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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21:17:38

系统弹窗蹦出来的时候,周野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凉透了的肉夹馍。

“叮——检测到您收到一条一星差评,触发‘差评地狱’任务。任务内容:替顾客林妙妙向其前男友送出分手礼物,并让收礼人相信‘我还爱你’。时限:两小时。失败惩罚:差评翻倍。”

周野差点让肉夹馍里的青椒呛死。

他干外卖两年,收过的差评能贴满一面墙——汤洒了、迟了三分钟、没帮忙带烟、敲门声太吵。他早就认命了,差评扣钱,忍。可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上的黑字一闪一闪,底下还缀着个卡通魔鬼图标,正冲他咧嘴笑。周野试着划掉弹窗,手指刚碰上去,屏幕猛地一黑,再亮起来时,锁屏壁纸变成了一张他本人的照片,眼睛上被画了两个大大的红叉。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任务倒计时 01:59:59。

“操。”

周野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电动车那儿挪。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关机,可这破系统不知道从哪儿搞的权限,锁屏界面上大剌剌地展示着他妹妹周小萌的诊断报告照片,连主治医生的签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建议配合,否则我们将协助您向医院说明‘患者家属因信用问题无法继续承担治疗费用’。

这他妈叫协助?

周野深吸一口气,点开任务详情。顾客林妙妙,地址是城东翡翠湾小区三栋二单元,差评理由写的是“骑手长得猥琐,影响食欲”。他翻出订单记录,三天前送过这女的,当时她门口堆了八个快递盒,他顺手帮忙往垃圾站捎了两袋,换来的就是一句猥琐。

任务要求他先去指定花店取花。

花店老板是个扎马尾的胖姑娘,看见他手机上的取货码,转身从冷柜里抽出一束红玫瑰,花里夹着张卡片,打印体:“妙妙,没有你,我的世界连WiFi都连不上。”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抬头问老板:“这卡片能换吗?”

老板摇头:“系统订单,一个字都不能改。”

行。

他抱着花骑到翡翠湾,按系统给的地址上楼,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照了照——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冲锋衣拉链头掉了拿铁丝拧的,头发三天没洗翘成鸡窝。他对着门板呲了呲牙,确实挺猥琐。

到了六楼,他没急着按门铃。系统显示收花人叫陈淮,是林妙妙前男友,住这儿。周野趴在猫眼上听了听,里头有游戏音效,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个男人在骂队友。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楼道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推拉门“哗啦”一声响。

周野转头,看见个穿家居服的姑娘端着喷壶走出来,弯腰浇花。她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垂在耳朵边上,侧脸被阳光打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旁边客厅沙发上,一个男的翘着脚打手游,头都没抬。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收花人当前在隔壁——三栋二单元 603。阳台浇花者为林妙妙本人,屋内打游戏者为林妙妙现男友。”

周野当场愣住。

这他妈什么修罗场?

他低头看看手里这束红玫瑰,又抬头看看阳台上浑然不觉的林妙妙,最后把视线落在她身后客厅里那个埋头打游戏的男人身上。卡片上那句“连WiFi都连不上”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得他头皮发麻。

他要是把这话念给陈淮听,陈淮住 602,跟林妙妙门对门,保不齐当场就能听见。他要是不念,系统说差评翻倍。翻倍就意味着再抽一个更离谱的任务。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追加说明:“提示:收花人需当面签收。建议您选择林妙妙不在场的时间窗口进入 602。”

周野盯着“不在场”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眼阳台——林妙妙浇完花,转身回客厅,跟沙发上那男的说了句什么,男的伸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行,她暂时不会出来。

周野一个箭步蹿到 602 门口,抬手就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袋挺重,头发比他还乱,T恤上印着“菜就多练”。陈淮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定在玫瑰花上,眉头拧成麻花:“你谁?”

“外卖。”周野把花往前一递,“林女士下单,送您的。她说——”

他顿了一下。

陈淮把门拉开了点,抱着胳膊等下文。

周野余光瞟到 603 阳台方向——林妙妙已经不在阳台上了。他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咬咬牙,把卡片上的字照着念:“她说,没有你,她的世界连WiFi都连不上。她还爱你。”

陈淮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扭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手不自觉地接住了花束。

与此同时,603 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林妙妙拎着垃圾袋走出来,一眼看见对门站着个穿外卖工装的男人,怀里抱着的红玫瑰已经转移到了她前男友手上,而她前男友正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盯着她。

“你……”林妙妙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滚出来三个外卖盒和一堆用过的化妆棉。

陈淮举起花束,卡片正面正好对着林妙妙,那行打印体清清楚楚:“妙妙,没有你,我的世界连WiFi都连不上。”

林妙妙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她身后传来脚步声,现男友探出脑袋:“咋了宝贝?”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陈淮把花往地上一摔,冲着林妙妙吼:“你他妈有病吧?分手三个月了还来这套?你让你现男友怎么想?”

“不是我!我根本没——”林妙妙转头瞪着周野,“你谁啊!谁让你送的!”

周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消防栓。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三件事:第一,系统没说林妙妙会撞见;第二,他不能承认是系统让送的,因为任务要求是“让收礼人相信林妙妙还爱他”,要是林妙妙当面否认,任务直接失败;第三,现男友已经攥拳头了。

他做了个决定。

“姐,”他冲林妙妙一仰下巴,嗓门拔高,“你昨晚在直播间跟粉丝说‘最难忘的还是前任’,那条视频现在还挂着你主页呢。我照单跑腿,别的我不知道。”

林妙妙的脸“唰”地白了。

她昨晚直播确实聊了情感话题,确实说了句“我有个前任挺难忘的”,可她原话是“难忘他有多抠”,被周野这么一截,意思全拧了。现男友掏出手机开始翻她主页,陈淮在一旁冷笑:“你直播还说这种话?你现男友知道吗?”

“我没——”

“任务完成。”

周野手机震了。他低头瞄了一眼,系统弹了行绿字:“检测到收礼人已产生‘她可能还爱我’的合理联想。任务达成。奖励:差评消零。隐藏成就解锁:让被服务者当众社死。奖励积分已到账。”

底下还跟了一行小字:“新任务预告:即将为您匹配‘替顾客向老板承认工作失误’任务,请保持手机畅通。”

周野差点把手机摔了。

但他脸上没露,冲还愣在原地的三个人摆摆手:“花送到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啊姐——不对,您给差评就行,我这人,欠骂。”

他转身就往楼梯间跑,身后传来林妙妙气急败坏的尖叫:“你给我站住!我什么时候说的!你把录屏给我删了!”

周野跑了两层才敢喘气。他瘫坐在五楼半的台阶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站长老马的语音,公鸭嗓透过扬声器都能听出油腥味:“周野,你那个差评怎么回事?顾客又追加投诉,说你上门骚扰,调你三天远单,长长记性!”

周野回了个“收到”,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兜里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硌着大腿。他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

“差评地狱规则观察:1. 任务对象必须是差评顾客本人或关联人;2. 完成方式可以作弊,只要系统判定‘相信’就行;3. 系统最怕什么?待查。”

他咬着笔帽往下写:“4. 林妙妙撞见是意外,但系统没惩罚我,说明它只要结果,过程不管。5. 老马扣我远单,跟系统是不是一伙的?待查。”

写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骑车回站里。

刚到站点门口,赵大勇举着手机冲出来,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野哥!你火了!”赵大勇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刚才翡翠湾那出我全程直播了!弹幕都说你是‘送花刺客’,直播间涨了八百粉!”

周野一把抢过手机。直播间标题写着:“外卖小哥替人送花,正主前男友现男友当场对线!”左下角观看人数三千四,还在涨。

弹幕飘过去一条:“这骑手嘴真损,说给差评就行,笑死。”

又一条:“所以到底是不是那女的自导自演?”

还有一条:“主播你拍人家小区门牌不打码,等着被投诉吧。”

赵大勇还在嘿嘿乐:“野哥,你这下成网红了,回头咱俩合拍——”

“你他妈把小区门牌拍进去了?”周野一把揪住他领子,“翡翠湾三栋二单元,对不对?林妙妙要是拿这个告我隐私侵权,我这月白干!”

赵大勇低头看了眼回放,笑容僵住:“……好像、好像是拍进去了。”

周野松开他,掏出自己手机——系统界面又弹出来了,这次是红色警告:“检测到外部舆论风险。建议:立即消除‘差评地狱’系统相关信息传播。若林妙妙公开提及系统任务,将触发二级惩罚:强制公开您妹妹的医疗费用明细。”

周野盯着“妹妹”两个字,手指头攥手机攥得关节发白。

赵大勇凑过来偷瞄屏幕,周野“啪”地扣住手机。

“大勇,”他压低声音,“你这回放,除了你直播间,还有谁存了?”

“平台自动存档……咋了?”

“给我导一份原片。”周野拍拍他肩膀,挤出个笑,“哥火了,得留个证据。”

赵大勇欢天喜地跑去导视频。周野靠在站点的快递柜上,翻了翻系统弹窗底部那行小字——每个任务下面都有一行灰色小字,他之前没细看。

现在他看清了。

“任务评估标准:被服务者是否对自身行为产生羞耻感。”

“系统判定逻辑:差评发起者的‘良心值’≥60 才可结束关联。”

周野把这两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忽然想起林妙妙刚才那个表情——被前男友和现男友同时堵在门口,垃圾袋滚了一地,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冲他吼“你给我站住”。

他翻开笔记本,在“系统最怕什么”那行底下补了一句:“它好像不是在整我,是在整她。”

手机又震。

老马在群里@所有人:“明天起,差评考核新增一条:被差评骑手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服务补救’,具体由系统派单。”

底下骑手们刷了一排问号。

周野默默把群消息截图存进相册。

赵大勇举着手机跑回来:“野哥,原片导好了!发你微信了——对了,你猜刚才谁给我私信?一个叫‘苏晚’的,问你明天跑不跑翡翠湾片区。”

周野手一顿。

苏晚。

他大学同学,前女友,分手三年没联系过。

他点开赵大勇转来的私信截图,苏晚的头像是个像素风格的小恶魔,消息写着:“告诉周野,他那本破笔记本上记的‘系统怕什么’,我大概知道答案。条件:请我喝奶茶。不请也行,反正你俩的破事我本来不想管。”

周野盯着“系统怕什么”四个字看了半天,扭头问赵大勇:“她怎么知道我笔记本上写什么?”

赵大勇挠头:“我不知道啊,她就说让我告诉你这句话。”

手机再震。

这回是系统新任务弹窗,鲜红大字:“明日任务预告:替顾客王某某向其老板承认‘PPT是我做错的’。任务难度:B级。附加说明:该顾客已连续三天给不同骑手打差评,原因均为‘骑手按门铃太响’。”

周野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天。

傍晚灰蓝色的云压在城中村上头,远处外卖电动车成群结队地窜过红绿灯路口,车尾箱上贴着“差评包退”的褪色贴纸。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明天要干的第一件事:去找孙婆婆,买瓶水,问问那个王某某的老板是谁。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晚的私信回了三个字:

“奶茶,请。”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野把电动车支在城中村巷口,拎着两瓶冰红茶进了孙婆婆的小卖部。

柜台上那台老式座机正好响起来,孙婆婆接起来听了两秒,压低嗓门说了句“打错了”,咔嗒挂断。她顺手把听筒上的汗渍往围裙上一蹭,抬眼看见周野,先伸手把冰红茶接过去,拧开一瓶灌了两口,才说:“问吧,问完赶紧走,今天催收的还得打。”

“王某某。翡翠湾写字楼,连续三天给骑手打差评,理由是门铃响。”周野拉开冰柜拿了瓶最便宜的水,一块五,扫码付款。

孙婆婆眼皮一耷拉,转身从柜台底下的饼干铁盒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笔记本,封皮上粘着酱油渍和一张褪色的超市小票。她往手指上啐了口唾沫,一页页翻,嘴里念叨:“翡翠湾……写字楼……哦,老王,恒远科技那个小组长,姓王,叫王什么来着——”

“王某某。”

“对,就叫王某某,他妈起名也真省事。”孙婆婆把笔记本摊在柜台上,指尖点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媳妇上个月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吵过架,买鸡蛋非说秤不准,我记着呢。王某某在恒远科技做PPT,给老板姓郑的汇报,东西出了岔子,他就找骑手背锅。门铃响就是借口,他得有个由头给差评,系统才派骑手来替他办事。”

周野心里那根线“咔”地接上了。

“郑老板最恨下属推责。”孙婆婆合上笔记本,压低声,“去年年会当着全公司骂哭过一个经理,就为一张报表写错名。你要让王某某在郑老板跟前现眼,他比死还难受。”

周野把水揣进兜里,走之前问了一句:“婆婆,您这笔记本上有没有记过马辉的事?”

