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第三排衣架
接手洗衣店第九十七天,沈明月在第三排衣架最里头,摸到一件西装。
那排衣架靠墙,平时用不着,挂的都是些拖了很久没人来取的东西——一件褪色的羽绒服,两条儿童棉裤,一个装被套的布袋。她接手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医院里,店里乱成一团,她只顾着把能洗的洗完、能送的送走,墙角这排就一直没动。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她拿块抹布把三排衣架从头擦到尾,擦到最里头,手背碰上一个硬的肩头。
西装是深灰色的,料子很沉,领子挺括,肩线还立着。二十年前的好东西,现在看也不过时。她把它摘下来,抖了抖,一层灰在光里飘。
衣架上别着一张收衣单,三联单的存根,纸已经脆了,边角发黄卷起来。她小心地摊开。
日期:二〇〇六年六月十一日。
客户:周先生。
电话那一栏空着,地址写了一行,是隔壁那条现在已经拆掉的老街。
物品:西装一套,深灰,含裤。
备注栏里母亲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力透纸背:「干洗,裤脚改短两公分,下周三取。」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字比上面淡,笔画有点飘:
「别扔,他会来。」
沈明月站在梯子上,把这张单子看了三遍。
店里很静,只有烘干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窗外一个卖水果的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砂糖橘十块三斤"。
她下来,把西装挂回原位,又把单子别回去。
然后她掏了掏西装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很小。
她展开。
是一张照片。
第2节 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褪色,边缘发白。
上面是一对男女,站在一棵树下,女的穿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男的穿着那件深灰西装,站得笔直,手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秀云,二〇〇三年四月。」
沈明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母亲叫沈秀云。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西装挂好,把单子别回去,下了梯子,去洗手。洗了两遍,手上的灰洗掉了,指缝里还是黑的。
晚上关店的时候,她又去看了一眼。
那件西装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衣服中间,肩线还挺着,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谁叫他。
她关了灯,锁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开门,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还在不在。
在。
第3节 规矩
沈秀云的洗衣店开了二十三年。
沈明月小时候在店里写作业,趴在熨烫台边上,闻着四氯乙烯的味道,把数学题做完。母亲在里面,隔着那道塑料帘子,一边熨衣服一边跟客人说话,说的话都是些"这件领子黄了,我给你多刷一遍""扣子松了,顺手给你钉上"。
客人不叫客人,都叫名字。
"秀云姐,我这件明天能取不?"
"能,你晚上八点来。"
"秀云姐,我闺女下周结婚,这件我婆婆的旗袍能不能赶出来?"
"能,我今晚加班。"
母亲一天能站十二个小时。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会裂口子,用白胶布一圈一圈缠着。沈明月小时候觉得母亲的手很丑,后来有一年冬天她自己的手也裂了,才知道那不是丑,那是干活的手。
二〇二三年十月,母亲在店里倒下了。
脑干出血。抢救回来,人是醒的,但右边身子不能动,话说不出来。医生说,恢复的机会不大,好好养着吧。
沈明月那年在做建材销售,跑了八年,手里有一批客户,一个月能拿两万多。她把工作辞了。
丈夫王建国说:"店关了吧,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三千。"
她说:"我妈开不了口,我不能替她关。"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他本来话就不多。他在隔壁城市一个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
儿子在市里读寄宿高中,一个月回来两天。
于是洗衣店成了她一个人的地方。
母亲出院后住进了城东的养护院,一个月七千八。沈明月每天下午五点关店,骑车二十分钟去看她,给她擦身、喂饭、把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坐一小时,再骑回来。
她学会了母亲所有的规矩。
羊毛不能水洗,一洗就缩,只能干洗。
真丝要冷水,手洗,不能拧,用毛巾卷起来压。
客人的口袋一律掏干净,掏出来的东西装小袋子,写上名字。
羽绒服洗完要拍,拍松了才蓬。
有人送来带血的、带酒渍的、带油点的,不要先下结论说洗不掉,要先在角上试。
最后一条是母亲说的。母亲说:"你觉得洗不掉,是因为你没试。试了才知道。"
沈明月接手第九十七天,试了九十七天。
大部分污渍都洗得掉。
只有那件西装,她没敢动。
第4节 客人们
洗衣店的客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十个。
三楼的李师傅,每周一送两件衬衫。他是公交公司的调度,衬衫领子永远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沈明月给他刷过三次,刷不掉,李师傅也不在意,说"能穿就行"。
"明月,我这领子你妈以前都用那个老肥皂搓。"
"我妈用的什么肥皂?"
