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街的人管周立冬叫死鱼。叫了两年,他自己也应。
日杂公司门市部在南关街中段,三间门脸,玻璃门,门后一道棉门帘。帘子一冬天不洗,进门一股潮味,混着煤炉子的铁腥。他在里头站柜台,站了两年。柜台一米二宽,玻璃板底下压着价签,边角都卷了。柜台底下压着一本蓝皮本子,卷边,翘起来像刨花。
十一月初七上午,进来个女人,买灯泡。她要四十瓦的,说亮一点。
周立冬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架上取下二十五瓦的:“您家几口人?”
“俩。”
“俩人就这个。四十瓦费电,一个月多两块多电钱。”
女人犹豫。主任从算盘后头站起来,把那只四十瓦的灯泡从柜台上拿下去,放回最高一层,指头在玻璃上留了个印。
“你这实在。”主任说,“实在能当饭吃?”
女人看看主任,又看看周立冬,还是买了二十五瓦。掏钱的时候她丢下一句,你这人倒是实在。
周立冬没接话。他把钱推进抽屉,滑轨响了一声。
“这个月出了几张单?”主任问。
他没答。最上面那张复写纸写着:三百七十四块二。
那天下午来个男人,抱一把坏锁,锁芯断了,要配一样的。
柜上没有。男人说这锁装了七八年,门是老榆木的,两尺六。
周立冬蹲下去,把蓝皮本子抽出来。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别慌。写了两回,第二回描粗了。
他翻到中间,指头在一行上停住。
“您那门两尺六,三寸的芯子,朝里开。去年三月换过一回,还是这把。”
男人愣了一下:“你记这个干啥。”
周立冬没想好怎么答。他把本子合上,说:“怕配错。”
“配错了再换呗。”男人笑一声,把锁往柜台上一搁,“你们这儿没有,我上西头看看,那边便宜五毛。”
男人走了。风从门帘底下进来,把本子翻了两页。
主任伸手合上本子,往算盘底下一推:“记门能开发票?收起来。客人进门先报价,别翻本子。”顿了顿,又说一句,“你那本子要是有用,早有人找你了。”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你刚说的那个芯子,西头有吗?”
“没有。那种老榆木门,就得三寸的。”
男人把锁搁回柜台上,掏钱:“来一把。”
周立冬给他拿锁,找钱。男人走了。
主任从算盘后头过来,把那张单子抽走,在上头写了赵广利的名字。
“这单记老赵的。”他说。
“人是我接的。”
“柜台上就一个先进。”主任把单子插进那摞里,插到中间。
第二天中午,隔壁柜台的人端着饭盒过来,把本子抽走,垫在饭盒底下。油从盒底渗出来,在“槐树巷”那一页洇出一块黄。
周立冬把饭盒挪开,找橡皮擦。擦到纸起毛,擦出一个小洞。他把洞对着光看了看,合上。
“一本破本子。”那人说,“留着当传家宝?”
