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回老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比我记忆中安静了许多。小时候随处可见的土墙已经拆得差不多了,路两旁盖起了整齐的二层小楼,村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只不过树干空了一大块,几根粗壮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我把车停在奶奶家门口,拎着行李进了院子。
奶奶去年秋天去世了,父亲还在城里忙着工作,母亲提前几天回来收拾,老房子就一直空着。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帮忙收拾一下屋子,另一方面也是想趁着过年,把一些老物件整理出来。
说起来,我已经有十六年没在村里过完整的冬天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冬天。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这么多水泥路,家家户户烧煤取暖,傍晚时分,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混着饭菜香,整条村子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孩子们在外面疯跑,直到大人站在门口喊吃饭,才一个个不情不愿地往家走。
我记得村西头有条河,河上有座旧渡口。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渡口了。早些年河两岸的人家往来,靠的是一条木船,后来修了桥,木船也就废弃了。岸边还留着几根拴船的石柱,以及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小时候,我经常去那里玩。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便再也没有去过。
那件事具体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以后,父母就带我去了城里生活。再后来,关于村西头那条河的记忆,也就越来越模糊。
收拾完东西,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让我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点东西,顺便问问邻居家有没有自家磨的芝麻油。
我应了一声,拿上钥匙出了门。
那天特别冷。
腊月里的风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刮在脸上生疼。天空没有云,西边却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晚霞,照得远处的房顶、树梢和田埂都泛着淡淡的红光。
我买完东西往回走,经过村西头的时候,忽然看见河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下面是深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鞋。头发不长,刚过肩膀,手里提着一只红色的纸灯笼。
她就站在旧渡口旁边,面朝着河面。
这个季节,天黑得很快,附近又没有住户,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在这种地方逗留。
我起初以为她是在等人。
经过她身边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白,五官清秀,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岁出头。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随口问了一句:
"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
我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灯笼。
那灯笼很旧,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下面垂着一截红色的流苏。奇怪的是,灯笼里面并没有点蜡烛,却隐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我本来还想问些什么,女孩却突然开口了。
"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她没接话,只把灯笼往身边挪了挪,露出一点笑意。
"你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我仔细看了看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孩摇摇头。
"没有。"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看向河面。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再多问。毕竟农村里有些人,小时候可能见过,长大后彼此认不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拎着东西继续往家走。
走出几十米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那里。
只是她手里的灯笼,那一点暖黄色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东西交给母亲,随口提了一句河边那个提灯笼的女孩。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听我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女孩?"
"就村西头旧渡口那边,一个穿蓝棉袄的女孩,手里提着红灯笼。"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我还跟她说话了。"
"那地方晚上没什么人,你别乱跑。"
她说完就继续择菜,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我也没太在意。
吃过晚饭,我洗漱后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出女孩提着灯笼的样子。
尤其是她说的那句"你终于回来了"。
听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旧渡口。
不过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十几年前。
河边的木船还在,岸上的石柱旁边堆着几块大石头。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厚外套,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
小女孩抬起头,对他说:
"林川,你明天还来吗?"
男孩点点头。
"来啊。"
"那你别迟到。"
"知道了。"
"拉钩。"
两个小孩子伸出手指,认真地勾在一起。
随后,画面突然变暗。
我听见河面上传来一阵冰层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尖叫起来。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
我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林川是我的名字。
梦里的那个男孩,显然就是小时候的我。
可那个小女孩是谁?
我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模样。
我只记得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脸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小时候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童年了。那场病之后,家里人很少提起旧渡口,我也渐渐把那段日子忘得干干净净。
而且,梦里的旧渡口,与昨天看到的那个女孩,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吃早饭时,我问我妈:
"咱们村以前是不是有个女孩,叫周禾?"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昨天做梦梦到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
"你小时候认识的人多了,哪记得清楚。"
"那你知道周禾吗?"
我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吃饭吧,别整天胡思乱想。"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上午,我在奶奶家整理旧物,翻出了一个装着杂物的铁皮盒子。
里面有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些早已褪色的糖纸、玻璃弹珠,以及一只木头做的小哨子。
那只哨子很普通,外面刷着一层红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拿起来吹了一下,竟然还能发出声音。
声音有些尖,像是鸟叫。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它,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仿佛很久以前,有人曾经把它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正想着,母亲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我手里的木哨子,她脸色变了变。
"这东西怎么还在?"
