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贺家树把我的座位牌翻过来时,我正在啃排骨。
原本写着新郎的那一面,被他扣在桌上。
朝外的两个字是娘家。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
邵鹏咬着吸管,眼珠子从座位牌挪到我脸上,又挪到沈知意脸上。
我把骨头吐进碟子。
“表哥,你们公司现在连打印纸都要两面使了?”
贺家树没接这句。
他把一杯酒推过来,手掌压住我的肩。
“予安,今天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说开了。”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先说,酒不喝。我开货车来的。”
有人笑了一声。
贺家树的手指收紧。
“从小大家拿你跟知意开玩笑,你也当了这么多年真。现在大家都工作了,不能还拿过家家当婚约。”
我没说话。
沈知意把筷子放下。
“谁让你替我说这个?”
“你先听我说完。”
贺家树端起酒杯,朝坐在沈知意旁边的唐梨示意。
“唐策划是做过大项目的人,她懂。咱们这个婚礼展,讲究的是形象、故事、传播。予安负责搭景,知意负责摄影,这就很好。”
他指了指自己。
“台上的事,交给能扛得住场面的人。”
邵鹏终于松开吸管。
“哥,你这杯里是酒,还是勇气批发市场的浓缩液?”
贺家树没理他。
他盯着我。
“周日的主秀,我跟知意上。你别闹,也别再当着客户的面叫她未婚妻。给她留点体面。”
沈知意直接把座位牌推了回去。
木牌撞上酒杯,杯底在桌面滑出一声响。
“我没答应跟你上台。”
“是双人展示,不是真结婚。”
“那你解释周予安干什么?”
贺家树张了张嘴。
我伸手,把沈知意面前那杯酒换成了酸梅汤。
“别急,让他说。他今天难得把项目、感情和不要脸安排在同一张桌上,我听听具体报价。”
邵鹏低头咳嗽。
他肩膀抖得桌布都在晃。
贺家树把杯子放重了些。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那换句好听的。”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袋。
“合喜婚礼的贺经理,请把主舞台道具的尾款结一下。”
一桌人同时看向我。
贺家树看了眼文件袋,嘴角扯了一下。
“家里人吃饭,提钱?”
“你刚才都提换新郎了。我提个尾款,已经算顾全家庭稳定。”
我把盖着公司章的合同翻到付款页。
“总价八万六。定金两万。验收后、装车前,结清剩余六万六。你昨天下午签的验收单,今天中午该付款。”
“财务有流程。”
“我的货车也有流程。不加油不走。”
贺家树把合同推开。
“你这孩子就是沉不住气。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周日现场多少客户,你知道吗?干好了,往后还愁没单子?”
“那你们公司工资也发机会?”
邵鹏把脸埋进纸巾里。
旁边有人伸手去拿茶壶,拿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我爸的修理铺开了二十多年。
我从小在铺子里拧螺丝,后来学了机械设计,回来做舞台机关和婚礼道具。
贺家树逢人介绍我,永远只有一句。
我弟,修东西的。
这次也是。
他拿着婚礼展的项目找我,张口就是兄弟帮忙。
我说帮忙可以,材料得要钱。
他又改口,说给年轻人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舞台我会搭,机会你留着。”
当时他签了。
今天又想把亲戚从合同里拽出来顶账。
我用指尖压住付款条款。
“你刚才说得对。小时候的玩笑不能算婚约。”
沈知意转过头。
我看着她。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得你自己说。别人扣的未婚妻标签,我不拿它管你。”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唇边。
我又转向贺家树。
“同理,表弟这个标签,也不能拿来给你免单。”
唐梨终于开口。
她把电脑合上,声音压过了邵鹏的咳嗽。
“贺经理,付款节点确实到了。”
贺家树眉头一拧。
“唐策划,你刚来,不清楚我们家的情况。”
“我清楚合同。”
她把一份流程表抽出来。
“而且,沈知意上台的版本,昨天已经被她书面否决了。你为什么还在对外发?”
贺家树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眼。
“什么版本?”
沈知意刚要接话,包厢门被推开。
贺家树的助理举着手机进来。
“贺总,仓库那边不让装车,说要周师傅本人同意。”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现在你不用跑仓库了。”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
“老赵,今天先别装。”
“为什么?”
“有人想换新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跟装车有啥关系?”
“新郎可以换。”
我看着贺家树。
“付款人不能跑。”
【第二章】
贺家树先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你敢卡项目?”
“没卡。按合同交货。”
“周日就开幕,现在周五!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所以我昨天下午就提醒过付款。”
我打开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
他没看。
他扭头看向沈知意。
“你也看见了。他为了这么点私事,拿整个项目撒气。”
沈知意拿起那份合同。
“六万六对你是这么点,那你现在付。”
“这不是钱的事!”
“你先付了,我们再讨论不是钱的哪件事。”
贺家树嘴唇动了几下,转头叫助理出去。
唐梨跟着起身。
“我去核对项目资料。”
她经过我身边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是一张宣传海报。
我看见沈知意的脸。
她旁边站着贺家树。
海报下面印着一行字。
从校园到婚纱,十年相伴的创业恋人。
我把排骨咽下去了。
没嚼。
嗓子眼被硌得发紧。
“唐梨,停一下。”
她脚步一顿。
“这是谁做的?”
贺家树伸手就要拿她手机。
唐梨把手收回身后。
“项目群里刚发的外宣版本。”
沈知意站了起来。
“我不是让你删了吗?”
“宣传包装而已。”
贺家树声音拔高。
“现场会注明是情景展示!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
我伸出手。
“给我看看。”
唐梨没把手机递给我,而是把海报转发到项目群,又跟了一句。
“请确认这张物料的授权依据。”
贺家树脸颊抽了两下。
“有问题内部说,你往群里发什么?”
“我就在内部群里说。”
“赞助方也在里面!”
唐梨点头。
“原来你知道。”
邵鹏咬住了自己的拳头。
我没笑。
海报里,贺家树穿着西装,站在沈知意身边。
沈知意那张照片是去年我替她拍的。
她蹲在我工作间外面,手里拎着两盒炒面。
原片左边有半截我的胳膊。
现在胳膊没了。
炒面没了。
贺家树有了。
我把手机转向他。
“你这创业挺省钱。场景我搭,照片我拍,炒面我买,你负责长在我胳膊上。”
沈知意已经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沈知意。你们公众号准备发的那张婚礼展海报,我没有授权。请先暂停发布,我现在把书面异议发过去。”
贺家树跨过去半步。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拉开椅子,挡在他前面。
“她打电话,你往前挤什么?”
