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推到林薇面前的时候,她婆婆王秀兰正拿手机翻相册。
“你看看,这是明明三岁生日照,你连个像样的蛋糕都订不起。”王秀兰把屏幕怼到林薇脸上,照片里赵明远抱着儿子站在双层翻糖蛋糕前,“最后还是我掏的钱,八百八,记你账上。”
林薇没接话,低头看协议第三条:女方自愿放弃婚后共同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赵明远坐在对面,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贴着桌沿,表盘反光晃了她一下。他特意戴了这块表来签离婚,林薇认得,去年他生日自己拿退役补偿金给他买的,十八万六,他说“商务场合撑门面”。
“签吧。”赵明远把万宝龙钢笔推过来,“你也别觉得亏,这八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算下来我不欠你。”
客厅角落的玩具收纳箱突然响了一声。儿子赵一诺从箱子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奥利奥,饼干屑糊了满脸:“妈妈,我饿。”
王秀兰一把拽住孩子胳膊:“饿什么饿,你妈马上就不是你妈了,跟奶奶走。”
一诺被拽得踉跄,饼干掉在地上,哇地哭了。
林薇太阳穴猛地一抽。
那哭声像根烧红的铁丝,从耳道直插进后脑。她指甲掐进掌心,指甲盖陷进肉里半毫米,这是八年练出来的——忍。
“你看看,”赵明远摊手,语气里带着笑,“连孩子都带不好。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给我生了个儿子。”
王秀兰在旁边点头:“行了行了,赶紧签,下午还得去公证处。明明公司融资三千万,下个月敲钟,你这当口离婚已经够晦气了。”
林薇拿起笔。
笔尖落在“林薇”两个字最后一捺的时候,她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那种震法不对,不是微信消息那种短促的两下,是持续的长震,像有人拿东西往她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撞。
她放下笔掏手机,屏幕上一片血红。
「国家超自然管理局红色预警:S级安抚师林薇,华东片区情绪黑洞第7号能量值突破阈值,预计137分钟后暴走。请立即归队。」
下面一行小字:「签到坐标已同步,请于90分钟内抵达指定集结点。周正国。」
赵明远偏头看了一眼:“谁啊?催债的?你背着我借钱了?”
“没有。”林薇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王秀兰伸手就要抢:“我看看!别是你在外面养小白脸——”
林薇先一步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拿起笔:“签完了。”
她签了。
笔搁下的同时,赵明远伸手抽走协议,当着她的面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无误,嘴角往上一提:“早这么痛快多好。行了,你收拾收拾东西,今晚之前搬走。孩子归我,你别想争——”
“赵明远。”林薇打断他,“你公司那个‘安心AI’,情绪识别模型的训练数据,哪来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赵明远把协议往公文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哗哗响:“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AI?”
“我就问问。”
“问也白问。”他站起来扣西装扣子,“公司机密,你少打听。对了——你那个睡眠监测手环,我让孙磊拿走了,里头数据我看了,你这睡眠质量太差,一晚上醒七八回,难怪脑子不好使。”
林薇看着他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我手环里跑出来的数据,是不是都被你们拿去喂AI了?”
赵明远脚步顿了一下。
很快,半秒都不到。
“神经病。”他头也不回进了书房,门关上。
王秀兰站起来拍沙发扶手上的饼干渣:“你少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还偷数据,你值几个钱?赶紧收拾你那堆破烂去,我下午还要换沙发套。”
林薇没动。
她坐在原地,拇指按着手机侧键,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红色预警倒计时还在走:134分钟。
她拿起手机进了卫生间,反锁门,拨通一个号码。
对面接起来第一句话是:“你儿子最近睡得好吗?”
周正国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那种规律的滴滴声。
“老周,你胃又疼了?”
“别打岔。第7号黑洞什么情况?”
“情绪波动异常,昨晚我远程安抚了三个小时,数据回落了百分之十五,按理说能稳到月底。”林薇压低声音,“今天突然弹预警,是不是有人动了参数?”
周正国沉默了三秒。
“有人用未授权的终端接入过安抚频段。”他说,“信号源定位在……你老公公司那栋楼。”
林薇闭了下眼睛。
“还有,”周正国在那头吸了口气,胃疼得直抽抽,“你那个数据授权协议,当初签的是‘可撤销授权’,你随时能断。但你现在签了离婚协议,按婚姻法那套,他可能拿‘婚内共同数据’做文章卡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正国骂了一句,“你封存记忆之后,离婚官司打不打得过都是两说。你那份婚前协议是在你记忆封存期签的,法律上你随时能撤销——但前提是你得先恢复部分记忆权限,恢复权限就得回局里做评估,评估不过你就得接着当家庭主妇。”
“评估什么时候?”