孙婆婆翻了个白眼:“马辉?就你们站长?他儿子的事我记了半本。先办你的王某某,别贪多。”

——

翡翠湾写字楼B座十二层,恒远科技玻璃门里,王某某正歪在工位上刷手机。

周野到的时候,系统已经提前把“骑手将于今日上门完成服务补救任务”的消息群发给了王某某的部门群。前台小姑娘领着周野穿过格子间,整个小组十几号人齐刷刷抬头,像看猴戏。

王某某脸色铁青,猛站起来:“谁让你上来的?我不是说了放前台——”

“王先生您好。”周野把拎着的笔记本电脑包往桌上一搁,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纸角还带着打印店的订书钉,“按平台‘服务补救’流程,我来向您和您领导当面致歉,错误报告我做成了PPT,一共六页,您过目。”

王某某眼珠子快瞪出来:“你、你什么毛病?谁让你做PPT——”

“系统要求的。”周野老老实实回答,音量刚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您连续三天差评理由都是‘门铃响’,系统判定我有主动服务意识欠缺的问题,需要当面复盘。”

背后有人没憋住笑。王某某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抄起手机给郑老板发消息。周野余光瞥见,发的是“郑总,有个骑手在工位闹事”。

三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头顶稀疏的男人从里间办公室踱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的烟,在鼻子底下转。郑老板拿烟指了指王某某:“你差评的事闹到公司来了?”

“郑总,我——”

“让人家骑手说。”

周野清了清嗓子,翻开PPT第一页。投影仪是现成的,王某某小组常用,周野顺手指了指墙上的HDMI线:“劳驾,接一下屏,系统要求致歉内容全员可见。”

“不用接!”王某某伸手要抢电脑。

“王某某。”郑老板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让他接。我看看你差评差出什么花来了。”

第一页:致歉声明。周野念得中规中矩——“本人周野,因配送过程中门铃按压节奏不当,给王某某先生造成困扰,深表歉意。”

王某某嘴角刚往上翘,周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错误归因分析”,表格里列着三条差评记录,每条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该差评对应任务:替顾客王某某完成其本周应交付的客户方案初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某某猛地站起来:“这什么东西?你从哪弄的?”

“系统后台导出的任务关联记录。”周野语气平淡,“每一单差评都有对应的替办任务,王先生您应该比我清楚,前三次骑手上门,都是来替您改PPT的,改完您还在系统里打‘服务不满意’。”

郑老板耳朵上的烟掉下来了。

“王某某。”郑老板声音不高,“你让外卖骑手替你写客户方案?”

“郑总,不是,系统是这么派的,我也是按规则——”

周野翻到第三页。这页是他连夜从系统界面截的图,王某某的差评记录旁边清清楚楚挂着三行任务内容:“选项A:替顾客整理会议纪要;选项B:核对报销单据;选项C:重写方案第三部分。”

“王先生没选A也没选B,三次都点的C。”周野把A4纸翻得哗啦响,“这是您亲手勾的吧?系统选项不能代勾。”

王某某嘴皮子哆嗦,扭头看郑老板:“郑总,我那是为了赶项目进度,骑手反正闲着——”

“我闲不闲另说,”周野慢悠悠接话,“您报销单里那笔‘客户招待费’要是也让我替您核对,我可能就看明白了。”

这一句纯属诈他。但王某某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郑老板的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盯了王某某两秒,忽然笑了:“行,小周是吧?你这补救挺到位。王某某,你下午把近三个月所有差评对应的‘任务’整理份明细给我。”

王某某嘴角抽了抽:“郑总——”

“现在就去弄。”

——

周野收电脑的时候,背后工位上有人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他出写字楼大门,系统弹窗跳出来,鲜红边框加粗字体:

“任务完成。王某某良心值变动:+8,当前67。”

周野愣在台阶上。

+8?他当众把王某某的底裤扒了,良心值不降反升?

他赶紧往下翻,弹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判定依据:被服务者将公开致歉视频剪辑为‘骑手主动担责优秀案例’发布于个人朋友圈,配文‘看我治下的骑手多懂事’,自我认知层面已产生‘我是好领导’的错觉,系统判定其为‘自我欺骗’型羞耻规避。触发二级惩罚。”

二级惩罚内容:

“王某某强制关联下一任务——‘替周野跑一天外卖’。执行时间:明日08:00—20:00。执行期间王某某所有收入归周野所有,差评由王某某自行承担。”

周野盯着“差评由王某某自行承担”这八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系统整过无数骑手,这还是头一回把刀架在顾客脖子上。

手机立刻响了,赵大勇在合租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我操野哥你看系统公告了吗?王某某那个单子转成‘顾客体验单’了!明天那个王某某要替你跑外卖?!真的假的?”

第二条语音:“站里群都炸了,马辉刚才在群里发了三遍问号然后撤回了。”

第三条语音:“哎你那个前女友又给我私信了,说让你看完系统公告给她回电话,她说‘再挤三次我就出局’是什么意思?你俩打什么哑谜?”

周野没回赵大勇,先给苏晚拨了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背景音有键盘敲击声,她大概在改代码。

“王某某那个任务你看到了?”苏晚开门见山。

“看到了。良心值反涨,二级惩罚落到顾客头上。”周野靠在电动车上,把安全帽摘下来搁车座上,“你昨晚给我发那个截图什么意思?什么叫再挤三次你就出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停了。

“我开发的社交推理游戏,底层算法被差评地狱系统采购了。”苏晚语速快得像背稿,“采购合同里有一条‘调试人员保留有限干预权限’,我作为原作者有后台入口。每当你触发系统重大判定,系统会自动比对后台操作日志。我每帮你分析一次漏洞、每替你调一次参数,系统就挤占我一格权限。现在还剩三格。”

“你昨晚挤了一格?”

“昨晚我查王某某的良心值算法时动了后台。”苏晚顿了顿,“那格是为你妹挤的。系统判定周小萌的‘关联保护’需要人工复核,我不复核,你这单任务直接失败,差评翻倍。”

周野喉咙发紧。

“你别急着感动。”苏晚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帮你是有条件的。王某某这个二级惩罚很有意思——系统第一次把惩罚对象从骑手换成顾客。如果这个模式能跑通,说明良心值算法的惩罚逻辑里有反向接口。你每完成一个任务,系统自动释放一批反向接口数据,我就能顺着接口摸到后门。”

“所以你不是白帮我。”

“废话。我要是白帮你,三年前就不该分手。”苏晚说完这句,那边键盘声又响起来,她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王某某明天替你跑外卖,你明天别闲着。二级惩罚执行期间,系统会开一个‘旁观者评估’通道——王某某每送一单,路过的、围观的、点单的,都能看见他的‘惩罚骑手’标识。你去找赵大勇,让他开直播,把王某某跑外卖的全程录下来。”

“直播干嘛?”

“王某某朋友圈不是发你‘主动担责’吗?你让赵大勇直播他明天被差评追着跑的样子,评论区自然会有人截图对比。自我欺骗的壳一碎,良心值才能真正往下掉。”

周野想了想:“你这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摸后门?”

“都帮。”苏晚理直气壮,“你解绑差评,我拿回权限,双赢。但话说前头——我挤一格你推进一步,你要是推得慢,我三格挤完照样出局。到时候你妹的治疗费、你的差评、我的著作权官司,三件事一起完蛋。”

挂了电话,周野把手机往车座上一扔,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赵大勇又发来一条语音:“野哥!我刚看见王某某朋友圈截图了,他把你念PPT那段剪成十五秒,配了个‘优秀骑手在我司’的标题,底下七八个同事点赞,还有个评论说‘王组管理有方’——”

周野把烟掐了,回了一条文字:“明天开直播,跟拍王某某跑外卖。你出镜,我入镜,咱俩把‘管理有方’这四个字给他焊死在热搜上。”

赵大勇秒回:“粉丝不过千也配热搜?”

“你先开。”周野站起来把安全帽扣上,“热搜是平台的事,打脸是咱俩的事。”

——

当天晚上,周野躺在合租屋的上下铺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晚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段系统后台的逻辑回廊,密密麻麻的函数名中间,她用红框圈出一行代码注释,注释底下打了个箭头,箭头末端写着一行小字:“每完成一个任务,我的调试权限就被挤占一格。再挤三次我就被系统踢出局。已挤:1。”

截图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忘了说,王某某那个二级惩罚,系统判定你‘任务完成’的同时,又扣了我一格——因为你触发的是‘顾客反向惩罚’,属于系统预设逻辑之外的行为,后台自动记了一次‘异常干预关联’。”

周野猛地坐起来,上铺床板“哐”一声撞在墙上。

赵大勇在下铺翻了个身:“地震了?”

“没。”周野盯着手机,“你睡你的。”

苏晚又发来一条:“所以现在只剩两格。你明天直播要是没把王某某的良心值打下去,我这最后一格半也得赔进去。”

周野打字打到一半,苏晚先发来一个像素小恶魔的表情包,下面一行:“别问我现在什么心情,问就是后悔三年前没把你那本破笔记本烧了。”

周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下雨洇出来的黄印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某某明天替他跑外卖,系统说“差评由王某某自行承担”。

那要是明天有人故意给王某某打差评呢?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苏晚发:“系统有没有规定,王某某跑单期间,骑手不能给他打差评?”

苏晚隔了半分钟回:“我查了。系统只规定‘顾客’不能给‘惩罚骑手’打差评,没规定骑手不能给骑手打差评。”后面跟了个感叹号。

周野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

1. 早上八点,准时接王某某的“惩罚骑手”首单。

2. 叫上赵大勇,开播。

3. 给王某某打第一个差评——理由就写:门铃按得太响。

写完他把笔一扔,刚闭上眼,手机又震。

马辉在骑手大群里@所有人:“明天开始,站里实行‘老带新’考核,每人每周推荐三名新骑手入职,完不成扣服务分。@周野 你明天到我办公室领表。”

周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赵大勇在下铺嘟囔了一句梦话:“……五星好评啊老板……”

第二天中午,周野把王某某跑单的直播录屏剪了个切片,发在同城骑手群里。画面里王某某穿着便服、拎着外卖箱在翡翠湾写字楼底下转圈,门禁刷了八次没进去,最后蹲在花坛边上啃早上剩的半个韭菜盒子。群里炸了,有人说“这不是王组长吗”,有人说“王组长也有今天”,还有人手快,直接@王某某本人。

周野没看后续,他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往城中村赶。苏晚约了喝奶茶,地点挑在孙婆婆小卖部隔壁那家“阿强冰室”,塑料椅子缺了条腿,用一摞一次性筷子垫着。

他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杯冻柠茶,一杯戳了吸管,一杯没动。她今天没化妆,黑眼圈挂在脸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素小恶魔的头像在聊天框顶上闪。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野拉开椅子坐下。

“四点。”苏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把系统后台的羞耻感算法拆了,拆到第六层才找到评分逻辑。你先别喝,听我说完,我怕我一会儿气得把杯子摔了。”

周野把吸管插进冻柠茶,吸了一口。

“良心值六十解绑,这个你知道。”苏晚拿筷子蘸了柠檬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但系统把‘羞耻感’拆成两个独立变量。一个是‘公开丢脸’,权重占七成;一个是‘自我认知’,权重占三成。你让王某某当众念PPT,公开丢脸那一项直接拉满,但自我认知那项,他转头就发朋友圈说是你主动担责,系统判定他‘合理化了自己的行为’,自我认知清零,所以他的良心值不降反升。”

周野放下杯子:“所以搞出丑没用,得让他自己觉得自己错了。”

“对。”苏晚在桌上点了点,“公开丢脸好刷,脸皮厚的人你怎么羞辱他都行,系统给他扣分,他自己不疼。自我认知难骗,这玩意儿得从里面撬——他得半夜躺床上想起来,臊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才算数。”

周野盯着桌面上那两条水痕,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某某蹲在花坛边上啃韭菜盒子的画面。爽是爽,可系统评分没动。

“还有,”苏晚把筷子一扔,“我昨天把后台日志翻烂了,你每完成一个任务,系统就自动挤我一格调试权限。现在只剩两格。第三格一挤,我就被踢出后台,到时候你连系统规则都查不到,只能硬扛。”

“你那个游戏——系统到底怎么拿到的底层算法?”