“这是我的项目!”
“那你去找你的新娘。”
我指了指海报。
“别找照片素材。”
饭没吃完。
临走时,我拎起了桌上的打包盒。
邵鹏跟上来,小声问我:“你还打包?”
“当然。”
“你现在不应该摔门就走吗?”
“摔坏了门他又有理由从尾款里扣。排骨三百八,我垫的钱。”
邵鹏想了想,转身把那盘没动过的虾也端走了。
“哥,我跟你一起维护财产权。”
停车场里,沈知意叫住我。
“我昨天看见预览图就拒绝了。他说只是内部试稿,我没想到他今天还发。”
“我知道。”
“你不用为了不让我难堪,假装不在意。”
我把打包盒放进车里。
车厢里有木屑味,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扶着车门,想说没事,又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在意。”
她的手指扣住包带。
“但不是在意你跟他站一张海报。”
我点开原图。
“我在意他没问你。”
沈知意盯着手机,唇线一点点松开。
我继续说:“当然,他把我胳膊删了,我也在意。那天我穿的短袖八十九,第一次上镜。”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动了动。
唐梨敲了一下我的车窗。
“周予安,你现在有空吗?”
邵鹏立刻把我往旁边拉。
“你先别答应。我跟你说,这个唐梨来了半个月,天天接知意下班,给她买饭,陪她选衣服,开口闭口跟我走。”
“所以?”
“天降闺蜜。有些闺蜜一来,竹马连停车位都保不住。”
我看了眼唐梨。
她正把沈知意那杯没喝的奶茶递过来。
“你的,全糖。知意说你今天肯定顾不上吃饭。”
我接过奶茶。
“你看,她还管饭。”
邵鹏痛苦地闭上眼。
“你这不是竹马。你这是给别人搬家的电动三轮。”
我没告诉他。
三天前,我去摄影棚送东西,隔着半扇门,听见沈知意对唐梨说过一句话。
“我想向周予安求婚,但不能拿大家小时候的玩笑逼他答应。”
当时我拎着两袋螺丝,在门口站了快五分钟。
最后连自己原本要装哪颗螺丝都忘了。
我一度怀疑,她俩会不会安排什么惊喜。
现在看。
惊是有了。
喜得先等财务付款。
【第三章】
唐梨上了我的货车。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头盔、卷尺和半袋橘子,问:“这里哪个东西不能碰?”
“刹车。”
她转头看我。
“这是副驾驶。”
“那都能碰。”
她抱着电脑坐下,先给我看了一份最早的项目方案。
文件的创建日期在两个月前。
作者是沈知意。
首页只有一句话。
给替别人搭过许多婚礼的人,留一个站在台中央的位置。
我握着奶茶的手停了。
吸管在杯盖上刮出一声响。
唐梨往下翻。
舞台草图里有我做过的伸缩花门,有我爸修理铺门口那张长凳,还有一辆被鲜花包住的旧自行车。
那辆自行车,我骑了七年。
后座被我拆过。
因为高中时有人起哄,说沈知意是我媳妇,非让她坐上来。
她站在人群外,书包带被拽得歪到一边。
我回家拿扳手,把后座拆了。
第二天邵鹏问我怎么不干脆解释。
我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扳手长在我手里。
唐梨把页面停在最后。
“她想在主秀结束以后,问你愿不愿意跟她正式交往。不是让你现场领证,也不是拿观众起哄逼你。”
“她说求婚。”
唐梨猛地转过头。
车门外,沈知意原本正要拉门,手停在了门把上。
我们三个隔着车窗对视。
邵鹏在后面喊:“谁求婚?”
沈知意一把将车门拉开。
“周予安,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我低头摆弄吸管。
“三天前。”
“你这三天一声没吭?”
“我怕破坏你的计划。”
“所以你每天问我吃饭了吗,实际是在等求婚通知?”
“也确实怕你饿。”
唐梨扭过头去,手扶着额头。
邵鹏把脑袋挤进来。
“不是,这件事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我看他一眼。
“因为你会先告诉我,再叮嘱我别说是你告诉的。”
他张嘴,又闭上了。
“你对我的人格判断过于精准,影响我反驳。”
沈知意伸手,要把唐梨的电脑合上。
唐梨按住屏幕。
“先别收。还有一件事。”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
同样的舞台草图,同样的自行车,同样的长凳。
作者变成了贺家树。
项目故事也变了。
男主人公从高中起陪女主人公追逐摄影梦想,毕业后创立婚礼公司,女主人公为他拍下第一组商业作品。
我把奶茶放下。
“这不是我的经历吗?”
沈知意脸上的那点笑收了。
“什么?”
唐梨将文件转向她。
“这是昨夜发给主办方的最终版。我今天上午被移出了最终交付群,刚刚找主办方要到附件。”
我看见故事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修灯,沈知意坐在旁边给我照手电。
我的脸被裁掉,只剩两只手。
下面写着,创业初期,贺家树亲自为爱人制作灯光装置。
邵鹏把脸凑过去。
“你表哥没长手?”
唐梨继续往后翻。
末页是一份尚未补齐签字的材料清单。
其中一项,写着原创作者及故事人物授权。
状态标注为待补。
沈知意一把握住电脑边缘。
“他拿这个去干什么了?”
“申请十八万的主秀制作费。”
唐梨看着我。
“周予安,被换掉的不是新郎。”
她点了点那张只剩我双手的照片。
“他把你的经历、作品和名字拆开,只留下能给他挣钱的部分。”
车外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减速带,哐当一声。
我掌心全是奶茶杯外的水。
冰得手指发麻。
沈知意伸手抽了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这次不拆后座。”
我抬头。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给贺家树发了语音。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停止使用我的肖像、照片和个人故事。我的方案里,男主人公从来不是你。”
贺家树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沈知意开了免提。
“你先别闹。故事能卖出去,大家都有好处。予安有什么?一间租来的工作间,一个修车的爹。他站上去,客户信吗?”