“现在。立刻。你还有——”他那边翻纸,“一百三十一分钟。到华东分局地下三层。”
林薇看了一眼卫生间门。门外王秀兰正扯着嗓子喊:“林薇!你死里头了?出来把碗洗了!都要滚蛋了还懒!”
“老周,”林薇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我儿子怎么办。”
周正国又沉默了。
“你当年退役就是因为听见小孩哭会触发创伤反应。”他说得很慢,“赵明远不知道你这个毛病怎么来的,但他拿抚养权要挟你,就是掐准了你会让。”
“我没让。”
“那你签什么字?”
林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还没什么纹路,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的是拼多多二十九块九包邮的纯棉T恤,领口洗得都懈了。
这张脸,谁能想到是国家仅存的三位S级安抚师之一。
“我签字是因为,”她把水龙头关上,“我得先拿到他非法采集数据的证据。老周,你手里那条链,能给我看吗?”
周正国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你早这么硬气不完了。证据我备了三年,就差你点头。但有个事我得提醒你——孙磊手里有份原始数据备份,他当保险留的。这个人你得自己撬,他怕赵明远怕得要死,但对你……有愧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就知道忍。”周正国又骂,“九十分钟,我让人在楼下等你。你把手机定位开着。”
电话挂了。
林薇拉开卫生间门,王秀兰正举着锅铲站门口,一铲子差点戳她鼻尖上:“你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妈,”林薇绕过她往客厅走,“我跟您说个事。”
“叫谁妈呢?协议都签了——”
“赵明远公司那套AI系统,”林薇拿起茶几上赵明远落下的公司宣传册,翻开第三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本系统训练数据来自超过十万小时的专业情绪安抚场景实录’。妈,这十万小时,是我贡献的。”
王秀兰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锅铲在手里直晃:“你可真敢往脸上贴金!你一个天天在家拖地做饭的,还情绪安抚场景,你安抚谁了?安抚拖把啊?”
书房门开了。赵明远探出头,脸色不太对:“妈,你给她说什么呢?”
“你媳妇说咱家AI是她训练的!笑死我了——”
赵明远看了林薇一眼,眼神里那种东西林薇太熟了,八年里她见了无数回——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怜悯的、看傻子的眼神。
“林薇,”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手搭上她肩膀,外人看着像安抚,实际指头捏得她肩胛骨生疼,“你要闹去法院闹,别在家里跟我妈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一个高中毕业就嫁人的,连Python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训练AI?”
他凑到她耳边:“再胡说八道,抚养权你别想了。我有的是律师。”
林薇肩膀一沉,卸了他手劲。
“赵明远,”她声音不高不低,“你公司‘安心AI’的底层模型叫‘E-7安抚网络’,训练集编号TC-2021-0847,最后更新是今年三月十四号凌晨两点零七分,更新文件大小4.7个G。对不对?”
赵明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种表情——林薇在情绪黑洞暴走现场见过,重度创伤患者被戳中核心记忆时,就是这种脸:五官还在原位,但每块肌肉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你……”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林薇往前迈了小半步,“你让孙磊拿我手环的时候,跟他说‘随便洗洗数据,别浪费’——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她没告诉他答案。
手机又震了,倒计时:118分钟。
“我得出去一趟。”林薇转身去玄关换鞋,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是断了一截又接上的,接头处打了个死结。
王秀兰在后面喊:“哎哎哎!你上哪去!碗还没洗呢!”
“回来洗。”
“你今晚就搬走了还回来——”
“搬不搬还不一定呢。”林薇站起来,从鞋柜上拿钥匙,顺手把赵明远那本宣传册揣进兜里。
赵明远追到玄关:“林薇你把话说清楚!你要干什么去?”
“离婚协议我签了。”她回头看他,语气平平的,“但协议里有一条得改——数据授权那部分。你公司用的数据,授权人是我,我今天开始不授权了。”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赵明远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接起来:“孙磊?你慌什么——什么?模型崩了?”
林薇已经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楼道里站着两个人,灰色夹克,平头,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银色手提箱,箱子上印着国徽和一行字:「国家超自然管理局 · 华东分局」。
“林薇同志,”平头男站得笔直,“周处让我们来接您。车在楼下,军牌。”
屋里赵明远还在打电话:“什么叫数据源断了?你他妈重启啊!……重启没用?那原始备份呢!”
王秀兰冲过来扒着门框,盯着那两个灰夹克,嘴张了张,回头朝屋里喊:“明明!明明你快来看!门口站着俩当兵的!”