"你知道这个?"
母亲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哨子,仔细看了看。
"你小时候的东西,早该扔了。"
"谁给我的?"
"记不清了。"
她把哨子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拿到柜子上面。
"别乱翻了,屋里灰大。"
她说得很快,像是只要把盒子收起来,那段往事就不会再被翻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但她显然不愿意说。
下午,我一直待在家里。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昨天那个女孩。
她说她在等我。
既然如此,我倒想看看,她今天还会不会出现。
吃过晚饭,我没有动车,穿上厚外套,沿着村西头的小路走了过去。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盏灯笼。
它仍然挂在女孩手里。
女孩站在昨天那个位置,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到我,她笑了。
"你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
"你昨天说我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
"就是你回来了。"
"我们以前认识?"
她点点头。
"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有些尴尬。
"可能是小时候见过吧,我在外面住了很多年,确实记不清了。"
女孩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名字,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周禾。"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和早上梦里出现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是周禾?"
"嗯。"
"你认识我?"
"认识。"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
女孩笑了。
"林川。"
她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这下我更加确定,我们小时候应该真的认识。
只是我实在想不起她。
我又问:
"你现在住在哪儿?怎么一直在这里?"
她没接话,只把灯笼往前递了一点。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看了看灯笼。
"这是你的?"
她摇摇头。
"以前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小男孩的。"
我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木头哨子。
"是不是我?"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风。
灯笼轻轻晃动了一下。
我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便缩了缩脖子。
"你不冷吗?"
女孩摇头。
"我不冷。"
"你穿得这么薄,站在河边,怎么可能不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笑。
"那你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附近有住的地方吗?"
她指了指河对岸。
"以前住在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早就没有几户人家了,原来的房子大多拆掉,剩下一片杂草和几棵老树。
我又回过头来,发现她正看着我。
"林川,你明天还来吗?"
我一时没答上来。
这个问题,和梦里的小女孩说的一模一样。
"来啊。"
她像是终于放心了,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别迟到。"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明明只是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时,我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正想继续问她,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等再转过身时,女孩已经不见了。
河边只剩下那几根石柱,以及空荡荡的旧渡口。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次,我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就好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匆匆离开。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她。
这一次,梦境比昨天清晰得多。
我看见自己小时候,正蹲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玩弹珠。
一个小女孩从院门外探出脑袋。
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蓝色棉袄,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纸灯笼。
"林川,出去玩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去河边。"
"河边有什么好玩的?"
"我带你去看冰。"
我犹豫了一下。
"我妈不让我去河边。"
女孩撅起嘴。
"那你就在岸上看,我又不让你下去。"
我想了想,还是跟着她走了。
梦到这里,我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因为我知道,那个小女孩就是周禾。
但我仍然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继续看下去,却发现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最后,我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喊:
"周禾!回家了!"
小女孩转过头。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拉着我的手说:
"明天你还来吗?"
我点点头。
"来。"
"那说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就在这时,我醒了。
天还没有亮。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我忽然觉得,那个小女孩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上午,我趁母亲出门买菜,去了村里一户年纪比较大的邻居家。
那家人姓赵,赵大爷以前和我奶奶关系不错,小时候我经常去他家玩。
我问他:
"赵爷爷,你还记得周禾吗?"
赵大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旧椅子。
听到这个名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周禾?"
"对,就是以前住在河对岸的那个女孩。"
赵大爷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我最近老梦到她,好像小时候和她认识。"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锤子放到地上。
"你当然认识她。"
"她以前经常跟着你玩。"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赵大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她早就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了?"
"死了。"
赵大爷说得很慢。
"十六年前,冬天,掉河里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
"怎么掉进去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那年冷得早,靠岸结了厚冰。她跟你在河边玩,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一下子凉了下来。
"我?"