我拿起手机。
“表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在?”
“在。顺便纠正两点。”
我把纸巾团起来。
“我爸不只修车。他还修电风扇、电饭锅和你小时候摔坏的游戏机。”
“周予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我站上去,客户信不信,我不知道。”
我看着电脑上那两只被截走的手。
“但你站上去,得先把我的人生使用费结一下。”
【第四章】
贺家树挂断电话前,丢下一句。
“你们最好想清楚,没了合喜,这个项目谁给你们做。”
我正要回他,手机里只剩忙音。
邵鹏拍了下大腿。
“这人怎么不等你说完?”
“怕多听一句要加钱。”
唐梨先把文件保存了。
她不是律师,没跟我们现场判输赢。
她拿出自己的项目合同,翻到工作范围。
“我负责舞台执行,不负责替他补人物授权。下午我会发书面异议,抄送主办方。”
沈知意问:“你的策划费呢?”
“还差两万。”
邵鹏吸了口气。
“咱们这不是车,这是债权人接驳专线。”
唐梨瞥他。
“你也欠?”
“我给他剪了开场片,三千八。”
我转头。
“你不是说做完了就到账?”
邵鹏摸了摸鼻子。
“他说月底结。”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说哪个月底。”
车里没人接话。
邵鹏把打包盒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所以这虾我必须吃。”
我们没在停车场继续争。
我开车回工作间,唐梨联系主办方,邵鹏整理原始素材,沈知意坐在折叠桌前,把自己的草图、邮件和照片原片逐项找出来。
电脑风扇转得响。
窗边那组花门只装了一半,银色的支架露在外面。
沈知意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周予安。”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事情弄砸了?”
我把扳手放下。
“你指哪件?”
“本来是想给你留个位置,结果让别人拿去冒名。还把你的尾款也拖住了。”
“那是他干的。”
“可我当初应该直接找你。”
“你直接找我,我会打八折。”
她抿住嘴。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我愣了愣。
她把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
每一项都按我的正式报价填。
设计费、制作费、运输费、安装费。
没有熟人价。
“我不想你又说,举手之劳。”
她抬起眼。
“你每次说举手之劳,胳膊上就多一道口子。”
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
她先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虎口有道刚结痂的划伤。
她没碰伤口,只把我的手放在桌上。
“八年前,别人说我考试没考好,不如去你家当媳妇。你跟他们吵了一架。”
“他们嘴欠。”
“后来你把自行车后座拆了。”
“后座本来也松。”
“再后来我拍第一组商业片,灯坏了,你借了辆三轮车,把你爸店里的备用灯全拉来。你说顺路。”
我把视线挪向墙上的水平尺。
“城市不大。”
沈知意抬手,把我的脸转回来。
她的手指有点凉。
“周予安,你从城西绕到城东,回来经过城南。”
“锻炼。”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我站直了。
邵鹏原本蹲在门边吃虾,立刻把盒盖按住。
唐梨抬头,伸手去摸手机,又停下。
“需要记录吗?”
沈知意看着我。
“先问他。”
我喉咙发干。
“等一下。”
三个人都不动了。
我弯腰,从工具柜里抽出一把游标卡尺。
沈知意看着它。
“你要干什么?”
“量一下。”
“量什么?”
“手指。你说求婚,我这边也得准备。不能你拿戒指,我拿螺母。”
邵鹏把虾咽下去,呛得拍胸口。
唐梨用文件挡住脸。
沈知意看了我两秒,把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银色领夹,做成了扳手的样子。
“本来想在上台前给你的。”
我盯着那枚领夹,耳边只剩电脑风扇声。
她往前一步。
“所以,现在正式问你。不要管别人说了多少年,也不要管小时候的玩笑。”
“周予安,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回答得太快。
“愿意。”
邵鹏在门口小声说:“这段都不用剪停顿。”
沈知意伸手替我夹领夹。
夹到一半,她停住了。
“你今天为什么穿圆领短袖?”
我低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最后,我把工作服拉链拉到顶,郑重其事地把领夹夹在了胸前口袋上。
邵鹏掏出手机。
“别动。工业婚恋,值得留档。”
沈知意抬脚踩了他一下。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家族群里,贺家树发了六条语音。
最后一条,足足六十秒。
开头就是我妈的名字。
“姨,我是把予安当亲弟弟,他现在拿六万六威胁我。我真不知道,这些年咱们的情分算什么。”
我点开语音,听完,给我妈发过去一张合同。
然后补了一句。
“妈,他问情分算什么。”
“你告诉他,算税前还是税后。”
【第五章】
我妈没有回消息。
二十分钟后,她和我爸一起到了工作间。
我爸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妈手里拿着计算器。
邵鹏一见她,立刻站了起来。
“姨,我没教他。”
我妈看都没看他。
“你从小教得了他?”
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
“合同拿来。”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我爸拧开保温桶,盛出四碗汤。
“先吃。算账费脑子。”
我妈看完合同,又看了验收单和聊天记录。
“对方公司盖章了?”
“盖了。”
“你该做的做完了?”
“昨天下午验收,五组道具,签了字。”
“有没有把人家的东西扣住?”
“没。都在我租的工作间,装车条件还没满足。”
我妈按了几下计算器。
“那他为什么说你临时涨价?”
她把手机递过来。
贺家树给亲戚发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我的声音。
“我的人生使用费结一下。”
后面配着一长段话。
大意是我因为感情受挫,临时索要额外报酬,甚至妨碍公司项目交付。
我盯着手机。
邵鹏先站了起来。
“他怎么还把这句单摘出来了?”
我妈抬眼。
“你们有没有完整的?”
唐梨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我当时在核实工作要求,通话有留存。完整版在这里。”
我妈听到贺家树说修车的爹时,手停在计算器上。
我爸给她推过去一碗汤。
“别砸。你上个月刚买的。”
我妈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贺家树的电话。
“家树,姨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立刻亲热起来。
“姨,你可得帮我劝劝予安。”
“你舅给你修游戏机那年,你说长大了报答他。”
“我一直记着呢。”
“所以你现在打算让他儿子免费再修二十年?”
电话里没声了。
我爸端着汤碗,低头吹了两口。
贺家树清了清嗓子。
“姨,这是两码事。现在项目垫资困难,我已经出了很多钱。”
“那你说没钱,为什么说我儿子涨价?”
