。
就在这时,他动了。
左手架住郝强的拳不放,右脚脚尖点地——只点地,不发力。
身子往前一送。
郝强的拳,本就是全力砸出来的。陆铮这一送,等于把他自己的力,又还给了他自己。
郝强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栽。
陆铮松开左手,右手成掌,切在郝强的颈侧。
很轻。
郝强眼前一黑,扑通倒在垫子上。
裁判愣了一秒,冲上去。
“第三次!比赛结束!”
哨声响了。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陆铮站在场地中央,扶着右膝,慢慢直起腰。
他的额头,全是汗。
郝强躺在垫子上,半天才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忽然坐起来。
他盯着陆铮,嘴唇哆嗦。
“你……你那一手……”
就在这时,后台的通道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陆。”
那声音很大,穿透了全场的喧闹。
陆铮回过头。
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旧的灰色运动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
老人走到场边,看着陆铮,眼眶红了。
“三年了。”他说,“你还是这手‘贴身靠’。”
全场安静下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愣在原地。
“这位是——”主持人看了看老人的证件,声音抖了,“国家散打队前总教练,方振山!方指导!”
台下,一片哗然。
方振山没理主持人。
他一步步走到陆铮面前,抬手,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陆铮。”老人的声音哑了,“全国锦标赛,七十公斤级,三连冠。你当年那一手贴身靠,整个国家队,没人接得住。”
陆铮低着头。
“方指导。”
“你为什么走?”方振山问,“三年了,你一句话不说,人就消失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
“我伤了腿。”他说,“打不了了。”
“放屁。”方振山骂了一句,“你这条腿,是当年为了救队员受的伤。队里让你退,是怕你再伤。可你倒好,一走就是三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郝强从垫子上爬起来。
他看着陆铮,又看看方振山,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他是三连冠?”
“陆铮?”省队的队员里,有人失声喊出来,“是那个陆铮?当年打全国赛,一场没输的那个?”
“就是他!我当年看过他的比赛!”
“他怎么会当陪练?”
郝强站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一步步走到陆铮面前。
“你……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陆铮说。
“我问了!”郝强吼,“我问你以前干什么的,你说干过几天!”
“几天。”陆铮点头,“我说的没错。”
郝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振山拄着拐杖,走到郝强面前。
“小伙子。”老人说,“你今天输得不冤。”
“方指导……”
“他刚才那三下,一下比一下轻。”方振山说,“第一次推你额头,用的是两分力。第二次顶你腹部,用的是三分力。第三次切你颈侧,用了四分力。”
老人转过身,看着全场。
“他要是全力打,你今晚就得躺着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
郝强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的围绳,才没跪下。
“陆铮。”方振山又转回来,“跟我回队里。”
陆铮摇头。
“不回。”
“为什么?”
“我腿不好。”
“你腿不好,手法还在。”方振山说,“国家队缺的就是你这种人。你教出来的学员,能顶半个队。”
陆铮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
然后,他抬头,看向郝强。
“郝冠军。”
郝强一个激灵。
“到。”
“你说陪练不敢上台。”陆铮说,“我今天上了。”
“是……是。”
“你还说,陪练就是陪练。”
“我混账,我胡说的。”
陆铮点点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护齿,擦了擦,揣进兜里。
“那我这个陪练,今天算够格吗?”
郝强的头,低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好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够格。”
陆铮笑了。
他转过身,朝通道走去。
方振山拄着拐杖跟上来。
“你真不回?”
“不回。”
“那你去哪儿?”
陆铮走到通道口,停住。
“回去当陪练。”
方振山愣住。
“你还回去?”
“嗯。”陆铮说,“俱乐部还有人等我教。”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子。”
他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体育馆里,观众还没散。
郝强站在场地中央,一个人,低着头。
他忽然冲通道口喊了一声。
“陆老师!”
陆铮停下脚步,没回头。
“什么事?”
“我……我明天还能找您练吗?”
通道里,传来陆铮的声音。
“能。”
“那几点?”
“上午九点。”
“我一定到!”
郝强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片。
掌声,越来越响。
陆铮没回头。
他走出体育馆,外面的风有点凉。
右膝还在疼。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明天正常上班。”
老周很快回了。
“陆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铮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他回了三个字。
“陪练啊。”
他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
是郝强。
“陆老师。”
“嗯。”
“我爸让我跟您说,他明天带着酒来俱乐部,请您吃饭。”
“不喝酒。”
“那我带牛奶!”
陆铮笑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九点。”
“哎,哎!一定到!”
郝强在那头连声应着,声音里透着股劲。
陆铮挂了电话。
他走得不快,右腿有点跛。
可他走得很稳。
(第5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