苏晚嘴角撇了一下:“去年我参加一个独立游戏展,有个采购商看中我做的社交推理模块,说要用在‘行为分析系统’里,合同写得漂亮,钱给得痛快,我就卖了。谁知道他们拿去做差评地狱。我手里这个调试权限,是合同里留的‘技术售后’条款,每个月能用三次后台查询。三次用完,我就跟普通用户没区别。”

“你之前怎么不早说?”

“早说?”苏晚拿眼睛瞪他,“分手三年你连个消息都没发过,我凭什么上赶着告诉你我卖出去的代码被人拿去做缺德系统?要不是系统拿我做的算法整到你头上,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提这事。”

周野不吭声了。冻柠茶里的冰块化了一半,他拿吸管搅了搅。

“行,说林妙妙。”苏晚把手机翻过来,调出一张截图,“她良心值卡在五十九,差一分。你昨天让她那个差评视频挂了你三天,播放量破了八十万,她MCN机构给她发了条内部嘉奖,说‘冲突向内容数据亮眼,继续维持’。她拿你被整的视频剪成‘骑手发疯’,涨了两万三的粉,内心毫无愧意。”

“五十九。”周野咂摸这个数,“差一分,卡得真精准。”

“这就是系统恶心的地方。她只要觉得自己没错,良心值就卡死不动。你让她掉粉、让她赔钱、让她当众出丑,她只会觉得‘我倒霉’,不会觉得‘我错了’。”

周野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记着林妙妙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她直播回放的发布时间、每期视频的弹幕热词、MCN合同违约金条款、她挂过的其他骑手名字——后面这条是赵大勇帮她扒的,赵大勇存了两年的直播回放,愣是从中翻出林妙妙挂过至少四个骑手。

“赵大勇手机里存着原始录屏。”周野指着其中一条,“林妙妙直播那天,她在镜头前说‘这个骑手迟到四十分钟还骂人’,但赵大勇那天正好在楼下拍街景,录到了完整过程——她要求骑手把餐送到隔壁小区后门,骑手说不在配送范围,她先骂的人。原始录屏里她骂了整整两分十七秒。”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你打算怎么用?”

“她MCN合同第七条,主播不得发布未经对方同意的冲突内容,违约赔三十万。我把录屏发给赵大勇,让他转给林妙妙,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就附一句合同条款。”

“她要是认怂,道歉了,良心值涨到六十呢?”

“那就解绑。”

苏晚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解绑不等于撤销差评。系统改规则了,你去后台看看——‘关联解除’和‘差评消除’是两个独立模块。她良心值到了六十,系统解除你俩的任务关联,但她给你打的那个差评还挂在你账号上,该扣的奖金照扣。”

周野愣了一下。

“所以你白忙活。”苏晚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故意吸得呼噜响。

周野没接话,低头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马辉昨天在群里发的“老带新”考核通知。他拿笔在“林妙妙”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两个字:撤销。

“你干嘛?”苏晚问。

“她良心值到了六十,系统解除关联,但她那个差评还挂着。她得自己撤。”

“她凭什么自己撤?她认个怂道个歉已经够难受了,你还想让她亲手点撤销?那等于让她在系统里公开承认‘我打错了’。”

“所以她得疼第二次。”周野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第一次疼是三十万违约金,她认怂。第二次疼,得让她发现,光认怂不够,差评还挂在我头上,她机构那边数据后台能看到‘差评未撤销’的标记,影响她接下来接品牌广告。”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怎么知道机构会看这个?”

“猜的。”周野把笔帽吐出来,“但你刚才说系统把羞耻感拆成两项,公开丢脸和自我认知。她认怂道歉是公开丢脸,自我认知那项没动。我得让她自己琢磨明白——她挂我三天,涨了两万三的粉,这事不地道。她得臊得慌。”

苏晚把冻柠茶往他面前一推:“你请。两杯十八块。”

周野扫码付了,十八块整,阿强冰室微信收款码上贴了张手写纸条:“小本生意,赊账免开尊口。”

当天下午,赵大勇照周野说的,把原始录屏剪了个三十秒的片段,配上一张截图——林妙妙MCN合同第七条的条款照片,红笔在“三十万”上画了个圈。赵大勇发到林妙妙的工作邮箱,抄送了她经纪人的邮箱,正文只写了一句话:“妙妙姐,我是周野的同事赵大勇,这个录屏我存了两个月了,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发完赵大勇给周野打电话:“野哥,她要是告我侵犯隐私怎么办?”

“她不敢。她告你,这录屏就得进司法程序,她那三十万违约金一样跑不掉。她只能认怂。”

挂了电话,周野骑上车去送下午的订单。路上手机震了两下,他没看。送到第三单的时候,客户备注“放门口别按门铃”,他拍了照挂门上,下楼才掏手机。

赵大勇发了六条语音,每条都是大嗓门,最后一条是文字:“林妙妙回邮件了,说‘大勇哥您别发群里,我马上过去当面道歉’。”

周野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林妙妙来得比想象中快。晚上七点半,赵大勇正在站里等最后一波晚高峰派单,林妙妙踩着高跟鞋进了站点,手里拎着两杯星巴克,脸上堆着笑,声音掐得又细又软:“大勇哥,周野哥在吗?我来道个歉,那天视频是我剪得急了,没核实清楚,对不住。”

站里几个等单的骑手全扭头看。赵大勇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对着门口,直播间标题“骑手日记——今天不送单,看热闹”,观看人数从三十开始往上涨。

周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周野哥。”林妙妙把星巴克往他面前递,“那天是我不对,我太想要流量了,剪视频的时候脑子一热。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野没接咖啡。

“你那条差评,系统里还挂着。”

林妙妙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又堆回来:“我撤,我这就撤。你教我怎么操作。”

周野把搪瓷缸子放桌上,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递到她面前:“差评记录,点进去,底下有个‘撤销评价’的按钮。”

林妙妙接过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按。

“周野哥,我要是点了这个,系统里会留记录吗?我机构那边——”

“你点不点,录屏都在这儿。”赵大勇在旁边晃了晃手机,直播间弹幕飘过一行“主播别晃了头晕”。

林妙妙咬了咬嘴唇,拇指按下去。屏幕上弹了个绿框:“评价已撤销。”同一秒,周野手机上方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差评发起者林妙妙良心值:61。关联任务解除。”

林妙妙也看到了,长出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周野,笑模样松快了不少:“那这事就算翻篇了哈,周野哥,以后我点外卖备注您名字,保证五星。”

她拎着没送出去的星巴克往外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脆响。赵大勇在背后喊了一句:“妙妙姐,那咖啡不留下啊?”林妙妙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周野盯着手机屏幕。通知底下还有一行灰色小字:“关联解除。差评记录保留,本月奖金扣款维持原判。”

他往下划,系统又弹一条:“解除关联不等于消除差评。消除差评需差评者主动撤销。”

“我操。”周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哥,她不是撤销了吗?”

“她撤销的是刚点的那个‘撤销’。”周野指着屏幕,“系统说‘解除关联’——就是她良心值够了,系统不逼她做任务了。但她三天前打的那条差评,记录还在系统数据库里,没消。奖金照扣。”

赵大勇愣了半天:“那她刚点的那个‘撤销’是撤销啥?”

“撤销的是我刚才逼她点的那次‘道歉操作’。”周野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凉白开一口灌了,“文字游戏。她良心值涨到六十一,系统判定‘关联解除’,但‘差评’和‘关联’是两码事。她得自己进后台,找到那条差评,点‘删除评价’。刚才我指的那个按钮,是‘撤销本次申诉’。”

赵大勇骂了一句脏话,直播间弹幕滚得飞快,有人刷“系统真狗”,有人刷“主播这波被反杀”。赵大勇赶紧把直播关了。

周野给苏晚打电话。

“林妙妙良心值六十一,关联解除了,差评没消。”

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刚看了后台日志。她刚才的操作被系统记录为‘被动撤销关联’,不是‘主动撤销差评’。系统判定你没有完成‘消除差评’的隐藏条件,所以奖金照扣。”

“隐藏条件?”

“对。系统不会明说,但我从算法逻辑反推——差评者的‘自我认知’那一项,林妙妙只涨了两分。她道歉是因为怕三十万违约金,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所以系统只解绑,不销账。”

周野把手机换了个手拿:“那我怎么才能让她觉得自己错了?”

“你得让她疼到她自己想不通。”苏晚顿了一下,“我刚才手贱,又用了一次调试权限,查了林妙妙的社会关系图谱。她下个月要跟一个国货美妆品牌签年度框架,品牌方合同附件里有一条‘合作达人不得有未处理的消费者纠纷记录’。她那条差评挂在你账号上,系统标记为‘消费者纠纷未结案’。品牌方尽调能查到。”

周野脑子里“咔”一声。

“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逼她道歉,我只需要让她发现——她差评不撤销,下个月那个年度框架就得黄。”

“对。这次不用你找她。她自己会来找你。”

挂了电话,周野坐回站里的塑料椅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了三行字:

一、林妙妙怕掉粉、怕解约、怕丢品牌。

二、让她自己发现差评影响品牌签约。

三、她来求我,让她自己进后台点“删除评价”——不是“撤销申诉”。

写完他把笔一扔,赵大勇在旁边啃煎饼果子,含含糊糊地问:“哥,那咖啡你真不喝啊?我替你喝了吧。”

“喝。”周野把星巴克拿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拿铁。她倒是知道买贵的。”

他喝了一口,手机响了。马辉的来电。

“周野,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野把咖啡往赵大勇手里一塞:“帮我看着,我回来之前别让人动。”

马辉的办公室在站点二楼,玻璃隔断,百叶窗常年拉着一半。周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马辉正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桌上一甩。

“坐。”

周野没坐。

马辉也不恼,拿指甲刮了刮下巴上的胡茬:“你那个直播,我看了。王某某蹲花坛啃韭菜盒子,拍得挺清楚。”

“赵大勇拍的,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马辉把桌上一沓空白表格推过来,手指头在表格标题上点了点——“差评申诉单”。底下压着一张名片,周野扫了一眼:差评地狱系统地推员,姓陈,电话印得比名字大。

“站里考核压力大,你也是老骑手了,有些事不用我明说。”马辉把表格收回去,锁进抽屉,“懂事点,差评申诉单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领。”

周野盯着那个抽屉。

马辉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下周三,系统地推员来站里签新骑手入职协议。你帮我拉三个人头,你妹妹下个月治疗费,我私人垫。”

周野后槽牙咬紧了。

“你妹妹那个病,我打听过,进口药一针八千多,医保报不了。”马辉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了一根点上,“你一个月跑死跑活挣一万二,扣掉差评罚款、房租、吃饭,还剩多少?周野,我不坑你,三个人头,两万四的推荐费,我一分不留全给你妹妹打过去。”

“人头拉进来,进了差评地狱系统,差评算谁的?”