"不知道,一块黄的,硬得跟砖头似的。"
沈明月去翻母亲的柜子,翻出半块黄色的洗衣皂,硬邦邦的,边角都被磨圆了。她拿来搓李师傅的领子,搓了三遍,黄圈淡了一点。
李师傅来取的时候,举着衬衫在灯下看了半天。
"哎,就是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肥皂味儿。"他把衬衫抱在怀里,"我妈以前也用这个。"
对门的小姑娘叫朵朵,初二,校服上总有圆珠笔印。每次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拎着个塑料袋,站在柜台前面,脚尖蹭地。
"阿姨,这个能洗掉吗?"
"能。"
"真的吗?我同学说洗不掉。"
"你同学没开洗衣店。"
朵朵就笑。取衣服的时候她会小声说一句"谢谢阿姨",声音小得像蚊子。
还有个女孩,二十七八,送来一件婚纱。
"能洗吗?"
"能。"
"洗完了……能看不出来穿过吗?"
沈明月愣了一下。
"你要退?"
"不是。"女孩说,"我要卖。"
"二手?"
"嗯。"女孩说,"我退了婚。"
她把婚纱放在柜台上。白色的,纱很硬,裙摆上有一点点灰。
"就穿了两个小时。"她说,"试衣的时候穿的。"
沈明月展开看了看。领口有一点粉底的印子,裙摆下沿有一道浅浅的拖痕。
"这个洗得掉。"
"洗掉了,是不是就跟我没关系了?"
沈明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洗吧。"女孩说,"洗得跟新的一样。"
取的时候她来了,把婚纱抱在怀里,看了很久。
"沈老板,你说,我是不是很作?"
"不作。"
"我妈说我作。"她说,"订都订了,酒店定金也交了,说不结就不结。"
"为什么?"
女孩没说话,抱着婚纱站在那儿,眼泪掉在纱上。
"他跟我说,'咱们凑合过吧'。"她说,"我忽然就想,我才二十七,我要凑合五十年吗。"
沈明月给她拿了张纸巾。
"洗得挺干净的。"她说,"跟新的一样。"
"嗯。"女孩笑了一下,"那我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抱着婚纱走了。
沈明月站在柜台后面,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那年她跟王建国刚结婚两年,她也听过一句话,是王建国说的。他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她当时觉得这话很踏实。
现在她觉得,这话有点凉。
还有一个男人,每周三来,洗一条单人床单。
他姓陈,四十来岁,在附近一家汽修厂做技术员。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把床单往柜台上一放,说:"这个,洗一下,谢谢。"
沈明月展开看了一眼。床单是灰蓝色的,纯棉,洗得起了毛,边上有两个补过的洞。
"有污渍吗?"