他没吭声,把本子塞回柜台底下。手背蹭到柜角的钉子,划出一道白的,没出血。
十一月末,班前会。
主任站在算盘后头念先进,念到赵广利,念完了,屋里有人笑。赵广利坐第一排,见人先递烟,烟盒是铁的,擦得发亮,搁在手边,谁也不给碰。
主任合上本子,添一句:“下个月柜台要并。人浮于事。”
屋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翻数。
周立冬没抬头。他手边一串锁,七八把,铜的。他一把一把往柜里推,推齐,关柜门。锁舌碰了一下木头,闷的一声。
散会以后,主任把一块木牌搁在货箱上。牌上写着“周立冬”,字是他自己用毛笔描的,描了两遍。
“明天起你跟老赵一个柜台。”主任说,“并完了,你去仓库看门,老赵一个人够。牌子先交上来。”
周立冬把木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棉袄内袋。木牌有毛刺,隔着的确良衬衣,硌着肋骨。
“主任,这牌子……”
“先放着。”主任已经走远了。
赵广利从后头过来,递一根烟:“立冬。”
周立冬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仓库那边冷。”赵广利说。
“有炉子。”周立冬说。
赵广利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他回后院那间小屋。八平米,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
饭是从食堂打回来的,凉了,两个馒头,一勺白菜粉条。他把馒头搁在炉盖上烤,烤出一层黄壳,掰开,热气冒出来一点,很快没了。粉条没热,就着凉的吃,吸了一口,声音很响。
吃完,他端盆去水房接水,前头排着两个人。他站在后头等,把盆沿上的冰碴掰掉。
回来,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本子磨破过三回皮:头一回是裤兜磨的,第二回是柜台角磨的,第三回是他自己翻烂的。他找出一卷黑胶布,一格一格地缠。
缠到第三圈,本子厚了,塞不回抽屉。他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过来,用起子刨了两下底板,木屑落在鞋面上。抽屉塞回去,拉出来的时候有点卡。
他翻开第一页。别慌。那两个字被汗手摸过许多回,边角发亮。他用指甲沿着笔画又描一遍,指甲缝里进了点蓝墨水。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是空的。只在第一行写着三个字:槐树巷。
他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压平。棉袄没脱,木牌还在内袋里。他伸手进去,摸到那两个字,一笔一笔摸过去。
翻了个身,木牌硌了一下。
明天还得站柜台。
第二天一早,离上班还有半个钟头,他把自己那节柜台的玻璃板擦了两遍,价签一张张摆正。八点,主任过来,把玻璃板底下压的价签抽走一半,说:“东头并过来,你就在这儿搭把手。”
他的位置挪到老赵柜台东头,一米宽,没有抽屉。他把复写纸和算盘搁在货箱上,木牌从棉袄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压在复写纸底下。那串铜锁没处挂,他挂在货箱角上。七把,碰一下就响。
九点多,进来个男人,眼睛越过他,往柜台后头看。
“老赵呢?”
“我就是。”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说一遍:“我找老赵。”
赵广利从后头出来,先递烟,再把话接上。男人要两只暖瓶、一沓纸绳,还要开发票。赵广利一边报数一边记,算盘珠子响得很顺。三分钟,钱货两清。
男人临走拍了拍赵广利的胳膊:“还是你。”
周立冬站在旁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再叠一折。
中午,主任从门口过,看了一眼单子:“老赵那柜台,一上午六单。你这儿呢?”
“一单。”
“搭把手,就是搭把手。”主任说。
腊月的排班表贴在门后头。他的名字后头写着两个字:仓库。
腊月初,赵广利喝多了,蹲在仓库门口,捧一缸子散酒。缸子外头裹着棉布,怕烫手。那地方背风,风还是硬的。缸里是散酒,一股冲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
“我头一年也站柜台。”赵广利说,“一天说不满十句。晚上回家,我娘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其实一件没卖出去。”
周立冬正往架子上塞纸绳,没搭话。
“后来我想了个笨法子。”赵广利把缸子搁在膝盖上,“每天早上出门,我先对着门市部这道玻璃门站一会儿。把嘴角往上提。”
“提它干什么。”
“提起来,脸就不那么苦。推门进去,人家看你这张脸,不防备你。”他打了个嗝,“我不是天生会笑。我是笑到自己不恶心了。”
周立冬看了他一会儿:“这不就是装。”
“就是装。”赵广利说,“装到你不装也行。”
他把缸底那点酒一口闷了,抹了下嘴,又说:“还有三句话。客人进门,你先说:您慢慢看;不合适我给您换;您不买也搁这儿歇会儿。”
“说了干啥。”
“前两句是给人听的。”赵广利把缸子往前推了推,“第三句,是给人坐的。”
第二天早上,玻璃上结了霜。他站在门外,对着玻璃上自己那张脸,提嘴角。
第一下没提上去。第二下提上去了,眼睛没跟上。他对着玻璃站了一会儿,霜化出一小块,露出鼻尖。
他推门进去。
头一个客人买暖瓶。他站在柜台后头,脸往上提,报了价。男人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要涨价?”