“他那些话太冲了。”
“你欠钱,他还得给你写感谢信?”
我伸手去接手机。
我妈抬手挡住我。
“我最后问一遍,六万六什么时候付?”
“等周日活动结束。”
“合同写的是装车前。”
“大家是亲戚,不能通融?”
“那你怎么不先通融通融,把钱给他?”
贺家树挂了。
我妈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我胸口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把领夹扶正。
“知意送的。”
她转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也没躲。
“阿姨,我们刚在一起。”
我妈的手停住。
我爸一口汤没咽稳,捂着嘴咳了半天。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刚?”
我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转向我爸。
“你前阵子跟我说,他俩应该谈三年了。”
我爸擦嘴。
“我说至少。”
我妈伸手拧住他的胳膊。
“你判断机器漏电都没这么不靠谱。”
邵鹏趁乱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姨,不怪叔。我以为他俩连孩子上哪个小学都商量好了。”
沈知意把纸巾盒推过去。
“你先把嘴擦干净,再替我们规划义务教育。”
笑声没持续多久。
唐梨的电脑响了一声。
主办方负责人罗雯回了邮件。
她要求合喜提供完整的创作过程、人物授权、分包付款记录,明早十点在展馆开协调会。
所有有争议的人物宣传先暂停。
我把邮件读完,刚松开鼠标,另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贺家树在项目群发了一张图片。
一份授权确认书。
下面有我的签名。
还有沈知意的签名。
他紧跟了一句。
“双方此前均已确认,临近活动又临时反悔,公司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工作间里没人说话了。
我把那张图片放大。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沈知意凑过来,握鼠标的手背绷紧了。
“我没签过这个。”
“我也没签过。”
我盯着自己名字旁边那道黑点。
看了几秒,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验收单。
昨天下午,贺家树嫌纸压不平,顺手用咖啡杯压住一角。
杯底有一点污渍。
那道污渍,现在也跟着我的签名,出现在授权书上。
邵鹏凑近屏幕。
“他复制的时候,都舍不得多擦一下?”
我把原单装进透明文件袋。
“别只凭这个下结论。明天让他拿原件,核对形成过程。”
我爸把汤碗放下。
“需要我去吗?”
我想说不用,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旧伤。
“你去。”
“做什么?”
我把那张被裁过的照片转给他。
“认一下里面那双手。”
【第六章】
第二天九点,我爸穿了件衬衫。
他站在工作间门口,拽着袖口问我:“这样行吗?”
我看了两秒。
“爸,你裤子上有机油。”
他低头,拿湿巾擦了擦。
黑印子扩大了一圈。
我妈站在旁边,闭了闭眼。
“算了。至少能证明你真修东西。”
我们到展馆时,贺家树已经在会议室里。
桌上摆了咖啡和水果。
他招呼罗雯坐主位,给她拉椅子,转头看见我们,手停在椅背上。
“舅,你怎么也来了?”
我爸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听说有人嫌我修车,我来看看他修什么。”
邵鹏差点撞上门框。
我以前真不知道,我爸这张嘴只是缺少客户催款的机会。
罗雯没接家务事。
她把电脑打开。
“今天只核实三件事。故事是否真实,作品授权是否完整,履约还能不能继续。”
贺家树立刻把纸质方案推过去。
“罗总,人物包装行业里很常见。我们最终会标注演绎,并没有说每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
罗雯点开他提交的报名材料。
“这里勾选的是原创真实爱情故事,不是虚构情景剧。评审加分项也是这个。”
贺家树伸过去的手收了回来。
“可能执行人员理解有误。”
唐梨把自己的修改记录打开。
“我在四天前就提出过,必须先获得当事人确认。你回复我,授权你负责。”
“那只是工作分工。”
“所以我现在请负责的人解释。”
罗雯转向我。
“周先生,你的主张是什么?”
我把合同、验收单和作品过程照片依次摆好。
“不反对正常的展示,也不反对他们请演员。我只要求停止冒用我的故事和创作身份,按合同支付已验收制作的款项。”
我指了指沈知意。
“她的照片和肖像,由她自己确认。”
沈知意把原始邮件放上屏幕。
“我的方案可以做,但故事使用条件写得很清楚,双方书面同意,人物信息公开前另行确认。我没给过合喜擅自换人的权利。”
贺家树把那张授权书推出来。
“那这是什么?”
我没去抢。
“原件呢?”
“扫描件也能证明。”
“谁发给你的?”
“你们自己确认的。”
“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
他抿了一口咖啡。
“时间太久,我得让助理查。”
唐梨把手机上的图片属性打开。
“这份文件昨天下午才生成。”
“生成时间不等于签字时间。”
这句话倒是没错。
我点头。
“所以我们不凭一张图片争。核原件,核发送记录,核双方各自留存的文件。”
罗雯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争议文件先不采用,双方保存材料。合喜今天中午前提交可核验的授权来源。”
贺家树往椅背上一靠。
“罗总,你也知道,临时闹成这样,最后损失的是整个活动。我的主秀已经宣传出去了。”
“有问题的宣传昨天下午已经停了。”
“那十八万制作费——”
“尚未支付的部分暂停。已支付部分按合同核对用途和交付。”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截。
我爸一直没开口。
直到罗雯点开那张修灯照片,他才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这手是予安的。”
贺家树抢着说:“照片只是示意。”
我爸没看他。
“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道疤。他十五岁拆旧收音机划的。”
我把手放在桌上。
罗雯看了眼,没说这就能证明全部,只让工作人员记录照片来源。
沈知意点开原片。
照片往左一拉,我的脸露了出来。
再往后一张,是我抬头看镜头,嘴里咬着半根油条。
邵鹏吸了口气。
“你们选素材怎么不选这张?真实创业,早餐都来不及吃。”
沈知意用笔敲了敲他手背。
“这是原始素材,不是喜剧放映。”
我爸往屏幕前凑了凑。
“这油条是不是我买的?”