“算系统的。”马辉吐了口烟,“系统有地推员专门维护,新人前三个月有保护期,差评不扣钱。”

周野盯着马辉那张油光光的脸。保护期——系统规则里没有这一条。但马辉抽屉里那沓申诉单是真的,地推员名片是真的,他妹妹下个月的缴费通知单也是真的,周野手机里存着截图,八千四百块,下月十号前交齐。

“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马辉把烟掐了,往抽屉方向努了努嘴,“那沓单子什么时候领,你说了算。下周三之前给我信儿。”

周野拉开门往外走,马辉在背后补了一句:“对了,王某某昨天跑完单回公司,被他老板叫去谈话了。你猜怎么着?他老板说‘你连外卖都送不明白,PPT肯定也不是你写的’,当场把他小组长撤了。”

周野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一手,倒是帮郑老板清理了门户。”马辉笑了一声,“郑老板托我谢谢你。”

周野没回头,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赵大勇正端着那杯拿铁等他:“马辉说啥了?”

“让我拉人头。”周野把拿铁拿回来,喝了一大口,“还说帮我垫我妹的治疗费。”

赵大勇瞪眼:“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那地推员啥来头?马辉抽屉里那名片我瞄过一眼,姓陈,电话尾号四个八,这号码不便宜。”

周野没接话,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系统地推员姓陈,下周三来站里签人。马辉让我拉三个。你那个游戏公司,当初跟你对接采购的,是不是也姓陈?”

苏晚这次回得很快,四个字:“你等我查。”

过了三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去年独立游戏展的签约邮件,采购方代表签名栏写着——陈屿。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周野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才听清:“陈屿是我前同事,当初跟我一个项目组,后来跳槽去了那家公司。我那个社交推理模块的代码,是他经手打包卖给系统方的。我怀疑他早就知道系统拿代码去做什么。”

她把语音挂了,又发来一行字:“周野,这个人你别碰。我来处理。”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回了一句:“你处理个屁,你权限就剩一格半了。”

苏晚秒回一个像素小恶魔摔桌子的表情包,下面紧跟着一条系统通知,弹在周野手机屏幕正中间——

“检测到调试权限异常调用,苏晚调试后台剩余使用次数:1。倒计时七十二小时,超时未恢复则权限永久冻结。”

周野攥着手机站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赵大勇在旁边喊:“哥,来单了,翡翠湾写字楼,你接不接?”

“接。”周野把手机揣兜里,跨上电动车,“路上说。”

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又震。马辉在骑手大群里发了条全体消息:“@所有人 下周三地推签约会,每人必须到场,缺席扣服务分十分。@周野 你带个头,把推荐表填了。”

周野盯着群里那行字,又看看苏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个像素小恶魔下面跟了一行字:“陈屿手里有我当时签的代码转让协议扫描件,上面有我亲笔签名。他要真想搞我,我连官司都打不赢。”

电动车拐上主路,风灌进领口。周野把油门拧到底,脑子里盘着一件事:马辉要三个人头,陈屿手里有苏晚的签名,系统卡着他妹的治疗费,苏晚的权限只剩七十二小时。

他得在七十二小时里,撬开陈屿的嘴,让陈屿自己把“偷代码”这口锅背瓷实了。

可苏晚刚才说,别碰。

电动车骑到翡翠湾楼下,周野锁车的时候手机又响,这次是孙婆婆。

“小周啊,你上回让我打听的那个陈屿——是不是瘦高个、左眉角有颗痣那个?”

“对,婆婆您见过?”

“他前天来我隔壁理发店剪头发,跟人打电话吵起来了,我听得真真儿的。他说什么‘代码是我改的又怎么样,合同上签字的是她’。小周,这人跟你有仇啊?”

周野攥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翡翠湾写字楼顶上的公司招牌。

“婆婆,您帮我个忙。理发店那个老板,您熟不熟?”

“熟啊,老赵头,我给他介绍了仨老伴儿了。”

“您问他,陈屿那天的电话,有没有录音。”

孙婆婆在那头咂了咂嘴:“我去问问。不过小周啊,老赵头那人嘴碎,你得给他点甜头。”

“您跟他说,下个月他理发店的废纸箱子,我全包了,送货上门。”

孙婆婆笑了:“成,你等我信儿。”

挂了电话,周野抬头看天。翡翠湾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疼。他把头盔扣上,心里有了个大概轮廓——陈屿在理发店打电话说的那句话,要是能弄到录音,苏晚的代码归属权就有的打。但马辉那边三个人头的事也不能拖,拖到下周三,他妹的治疗费就悬了。

还有林妙妙。他刚才光顾着陈屿的事,差点把林妙妙这条线忘了。系统通知还挂在手机顶上:“差评记录未消除。”

他得让林妙妙自己发现——那条差评不撤,她下个月那个国货品牌的年度框架就得黄。

周野掏出笔记本,在“林妙妙”那页底下加了一行:

“明天,让赵大勇直播的时候‘不小心’把品牌方的尽调要求念出来。”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刚要把本子塞回兜里,苏晚又来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打:

“陈屿明天下午约了马辉在站里喝茶”

周野盯着这行字,慢慢把笔记本重新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个名字:陈屿。然后在名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线上写了三个字:

“让他认。”

电动车后视镜里,赵大勇正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大嗓门隔了半条街就喊:“野哥!等等我!你猜我刚在骑手群里看见啥了——有人把林妙妙今天来站点道歉的视频传上抖音了,配的标题是‘骑手逼博主道歉’,评论区吵翻天了!”

周野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往前窜了一截。

林妙妙那杯没送出去的星巴克,赵大勇到底还是给喝了。咖啡因顶得他嗓门比平时还大:“野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直播,把品牌方尽调那条念出来。林妙妙会来的。”

“来干嘛?”

“来求我让她把差评删了。”

赵大勇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得嘞!那我今晚先把标题想好——‘骑手逼博主道歉’第二弹,就叫‘博主求骑手删差评’,你看行不行?”

周野没理他,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弹窗,白底黑字,冷冰冰的:

“新增关联任务——将顾客陈屿的良心值提升至60。当前陈屿良心值:未知。任务难度:A级。失败惩罚:周野名下所有差评翻三倍,且苏晚调试权限永久冻结。”

周野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赵大勇差点追尾:“咋了?”

周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赵大勇看了三秒,咽了口唾沫:“系统咋知道陈屿的?他又没给你打过差评。”

“系统刚把他关联进来了。”周野盯着那句“任务难度A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重新拧油门,“走,先去送单。送完单回站里,你帮我干件事。”

“啥事?”

“把你存的那两年直播回放翻一遍,找找有没有拍到过陈屿。”

“拍他干嘛?”

“他要是出现在咱站点附近,说明他早就在盯咱们的骑手生态。他盯骑手,就一定有马脚。”

赵大勇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操,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有个瘦高个男的,在站门口跟马辉抽烟聊天,我直播的时候镜头扫过他半张脸,弹幕还有人问‘这谁啊长得像通缉犯’。”

周野拧油门的手顿了一下。

“回去翻,翻出来告诉我。”

“好嘞!”赵大勇骑着车往前冲了两米,又扭过头来,“野哥,那咖啡钱你还没给我呢!十八块!”

“记账上。”

“你上次那碗牛肉面也记着呢!”

“一起还。”

周野骑到翡翠湾楼下,拎着外卖袋往电梯口走,手机贴着耳朵又响了。苏晚这回发的是一张截图,系统后台的权限日志,上面一行红字:“异常干预检测:苏晚于14:37调用调试接口,查询对象‘陈屿’,查询内容‘社会关系图谱’。剩余可用次数:0。”

截图底下跟了一条语音,苏晚的声音听着倒是没慌,就是有点哑:“周野,我权限用完了。七十二小时之后系统正式踢我出去。你那边——自己想办法。”

周野站在电梯口,外卖袋的提手勒进手指头里。

“苏晚。”

“嗯?”

“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他妈要是不信你,三年前就不会替你写代码作业。”

周野笑了,电梯门打开,他迈进去,按了十八楼。

“那就行了。七十二小时,我把陈屿的老底掀了给你看。”

“你打算怎么掀?”

“马辉让我拉三个人头,我拿陈屿当第四个头。”

苏晚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屿是系统的人,马辉是系统的人头贩子。他俩明天在站里喝茶——那茶桌上,总得有人当茶叶。”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周野拎着外卖往外走,手机里苏晚最后发来一句:“你悠着点,陈屿这人,阴。”

周野把外卖递给客户,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转身下楼的时候才回苏晚:“阴得过系统?”

苏晚没再回。

晚上十一点,周野收工回出租屋,赵大勇已经把三年直播回放翻了个底朝天,电脑屏幕上暂停着一帧画面:站门口抽烟的瘦高个,左眉角有颗痣,手里拿着的手机背面贴了个卡通贴纸,像素小恶魔。

周野盯着那个贴纸看了半天。

“这贴纸,”赵大勇凑过来,“我好像见苏晚手机上也有一个。”

周野把画面截图发给苏晚。

五分钟后苏晚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那贴纸是我设计的游戏周边,一共只做了五十个,全送给了项目组同事。陈屿离职的时候顺走了一摞。”

周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印子。

赵大勇在下铺问:“野哥,明天直播,标题到底叫啥?”

周野闭着眼:“先叫‘骑手逼博主道歉后续’,等林妙妙来了再改。”

“改成啥?”

“博主跪求骑手删差评。”

赵大勇乐了:“这标题能爆。”

周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笔记本摸出来,最后一页上“陈屿”那个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像素小恶魔贴纸——他拿苏晚的东西当战利品。这种人,最怕别人当面撕他面具。”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刚闭上眼睛,手机又震。

这回是马辉私聊,就一句话:“明天下午陈屿来,你也来。带上你妹妹的缴费单,咱当面谈。”

周野盯着“当面谈”三个字,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行,我去。”

发完他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赵大勇在下铺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周野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三件事:林妙妙的差评、陈屿的录音、马辉的三个人头。三件事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明天下午那壶茶手里。

他得在那壶茶凉之前,把陈屿按在桌上,让他自己把偷代码的事说出来。

要是说不出来——

苏晚的权限归零,他妹的治疗费泡汤,他自己的差评翻三倍。

那就真的,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周野把闹钟调到早上六点,闭上眼。

窗外的城中村还没全黑,远处有人家开着电视,隐约飘来一句新闻播报:“……本市外卖骑手数量突破十万,平台服务考核标准引热议……”

周野在闹钟响之前,睡着了。

周野把电动车支在站点门口时,马辉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杯底泡着三根烟屁股。

“来了?”马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堆出个笑,“走走走,里面说。”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周野一进门就打了个激灵。沙发上坐着个瘦高个,左眉角一颗痣,手机搁在膝盖上,背面那个像素小恶魔贴纸撕了一半,翘着边。

陈屿。

周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野,站里跑单最稳的。”马辉给两人倒茶,茶壶嘴儿磕在杯沿上,洒了一桌子,“小陈是系统那边的地推经理,专门负责新骑手招募对接。”

陈屿没起身,仰着下巴打量周野,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最近故事挺多?林妙妙那事儿,网上都传成段子了。”

“都是误会,误会。”马辉抢着接话,给周野使了个眼色,“周野,小陈这边下周要签三个新骑手,你人头熟,帮着张罗张罗。”

周野端起茶杯,没喝,转了两圈:“张罗没问题。不过马站,我妹那缴费单——”

马辉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拍在茶几上,厚度看着有个五六千:“先垫着。等三个人头签完,后面的我再想办法。”

周野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签字画押吗?”