他的脸僵在那儿。他把暖瓶推过去,又说了一遍价。男人掏钱,买了,走了。
一整天,他没再提。
收摊的时候,赵广利把烟盒擦完,说:“眼睛得跟上。”
周立冬把抹布搭在柜角上:“嗯。”
“你这脸,”赵广利想了想,“比不笑还吓人。”
晚上回屋,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下那三句话。写完,划掉。再写,笔尖把纸划破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抽屉。
第三天傍晚,天黑得早。苗婶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身雪气。六十二,蓝布褂子,肘上补过一块,手里攥着把坏锁,要配一把一样的。
柜上没有那个型号。赵广利说西关仓库有,来回十几里,天都黑了,明儿再说。
苗婶站着没动。
“我男人在砖窑上,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说,“门锁坏了三天。夜里我拿扁担顶门,一头顶门板,一头顶在床沿上。”
她说话的时候,手在袖口上搓。
赵广利把烟盒往兜里一揣:“明天,明天一准有。”
周立冬想起那三句话。前两句他说不出口,太假。第三句他说了。
“您不买也搁这儿歇会儿。”
苗婶看他。
“您坐。”他把自己那个搪瓷缸涮了两遍,倒了热水,推过去。
赵广利抬了一下眼皮。
主任从后头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缸子。
“这水是职工的,一天一壶。”
“我知道。”
“知道还倒。”
周立冬没接话,把棉门帘掀开,推车子出去。
“哎——”赵广利在后头说,“这一趟,单子记谁名下?”
他没回头。
后院仓库没有。他又往西关骑。
雪粒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一样。骑到半路,车在雪上打滑,连人带车倒在路边。锁从怀里滚出去,他趴在雪地上摸了半天,摸到,揣回去,手背上蹭掉一块皮。
西关仓库的看门老头睡了。他敲了半天窗。铁皮窗,指节敲得发麻。老头披着棉袄出来,翻了半盒锁,型号对,只剩三把。
他挑了一把,揣进怀里,贴着肉。铜是凉的,隔着一层衬衣,凉到胸口。
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南关街的路灯坏了两盏,他借着门市部漏出来的那点光,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
苗婶还在。
“我以为您回了。”
“门敞着。”她说,“我回去干什么。”
他蹲下装锁。手冻得不听使唤,插进怀里捂了一会儿,才捏得住钥匙。锁舌弹出来,崩的一声,门板跟着震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苗婶问。
“冻的。”他说。说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瞒,添了一句,“开春,我这柜台就并了,我去仓库看门。”
苗婶没看他的脸。她盯着那把锁。
“并就并吧。”她说,“你先把我这锁弄好。”
他又试了一回,锁舌很脆。苗婶自己掏钥匙,推开、关上、推开,试了三回。
她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炒黄豆,还温着。
“明天我领几个人来。”她说,“巷子里好几家的锁都不行了。”
他把油纸包揣进棉袄内袋,跟木牌挨着。隔着一层油纸,还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苗婶真领了个人来。
他先把带来的暖瓶搁到柜台底下。昨晚灌满的,还温。
是她隔壁的老太太,六十七,头发没梳齐,进门先往柜台后头看,看见他在,才把怀里的锁掏出来。
“换一把。”老太太说,“夜里不敢睡。”
周立冬接过锁,翻过来看锁孔,问:“门多宽?”