我把他拉回来。
“爸,别扩大债权人范围。”
罗雯低头喝了一口水,停了两秒才继续。
“合喜需撤回当前主秀版本。能否保留展示资格,要看后续提交的合法方案和履约情况。”
贺家树盯着我。
“你满意了?”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钱还没到。”
他捏紧了纸杯。
杯盖弹开,咖啡洒在手背上。
会议室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三个男人站在门外。
最前面的抱着一卷地毯样本。
“请问,合喜的贺经理在这吗?”
贺家树猛地抬头。
男人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正好,别打电话了。我们尾款什么时候结?”
邵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
“专线扩容了。”
【第七章】
来的三家,一家做灯光,一家做花艺,一家做地毯和搭建辅材。
他们没带横幅,也没堵门。
每个人手里都有文件袋。
花艺老板娘把单子摆在桌上,手指点着金额。
“贺经理,昨天你说主办方没打款。今天人都在,咱们问清楚。”
贺家树先看我。
“你叫来的?”
“不是。”
唐梨举了一下手。
“我通知各执行供应商参加履约核对。昨天你让所有人必须按时进场,我需要确认谁能到、东西能不能到。”
灯光师把安全检查清单压在账单上。
“我东西可以到,工人也可以到。钱不能每次都下次到。”
罗雯示意几个人坐下。
贺家树没坐。
他绕到唐梨身边,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自己的路堵死?”
唐梨抬头。
“我的路不是你的财务审批流。”
“以后谁还敢找你合作?”
“正常付钱的人。”
贺家树把领带扯松,转身走到门口打电话。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这次身后跟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小梁。
合喜的后期剪辑,也是邵鹏以前带过的学弟。
他手里抱着电脑,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贺家树拉开椅子。
“素材和文件都是他做的。刚才我问清楚了,授权书是他整理时放错了。公司管理确实有疏漏,我们认。”
小梁攥着电脑包带,指节发白。
邵鹏坐直了。
“小梁,你想清楚再说。”
贺家树转头瞪他。
“别干扰员工说明情况。”
小梁张了张嘴。
“是……是我整理的。”
罗雯问:“整理和签署是两件事。具体怎么整理的?”
他没答。
贺家树替他接上。
“年轻人做事毛躁。原本是内部排版的占位样本,误发出来了。”
我看向小梁。
“昨天下午,贺家树把它发到群里,说双方都已确认。你有没有提醒他是样本?”
小梁嘴唇动了动。
贺家树把手压在他肩上。
“记不清就不要乱说。”
邵鹏伸手,把桌上的水推过去。
“小梁,喝口水。”
小梁想去拿杯子,又缩回手。
邵鹏看着他。
“你上个月跟我借钱交房租,说工资没发。我借了,也没问你拿利息。”
“师兄……”
“我不是让你替谁说话。你自己的手做了什么,留了什么记录,就说什么。别把别人的手印也按自己脑门上。”
贺家树脸一沉。
“邵鹏,你注意用词。”
我把验收单原件放到小梁面前。
“我不替你保证后果,也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就当这份图不存在。核实过程怎么做,交给专业人员。”
“但今天这屋里,没人有权替你答。”
小梁盯着那张验收单。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叶片响了两声。
他的手终于从包带上松开,拿出了电脑。
贺家树伸手去按屏幕。
小梁往后躲了一下。
“贺总,你昨天说只是先顶过去,等展会结束就补签。”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贺家树的手停在屏幕前。
“你胡说什么?”
小梁把聊天窗口打开。
里面有他发出的询问。
签名直接从旧文件里取吗?这不是本人签的。
后面是贺家树的回复。
先出一版,我去沟通,别耽误项目。
再往下,小梁发了带样本字样的图片。
贺家树要求把样本两个字去掉。
“客户看着不专业,先去掉。”
小梁把鼠标推开,手掌压住膝盖。
“我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我愿意把原文件和过程记录提供出来。”
贺家树一把拿起桌上的纸杯。
杯子是空的。
他捏了几下,纸壁瘪了进去。
“我说的是排版!你们现在联合起来整我?”
罗雯合上笔记本。
“请你不要再接触相关文件。我们会让法务核验,活动端先停用争议材料。”
花艺老板娘捂住自己那份合同。
“那我们的钱?”
罗雯看向她。
“你们和合喜的债务不能由一句话转给主办方。我们会核对已付款项和项目履约情况,协调支付,但不在这里作空头承诺。”
我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却比贺家树的下次一定有用。
贺家树忽然笑了一声。
“行。都讲规则是吧?”
他把自己那份合同抽出来,翻到后面。
“主秀展位的执行主体是合喜。你们没有合喜的同意,谁能进去展示?”
他的手指敲在纸上。
“我现在不同意改方案。”
邵鹏的椅子往后一滑。
贺家树看着我,嘴角抬了起来。
“你要钱,可以等着慢慢要。你想拿我的舞台给自己做宣传,做梦。”
我没说话。
这次,他确实卡住了一件事。
距离主秀开始,只剩二十多个小时。
那五组验收完成的道具,还在我的工作间。
而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念头。
我得站到台上。
不是站到他的台上。
是站到写着我名字的台上。
【第八章】
我刚要开口,沈知意先按住了我的手。
“别跟他争展位。”
她转向罗雯。
“主办方之前征集过小型原创展示,现在还能申请吗?”
罗雯看了眼日程。
“主秀没位置了。设计交流区还有一个临时空档,但不是婚礼演出,只有二十分钟。”
“审核条件呢?”
“原创材料、展示方案、安全方案。下午四点前提交,现场复核通过才行。不是你们说要,就一定能上。”
贺家树笑了。
“交流区?旁边卖婚礼喜糖的那块?”
罗雯抬头。
“是供应商和设计师直接接触客户的区域。”
“没有主舞台灯光,没有吊点,也没有整套音响。”
他看着我。
“你做的那些东西,放得下吗?”
我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有多大?”
工作人员报了尺寸。
我把其中一条线划掉,改成折叠结构。
沈知意把头凑过来。
“主花门不带?”
“不带。那五组是合同货,留在仓库继续按约定处理。我们用工作间的演示样机,做三组小景。”
邵鹏抬头。
“搬得动吗?”