马辉笑了,笑得油光满面:“咱兄弟之间——”

“亲兄弟明算账。”周野从兜里掏出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马站,你刚才说三个人头,一人抽多少?”

陈屿歪头看了马辉一眼,马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活泛起来:“抽成是系统那边的政策,小陈清楚。我就是个牵线的,不拿钱。”

“不拿钱你替我垫治疗费?”周野合上本子,“马站,我不傻。你每拉一个人进差评地狱,系统给你返点。三个人头,你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马辉嘴角抽了抽。陈屿在旁边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你们聊人头的事,我抽根烟。”

等人出了门,马辉压低嗓门:“周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周野往沙发上一靠,“我帮你拉人,但我得知道这水多深。陈屿那边,一个骑手入坑,系统给你多少?三百还是五百?”

马辉不吭声,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五百。”马辉吐了口烟,“但那是系统给他的,他分我一半。”

“所以三个人头,你到手七百五。”周野算了算,“我妹一个月治疗费八千多,你这七百五够干啥?”

“你先把事情办了,后面我肯定——”

“你肯定个屁。”周野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马站,我问你个事。马小跳,你儿子,在实验中学初二对吧?”

马辉夹烟的手指一顿。

周野盯着他:“学校厕所那事,你知道多少?”

烟灰掉在马辉裤裆上,他赶紧去拍,拍完才发现烫了个小洞。办公室安静了足足五秒,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咔咔响。

“你听谁说的?”马辉嗓门压得比空调声还低。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周野把手机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马小跳被堵在男厕所隔间里,被人拿拖把杆抽小腿,抽了三回。霸凌那小子他爸是区教育局的,姓什么来着——姓郑,对吧?分管校园安全那块。”

马辉脸上那层油光一下子没了,整个人像被抽了气。

“你每次家长会都坐最后一排,散会就跑。”周野接着说,“老师找你谈,你说‘小孩子闹着玩’。马小跳回家腿上的淤青,你老婆问,你就说是打球磕的。”

“够了。”马辉嗓子哑了。

“不够。”周野往前探了探身,“你儿子现在放学不敢走正门,天天翻后墙,上周翻墙摔下来把脚崴了,请了三天假。这事儿你老婆知道吗?”

马辉把烟摁灭在纸杯里,手指头有点抖。

“周野,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周野站起身,“我就想让你明白,你抽屉里那沓空白申诉单,给谁销差评你说了算——你儿子的腿,你说了可不算。”

马辉抬头看他,眼睛里血丝泛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野走到门口,又回头:“人头我帮你拉。但陈屿的联系方式,还有他跟系统签的招募合同,你给我弄一份。”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防身。”周野拉开门,陈屿正好掐了烟往回走,“陈经理,下周站里搞个骑手招募直播,赵大勇主持,你来讲讲系统政策,行不行?”

陈屿挑了挑眉:“直播?效果好倒可以试试。”

“那说定了。”周野冲马辉扬了扬下巴,“马站,直播那天你得出镜啊,领导站台,新人踏实。”

马辉嘴角扯了扯,算是应了。

出了站点,周野没急着走,拐进城中村巷子,七拐八拐到了孙婆婆小卖部门口。

孙婆婆正在用苍蝇拍打柜台上的果蝇,见周野来了,把拍子一搁,从冰柜里摸出瓶盐汽水:“又来了?这回带钱了吗?”

“带了。”周野扫码付了五块,喝了一口,把瓶盖在柜台上磕了磕,“婆婆,上回你说马小跳那事,还有没有更细的?”

孙婆婆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我外甥女在实验中学食堂打菜,她说那孩子一周有三天中午不去食堂,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吃面包。为什么?食堂那层楼是霸凌那帮小子的地盘。”

“监控呢?”

“学校厕所走廊的监控归保洁管,保洁姓刘,我老邻居。”孙婆婆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黄瓜和一块姜,“刘姐上周被调去扫操场了,原来管厕所那片。你猜为什么?”

“被调走了。”

“说是不让她乱看监控。”孙婆婆把黄瓜搁秤上,“四块八。”

周野付了钱:“婆婆,你帮我约刘姐见一面。”

“约见可以,”孙婆婆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你先帮我把个事平了。我那孙子,孙小磊,又欠了两千六,催收的天天打座机,我儿媳妇接了一回,骂了我三天。”

周野看了一眼她手机上的催收短信,记下号码:“我晚上跑单顺路去找他聊聊。”

孙婆婆眼睛一亮,立刻把黄瓜多塞了一根:“你等着,刘姐下午五点下班,我让她直接来店里。”

下午四点半,赵大勇扛着手机支架来找周野,俩人蹲在小卖部门口吃泡面。

“野哥,直播标题我定了,”赵大勇嗦了口面,“‘站长老马在线送福利,骑手招募有问必答’。”

“别太正经,没人看。”周野把面汤喝干净,“你开场先聊差评申诉的事,就说‘有骑手反映站里抽屉锁着空白单子,送条烟就能销差评’,我保证马辉冲出来拦你。”

赵大勇呛了一口:“那我不被封号?”

“封不了,你粉丝不过千,平台懒得管。”周野把空桶扔进垃圾桶,“但你话说一半就得停,让镜头扫到马辉抽屉,他自己会慌。”

正说着,一个穿保洁服的中年女人骑着共享单车过来,车筐里搁着拖把和簸箕。孙婆婆迎出去:“刘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小伙子。”

刘姐把车支好,上下打量周野:“你问马小跳的事?”

“嗯。”周野把手机里赵大勇截的图翻出来——马辉抽烟那张,“我就想知道,那孩子在厕所被堵,有没有拍到。”

刘姐抿了抿嘴,掏出自己的手机——老款安卓,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纹——“我调了那段监控,本来要报教导处的,第二天就被调岗了。走之前我存了一份。”

她翻出相册,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校服的瘦小男生被三个人堵在厕所隔间门口,其中一个拿拖把杆往他小腿上抡。马小跳缩成一团,校服裤腿卷上去,小腿肚子上青了一大片。

周野看了三遍,把视频隔空投到自己手机上。

“刘姐,这视频你愿意当证据使吗?”

刘姐咬了咬嘴唇:“我明年就退休了,不想惹事。但这孩子太可怜了——我帮着递个话,别让我出镜。”

“不用你出镜。”周野把视频存好,“你把这视频给我,就是帮大忙了。”

晚上七点,赵大勇的直播准时开播。画面里他蹲在站点门口,手机镜头对着自己:“老铁们,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站里的‘服务补救’新政策——有骑手跟我说,站里有个抽屉,锁着空白申诉单,送条烟就能销差评,咱们今天问问马站有没有这事。”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真的假的?”“主播胆子不小。”

赵大勇举着手机往办公室走,马辉正在里头看报表,门没关严。镜头正好带过办公桌侧面,抽屉拉开着,里头一沓白花花的空白申诉单,旁边放着一摞名片,最上面那张印着“陈屿|系统骑手招募经理”。

“马站!”赵大勇推门进去,“有观众问销差评是不是得送烟——”

马辉抬头看见镜头,脸都绿了,一巴掌拍桌上:“赵大勇!你直播怎么不打招呼?”

“我这是帮站里宣传招募呢——”

“关掉关掉!”马辉站起来抢手机,赵大勇往后一退,镜头晃了一下,扫到马辉慌张的表情和抽屉里露出的名片。

直播间在线人数八百来人,弹幕瞬间密了:“卧槽有东西”“站长的表情绝了”“那沓单子是什么”。

马辉把赵大勇连人带手机推出办公室,回头就把周野叫了过去。

“周野,你搞我?”马辉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着桌面,“信不信我明天就给你调去城西跑远单?一个月少挣两千!”

“马站,你消消气。”周野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段厕所监控,点了播放。

马辉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视频里马小跳缩在厕所角落,拖把杆抽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孩子的哭声压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刘姐拍的,存了快俩月了。”周野把手机收回来,“她本来要报教导处,第二天就被调岗扫操场了。马站,你猜是谁打的招呼?”

马辉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你要什么?”

“陈屿的联系方式,还有他跟系统签的招募合同。”周野拉开椅子坐下,“我不为难你。这视频不会从我这儿流出去——但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发到同城骑手群,标题叫‘站长儿子被霸凌,站长装死两年’。”

马辉瘫在椅子上,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周野面前:“陈屿的微信、电话、合同复印件,都在里头。你拿走吧。”

周野把信封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马站,你儿子的事,我替你想想办法。教育局那边我认识个人,能递上话。”

马辉没抬头,嗓子闷闷的:“谢了。”

周野走出站点,赵大勇正被几个骑手围着问直播的事,见他出来赶紧凑过来:“野哥,直播间被截屏了,同城骑手群转疯了——好多人说‘原来差评能送礼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周野把牛皮纸信封拍在他胸口,“走,回去查陈屿。”

俩人回到出租屋,周野把陈屿的合同复印件摊在床上。赵大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条款说:“这上面写,每成功推荐一名骑手签约,系统给陈屿返八百,他分给站长五百。”

“合同编号、系统盖章都有。”周野拍了张照,发给苏晚。

苏晚没回微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劈头就问:“陈屿跟差评地狱系统签的招募合同?把编号念给我。”

周野念了一遍。苏晚在那边敲键盘,敲了十几秒,忽然停住了。

“周野。”她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陈屿的合同编号,跟我游戏公司的算法采购合同是同一个批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初系统采购我的算法,走的是陈屿的渠道。他拿我的代码去谈的采购,回头跟公司说‘客户没看上’——我的算法被他转手卖给了差评地狱系统,中间商就是他。”

周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能查他后台吗?”

苏晚那边沉默了三秒:“能。但我要用调试权限,系统会检测到异常。你确定要查?”

“查。”

键盘声又响起来。赵大勇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举着手机录像——这是周野交代的,所有证据留档。

大约过了四十秒,苏晚那边忽然“操”了一声。

“怎么了?”

“系统弹窗了。”苏晚的声音绷得像钢丝,“‘检测到非授权访问地推员后台,调试权限冻结倒计时72小时。’”

周野脑子嗡的一声。

紧接着他自己手机也震了,屏幕上弹出一行猩红大字:

【S级任务发布:替地推员陈屿向其前老板承认代码系本人窃取。任务对象:苏晚。完成条件:陈屿当面向苏晚承认窃取算法代码。限时:48小时。失败惩罚:周野名下所有差评翻倍,苏晚调试权限即刻归零。】

周野瞪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野哥,这任务……不就是让陈屿当着苏晚的面认罪?那苏晚的官司不就赢了?”

“赢了官司,输了权限。”周野把手机扣在床上,“系统在逼我选。”

苏晚的电话还没挂,她显然也收到了系统通知,嗓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周野,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选吧。”苏晚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以前不抽烟的,“选你妹,还是选我。”

周野张了张嘴,赵大勇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野哥你说话啊!”

“苏晚——”

“你别急着答。”苏晚打断他,声音里那点冷忽然化了,露出底下的疲惫,“我告诉你一个事。陈屿当年偷我代码,我手里只有间接证据——服务器日志、代码相似度比对,没有一个他亲口承认的实锤。这场官司我拖了快两年,律师费花完了,证据链就差这一口气。”

她顿了顿:“系统这个任务,表面上是整你,实际上是逼陈屿自己把证据送上桌。你完不成,我输官司;你完成了,我赢了官司但丢了系统后台。”

“没有第三条路?”

苏晚没吭声。

周野把笔记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陈屿的名字看了半晌。

“有。”他忽然说,“陈屿怕什么?”

“怕什么?”