老太太想了想:“就那么大。”
他拿了钢尺,跟老太太回家。门是老榆木的,门槛磨出一道槽。他量了宽,量了厚,蹲下看锁孔,芯子是四寸的。回门市部拿四寸的,装上去,长了半分,进不去。他又锉。锉了两下,芯子卡住。他把工具包背上,又跑一趟。
装上已经十一点。锁装好,他让老太太试。老太太掏钥匙,推开,关上,推开,试了三回,才点头。
“下回还找你。”老太太说。
门槛边上立着一根扁担,扁担头绑着布条,磨得发白。他看了一眼,没问。
他从家带的那个暖瓶里倒了水,推过去。老太太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
单子上写:槐树巷,一把。
主任从单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槐树巷?”
“嗯。”
“那边路不好走。”主任把单子插回去,又说,“单子记老赵名下。”
“嗯。”
回到柜台,他在单子背面写了三个字:槐树巷。
中午他翻本子。槐树巷那一页只有三行。头一行是他自己写的,第二行是去年,第三行空着。
他把油纸包里的豆子倒出来,剩一半,又倒回去。豆子凉了,硬。他把暖瓶提起来,晃了晃,还有半瓶。
下班他没回屋。从柜台底下拿了本子、铅笔,还有一截纸绳——平时捆货用的,白的。他骑车去了槐树巷。
天还没黑透。巷子窄,两边是院墙,墙根堆着酸菜缸,缸口压着石头,一股酸味。有人在院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他推着车走,走到头一家,蹲下。
门是两扇的,门环磨得发亮。他不敲,先看锁孔。锁孔周围一圈铁锈,锈是新的,常开。
他解开纸绳,贴着门框量了宽,在绳上掐一个指甲印。又量门厚。门轴上有油,蹭了他一手。
“你干啥?”
后一家的门开了,出来个男人,棉袄没系扣。
“看锁。”周立冬站起来。
“看锁干啥。”
“配锁。”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绳:“你哪个单位的?”
“日杂门市部。”
男人哼了一声:“不配。”门关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绳收起来。那家的门他也量了,铁皮的,四寸的芯。他在本子上写:铁皮门,四寸,未入户。
往前走到第三家,一条狗从门后头叫起来,链子哗啦地响。他退两步,等狗叫停了,才蹲下。
第四家的门虚掩着,里头有收音机声,播的是评书。他站在门外听了一句,才蹲下量门。
巷子中段有个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冒起一点白气。
“配锁多少钱?”她问。
“看门。”
“我家那门也快坏了。”
他跟着走两步,看了门,把门牌记下。
天黑得快。他数着门走,走到第十七家,铅笔芯断了。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算记下。
回屋,他把纸绳一根一根排在桌上,拿钢尺量。绳上的指甲印对着尺子,二十八,三十,三十二。他一笔一笔往本子上写:门宽、锁芯、朝里朝外、白天有没有人。
写到第十一行,本子只剩两页。他把抽屉里的空烟盒拆开,是大前门的,摊平,背面画格子,接着写。
写完他数了一遍:十七户。三寸芯十一户,四寸五户,铁皮门一户。
他又在本子后面画了一张巷子的图,横着一条,竖着两条,谁家在拐角,谁家对门,都标上。画到拐角那家,笔尖顿了一下——那家没量成。
然后去后院仓库,翻那半箱旧锁。锁芯、锁舌、弹簧混在一起。他挑出能用的,用报纸包成三包,一包写“三寸”,一包写“四寸”,一包写“铁皮”。报纸是上个月的,边上有主任的字。
他把七把铜锁也擦了一遍,锁舌上抹了点机油。
回屋烧水。炉子里的煤不多了,他添一块小的。水开的时候,他把手伸到壶嘴上头,热气烘着虎口。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白天锉芯子时崩开的。他找胶布,缠了两圈,缠到食指弯不下去。
隔壁的收音机在播天气:明天晴,偏北风三到四级。他记住了,因为要骑车。
第二天,他把三包锁芯搁在柜台底下。又找出上回人家换下来的一块旧门板,搁在货箱后头。中午没客人的时候,他蹲在门板前头练:锉、装、试,拆下来,再装。
第三回,锁舌弹出来,崩的一声。他把门板扶正,又试了一回。
赵广利端着缸子路过,看了一眼,走了。
下午,槐树巷来了个女人,四十来岁,怀里抱着孩子,说要买锁。
“您家门多宽?”