我看了看他。
他立刻往后缩。
“我问叉车。”
唐梨抽出一张空白纸。
“我来排现场流程,所有人报成本,不准口头免费。”
花艺老板娘举手。
“我有退下来的展示花材,能租,不用重新买。”
灯光师说:“交流区有固定基础照明,我去查设备清单。别加不必要的东西。”
地毯老板敲了敲自己带来的样本。
“我有边角料,拼一块,按实际用量算。”
贺家树还站在门口。
没人再看他。
他把合同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行,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门被他推开,又在身后关上。
我看着纸上的尺寸,手心开始出汗。
沈知意把我的手翻过来,用纸巾擦了擦。
“怕了?”
“怕。”
她抬头。
“怕什么?”
“预算不够。”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本册子。
“我的拍摄展示经费还有一部分,按合作协议投入。成本、收入、作品归属都写清楚。”
我看了她两秒。
“咱俩刚谈恋爱,你就给我上合同?”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感情归感情。我还想跟你一起做很多年,不想以后吵架只会翻旧聊天记录。”
我接过笔。
“行。你负责摄影,我负责道具。唐梨负责现场,邵鹏负责后期。”
邵鹏探过头。
“我负责后期,那谁负责我的前款?”
我把预算本递过去。
“按新的工作范围重新报价。以前合喜欠你的,另算。”
他立刻坐正。
“这句话听着,腰都不酸了。”
中午,我们回工作间改样机。
没有人突然长出八只手。
该切的材料要切,该拧的螺丝要拧,老赵还因为临时用车给我加了急单费。
我看着报价,嘴角一抽。
“赵叔,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他隔着电话问:“那你想拿交情抵多少?”
我把嘴闭上。
沈知意在旁边笑得拿不稳相机。
我给老赵转了钱。
“该多少多少。刚才是我发病。”
下午两点,邵鹏拿着旧硬盘跑过来。
“找到了!”
他点开一个视频。
屏幕上,我七岁,手里举着一根塑料短棍。
贺家树比我大三岁,堵在一张红凳子前。
沈知意穿着小裙子,站在凳子上,头上歪着一顶纸皇冠。
邵鹏按了暂停。
“这不就是你们抢新娘那次?”
我正要接话,视频里先传出贺家树的声音。
“她不能当大王,她是女的。她只能当新娘。”
沈知意伸手去摘头上的红纱。
贺家树按住不让她摘。
下一秒,七岁的我冲了过去。
“她说了她要当大王!”
两个人滚成一团。
镜头外,大人在笑,说两个男孩这么小就知道抢媳妇。
视频晃了几下,没关。
沈知意跳下凳子,先把我的塑料短棍捡起来,再从贺家树手里抽回自己的皇冠。
她把皇冠戴正,指着我。
“你以后当我的大将军。”
七岁的我抹了把鼻子。
“管饭吗?”
工作间里爆出一阵笑。
邵鹏蹲到地上,捂住肚子。
“你这个择偶标准,二十年没涨价!”
沈知意看着屏幕,慢慢把相机放下。
“原来不是我们记错了。”
我盯着那个歪着皇冠的小姑娘。
这些年,故事被讲过太多遍。
从抢凳子,变成抢新娘。
从她要当大王,变成她早就许给了我。
我把视频倒回去,停在她夺回皇冠的那一秒。
“这段不能再被剪没了。”
沈知意拿过鼠标。
“那就从这里开始。”
下午三点五十,我们提交了新方案。
四点二十,审核回复。
可以进入现场复核,尚不代表通过。
我刚把手机放下,唐梨的电话打来。
“有人向场地方投诉,说我们的临时道具可能存在安全隐患,要求逐项检查。”
邵鹏站了起来。
“贺家树?”
唐梨没下结论。
“不管谁提的,检查都要配合。现在准备好图纸、结构说明和测试记录。”
我把工作服拉链拉上。
“本来就该查。”
门外货车按了两声喇叭。
老赵探头喊:“小周,还走不走?超时也加钱!”
我抱起图纸往外跑。
“走!赵叔,你千万别再教我做人了,今天学费够多了!”
【第九章】
周日下午一点,展示区的地毯还没铺完。
我蹲在支架旁边,听检查人员报最后一项结果。
“三组样机都不安排乘人,对吧?”
“对。只展示转换效果,观众不进入操作区域。”
“操作范围用围挡标明,控制由专人负责。现场再走一遍。”
我点头,抬手示意邵鹏退开。
他往后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直到碰上喜糖展位的桌子。
卖喜糖的大姐抬眼看他。
“试吃限一块。”
邵鹏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大姐,我现在不是饿,我是需要稳定情绪。”
大姐递给他一颗。
“那给你薄荷味的。”
十二分钟后,现场复核通过。
我签完记录,手指压在纸上,半天没抬起来。
掌心里全是汗。
耳朵里有钻机停下后的嗡响,喉咙干得发涩,短袖后背贴在皮肤上。
沈知意把水瓶拧开递过来。
“喝两口,别灌太快。”
我接过去。
“还有多久?”
“二十八分钟。”
“衣服呢?”
她从身后拿出一件衬衫。
“有领子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短袖。
“针对性很强。”
她替我把衣领抻平,领夹终于夹在了它该待的位置。
我刚准备说句话,手机震了。
罗雯让我们去后台办公室一趟。
沈知意手一顿。
我握了握她的手指。
“你在这边盯现场,我去。”
后台办公室里,贺家树坐在沙发上。
我姨妈也来了。
桌上摆着一叠经过核对的材料,旁边坐着合喜的财务和主办方法务人员。
贺家树面前那杯水没动。
他看到我,先站起来,又坐回去。
罗雯把一份付款协调文件推过来。
“合喜已经确认你这笔六万六的到期欠款。双方原合同继续有效,付款后,你按约定交付那五组道具。与今天的新展示没有关系。”
我逐项看完。
没有让我撤回异议,也没有夹带作品授权。
贺家树忽然开口。
“予安,事情做到这一步,差不多了吧。”
我没抬头。
“你指哪一步?”
“主秀资格取消,宣传撤回,钱也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向他。
“更正是谁的作品,谁的故事。那张授权书的问题,继续按程序核实。”
“非要把我逼死?”
“我没有让你做海报,没有让你用我的照片,也没有让你把签名挪到别的纸上。”
他站了起来。
“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把项目做成?项目成了,你能少挣钱?”
我把手机付款记录打开。
“到现在为止,我只收到两万定金。”
他脸上的筋绷了起来。
“你就知道钱!”