“他怕别人当面撕他面具。”周野拿起笔,在陈屿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字,“马辉手里有他的抽成合同,我手里有他偷代码的间接证据。我不需要他当着你的面认罪——我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认罪。”

苏晚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呼吸。

“明天下午,陈屿来站里签新骑手。”周野把笔帽扣上,“赵大勇直播‘骑手招募现场’,马辉站台。我让马辉当众问陈屿一件事——‘你当年是不是偷了苏晚的代码’。”

“马辉凭什么帮你问?”

“凭我手里攥着他儿子被霸凌的视频,凭我答应帮他把马小跳的事捅到教育局。”周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苏晚,你明天带着律师函来站里。陈屿一慌,你说什么他都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周野。”苏晚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咬嘴唇,“你要是搞砸了,我权限归零,你差评翻倍,你妹的治疗费——”

“我知道。”周野打断她,“所以我不会搞砸。”

苏晚吸了下鼻子,忽然换了副腔调,又毒又冷:“行。明天我要是看见陈屿那孙子,第一句话就问他——‘你把我算法卖了八百,分我多少?’”

周野差点笑出来:“你别一上来就骂。”

“我骂他是给他脸。”苏晚挂了电话。

赵大勇在旁边听完,掰着手指头算:“野哥,明天下午三点,站里直播。马辉站台,陈屿签人,苏晚带律师函——这叫什么来着?”

“叫关门打狗。”周野把笔记本合上,“你今晚把直播标题改了,改成‘骑手招募直播现场,神秘嘉宾现身对质’。”

“神秘嘉宾写谁?”

周野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大勇乐呵呵地去改标题了。周野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你笔记本最后一页,陈屿名字底下写的什么?”

周野翻到那一页,念了一遍:“‘像素小恶魔贴纸,他拿苏晚的东西当战利品。这种人,最怕别人当面撕他面具。’”

苏晚秒回:“明天我帮他撕。”

周野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明天下午那场直播,可能会比林妙妙那场热闹十倍。

他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赵大勇在下铺已经开始捣鼓直播设备了,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周野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三点开播,马辉站台,陈屿签人,苏晚进场,马辉当众问代码的事。陈屿一慌,苏晚律师函一亮,当众认罪。

完美。

但他忘了算一件事。

凌晨一点,周野被手机震醒。系统又弹了一条通知,蓝底白字,跟S级任务的猩红完全两个色系:

【补充说明:S级任务判定标准为‘被服务者本人当众承认窃取行为’,代述、转述、诱导式承认均不计入。】

周野盯着这行小字,脑子里的完美流程碎了个干净。

代述不算。马辉替陈屿说“他偷了”,系统不认。

必须是陈屿自己,亲口,当着苏晚的面,把“我偷了代码”这四个字说出来。

而陈屿这种人,会自己认吗?

周野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那块黄印子,忽然想起苏晚问的那个问题——

选她,还是选我。

答案他早就有了,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他舒舒服服地给出去。

凌晨一点二十,周野重新点亮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

“明天你别急着亮律师函。先让陈屿自己说。”

苏晚回得飞快:“他自己说?他吃撑了?”

周野打字:“马辉手里有他抽成合同,我手里有他偷代码的间接证据。你手里有律师函。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他不说,就是职务侵占加商业间谍。但得让他自己选。”

苏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快一分钟,最后回过来一句:

“你最好别玩脱了。”

周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脱不脱的,明天下午三点,站里见分晓。

他刚有点睡意,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马辉,就一行字:

“陈屿改时间了。明天上午十点来,说要‘先单独聊聊’。”

周野盯着“单独聊聊”四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陈屿想先下手。

他翻身坐起来,给赵大勇发了条语音:“明天早上八点,你扛着手机去站里蹲着。陈屿十点到,你甭管他说什么,全程录。”

赵大勇秒回:“录完发哪?”

“先存着。”周野把手机扔床上,跳下地穿鞋,“我去找趟孙婆婆。”

“大半夜的?”

“孙婆婆小卖部有监控。”周野拉开房门,“陈屿要是敢在站里搞什么‘单独聊聊’,我就让孙婆婆的摄像头替他说清楚。”

赵大勇在下铺翻了个身:“野哥,你真是把全城中村的摄像头都当自己家使。”

周野已经出了门,声音从楼道里飘回来:“废话,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凌晨的城中村安静得能听见野猫翻垃圾桶的动静。周野骑着电动车往孙婆婆小卖部赶,脑子里就一件事——

陈屿提前来,说明他慌了。慌了的人,最容易自己说漏嘴。

他得赶在上午十点之前,把孙婆婆小卖部那个正对着站门口方向的摄像头调好角度。

再给陈屿准备一个,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单独聊聊”对象。

周野把电动车拧到底,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缩脖子。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系统弹窗:

【倒计时提醒:S级任务剩余46小时。当前双方筹码——周野方:间接证据×3;陈屿方:狡猾指数A。建议宿主启用‘借刀杀人’策略。】

周野啐了一口:“用你建议。”

他拐进巷子,孙婆婆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听见电动车响,掀帘子出来:“我就知道你得来。”

“您怎么知道?”

“你找我要监控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得一晚上跑两趟。”孙婆婆递了根黄瓜过来,“说吧,这回要干啥?”

周野咬了口黄瓜,嘎嘣脆:“婆婆,明天上午十点,您帮我盯着站门口。有人进去,您就帮我往里头递句话。”

“什么话?”

周野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

孙婆婆听完,乐得直拍大腿:“你这小子,缺德带冒烟。行,我干。”

周野把黄瓜吃完,又扫码付了五块:“再来一瓶盐汽水,路上喝。”

天边已经泛了点灰白。周野拧开汽水灌了一口,心想,陈屿,你最好十点准时到。

你要是迟到——

我就让孙婆婆当街喊你名字,喊到你出来为止。

周野把电动车停在站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大勇已经架好了手机,镜头对准站里那扇贴着“骑手之家”红纸的玻璃门,红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去年贴的“冲刺双十一”标语,两个日期叠一块儿,看着跟闹鬼似的。

“野哥,直播间开了,现在在线六个人,五个是咱站里的。”赵大勇把手机往三脚架上一卡,“还有俩是隔壁站来串门的,说等会儿看热闹。”

“够了。”周野从兜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盐汽水,拧开盖子浇在站门口台阶上,水渍正好糊住昨天陈屿停车漏的那滩机油印子,“六个人里有没有嘴碎的?”

“有,老孙头。”赵大勇压低嗓门,“他刚在弹幕里说‘小野这是要搞事’,我回他‘搞事不搞人,看戏别站队’。”

周野乐了:“你嘴比脑子快这毛病,今天得改改。等会儿甭管谁来了,你就负责拍,我负责说。老孙头要是问,你就说我在做‘骑手权益普法直播’。”

八点四十,孙婆婆拎着个马扎从巷子口晃过来,往站门口一坐,怀里还揣了把瓜子。

“婆婆,您这造型太扎眼了。”周野凑过去小声说。

“扎眼才好。”孙婆婆嗑开一颗瓜子皮,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路过的人听见,“我坐这儿等我家孙子回来吃饭,碍着谁了?”

她说完冲周野挤了挤眼。周野心里一暖,老太太这是明摆着给他当人肉背景板来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坐在配送站门口嗑瓜子,比任何横幅都招人眼睛。

九点半,马辉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电动车来了。车还没停稳,他先看见赵大勇举着的手机,脸就拉下来了。

“赵大勇,你又播!”马辉支好车,伸手就要扒拉手机,“上回拍顾客地址的事儿没扣够你钱是不是?”

赵大勇往后退一大步,手机举过头顶:“马站长,今儿播的是‘骑手维权普法’,我提前报备过了,您看——”他晃了晃手机屏幕,直播间标题赫然写着“城中村骑手现场说法第三期:谁在拿我们换抽成”。

马辉脸色变了三变,最后硬挤出一句:“报备了就行,别乱拍啊。”扭头进了站里,玻璃门带得咣当响。

十点整,陈屿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跟站里满地的快递盒和电动车格格不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往站门口一站,先看见赵大勇的手机,再看见孙婆婆,最后目光落在周野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

“周野是吧?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周野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聊呗,就在这儿聊。”

“这儿?”陈屿扫了眼周围,赵大勇的手机镜头、孙婆婆的马扎、还有陆陆续续停下来看热闹的七八个骑手,“不太方便吧。”

“方便。”周野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开到最大。

录音里一个男声传出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地推这活儿,拉一个骑手进来签系统绑定,站点给我返三百,你拉够五个,我再额外给你申请个‘优秀推荐奖’。至于骑手进去以后挨不挨差评——关我屁事,我奖金到手就行了。”

陈屿脸上的笑僵住了。

“听出来了?”周野把手机翻了个面,“这声音耳熟不?去年十二月份,你在城中村夜市撸串的时候跟人吹牛,旁边桌坐着赵大勇他表弟。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当时正愁找工作,一听‘拉人头有钱拿’就多听了一耳朵,顺手录了。”

陈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这是侵犯隐私——”

“别急,还有呢。”周野冲赵大勇抬了抬下巴。

赵大勇心领神会,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直播间画面切成了分屏——左边是站门口实况,右边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清清楚楚是陈屿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备注“马站长”,消息内容:“这月又送了四个骑手进系统,返点还是老规矩?我等着凑首付呢。”下面马辉回了个“OK”的表情,跟了个转账红包的缩略图。

“这截图哪来的?”陈屿声音尖了。

“你猜。”周野笑了笑,“你猜完了,我再给你添一个。”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直没吭声的马辉。

马辉被周野提前叫出来站在门边,这会儿脸色白得跟打印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憋出一句话:“陈屿……你、你自个儿认了吧,人家连转账记录都拿到了。”

陈屿猛地转头瞪马辉:“马站长你——”

“我什么我!”马辉突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大得把玻璃门里的骑手都引出来了,“你说你拉人就拉人,非跟我显摆什么‘返点’‘抽成’,我这人耳朵根子软,你说两句好话我就给你转了红包——现在人家截图都挂网上了,你不认,这锅我背啊?”

周野差点没绷住笑。马辉这人圆滑归圆滑,甩锅的速度倒是练出来了——三句话把自己从“共犯”摘成了“被忽悠着转红包的受害者”,虽然谁听了都觉得这话经不起推敲,但当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围观群众,先把水搅浑再说。

陈屿胸口起伏了三四下,突然一咬牙:“行,周野,你狠。但我告诉你,你手里这些顶多证明我‘收钱拉人’,你那个S级任务——”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要的是我承认‘偷代码’。你这些破录音能证明我偷代码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没听见后半句,但周野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要开口,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女声:“能证明。”

苏晚从孙婆婆的小卖部拐角走出来,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一段邮件往来截图。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胸前印着个像素小恶魔——就是她头像那个。

“陈屿,你从‘星轨互动’离职前三天,给猎头发的邮件里附了十二个文件,其中三个是我游戏引擎的核心算法模块,文件名改成了‘个人作品集_备份’。”苏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围观的人,虽然大伙儿看不懂代码,但看得懂邮件日期,“你在新公司入职那天,我后台日志显示这三个文件被人从内网拖走了。拖走你账号的IP,就是你当时坐的工位。”

陈屿的额头上见了汗:“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手机里存着原始邮件,删没删你自己知道。”苏晚收回手机,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报网警,把邮件服务器日志一并交上去。你自个儿掂量。”

陈屿的腮帮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孙婆婆这时候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马扎上的瓜子皮,冲陈屿说了句:“小伙子,你小时候是不是住城南柳巷那块儿?你妈是不是叫赵秀兰?”

陈屿一愣:“您认识我妈?”