"没有。就是想洗。"
"没污渍的话,自己在家洗也行啊。"
他站着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柜台上的秤。
"我洗。"沈明月说,"明天下午能取。"
"好。"
第二天他来取,付了十五块,说谢谢,走了。
第二周周三,他又来了,还是那条床单。
第三周,还是。
沈明月开始留意他。他每次来都是同一句话,"这个,洗一下,谢谢"。从来不问价格,从来不催,取完就走。他的手上有机油味,指甲缝里是黑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有旧伤。
有一次沈明月忍不住问:"您这床单,是有什么讲究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老婆以前每周洗一次床单。"
"哦。"
"她说床单一周不洗,睡觉的人会做噩梦。"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走了三年了。我还是每周洗。"
沈明月把床单接过来,说:"那我给您洗干净点。"
"谢谢。"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烘干机。
那天晚上,沈明月回家,把自家的床单也拆下来洗了。
第5节 他回来了
王建国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回来的。
他进门先换鞋,把行李箱靠在玄关,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说:"家里有点潮。"
"这阵子一直下雨。"
"哦。"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九月底。他那天也是这样,进门、换鞋、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沈明月去厨房给他下面。水开了,她下面条,放两个青菜,一个荷包蛋。这些她都还记得,虽然已经不需要记得了。
"明月。"他在客厅里说。
"嗯。"
"房子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卖了吧。"
她的手停在锅沿上。
"卖了,能剩一百多万。"他说,"咱们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给儿子存着上学,一份给我这边周转,一份你留着。"
"那我住哪儿?"
"你可以搬去店里。店后面那间屋不也能住人吗。"
沈明月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妈还在养护院。"
"我知道。"他夹了一筷子面,没吃,"一个月七千八,我算过,你店里一个月挣多少?"
"够。"
"够什么够。"他放下筷子,"明月,你今年四十六了。你守着那个店,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块。你不觉得亏吗?"
沈明月坐下来,看着他。
他老了一点。眼角有纹,头发少了,衬衫领子有点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建国,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九月。"
"你上上次呢?"
"……六月吧。"
"六月到九月,三个月。"她说,"三个月里你打给我几个电话?"
他不说话了。
"我数过。五个。四个是问我儿子的生活费打没打,一个是问我妈的情况。"
"我忙。"
"我也忙。"
面在碗里,热气一点点散了。
后来他说要下去买包烟,出去了。沈明月收拾碗筷,洗碗,擦台面,把垃圾拎出去。她做完这些,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心里很平,平得有点可怕。
以前他回来,她会紧张。会想今天做什么菜,会提前把家里收拾一遍,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注意语气。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觉得累。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店里。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去店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说:"这招牌也该换了,都掉漆了。"
"我妈写的。"
"哦。"
他进去,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第三排衣架前面停下。
"这都什么年代的破烂?"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件深灰西装,"这种没人要的,早该扔了。占地方。"
沈明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那件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扔?"
"有人会来取。"
王建国笑了一下。那个笑她太熟悉了,是他觉得一件事很可笑的时候的表情。
"明月,"他说,"你自己信吗?"
"我信。"
他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中午她给他煮了饺子,他吃了六个,说吃不下了,下午两点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别拖。"
她"嗯"了一声,没送他下楼。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一年,她第一次没有送他。
第6节 老街
十一月十七号,沈明月关了半天店,去了那条老街。
单子上的地址是"解放北路一百二十七号",她按导航过去,找到的是一片新商场。玻璃幕墙,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广场上有一排共享单车,一个小孩在追一只鸽子。
她在商场外面站了很久。
原来那条街不是这样的。原来这里有一排两层的旧楼,楼下是店面,楼上是住家,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挂着。她小时候跟母亲来过一次,母亲在这里买过一双鞋。
她绕着商场走了一圈,走到后面一条小巷,看见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铁皮门帘,门口堆着纸箱,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
她走过去。
"阿姨,问一下,以前这前面那条街,是不是有一家姓周的?"
老太太抬头看她:"姓周的多了,哪个姓周的?"
"叫周德海,可能。"
"周德海啊。"老太太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你怎么认识他?"
"我妈以前开洗衣店,他有一件衣服放在店里,一直没取。"
"哦——"老太太拉长了声音,"沈秀云的店?"
沈明月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妈?"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太太把毛豆往盆里一扔,"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一年店。你妈以前经常来我这儿买盐。"
她把小马扎往里挪了挪,让沈明月坐。
"周德海,"她说,"住一百二十七号三楼,一个人住。他老婆零六年没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七个月。"
沈明月没说话。
"他老婆姓林,叫林小满,人很和气,来我这儿买东西总要跟我聊两句。"老太太剥着毛豆,"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一。"
"那周先生……"
"周德海这个人,闷。老婆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找。他不会做饭,天天在楼下小馆子吃,吃了十几年,吃到那家馆子关门。"
"他现在还住这儿吗?"