“不知道。”
“门框是木头的,还是铁的?”
“木头的,老门。”
他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抽出本子,翻到槐树巷,指着一行:“您家是东头第四家?两尺八的门,三寸的芯,朝里开。”
女人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上月记的。”
女人买了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单子上又添一行:槐树巷,一把。
这天收摊,主任把单子翻了一遍,翻到那两行,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雪停了。晚上他把纸绳一根根排在柜台上,对着钢尺又核一遍。绳子湿过,干了以后短了一点,他把差的那半分记在纸边上。
第二天一早,门还没开。苗婶站在玻璃门外头,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揣着手。
“人给你领来了。”苗婶说。
他开了门,把三个报纸包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排在柜台上。报纸上沾了雪,一化,洇湿了一片。解开第一个,里头是五把三寸的芯。
苗婶身后那三个人,在他柜台前头站成了一排。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谁也不先说话。
“哪家先来?”周立冬问。
“我家。”女的往前一步,把一把断了的钥匙搁在柜台上,“门开不开,钥匙断在里头了。”
他拿镊子,把半截钥匙夹出来,对着光看齿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坯子,锉。锉完了,插进去,转半圈,开了。
“多少钱?”
“八毛。”
女的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数了三遍。找完钱,她把剩下的几个钢镚儿揣回兜里。
后头一个男的说:“我家那锁,钥匙能开,就是锁不上。”
“门框歪了。”他说,“得垫。”
他把工具包背上,跟那男的走。走到半路又回来,从报纸包里拿了两片木楔。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锁没坏,钥匙丢了。他问清门宽,从报纸包里拿了一把三寸的芯,换上去。老太太摸出两块钱,他找了一毛二。
苗婶在门口站着,没进来。她看着那三个人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才转身走了。走到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上午,三家。下午,又来两家。
到天黑,单子上添了五行。三寸的芯用了四把,四寸的用了两把。
主任站在门口,看着槐树巷的人进进出出,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仓库,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第二天,南关街东头也有人来。进门不看老赵,先问:“小周在不在?”
赵广利用下巴指了指东头。
那人走过来,把一把锁搁在柜台上:“苗婶说你记得住门。”
赵广利递了根烟过去。那人摆摆手,没接。
周立冬翻开本子:“哪条巷?”
“槐树巷,西头第二家。”
“两尺九,四寸的芯,朝外开。”
那人点头:“对。”
又来了一个修锁的。那人在别处跑了两趟,都说配不上。周立冬把锁拆开,换了两个弹子,装回去,钥匙一转,开了。
那人把锁翻过来看:“你换的啥?”
“弹子。”
“还能使多久?”
“使到开春。”
那人问:“多少钱?”
“一块二。”
“别处要三块。”
“他们换整把。”
腊月二十,单子过了四十。
腊月二十四上午,一个男人抱着一扇门板进来,往柜台上一搁,门板比柜台还宽。
“锁装不上。”男人说,“芯子进去了,舌头出不来。”
周立冬拿钢尺量了门板的厚,四公分半。
“板子厚,芯子得换短的。”他说。
“上回怎么装上的?”
“上回是别人装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男人脸上挂不住,说:“那你说,换多短的。”
他翻本子。翻到槐树巷,指着一行:“您家那门两尺八,配三寸的芯子,朝里开。上月换过一回,还是这把。”
男人愣住了:“你还记这个。”
“记门。”
他从报纸包里拿出一把短芯,装上,试。锁舌弹出来,崩的一声,门板跟着震了一下。
“成了。”他说。
男人掏钱,把门板夹在腋下。门口站着三个人看,一直看到他出门。
其中一个跟着他走到东头:“师傅,我家那门也厚,能装不?”