“认识,当年你妈摆早点摊,我天天在她那儿买油条。”孙婆婆叹了口气,“你妈那时候老跟人显摆,说她儿子脑子灵光,长大了肯定出息。我要不是今天在这儿坐着,都不信她儿子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这话比周野那些录音截图加起来都狠。

陈屿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嘴唇抖了好几下。周围骑手开始交头接耳,老孙头在直播间弹幕里连发三条“好家伙”“这脸打的”“孙婆婆是我嘴替”。

“我……我认。”陈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提高了声音,冲着赵大勇的手机镜头,也冲着围观的人,“那段代码是我从苏晚的引擎里扒的,改名当自己作品交上去的,行了吧?马站长那返点我也拿了,一个骑手三百,我拿了两个月,一共二十三单,六千九百块。”

周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二十三单,二十三个骑手被拉进差评地狱。

他攥了攥拳头。

几乎同时,他手机屏幕亮了。系统弹窗跳出来:

【S级任务“替地推员向其前老板承认代码是他偷的”——完成。

判定依据:陈屿当众承认代码窃取事实,苏晚算法归属权证据链闭环。

陈屿良心值:23→68(达标)。

任务奖励:苏晚调试权限冻结解除申请已提交。】

周野心里一松,扭头去看苏晚。

苏晚正盯着自己手机,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周野走过去。

她把手机屏幕冲他转过来,系统后台页面上一行红字:

【调试权限冻结解除申请——驳回。

驳回原因:权限冻结与S级任务无关联。

触发冻结原始原因:检测到非授权情感干预。】

“非授权情感干预?”周野把那行字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苏晚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不看他:“没什么。”

“苏晚。”

“真没什么。”

周野一把拽住她手腕:“你看着我说。”

苏晚被他拽得踉跄半步,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圈有点发红。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就他俩能听见:“你每次接系统任务,抗压阈值都会掉到危险线以下。掉到那条线以下,系统就会给你加‘惩罚倍率’——你上回替王某某跑外卖差点中暑,再上回被林妙妙堵门口骂了半小时,再上上回……”

“说重点。”

“重点是我给你做了个保护罩。”苏晚声音更小了,“你每次遇险,我手动把你抗压阈值往上调,调到系统判不了你‘崩溃’。系统检测到后台数据异常波动,追查来源查到我头上,判定‘非授权情感干预’,把我权限冻了。”

周野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飞快地往回倒——王某某那次PPT投屏,他站在会议室里被十几号人围观,按理说那种社死程度足够触发系统惩罚,结果屁事没有。林妙妙那次他在奶茶店被指着鼻子骂“骑手都跟你一样没素质”,他当时心跳都没怎么快。还有上回被马辉当众点名扣奖金,他愣是站那儿笑嘻嘻地数马辉领带上有几个油点子,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后来归功于“脸皮厚”。

合着全他妈是苏晚在后台拿手托着他呢。

“你疯了?”周野嗓子都劈了,“你知道系统检测到你会怎么样?你那个调试权限挤一次少一格,你跟我说过再挤三次就出局——”

“已经出局了。”苏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归零的界面,底下跟着一行灰字:【调试员权限已回收,后台连接切断。】

周野盯着那行字,胸口跟被人拿打气筒怼着灌了两管子气似的,又胀又疼。他想起自己每次绝境翻盘之后跟赵大勇吹牛逼:“哥这心理素质,铁打的。”

铁个屁。

他那些“铁打的”瞬间,全是苏晚在后台拿手指头一个一个替他摁住的。

“你图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耸了耸肩:“图你赶紧把差评清了,请我喝奶茶。你欠我多少杯了自己数。”

“苏晚。”

“别搁这儿演苦情戏。”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我权限没了,但你任务还没完。系统刚才给你推的终极任务你看了没?”

周野低头看手机。果然,S级任务完成的弹窗底下还压着一条新消息,红色加粗:

【终极任务触发——

目标:让林妙妙、王某某、陈屿三人同时当众撤销差评。

限时:24小时。

失败惩罚:差评永久绑定,且所有差评翻十倍计扣。】

周野盯着“翻十倍”那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当月奖金本来就被扣得只剩八百,十倍扣下去他得倒欠系统钱。

“这他妈是终极任务还是终极催命?”他骂了一句。

苏晚没接话,低头在自己手机上戳了几下,然后一把塞进周野手里:“我权限虽然没了,但后台被踢出来之前我截了最后一段代码注释,你自己看。”

周野低头看屏幕。那是一段灰底绿字的代码注释,明显是苏晚匆忙写的,连缩进都没对齐:

【// 良心值算法真正的后门不在系统端,在差评者自己手机里。

// 让他们自己点‘撤销差评’按钮——系统无法拦截主动撤销行为,只能拦截被动解除。

// 也就是说,别跟系统较劲了,跟那三个人的手指头较劲。】

周野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慢慢抬起头。

“主动撤销。”他念叨了一遍,眼睛亮了,“系统拦不住差评者自己点撤销?”

“对。”苏晚把手机拿回去,“但难点在于——你得让他们仨心甘情愿点下去。尤其是陈屿,他刚当众认了偷代码,这会儿正恨你恨得牙痒,你让他撤销差评,他宁可手指头烂了也不会点。”

周野没吭声,转头看向站门口。陈屿正被几个骑手围着指指点点,马辉在旁边假装打电话溜边儿。赵大勇的直播间弹幕刷得飞起,老孙头在里头连发了五条“野哥牛逼”。

他摸出兜里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圆珠笔在空白处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林”“王”“陈”。

“二十四小时。”周野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仨人,仨软肋。林妙妙怕掉粉,王某某怕老婆,陈屿——”他顿了一下。

“陈屿怕什么?”苏晚问。

周野把笔从嘴里拔出来,在陈屿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他妈。”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孙婆婆刚才那番话,嘴角抽了抽:“你打算找赵秀兰?”

“不。”周野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我打算让陈屿他妈在直播间里看见他儿子当众认错。”他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大勇,今儿直播先别关,标题改成‘地推员当众认错,六千九百块抽成全退了没’。”

赵大勇手快,标题改完还顺手置顶了一条评论:“老铁们,这钱该不该退?该退的扣1。”

弹幕瞬间被一串“1”刷了屏。

陈屿在人群里听见赵大勇念评论,脸都绿了。

周野走过去,隔着两三步远站定,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陈屿,你抽成那六千九,退给被你拉进系统的骑手,一人三百,正好二十三份。退完了,你差评那事儿咱们再谈。”

陈屿瞪着他:“我退了你就放过我?”

“不放过。”周野咧嘴一笑,“你退了,我让你少挨两句骂。”

陈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僵了足足五秒钟,最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咬牙切齿地点开转账界面:“第一个,赵铁柱,三百。”

“大点声,直播间听不见。”

“赵铁柱!三百!”陈屿吼了一嗓子,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大勇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百蹭蹭涨到了两千三,弹幕里飞过一片“好家伙”“头回见地推员直播退赃”。

周野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屿一个接一个念名字转账,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林妙妙和王某某那两关怎么过。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奶茶,两杯。一杯多糖,一杯无糖。你自己看着办。”

周野回了个“?”。

苏晚秒回:“多糖的给我,无糖的你喝。你今晚别想睡了,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我陪你熬。”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兜里,冲赵大勇喊:“大勇,今晚直播间标题改成‘差评地狱受害者联盟——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赵大勇比了个OK。

周野扭头往站里走,经过马辉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马站长,陈屿退完钱,你那份抽成——”

“我退!我明天就退!”马辉差点跳起来。

“不用明天。”周野指了指赵大勇的手机,“现在,当着直播间两千多人,你说个数。”

马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凑近赵大勇的手机:“我……我马辉,拿过陈屿返点,一共……一共四千五,我退,我现在就退!”

弹幕狂欢。老孙头发了条语音,赵大勇点开外放,老头嗓门贼大:“马站长,你抽屉里那沓空白申诉单也交代交代呗!”

马辉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周野没再理他,进了站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列王某某的软肋——王某某怕老婆,他老婆每周三下午去翡翠湾写字楼楼下的美容院做脸,今天正好周三。

他刚写完“美容院”三个字,手机顶部弹出一条系统消息,红色加粗,带震动:

【终极任务倒计时:23小时47分。

当前进度:陈屿(撤销条件未达成,需本人主动点撤销按钮)。

林妙妙(未接触)。

王某某(未接触)。

提示:三人必须同时当众点下撤销按钮,任一延迟或分批撤销,判定失败。】

周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句脏话。

“同时”俩字是这任务最阴的地方——林妙妙在城东,王某某在翡翠湾,陈屿在城中村站点,仨人搁三个地儿,怎么“同时当众”?

他正琢磨着,赵大勇举着手机冲进来:“野哥!直播间有人刷了个‘嘉年华’,留言说‘我能让林妙妙来城中村’。”

周野一把抢过手机。刷礼物的ID叫“妙妙屋房管001”,头像是个卡通猫。

他点开私信,对方已经发来一条消息:“周野是吧?我是林妙妙的运营助理。妙妙姐说,她可以来,但你得答应一个条件——直播全程不许提‘MCN违约’四个字。她丢了面子,你丢了里子,公平。”

周野盯着“丢了面子你丢了里子”这句,嗤笑一声,噼里啪啦打字回过去:“面子我给,里子我也要。你告诉她,来城中村小卖部门口,赵大勇直播间镜头前,当众点撤销。她点完,我当着镜头给她鞠一躬,说‘谢谢林老师高抬贵手’。这面子够不够大?”

对方沉默了四十秒。

回过来一个字:

“来。”

周野把手机还给赵大勇,长长吐了口气。林妙妙搞定了一半,王某某那边他打算今晚蹲美容院门口堵人。陈屿的钱退完了,但让他主动点撤销按钮,光靠“少挨两句骂”显然不够。

他翻开笔记本,在陈屿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孙婆婆认识他妈。他妈要脸。”

写完把笔一扔,冲赵大勇喊:“大勇,你直播间改个名,叫‘地推员他妈来了’。”

赵大勇一口水喷出来:“野哥你玩这么大?”

“不玩大点,他手指头能老实?”周野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兜里一揣,“走,先去孙婆婆那儿,让她给赵秀兰打个电话。就说——‘你儿子在城中村跟人吵架呢,你来不来?’”

孙婆婆在门口听见了,瓜子皮一吐:“我打。但电话费你出。”

“出!双倍出!”周野扫码给她转了二十。

孙婆婆收了钱,掏出老年机翻通讯录,嘴里嘟囔:“赵秀兰这人我了解,护犊子,但更护脸。她要是来了,陈屿那小子扛不过三分钟。”

周野咧嘴笑:“要的就是三分钟。”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离二十四小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三个钟头。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系统:

【提醒:林妙妙已出发,预计两小时后抵达城中村。王某某妻子将于今日16:30抵达翡翠湾‘丽人美容’门店。建议宿主合理分配时间。】

周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跨上电动车:“大勇,你留守,盯着陈屿别让他跑了。我去趟翡翠湾,先把王某某那头摁住。”

赵大勇在后面喊:“野哥,你一个人搞得定王某某?”

周野拧了把电门,电动车蹿出去,声音从风里飘回来:“搞不定就喊他老婆。”

周野到翡翠湾的时候,王某某他老婆已经杀到了美容院门口。

这女人叫张红梅,在街道办管计生,嗓门大得能穿透两堵墙。周野还没支好电动车,就听她在店里嚷嚷:“王某某!你出来!你朋友圈那个视频怎么回事?你让人骑手替你背锅,还拍人家念PPT?你脑子让驴踢了?”

王某某窝在收银台后面,脸白得像刚刮的腻子。

周野没急着进去,先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个定位,附一句:“带设备来,别开播,先录着。”

赵大勇回得飞快:“收到,十五分钟到。”

周野这才推门进去,冲张红梅一点头:“嫂子好,我是那个被背锅的骑手。”

张红梅扭头看他,上下扫一眼:“你就是周野?你来得正好——他这几天天天在家骂系统骂骑手,我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闹半天是他坑人家!”