赵大爷点点头。
"当时是周禾先发现的,她把你往岸上推,自己却掉进去了。等大人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救上来了,她却没能上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找了好几天,才在下游找到她。"
赵大爷看着我,语气有些沉重。
"你那时候也病得不轻,发了好几天高烧。听说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爸妈怕你再出事,没过多久就把你带去城里了。"
我感觉眼前有些发晕。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梦不是凭空出现的。
原来我真的认识周禾。
而且,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我坐在赵大爷家的小板凳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渡口那张脸——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模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十六年过去,她出现在我面前时,已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模样。那张脸既陌生,又让我觉得熟悉,像是时间替她走过了那些她没能走完的年月。
赵大爷见我脸色不太好,便安慰我:
"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事不能怪你。"
我点点头,却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想起她提着灯笼站在河边的样子。
想起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想起她说自己已经不觉得冷了。
我突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我离开赵大爷家,直接去了旧渡口。
那里空荡荡的,靠岸结着一圈薄冰,河心的水还缓慢地流,岸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周禾!"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
"周禾!"
只有风声。
我沿着河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直到傍晚,我才回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饭。
看到我进门,她问:
"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禾死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赵爷爷。"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问这些干什么?"
"她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母亲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很难受。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母亲叹了口气。
"那时候你还小,病得很重,醒过来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爸当时差点没撑住。后来你奶奶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们也是怕你再受刺激,才一直没告诉你。"
我低下头。
"那周禾家里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妈还在。"
"住在哪里?"
"河对岸那边早拆了,她如今多半住在村东头,也常去镇上给人做零工。"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过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铁皮盒子重新拿了下来。
我翻出里面的木哨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哨子的一端还刻着一个很小的禾字。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
突然,一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
周禾坐在河边,把这只哨子递给我。
她把木哨子放在我手心里,指着上面那个刚刻不久的“禾”字。
"你上次借我玩,我一直没还。"
我问她:
"那你现在还给我?"
她摇摇头。
"先放你这里吧。等我想玩的时候,再找你拿。"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哨子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拿回去的小玩意儿。
我不明白。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她笑了笑。
"以后你就知道了。"
画面到这里突然断了。
我怔怔地坐着,手里的木哨子仿佛变得很沉。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我一直在想,周禾为什么要把哨子送给我。
如果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那么她说的那句"因为你救过我",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那之前,我也曾经帮过她?
还是说,她只是想让我不要觉得亏欠?
我越想越乱。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周禾的母亲。
河对岸的老房子早拆了,她如今住在村子东边的一间老屋里。
我敲了很久的门,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脸上布满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青菜。
"你找谁?"
我赶紧说:
"阿姨您好,我叫林川。"
她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菜掉了几根。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林川?"
我点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我进屋。
屋子里很简单。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坐在一对年轻夫妻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就是周禾。
老太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
"这是我女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
"阿姨,对不起。"
老太太看着我。
"为什么说对不起?"
"周禾是为了救我才……"
我还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她说得很平静。
"那时候你们都还是孩子。"
我低着头,眼睛有些发热。
老太太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注意到桌子旁边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摆着一只红色纸灯笼。
灯笼和周禾手里提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问:
"阿姨,这灯笼是周禾的吗?"
老太太转过头。
"是。"
"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个?"
"嗯。她爸给她做的。"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灯笼的边缘。
"她走的那天,本来就是拿着这个灯笼出去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为什么要拿灯笼?"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那天晚上下着雪,她说要去找一个小朋友,把一样东西亲手交给人家。我不让她去,外面结冰了,路不好走,她偏不听。"
"我当时还骂了她几句。"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门口喊她,让她早点回来。她回头跟我说,知道了,回来就陪我包饺子。"
她停了一下。
"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我低下头。
原来,那天她拿着灯笼,是为了来找我。
我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喊声。
"周禾!回家了!"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她母亲在喊她。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她却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笑了笑。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那天是怪我的。"
"怪您?"
"我不该骂她,不该拦着她,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后来我总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那些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出门了。"
她说着,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可是后来,我又想,她那么喜欢你,肯定是想把东西亲手交给你。"
我抬起头。
"她要还给我什么?"
老太太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她只说过,那个男孩子把东西落在河边了,她要还给他。"
我想起了那只木哨子。
它一直在奶奶家的铁皮盒子里。
难道……
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哨子,放在桌子上。
"阿姨,您看看这个。"
老太太看到哨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这个。"
"她一直惦记着这个,说等见到你,要亲手交给你。"
"可是为什么最后它会在我家?"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后来有人把它交给了你奶奶。她一直替你收着。"
我终于明白了。
那天周禾提着灯笼出门,是想把哨子亲手交给我。可她没能走到旧渡口,也没能等到我。
她说过明天还来。
我也答应过。
可第二天,我再也没有等到她。
我握着那个哨子,久久说不出话。
老太太看着我,忽然问:
"你最近是不是去过河边?"