"不住了。街拆了以后,他搬去东边了,具体哪儿我不知道。"老太太想了想,"不过他每年清明前后会来一趟。来干什么我也不清楚,就在这附近转一圈,站一会儿,走了。"
沈明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今年来了吗?"
"来了。四月吧,我看见他了,瘦了好多。"老太太叹了口气,"他站在商场门口,站了有二十分钟,我以为他要进去,结果他就走了。"
"他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老太太说,"十几年了。"
沈明月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
她站在商场门口,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抬头看了看。
玻璃幕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天,灰的。
第7节 他就看看
十一月十八号,周三,陈先生照常来取床单。
沈明月把床单叠好,装进袋子,递给他。他掏钱,十五块,放在柜台上。
"陈师傅。"
"嗯?"
"我问你个事。"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件衣服,放在这儿二十年,没人来取。你说该怎么处理?"
陈先生把钱包塞回口袋。
"客人的东西?"
"嗯。"
"有单子吗?"
"有。单子上写着下周三取。"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他自己来。"他说,"有些东西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证明一件事还在的。"
沈明月看着他。
他把床单抱在怀里,抱得有点紧。
"我老婆以前有一条围巾,"他说,"红的,很旧了,起球。她走了以后我洗过一次,洗完挂在阳台上,风一吹,掉了,掉到楼下找不到了。我找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洗东西了。"他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又洗上了吗。"
他走了以后,沈明月把那件西装从第三排最里头摘下来,挂到了第二排。
第二排是待取区,正对着柜台,一进门就能看见。
她给它套了个防尘袋,把那张单子和那张照片都装进一个小塑料袋,用别针别在衣架上。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那件西装挂在第二排中间,深灰色,肩线挺着,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下午四点二十,店门口有个人站着。
沈明月一开始没在意。这条街上等人的人多,接孩子的、等公交的。她低头对账,对完抬头,那人还在。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他没进门,就站在玻璃门外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往里看。
她走出去。
"大叔,您洗衣服?"
老头看着她,没说话。
"您要取件吗?"
他的眼睛往店里看,越过她,看第二排衣架。
沈明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那件深灰西装,挂在第二排中间。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还在啊。"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明月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您是……周先生?"
老头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
"你是秀云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
他点点头,又点点头,好像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平。
"秀云呢?"
"我妈去年十月脑出血,现在在养护院,说不了话。"
老头站在那儿,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哦"了一声,很轻。
"我不是来取的。"他说。
"我知道。"
"我就看看它还在不在。"
"在。"沈明月说,"二十年了,一直在。"
老头的眼睛红了一下,但他没哭。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当年送来的时候,我老婆刚住院。"他说,"她本来要给我改裤脚,说太长了,走路会踩。改了一半,改不动了。"
"我就想着,等她好一点,我穿给她看。"
他停了一下。
"她没好。"
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单子上写着下周三取。"沈明月说,"您一直没来。"
"我不能取。"老头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取了,就等于承认她不回来了。"
第8节 母亲的手
那天晚上,沈明月去了养护院。
母亲靠在床头,头发剪得很短,脸瘦得只剩一层皮。护工刚喂完饭,她嘴角还有一点米汤。
沈明月拿毛巾给她擦干净。
"妈,我今天见着一个人。"
母亲的右手在被子上轻轻抖了一下。她的右半边不能动,左手还能勉强抬起来。
"他姓周。二十年前在咱们店里放了一件西装,一直没取。"
母亲的眼睛动了。
沈明月握住她的左手。那只手很凉,皮松松的,青筋凸出来。
"他说他不取。"沈明月说,"他说取了就等于承认人不回来了。"
母亲的呼吸快了一点。
然后沈明月看见,母亲的左眼下面,慢慢渗出一滴眼泪。眼泪沿着皱纹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给母亲擦掉。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会来?"