王某某急了:“红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朋友圈自己发的,白纸黑字配文‘骑手主动担责,职业素养值得学习’,你当我不识字?”张红梅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那个郑老板还给你点赞了,你美得冒泡是不是?”

王某某嘴唇哆嗦:“我、我就是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你拿别人当垫脚石给你领导留印象?”张红梅声音又拔高一截,“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班主任也在那个群里?人家怎么看你?”

周野适时插话,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嫂子,其实王哥也不容易。他连续三天给三个骑手打差评,就为了一块钱的准时宝赔付,我理解,家里有房贷嘛。”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水。

张红梅眼珠子瞪圆:“三天?三个?王某某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你差那三块钱?”她一把揪住王某某耳朵,“你是不是还拿人家骑手信息干别的了?你抽屉里那沓空白申诉单怎么回事?”

王某某疼得龇牙:“那是站里发的!马辉给的!”

周野在边上补刀:“嫂子,王哥主要是怕您知道。他跟我说过,只要我不把他供出来,他回头请我吃饭。”他顿了顿,“我拒绝了。因为我妹妹下个月治疗费还没着落,吃不起他的饭。”

张红梅手上使劲,王某某原地转圈:“你个杀千刀的!你坑骑手钱给你儿子报补习班?你儿子上次月考数学四十一分你不知道?”

王某某嚎:“我知道错了!我撤销!我现在就撤销!”

他手忙脚乱掏手机,周野不动声色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正对门口的机位留给赵大勇——赵大勇扛着手机支架刚冲进门,红灯已经亮了。

王某某点进系统,找到那条差评,手指悬在“撤销”上,突然抬头:“我撤销了,系统能不能不把我挂网上?”

周野蹲下来,跟他平视:“王哥,系统挂不挂你我说了不算。但你老婆这一关,你过得了过不了,我说了也不算。”

张红梅冷笑:“你点不点?不点我现在给你郑老板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你拿骑手背锅。”

王某某手指头一哆嗦,点了。

【叮——王某某撤销差评成功,良心值62,关联解除。】

张红梅松开他耳朵,拍拍手,冲周野一点头:“小伙子,对不住。回头我让他给你写个道歉信,贴你们站点门口。”

周野摆手:“信不用,嫂子您管好他就行。”

他转身出门,赵大勇举着手机跟出来,压低声音:“野哥,直播间八百多人,弹幕刷疯了。”

“刷什么?”

“有人说‘这娘们儿能处’,有人说‘王某某耳朵快掉了’。”赵大勇咧嘴,“还有好几个骑手问地址要来围观。”

周野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出头,离林妙妙到还有段时间,但陈屿那边他得提前布场。他跨上电动车:“回去,小卖部门口,把场子支起来。”

——

六点四十,城中村小卖部门口支起了三张折叠桌,赵大勇手机架在正中间,镜头对着街道。林妙妙到的时候,穿了一身香奈儿套装,跟这满地菜叶子格格不入。

她一下车就皱眉:“就这儿?周野你故意的吧?”

周野坐在小马扎上啃冰棍:“林老师,您要嫌地儿寒碜,咱换个地儿?您MCN那会议室我进不去,要不您跟你们法务说一声,给我开个门禁?”

林妙妙嘴角抽了抽,一屁股坐在对面塑料凳上,包往桌上一墩:“少废话。我人来都来了,露脸直播我也认了——但你说好的鞠一躬,别忘。”

周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冰棍水,冲赵大勇镜头一伸手:“各位老铁,这是林妙妙,美妆博主,粉丝三十万。她今天来,是来给我周野点撤销的。”

林妙妙抬手挡镜头:“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直播撤销了?我是来谈条件的!”

周野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林老师,您MCN合同第七条,禁止主播发布未经对方同意的冲突内容。您挂我视频那天,我送餐进小区的监控调出来了,您剪辑的时候把我按门铃那一段掐了,只留我敲门的画面——这算不算未经同意?”

林妙妙脸色变了:“你哪来的监控?”

“物业有备份,我跟保安熟。”周野合上本子,“您要是不撤销,我今晚就把完整监控发您MCN老板邮箱,顺便抄送您那个‘测评外卖’的竞品博主——人家正愁没素材黑您呢。”

林妙妙指甲掐进掌心。

赵大勇镜头往前凑了凑,直播间弹幕刷过一个金色特效:“妙妙姐别怂”——后面跟了个狗头。

林妙妙瞥见屏幕,脸上闪过一瞬慌乱:“周野你行啊,拿我涨粉是吧?”

“涨粉的是你。”周野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系统界面,“您那条差评挂我三天,我奖金扣光,我妹药钱差点断顿。林老师,您涨的粉里有我妹妹的药费,您花着安心吗?”

这话不重,轻飘飘的。

但林妙妙手抖了一下。

她盯着周野看了五秒,突然抓起手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我撤!我撤还不行吗!你别说那话——我最烦人跟我卖惨。”

【叮——林妙妙撤销差评成功,良心值63,关联解除。】

周野真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谢谢林老师高抬贵手。”

林妙妙站起来拎包就走,走了三步又回头,恶狠狠指着他:“周野,你以后别落我手里。”

“放心,我送餐绕您家三公里。”

林妙妙气哼哼上车,车门摔得震天响。赵大勇直播间弹幕炸了:“哈哈哈哈这姐们儿嘴硬心软”“讲真这博主能处”。

周野转头问赵大勇:“陈屿呢?”

“孙婆婆领着赵秀兰在屋里坐着呢。”赵大勇往小卖部里努嘴,“陈屿躲厕所半小时了,说啥不出来。”

——

赵秀兰比周野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烫着小卷,手里攥着孙婆婆给的瓜子,嗑得咔咔响。周野一进来她就摆手:“小周你别忙,情况我了解了——我儿子拿你当枪使,这事是他不地道。”

周野在她对面坐下:“赵姨,陈屿这事可大可小。他偷我前女友的算法代码,我前女友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真起诉的话——”

“三十万加三年以下。”赵秀兰接得利索,“我查过了。”

周野一愣。

赵秀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我当妈的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他从小偷鸡摸狗,大了偷代码,再不管哪天偷进监狱。”她站起来,冲厕所喊,“陈屿!你给我滚出来!”

厕所门开了条缝,陈屿露出半张脸:“妈……我就是跟人合伙做了个小游戏……”

“你合伙那叫偷!”赵秀兰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刀,“你偷谁不好偷你前老板的?人家苏晚当年给你开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偷?”

陈屿不吭声了。

赵秀兰从兜里掏出老年机,往桌上一拍:“周野,他手机在你手上对不对?你拿来,我盯着他点撤销。点完我领他回家,明天他自己去派出所备案——算自首,能轻点。”

周野看了眼孙婆婆,孙婆婆微微点头,意思是“这老太太靠谱”。

他把陈屿手机拿出来,陈屿哆嗦着接过,点进系统界面,手指头抖得像筛糠:“妈,我点了啊……点了系统不会报复我吧?”

“系统是你爹?你怕它?”赵秀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点!”

【叮——陈屿撤销差评成功,良心值65,关联解除。】

系统紧接着弹出一条金色提示,周野从没见过这颜色:

【终极任务完成:三名差评发起者全部主动撤销。关联解除,差评清零,宿主当月奖金恢复发放。】

周野盯着“奖金恢复”四个字,喉咙有点紧。

下一秒,系统又弹一条:

【恭喜通关。您已获得“差评地狱”内测管理员权限,权限内容:可查看、修改、冻结任意用户良心值数据。是否接受?】

底下两个按钮:接受 / 拒绝。

赵大勇凑过来看:“野哥,这管理员权限听着挺牛逼啊——以后谁给你差评你直接把他良心值清零?”

周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伸手指头,戳了“拒绝”。

【您已拒绝管理员权限。系统将在24小时后自动卸载。祝您以后永远五星。】

赵大勇跳起来:“野哥你疯了?那权限能改数据啊!你有了那权限咱站骑手再不怕差评了!”

周野把手机揣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

“差评不是数据,是人。”

他把本子亮给赵大勇看:“大勇,这玩意儿能改数据,但改不了人。王某某他老婆能揪他耳朵,是因为他老婆要脸,不是因为我改了数据。林妙妙能点撤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是因为我删了她良心值。”

赵大勇挠头:“那这系统就这么没了?”

“没了不好吗?”周野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我送外卖是挣钱给我妹治病,不是当什么狗屁管理员。”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苏晚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系统补偿到账,调试权限恢复了。另外——算法著作权官司赢了,陈屿那小子认了。”

周野回:“那游戏你还做不做?”

苏晚秒回:“做。改了方向,叫‘骑手互助模拟器’,下个月上线。你当顾问,工资按单结。”

周野盯着“工资按单结”五个字,嘴角抽了抽,打字:“一单多少钱?”

“五毛。顾问单。”

“苏晚你抢钱啊?”

“你欠我的奶茶先还了再谈钱。”

——

一个月后。

马辉被调走了,调去管仓库,手底下从八十个骑手变成二十个货架。赵大勇直播间那天录的完整视频被同城几个骑手群转疯了,区域经理亲自下来查,一查查出马辉拿差评申诉单收礼的事。马辉临走那天在站里骂骂咧咧,谁也没搭理他。

但他儿子的事解决了。马小跳学校的霸凌者转学了,教育局下来人查的,据说有人把监控截图和视频递到了局长信箱。马辉头一回以家长身份走进学校,拍着桌子跟校长要说法,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碰见周野,闷声说了句“谢谢”。周野摆摆手:“谢大勇,他拍的。”

周小萌的治疗费有了着落。苏晚的游戏上线第一个月分成到账,她按“顾问单”给周野打了一笔钱,周野没收,让她直接把钱打进了医院账户。剩下的缺口赵大勇直播间挂了个“骑手互助基金”链接,一个月筹了八万多,够小萌半年的药。

赵大勇粉丝涨到五万,专门帮骑手维权,直播间名字从“骑手圈第一网红”改成了“差评地狱受害者联盟”。他每天开播第一句话都是:“老铁们,今天又有哪个兄弟被坑了?说出来,大勇给你摇人。”

周野还是送外卖。

笔记本随身带着,最后一页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系统怕什么——怕人当真。”

——

这天最后一单,翡翠湾三号楼二单元。

周野拎着麻辣烫上楼,敲门。

门开了,林妙妙站在门口,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

两人对视三秒。

林妙妙先开口:“看什么看,我今天休息。”

周野把麻辣烫递过去:“您点的,微辣多醋,没按门铃,手动敲的。”

林妙妙接过袋子,掏出手机,当着他面点了确认收货,然后五星好评,备注写了三个字:

“骑手辛苦了。”

周野盯着那三个字,笑了:“林老师,您这好评我截图了。”

“截!随便截!”林妙妙翻了个白眼,“以后我点外卖都写好评行了吧?赶紧走,别耽误我追剧。”

门关上了。

周野下楼,截图发给苏晚。

十秒后苏晚回:“奶茶,你欠我的。”

周野跨上电动车,单手打字:“明天请,顺便把咱俩的破事也翻篇。”

苏晚回了个像素小恶魔表情包,底下跟一行字:“翻篇可以。翻完接着欠。”

周野把手机揣兜里,拧了把电门。

电动车蹿进晚高峰的车流里,风吹得他外套鼓起来。

笔记本在兜里硌着大腿,他单手掏出来翻了翻——前面记满了奇葩顾客地址和差评规律,最后一页两行字底下,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第三行:

“别跟系统讲道理,跟人讲。”

写完把本子一合,塞回兜里。

前面路口红灯,他刹住车,扭头看了眼翡翠湾亮着的那片窗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大勇:“野哥,今晚吃啥?孙婆婆给送了两根黄瓜。”

周野回:“拍黄瓜,多放蒜。”

绿灯亮了。

他拧电门,电动车蹿出去,后视镜里翡翠湾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万家灯火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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