“能。量了才知道。”
主任从后头过来,站在人后头,没进来。
当天下午,主任把他叫到后院。
“并柜台的名单,报上去了。”主任说,“你这时候添乱。”
“我没添乱。”
“配锁登记,谁让你记的。”
“本子上记的。”
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腊月二十五上午,街面上围了几个人。一户的门锁死了,钥匙断在里头。开锁的说,得砸门。
周立冬送锁从那儿过,站住看了一会儿。
“让我试试。”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细钩子,弯了个头,顺着锁孔探进去,一点一点往外带。带了十几分钟,半截钥匙出来了,掉在他手心里。
门开了。围观的人“哟”了一声。
“这锁我认。”旁边一个老头说,“上回也是他给换的。”
“多少钱?”有人问。
“看门。”周立冬把钩子收回工具包,“配一把三块,换芯子另算。”
他从人群里退出来,手上沾了锁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这是谁?”
“日杂门市部,小周。”有人说。
腊月二十五晚上,他去槐树巷装一把锁。门是老门,门框的木头朽了,锁装上去,门关不严,留着一指宽的缝。
户主是个男的,拉了两下门,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没走。回去拿了刨子、木楔,又回来,把门框底下垫了垫。垫完,门关上了,还剩一线缝。他让户主试,户主试了两回,说:“行了行了。”
那趟他只收了半价。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带了一小罐腻子,把缝抹上。
腊月二十六,班前会。
主任站在算盘后头,手里一摞单子,还有一张纸。
“先说并柜台的事。”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名单:赵广利,周立冬。”
屋里没人出声。周立冬的手停在柜门上。
主任把纸翻过去,压在那摞单子底下。
“这个月,配锁的单子,一百二十七张。”他念,“槐树巷六十一,南关街四十三,剩下的是外街。”
他念一张,翻一张。有几张后头用铅笔添了三个字:找小周。
主任念到第三张,停了一下,把那张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屋里有人低声算了一下。
“配锁登记,以后归小周管。”主任说。
没人接话。有人抬头看他。
赵广利坐在第一排,把烟盒搁在膝盖上,手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并柜台的事,”主任说,“开春再议。”
主任说完,把单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磕齐。
散会以后,主任从他身边过,把一本新的登记簿搁在柜台上:“这个,你收好。字写小点,一页能多记几户。”
从那天起,他的柜台前头开始排队。
这半个月,他一天要跑七八趟。早上六点到门市部,晚上九点才回屋。工具包里也多了几样东西:一把小刨子,一卷纸绳,一小罐腻子。中午的饭在货箱上搁着,凉透了,他扒两口,有时候扒不完。
手上的口子裂了三道。虎口一道,指根两道。他去卫生所上药,大夫说别沾水。他点头,第二天照样在雪里跑。晚上回屋烧水,把手泡在盆里,水面上浮起一层黑。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满了。他拆烟盒,大前门的,拆了三个,摊平,背面画格子,接着写。烟盒纸薄,铅笔一戳就破,他垫在柜台上写。
有一晚,他在槐树巷装锁,人家留他吃饭,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他没吃,说下家还等着。出门的时候,雪下大了,他把棉帽的耳朵放下来,骑车,车轱辘在雪上打滑。
夜里回家,路灯坏的那两盏还没修。他借着雪光骑,车把上的胶套冻硬了,握不住。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用胳膊肘压着车把。
棉鞋湿透了。回屋他塞了两张报纸进去吸水,第二天早上,报纸冻成硬片,他抽出来,鞋还是湿的。
腊月二十七早上,他蹲在门市部门口啃馒头,手上的胶布松了,垂下来一截。他咬一口,把胶布按回去,接着啃。
有一晚回来,他坐在门槛上脱鞋,鞋里倒出半把雪。
腊月二十七,收摊。
赵广利把算盘收进抽屉,把烟盒掏出来,擦。
“你怎么弄的。”他问。
周立冬把本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翻到槐树巷那几页,推过去。
赵广利低头看。看了半天,指头在一行上停住,又往下滑。
“这都啥时候记的。”
“一天三行。”
“三行。”
“收摊前。”
赵广利把本子推回来。
“我看不懂。”他说。
他把烟盒又擦了一遍,擦了半天,没擦亮。他把烟盒揣回兜里,站起来,走了。
周立冬把本子塞回柜台底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腊月二十八上午,盘货。
锁剩七把,锁芯十二个,锁舌半盒。他数完,写在新登记簿上。
主任过来看了一眼:“行。”
“今年配锁多少张?”