母亲的左手在她手心里捏了一下。
一下。
"那你为什么写着'别扔,他会来'?"
母亲又捏了一下。
沈明月忽然明白了。她坐在床边,把头低下去,靠在母亲的手背上。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母亲不是在等那个人来取。母亲是在替一个人保存一件东西。只要东西还在,那个人就有地方可以回来。哪怕他一年只路过一次,只隔着玻璃看一眼。
她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护工叫住她:"沈姐,你妈那个储物柜里还有东西,你什么时候收拾一下?"
"什么东西?"
"一直锁着,钥匙在她枕头底下。"
沈明月回到病房,从母亲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小钥匙。柜子在床尾,一米宽,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沈秀云"。
她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叠病历,一个铁盒,一个塑料袋。
铁盒里是些零碎——一枚旧胸针,两张老照片,一张她和母亲的合影,还有父亲的身份证。父亲二〇〇八年走的,肝癌,走的时候五十三岁。
她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件男式外套。深蓝色,藏青色,中山装的样式,料子很厚,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出了印子。
沈明月把外套抖开。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外套贴在脸上,站了很久。
母亲这十五年,一个人守着店,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沈明月一直以为她是撑得住。
原来她也有这么一件东西。
原来撑住的人,都有自己的"待取件"。
第9节 改完的那两公分
三天后,周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了。
他在第二排衣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说:"我想洗一下。"
沈明月看着他。
"周叔,洗了就变了。"她说,"二十年的东西,一洗,颜色会淡,料子会软,肩线也立不住。"
"我知道。"
"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它在这儿挂了二十年,它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沈明月把西装取下来,摊在柜台上,翻开裤脚。
裤脚的内侧有一道改了一半的线。针脚很密,很齐,走到一半突然断了。最后一针上还别着一根针,针生了锈,锈迹在布上洇出一小块黄。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线。
"这是她改的?"
"嗯。"
"改到一半。"
"改到一半。"
沈明月抬起头:"周叔,这个我不敢动。我一动,就得把她的针脚拆了。"
周先生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不拆。"他说,"你把它接着改完。"
"我不会缝。"
"你会。"他说,"你妈会。"
那天晚上,沈明月关了店,把西装带回家。
她从母亲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针线、顶针、划粉、一把小剪刀。母亲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她坐在台灯下面,把裤脚摊在腿上,穿针,引线。
第一针就扎在手指上。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然后接着缝。
她缝得很慢。她不知道该怎么收针,就照着前面那半段的针脚,一针一针地学。她的针脚歪,比前半段粗,比前半段乱。
缝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
前半段是母亲那样的手缝的——密、齐、稳。
后半段是她缝的——疏、歪,但结实。
一条裤脚上,两代人的针脚。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中午,周先生来了。
沈明月把西装摊在柜台上。裤脚改好了,两公分,正好。
周先生伸手摸了摸那道接缝。
"这后面是你缝的。"
"嗯。缝得不好。"
"缝得好。"他说,"缝得结实。"
他把西装穿上。
二十年了,料子还是那么好。肩线落在他肩上,一分不差。裤脚刚好到脚面,走路不踩。
他在店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改得正好。"他说。
沈明月没说话。
周先生从柜台上拿起那张收衣单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下。
"押金。"
"押金早就不算数了。"
"算数。"他说,"单子上写了二十,就是二十。"
他把钱放下,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
"我当年送来的,是两件。"
沈明月愣了一下。
周先生走到第三排衣架前面,蹲下去,在最底下翻。翻了一会儿,他拎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上也有一张单子,日期是同一天,字迹是母亲的。
物品:连衣裙一条,浅蓝,方领。
沈明月接过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的,方领,短袖,裙摆到膝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是照片上那条。
她抬头看周先生。
"这个我不能拿。"他说。
"为什么?"