平头男面无表情:“阿姨,我们不是当兵的。”他顿了顿,“我们是国家单位的。”
“什么国家单位上人家家里来——”
“来接我们S级特工归队。”
王秀兰的嘴还张着,但没声了。
林薇迈出门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王秀兰:“妈,一诺早上没吃饱,冰箱第二层有蒸好的红薯,您给他热一下。别给他喝凉牛奶,他乳糖不耐受。”
“你、你——”王秀兰手指头戳在半空,“你什么S级特工?你连孩子奶粉都不会冲!”
“我会冲。”林薇按了电梯键,“但您儿子嫌我冲的奶粉温度不对,非得您来。您忘了?一诺六个月的时候,我冲的奶他嫌凉,您冲的烫得孩子嘴唇起泡,最后赖我头上。”
电梯门开了。
林薇走进去,平头男跟进去,银色手提箱往地上一搁,箱角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电梯门关到一半,赵明远光着脚追出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冲她喊:“林薇!你把数据授权给我恢复!孙磊说模型要塌了——”
“那就让它塌。”
电梯门合严了。
林薇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了口气。平头男目视前方:“林工,周处让我转告您——评估如果通过,您的部分记忆权限会解封,到时候您儿子那个哭声触发器,局里有办法处理。”
“什么办法?”
“把源头找到。”平头男看她一眼,“您当年误伤的那个队友,没死。一直在康复中心。周处说,您该见他一面。”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
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红旗,车牌是白底红字。对门邻居正拎着菜篮子路过,眼珠子粘在车牌上,手机都掏出来了。
林薇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
陈露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薇薇我刚听说你签离婚了?姐妹你太惨了!我今晚开直播给你筹点钱,标题都想好了——‘全职主妇离婚当天净身出户,八年青春喂了狗’,你来连麦啊!流量肯定爆!”
林薇打字回她:“今晚不了。明天吧。”
“明天也行!你明天有空?”
“明天,”林薇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车窗外赵明远光着脚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我给你个大新闻。”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正国发的内部系统截图:
「TC-2021-0847数据集非法采集行为已立案,涉案企业:明远科技。直接责任人:赵明远、孙磊。」
下面附了一行:
「林薇,你老公公司那三千万融资,对赌协议里有一条——核心数据资产若被认定非法,融资方有权要求全额回购股份并支付违约金。你猜他赔得起吗?」
林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
车后座很宽敞,皮子是新换的,一股淡淡的胶皮味。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坐这种车去的民政局——那会儿赵明远还骑着电动车在门口等她,说“快点儿别磨蹭,登记处五点半下班”。
“林工,”平头男从副驾回头,“前面路口左转进分局地下通道,您准备好了吗?”
林薇睁开眼。
“等一下。”她摸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微信:
「妈,一诺的奶粉在厨房吊柜第二格,别用开水冲,四十度就行。还有,冰箱里那条鲈鱼今天得吃,再放就腥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吧。”
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小巷,巷口铁门上挂着块掉漆的牌子,依稀能认出「华东地下管道维护处」几个字。门自动打开,车往下沉,坡道两边亮起一排冷白灯管。
林薇看着窗外水泥墙上一行褪色的标语,念出了声:“‘情绪稳定,社会安宁’。”
“老标语了,”平头男说,“周处让刷新的,刷到一半钱不够,先这么搁着。”
林薇嘴角动了一下。
车停稳的时候,她手机最后一次震——赵明远打来的,她没接。
赵明远发了条语音,她转文字看了一眼:
「林薇我不管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你现在立刻回来把授权恢复了!孙磊说你要是不恢复,公司就得破产!你听见没有!你他妈就是个家庭主妇你——”
林薇把他拉黑了。
然后她拉开车门,站在地下三层的水泥地上,头顶灯管滋滋响了两声。
正对面一排铁门,最远那扇开着,周正国捂着胃走出来,灰色夹克皱巴巴的,看见她就一句:
“你迟到了七分钟。”
“堵车。”
“堵个屁,你那小区到这儿就四个红绿灯。”周正国转身往回走,“进来,评估第一项——给你儿子打个电话,正常说话,不许头疼。”
林薇脚步顿住。
“一诺现在跟他奶奶在家。”
“我知道。所以让你打。”周正国头也不回,“你得证明你那个触发器能扛住。扛不住,记忆权限解封不了,离婚官司打不赢,你儿子你带不走。”
他推开一扇门,屋里摆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部座机,旁边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林薇八年前的照片——短发、作训服、眼神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打吧。”周正国把座机推过来,“开免提。”
林薇拿起听筒,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王秀兰接的:“喂?谁啊?”