我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她看着窗外,轻声说:
"前几天晚上,我好像又看见她了。"
"您看见周禾了?"
老太太点点头。
"就站在门外,提着那个灯笼。"
"她说什么了?"
老太太想了想。
"她没进来,只是站了一会儿。后来我问她是不是冷,她说不冷。"
"然后呢?"
"她说,她等的人回来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原来她一直知道我会回来。
她等了十六年。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只是一直守在那个旧渡口,守着小时候的约定。
我把哨子收好,站起来向老太太告别。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林川。"
我回过头。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明白,我还想再见她一次。
哪怕最后一次。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旧渡口。
天色阴沉,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站在石柱旁边,把那只木哨子拿出来。
"周禾。"
我轻轻喊了一声。
"我来了。"
没有回应。
我又吹了一下哨子。
尖锐的声音划过河面,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出去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见河对岸出现了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浅蓝色棉袄的女孩,提着红色纸灯笼,慢慢从雾里走了出来。
她停在我面前。
还是那张清秀的脸。
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周禾,我想起来了。"
女孩笑了。
"想起来什么了?"
"想起来小时候你给我送哨子,想起来我们在这里玩,想起来你那天是来找我的。"
她轻轻点头。
"那就好。"
我把哨子递给她。
"这个不是你要还给我的吗?为什么一直留在我家?"
她看着哨子,没有接。
"因为那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可是你不是说要还给我吗?"
她摇摇头。
"那时候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再见你一次。"
我想起铁皮盒子里那段没头没尾的记忆,问她:
"那你说我救过你,也是随口编的?"
她低头笑了笑,没否认。
"你小时候总说我胆小,说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其实我一点也不怕,就是喜欢有人陪着。"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也不知道。"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嗯。"
"一个人?"
她点头。
"有时候也会去别的地方,不过最后还是会回来。"
我想起老太太的话,问她:
"你去看过她?"
她点头,却没往河对岸挪一步。
"她每次都在哭。"
我没有说话。
她把灯笼换了只手,勉强笑了一下。
"我怕她更难过。"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每次只走到门外,却始终没有进去。
她不是不想见母亲,是不愿意让母亲再经历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
"那你现在还要等什么?"
女孩看着我。
"等你记起我。"
"我已经记起来了。"
"嗯。"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灯笼提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
那光很淡,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林川,我可能要走了。"
我半天没接上话。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以前是。"
"那以后呢?"
女孩看着河面。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还记得这里,只要还记得那天的约定,我就能一直留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最近,我越来越记不清一些事情了。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家里的门朝哪边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我甚至想不起妈妈的样子。"
我没敢接话。
"那你怎么还记得我?"
女孩抬起头,笑了。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
我想伸手去拉她,却又不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下来?"
她摇头。
"没有了。"
她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不甘心。
"那我每天都来找你,行不行?"
女孩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难过。
"你不用每天来。"
"我不想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她继续说:
"你有自己的生活,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认识新的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低下头。
"可是我欠你的。"
女孩突然皱起眉头。
"你没有欠我。"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林川。"
她打断了我。
"那时候我们都只是孩子。"
她说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也不后悔。"
我抬起头。
女孩的眼睛里映着灯笼微弱的光。
"那天我看到你掉进河里,真的很害怕。我只想着把你推上去,别的什么都没想。"
她笑了笑。
"后来我也没有觉得委屈。"
"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还没来得及把哨子还给你。"
她说完,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慢慢重合。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冬天。
那天我在冰面上捡一个掉下去的玻璃弹珠,脚下的冰突然裂开,我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周禾趴在冰面上,伸手拉我。
她的手很小,根本拉不住我。
于是她把手里的哨子塞到我衣服口袋里,又用尽力气把我往岸边推。
我记得她当时喊了一句:
"林川,你抓住!"