"她穿不上了。"他说,"我也不能给她买新的了。"
"这条裙子,就放在这儿。"
"放多久?"
"放着吧。"周先生说,"有个东西在这儿,我就知道,那年四月是真的。"
他把西装扣好,走了。
沈明月站在门口,看他一直走到街口,拐弯,不见了。
那件西装穿在他身上,肩线挺着,裤脚不踩。
二十年前的两公分,今天改完了。
第10节 最后一次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三,陈先生来了。
他把床单放在柜台上,跟平常一样。
"这个,洗一下,谢谢。"
沈明月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陈师傅,"她说,"这条床单,边上有两处开线了,我给你补一下?"
他愣了一下:"还能补?"
"能。"
"那……那就补吧。"
他站在柜台前面没走。沈明月把床单放进洗衣篮,抬头看他:"还有事?"
"我下个月要搬家了。"
她的手停了。
"搬哪儿?"
"城西。我女儿在那边买了房,让我过去住。"他说,"她说我一个人住那边太冷清。"
"那挺好的。"
"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沈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上个月我女儿来我那儿,一进门就哭了。"他说,"她说,爸,你这屋子跟纪念馆一样。"
"她说,妈的东西你一样没动,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的杯子还在桌上,她的围巾你挂在衣柜里。"
"她说,爸,你过得不是日子,你是在看坟。"
沈明月没说话。
"我当时挺生气的。"陈先生说,"后来我想了三天。"
"她说的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叠了好几折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笑得很大声。
"我把这个也洗了。"他说,"洗了三遍,边上的黄洗不掉。"
"洗不掉的洗不掉。"沈明月说。
"对。"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回去,"洗不掉的洗不掉。可是别的,我该收了。"
他抬起头。
"沈老板,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自己洗。"
沈明月把床单从篮子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柜台上,抚平。
"补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沈老板。"
"嗯。"
"那件西装,"他说,"取走了?"
"取走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也别老看着那些了。"
沈明月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喂。"
"建国,是我。"
"嗯,什么事?"
"房子不卖。"
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月——"
"房子不卖。"她说,"你要谈,就回来谈。我把店关了,我们坐下来,把话说完。"
"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我们好好说。你要是还想试试,我们也好好说。"
"但是我不搬。我不扔。我不装没事。"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她听见他那边有风声,还有汽车过去的声音。
"明月。"他最后说,"你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
"不多。"
"那你图什么?"
沈明月看着第三排衣架最里头那个塑料袋,看着窗外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树,看着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母亲二十年前写的一张价目表——干洗上衣十五,裤子八块,被子二十。
"建国,"她说,"我这二十年在家里,什么都扔得掉。"
"我妈的东西扔得掉,我自己的东西扔得掉。我扔了这么多年,扔到最后,我发现我自己也快被扔掉了。"
"我留下这个店,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让我知道,我还能替人保管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下周二回来。"他说。
"好。"
第11节 在
十一月二十七号,沈明月重新写了一张收衣单。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三联单,摊开,一笔一笔填:
日期: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客户:周先生。
地址:原解放北路一百二十七号(已拆迁)。
物品:连衣裙一条,浅蓝,方领。
备注:长期保管,不催取。随时可来。
写完,她把旧单子夹进母亲那本旧账册里,新单子别在衣架上。
然后她把那条裙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她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把裙子挂到了第三排最里头。
她下来,退后两步。
那条浅蓝色的裙子挂在一堆旧衣服中间,不显眼,但看得见。懂的人一进门,往里头一瞅,就能看见。
她忽然觉得,这样更好。
不摆在明面上,也不扔。
就挂在最里头,等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照常开门。
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街上还是灰的,早点摊的蒸汽冒起来,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一辆过去。
她进店,开灯,走到第三排衣架前面。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塑料袋。
在。
她收回手,去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开始写今天的日子。
门口有人进来。
"沈老板,这件能不能赶一下?我下午要穿。"
她抬头。
"能。"她说,"你晚上六点来取。"
外面的天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