“因为材料商也知道钱,房东也知道钱,我爸修一台电风扇还知道先问人家值不值得修。”
我把手机收回去。
“只有你,欠着别人的钱谈格局。”
姨妈抬手,想拉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桌上的一份支出明细,嘴唇抖了几下。
“家树,你不是说公司账上还有钱吗?”
贺家树没看她。
财务把另一张表推过去。
“部分款项已经用于其他旧项目的支出。现在需要公司自行补足,不能再拿新项目的钱继续混着转。”
姨妈捏住纸角。
“你上个月跟我拿钱,说就差最后一点。”
“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把定期取了给你的!”
她的声音抬起来,眼泪砸在纸上。
贺家树抬手揉额头。
“我不是说了会还吗?”
我姨妈盯着他。
“你对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终于不出声了。
罗雯把处理事项逐条说清楚。
不再使用争议故事,撤回不实的原创与人物表述,依合同核算退款及损失,各供应商债务另行确认。
关于授权文件的材料,完整留存,交由相关专业人员核验处理。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就让一家公司当场消失。
但每一笔数、每一份文件,都摆在贺家树面前。
他不能再靠一句大家都是自己人带过去。
财务完成转账后,我手机响了。
六万六到账。
我核对收款,签了回执,又把后续交付安排写清楚。
贺家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跟罗总说一声,让我今天上台解释一下。客户还在等,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看着他的手。
“更正可以按核实后的内容发,不需要再占一个舞台。”
“你小时候什么都跟我抢,现在还抢我的客户?”
我把他的手拿开。
“小时候你不让知意当大王,我才跟你打。”
他愣住。
“什么?”
“原视频在。不是你后来讲的那样。”
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去开门。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他坐了下去,肩膀塌着,手里捏住那张付款回执。
“早知道直接把钱给你就好了。”
姨妈忽然推开他的手。
“你到现在还觉得,就是没给他钱?”
我没再回头。
门外,邵鹏正在等我。
他看了眼手机。
“十分钟。”
我点头。
他跟着我往展示区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问:“钱到了?”
“到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拽着他绕过一个推车。
“想给老赵结加急费。”
邵鹏抹了一把脸。
“你真是一点横财命都没有。”
展示区外已经围了些人。
有人是来看设计,有人是来等免费喜糖,还有两位是刚才听邵鹏跟大姐讨价还价,顺便跟过来的。
唐梨拿着流程单,冲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
沈知意站在那张旧长凳边。
她没穿婚纱,只穿了件白衬衫和牛仔裤。
头发扎起来,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掉的蓝色颜料。
我走过去,想伸手替她擦。
她先握住了我的手。
“先别动。”
“怎么了?”
“我今天不抢救你的仪容了。”
她把那块蓝色蹭到我手背上。
“统一一下。”
灯光亮起来。
屏幕上先出现了小时候的那段视频。
小小的沈知意站在凳子上,大声说:“我要当大王!”
台下有人笑。
七岁的我冲过去,喊:“她说了她要当大王!”
笑声大了一些。
接着是那个管饭吗。
邵鹏在侧面捂住眼睛。
他剪片时笑过一遍,现场还是没扛住。
视频结束,沈知意举起话筒。
“很多人把这个故事记成,两个男孩抢新娘。”
她停了一下。
“但我当时想做的,是大王。”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又放低了一些,认真看向她。
“后来我想学摄影,想开工作室,想拍自己愿意拍的东西。周予安帮过我很多次,但他从来没说,帮了你,你就得跟我走。”
我站在旁边,手指捏着话筒,竟然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转身指向身后的三组样机。
“这次的展示,设计和制作是他,摄影是我,执行是唐梨,影像是邵鹏。现场花材、灯光、运输,也都有各自的报价。”
屏幕上逐项出现团队姓名和工作内容。
没有一串把所有人都盖住的总监头衔。
我接过话。
“东西小,大家离近一点看。只看,不进围挡。我们结的是制作费,不含给各位理疗。”
台下又笑了。
第一组样机开始转换。
修理铺门口的长凳向两侧展开,藏在内部的花架升起。
第二组是一段普通的走廊,推开窗板后,背面露出不同时期拍下的照片。
第三组没有花。
只有一辆拆掉后座的旧自行车。
有人问:“这个怎么结婚?”
我握着车把。
“这个不负责结婚。”
沈知意走到旁边。
“负责让人先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邵鹏在旁边猛地挺直腰。
唐梨低头看了眼流程表,又看我。
我昨天已经跟沈知意确认过。
可以谈我们的关系,可以公开问,但不能把是否答应变成演出任务。
她也跟我确认了一遍。
不因为上台就默认,不因为别人起哄就点头。
现在她看着那个盒子,手指慢慢松开车把。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没有灯效,没有烟,也没有突然从天而降的花瓣。
隔壁喜糖摊的大姐举着夹子,忘了往盘里放糖。
我开口前,先看向台下。
“各位,先别起哄。我这人胆子不大,容易把词说串。”
邵鹏小声接了一句。
“他昨天排练说成了愿不愿意跟我长期供货。”
话筒偏偏收到了。
台下笑倒一片。
我闭了闭眼。
沈知意已经笑得扶住车把。
我转头看邵鹏。
“尾款还没给你。”
他立刻站直。
“周老师,您继续。”
我重新看向沈知意。
“我喜欢你很多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但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小时候打赢了谁,也不是因为别人喊过你多少年未婚妻。”
我把盒子往前送了送。
“是因为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你。”
她望着我,握车把的手松开了。
“沈知意,我想和你结婚。你愿意,我们就认真商量以后的日子。你想再等,我就先把男朋友这份工作干好。”
她没立刻说话。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个盒子。
我怔住。
唐梨把流程单往身后一藏,朝我摊手。
“她也咨询过我。”
邵鹏看着她,又看着两个盒子。
“你到底哪头的?”
唐梨说:“按时付策划费的两头。”
沈知意走近一步。
“我愿意。”
她把戒指拿出来,握住我的左手。
“现在,该我问了。”
我喉咙一紧。
她低头看了眼戒指尺寸,抬头问我。
“周予安,你那把卡尺,准吗?”