随后,她自己滑进了冰窟窿。
我记得冰冷的河水,记得岸上有人大喊,记得自己拼命抓住一根伸过来的树枝。
周禾趴在岸边,半个身子探在冰面上。她把树枝往我手里递,叫我抓紧。我抓住以后,她用力往回拖,可冰层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先是裂开一道缝,随后整片塌了下去。
我被水流推向岸边,后来有人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了上去。周禾却滑进了冰窟窿。
我记得有人把我抱起来,也记得自己一直在咳水。再后面的事情,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原来,那些被我遗忘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藏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周禾,对不起。"
她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
"我小时候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河边。"
"不是你的错。"
"我甚至都不记得你了。"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说: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她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我。
"这个你帮我拿着,好不好?"
我接过灯笼。
灯笼很轻,纸面已经有些破旧,里面那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
女孩说:
"你帮我交给妈妈。"
"你自己不能去吗?"
她摇头。
"我不想让她再哭了。"
"可是她一直在等你。"
女孩低下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告诉她,我没有怪她。"
"那天她喊我回家,我听见了。"
"我只是想把东西还给你。"
说到这里,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我赶紧上前一步。
"周禾!"
她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
"你别走。"
她笑了。
"林川,你小时候答应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等长大以后,要带我去城里看灯。"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
村里停电,我们坐在河边看萤火虫。
周禾问我,城里的灯是不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我说当然。
她又问我,长大以后能不能带她去看。
我当时拍着胸脯说:
"可以啊,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
她笑着说:
"那你可别忘了。"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没有忘。"
"我现在就带你去。"
她摇摇头。
"来不及了。"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盏灯笼也开始变暗。
她看着我,轻轻说:
"林川,谢谢你回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是手指穿过了她的衣袖,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以后别总往河边跑了。"
"外面还有很多好看的灯。"
"你替我去看看吧。"
说完,她笑了。
那一刻,河面上的雾忽然散开了。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女孩不见了。
旧渡口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只红色灯笼,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梦见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禾家。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到我手里的灯笼,她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
我把灯笼递给她。
"周禾让我交给您的。"
老太太没有接。
她盯着那只灯笼看了很久,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我把周禾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尤其是那句:
"那天您喊她回家,她听见了。"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蹲在院子里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厉害,像是把十几年来积攒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她真的这么说?"
我点点头。
老太太抱着灯笼,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纸面。
"好,好……"
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
"知道了就好。"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临走时,老太太叫住我。
"林川。"
我回过头。
她笑着说:
"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饺子。"
我点点头。
"好。"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轻轻哼起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童谣。
我小时候似乎听过。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周禾终于可以放心了。
过完年,我该回城了。
临走那天,母亲站在院门口看我装车。
"那只哨子,是你奶奶从你湿透的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周禾那天把它带在身上,想亲手交给你,最后还是留在了你的口袋里。"
我没接话。
母亲把车门旁的一只旧纸箱搬回屋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才又添了一句:
"那时候你烧了三天。你奶奶从你口袋里拿出哨子时,还说这东西上怎么多了个字。后来才知道,是周禾刻的。"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老槐树下。
回到城里,日子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上班、吃饭、睡觉,偶尔和朋友出去聚一聚。
只是有时候,经过路边的小摊,看到有人卖红色纸灯笼,我总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会儿。
春天来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河边的冰已经融化了,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
旧渡口旁边长出了嫩草,几只白色的鸟在浅滩上觅食。
我站在当初遇见周禾的地方,拿出那只木哨子。
我没有吹。
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重新收好,转身往村里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河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动岸边的柳枝,细长的枝条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夏天。
我和周禾坐在河边,周围有很多萤火虫。
她仰着头,问我:
"城里的灯真的比星星还多吗?"
我说:
"当然。"
她又问:
"那你以后带我去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
"好。"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忘记。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亮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后来,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看过繁华的城市,见过漫天的烟花,也看过无数漂亮的灯火。
有一次,我站在一座高楼的观景台上,望着脚下连成一片的灯海,忽然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女孩。
我想,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如果她还在,大概会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很久,然后问我哪一盏最亮,能不能走近一点看看。
我会告诉她,想看哪一盏都可以。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句"你终于回来了"。
她等的不是一个长大成人的我,而是那个曾经和她拉过钩的小男孩,回来赴一个迟到了十六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