“一百四十三。”
“去年呢?”
“二十七。”
主任没说话,从抽屉里数出五块钱,搁在柜台上:“配锁的提成。”
周立冬数了一遍,收进内袋。
“开春给你单划一节。”主任说,“先把这半年的单子理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大门和仓库的,你先拿着。”
主任走了。他把登记簿翻回封面,又翻开第一页,添两行:槐树巷,十七户。南关街,九户。
收摊以后,他去供销社买了双棉鞋。八块二,最厚的那双。他坐在条凳上试,站起来走两步,又脱下来,装回盒子。
“过年再穿。”他说。
回屋,他把鞋盒搁在床前,没拆,盒盖上的价签也没撕。旧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鞋帮上有一块烤焦的印。
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是烟盒纸,字挤在一起,有几处铅笔断了,空着。他用钢笔补上,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
炉子上的水开了。他倒了半缸,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
外面有人放鞭,一声,两声,硝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煤烟。
躺下之前,他把五块钱夹在本子最后一页,压平。又把十七户从头数了一遍,数到第七户,停住。那家是铁皮门,没量成。他在旁边补了一行:铁皮门,四寸,未入户,开春再量。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天没亮透,雪停了。他把新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两步,鞋底硬,响。
到门市部,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钥匙在他手里,一串两把,一把大门,一把仓库。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炉子昨天封了火,他捅开,添两块煤。烟先起来,再慢慢下去。
他把门后的棉门帘挂好。帘子还是那股潮味,边上一块补丁,是去年用旧裤腿缝的。
木牌从棉袄内袋里掏出来,他用袖子擦两面,挂到东头那颗钉子上。那颗钉子原来挂抹布,抹布他收进抽屉了。
蓝皮本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搁在柜台面上,往里推了一寸。本子压着玻璃板,边角还是翘着。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
门一关,玻璃上的白气又蒙上来,映出一个人:脸是灰的,嘴角朝下坠。
他站在门外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雪地里有昨夜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有往东的,有往西的。
有个骑车的人从街上过,问:“开门了吗?”
“还差点。”
那人把车支在墙边,也站着等。
他把嘴角提起来。
第一下,没提上去。第二下,提上去了,眼睛没跟上。他松开,吸一口气,再提。
第三下,眼睛跟上了。
玻璃上的白气化开一小块,露出他的脸。他看了看,没放下来。
“您慢慢看。”他对着玻璃说。
“不合适我给您换。”
第三句他没说。他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咽了回去。
雪地上有脚步过来,一步,比一步近。
是苗婶。蓝布褂子外头罩了件棉袄,手里提着网兜,兜里两棵白菜,菜叶上带着雪。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揣着手。
“小周。”苗婶说,“我给你领了两个人来。”
“门好使了。”她又说,“夜里我睡了个整觉。”
“这两棵你拿着,年下包饺子。”
她身后那个男的往前一步:“小周师傅在不在?”
他把门拉开。白气散开一点。屋里的煤炉刚生上,一股烟。
“在。”他说。
他侧过身,让开路:“进来吧,外头冷。”
苗婶先进去,把白菜搁在柜台角上。那两个人跟着进来,一个看锁,一个看柜台面上的本子。
本子摊着,第一页三个字:别慌。
他最后一个进门,回手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玻璃上的白气重新蒙上来,中间留着一块化开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