【第十章】
戒指是准的。
我手抖得不准。
第一下,没套进去。
第二下,沈知意按住了我的手腕。
台下有人开始憋笑。
我深吸一口气。
“我平时装轴承不是这个水平。”
沈知意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今天不验收轴承。”
第三下,戒指终于戴上。
隔壁喜糖摊的大姐先鼓了掌。
邵鹏跟着拍,拍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在工作,手忙脚乱地去扶相机。
唐梨把它先托住了。
“尾款还想不想要?”
他立刻站稳。
“谁也别影响我事业上升。”
展示结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投资人,也没人当场给我开几个亿的支票。
有三对准备办婚礼的客人留下了联系方式。
一个小姑娘问我,能不能把舞台做成她外婆家的院子。
她未婚夫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预算不太高。”
我把样册翻到一页。
“先看尺寸,再谈预算。能做的写清楚,做不到的不接。”
姑娘看了眼我们手上的戒指。
“那你们自己办婚礼,会不会特别便宜?”
我还没开口,沈知意先拿起了报价本。
“人工也要算。”
她点了点我。
“这个人老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值钱,我正在纠正。”
我把笔递给她。
“沈老师,给自己对象留点面子。”
“对象有面子,制作人有工资,两者不冲突。”
那对客人一起笑了。
我低头记下他们的需求。
旁边有个男人认出了我,举着手机问:“你是不是今天那个主秀故事里的人?网上还有旧海报。”
我把经过核对的更正说明给他看。
“旧版本已经撤回了。这是创作人员和照片来源的说明。”
“那你表哥呢?”
“他的履约和文件问题,还在处理。我不替任何程序宣布结果。”
男人等了两秒,见我没打算再爆点什么,把手机放下了。
“你这人,说话还挺收着。”
我指了指自己的报价本。
“主要是有人真想找我做东西,我得先挣钱。”
收场时,合喜的司机给我打电话。
问那五组道具什么时候能装车。
我确认了收货人和交付安排,约好第二天上午到仓库。
邵鹏听得直皱眉。
“他都那样了,你还把东西给他?”
“钱付了,合同该交就交。一码归一码。”
“我还以为你会当场砸了。”
我看着他。
“八万六的东西?”
他想了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是我电视剧看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五组道具交付完毕。
清点、试运行、拍照、签收,一项没省。
贺家树没来。
来的是合喜另一位负责人和司机。
对方拿着清单看了半天,最后问我:“以后还有合作可能吗?”
我把笔帽扣上。
“先把这次其他供应商的款结清。再谈以后。”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中午,邵鹏发来一张收款截图。
三千八。
紧跟着是一条语音。
“哥,我活了。”
我回他:“先把昨天新项目的发票开了。”
他沉默半分钟。
“你们这些做老板的,怎么都能精准打断我的庆祝。”
唐梨也在群里发了进展。
她那笔策划费进入了书面付款安排,花艺和灯光几家分别核对了债务。
小梁把原始文件交了出来,也给我们发了正式说明。
他说想来工作间,当面道歉。
我答应了见面,但没替他把事情翻篇。
他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先向沈知意弯了腰,又向我弯了腰。
“我当时想着,只做一张图,反正贺总会去补签。后来他发出去,我又怕丢工作,没敢说。”
沈知意把那份说明收好。
“我们接受你把事情说清楚。后续核验,需要你配合的,你继续配合。”
他点头。
“会的。”
邵鹏送他出去,走到门边说了一句。
“以后有人让你先做了再说,你就先问,能不能把要求写下来。”
小梁抬头。
邵鹏看着他。
“写下来也不是什么都能做。你得自己看清楚。”
门关上后,工作间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我刚拿起水杯,我妈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我爸。
我妈手里抱着一袋旧相册,我爸扛着那辆拆过后座的自行车。
我站起来。
“你们这是?”
我妈把相册放在桌上。
“知意说,要找小时候的原照片。别再让别人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我爸把自行车靠墙放好。
“轴承给你换了,车胎也补了。”
我看了眼他。
“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
“两百。”
“爸,你这是不是贵了点?”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人工也要算。我听你对象说的。”
沈知意从门后探出头。
“叔叔,别算太便宜。他有钱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掏出手机付钱。
邵鹏正好进来,看见我转账,转身就走。
我喊住他。
“干什么去?”
“你家现在没有亲情价,我去外面避避。”
我妈把一袋橘子塞进他怀里。
“剥完再走。”
他低头看了看,叹了一口气,找凳子坐下。
下午,沈知意把一张新的工作安排贴在墙上。
上面列了四个待沟通客户,两个拍摄计划,还有我们自己的婚礼讨论。
最后一项后面没写日期。
我指了指那一栏。
“这是待付款?”
她拿笔敲了我一下。
“待双方确认。先把下个月各自的工作排好。”
“那对象身份呢?”
“已确认。”
“未婚夫呢?”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把笔帽扣上,伸出戴着戒指的手。
“这个也确认。”
我握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往前一步,门口就有人喊。
“小周,家里那个电饭锅又不跳了!”
我和沈知意一起转头。
收废品的大爷抱着电饭锅,站在门口。
他先看我,又看了眼我们牵着的手。
“哟,还没结婚呢?”
邵鹏在旁边彻底笑出了声。
我爸把螺丝刀递过来。
“别站着了,先干活。”
我接过电饭锅,蹲到工作台前。
沈知意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替我打开灯。
大爷盯着她看了两眼。
“我就说,这孩子早晚是你媳妇。小时候你跟你表哥抢她那次——”
“不是抢她。”
我和沈知意同时开口。
大爷愣住。
沈知意拿起手机,点开那段原视频。
“来,我给您看完整版。”
手机里,小姑娘戴正皇冠,站上红凳子。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我要当大王!”
大爷看完,挠了挠头。
“原来是这样啊。那现在呢?”
沈知意举起我们的手。
“现在是我自己选的。”
我正要接一句,大爷先指向工作台。
“行,那大将军,看看锅。”
邵鹏弯下腰,笑得橘子滚了一地。
我低头拆开电饭锅的底盖。
沈知意把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问她:“大王,修完管饭吗?”
她伸手,替我把领夹扶正。
“管。”
“吃什么?”
“排骨。”
我刚抬头,她就把付款码放到了旁边。
“但修锅的钱,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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