“妈,是我。”
“你还知道打电话!你跑哪去了你!明明在家摔东西呢!你赶紧给我回来——”
背景里一诺在哭,哭声隔着电话传过来,像针尖往她脑仁里钻。
林薇攥紧听筒,指关节泛白。
“妈,”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您把电话给一诺,我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说!你都要搬走了还——”
“王秀兰。”
她叫了全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把电话给一诺。现在。”
王秀兰嘴里嘟囔着什么,但三秒后,听筒里换了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林薇眼眶一热。
“一诺,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草莓蛋糕。”
“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妈妈,下午跟奶奶在家乖乖的,不许翻那个蓝色收纳箱,里头有玻璃渣。”
“嗯!”
“好,把电话给奶奶。”
王秀兰接过电话,刚要骂,林薇先开口了:“妈,赵明远公司可能要出点事。您手里那套婚前协议,建议您找律师看看——签的时候我脑子不太清醒,法律上算不算数,不好说。”
“你威胁我?!”
“我提醒您。”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周正国。
周正国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脑波扫描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峰值。
“评估第一项,通过。”他拿笔打了个勾,“你刚才哭的时候,头痛指数没爆表,说明你那个触发器,能扛。”
林薇没说话。
“第二项,”周正国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你得告诉我——TC-2021-0847数据集里,除了‘安心AI’用的那些,还有多少条是你给第7号黑洞做安抚的时候跑出来的?”
林薇看了一眼那张脑波图,上前一步,手指点在某个峰值上。
“这条,”她说,“这条是去年冬至,第7号黑洞暴走前四十分钟,我远程接入安抚的原始波形。”她指尖往下滑,“赵明远公司训练AI用的,就是这种波形。他把我的安抚记录切碎了喂模型,AI学会了模仿我的频率——但AI没有情感内核,只能学个壳。”
“所以AI安抚不了真正的黑洞。”
“对。而且——”
她话没说完,桌上那部座机突然响了。
周正国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在哪?”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薇。
“赵明远刚才给所有投资人群发了一封邮件,说公司核心技术数据被前妻恶意破坏,他要起诉你。”
林薇挑了下眉。
“还有,”周正国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收件人里有三个名字林薇认得——都是国内头部VC的合伙人,“他抄送了一份‘林薇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医疗记录,是你生完孩子那年的产后抑郁诊断书。”
“那诊断书是假的。他让孙磊P的。”
“我知道。”周正国把手机收回去,“但投资人不知道。他现在正在攒局,晚上八点,金融街那家威斯汀,请了八个投资人吃饭,主题叫‘受害创业者路演’。”
林薇拿起桌上那张脑波图,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老周。”
“嗯?”
“晚上八点,威斯汀三楼宴会厅,”她往门口走,“给我弄张邀请函。”
“你要去砸场子?”
“我去吃饭。”她拉开门,回头看了周正国一眼,“那家酒店中餐厅的松鼠鳜鱼做得还行,我三年没吃过了。”
周正国捂着胃笑了两声:“你一个人去?赵明远请了八个投资人,你拿什么跟人谈?”
林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微信对话框,举给周正国看。
对话框名字叫“孙磊”,最新一条是林薇发的,时间戳显示就在电梯里那两分钟:
「孙工,赵明远让你P图的事,我已经截图了。你手里那份原始备份,今晚八点之前发给我,我不追究你非法采集的事。八点之后,我把截图发给周正国。」
下面孙磊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手抖冒汗的表情包。
周正国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发的?”
“我进电梯的时候。”
“你那时候不是正跟赵明远耍横呢吗?”
林薇把手机揣回去,低头系她那双断了又接上的鞋带。
“老周,”她系好站起来,“家庭主妇别的本事没有,多线程处理任务,我练了八年。”
她推开铁门要走,身后周正国忽然喊:“等等——”
她回头。
周正国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她接住一看,是个银色手环,跟她被孙磊拿走那个一模一样,但内侧刻了一行字:
「S-03 · 林薇 · 局在人在」
“戴上。”周正国说,“今晚你要真去砸场子,带上这个。里头有定位和一键报警,你按三下侧键,分局直接出警——以‘重大情绪灾害应急响应’的名义。”
林薇把手环扣上手腕,大小刚好。
“走了。”
“你开什么车去?”
“打车。”
周正国翻了个白眼,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小刘,把你那辆帕萨特借林工开一晚上……对,就那辆后备箱有划痕的。”
挂了电话他跟林薇说:“后备箱里有套衣服,晚上穿这个去。”
“什么衣服?”
“局里新发的制服。”他顿了一下,“女款。你以前那套太旧了,我给你扔了。”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扔我作训服?”
“八年了林薇,你那衣服放箱子里都长毛了。”周正国摆了摆手,赶她走,“赶紧的,还有一百分钟。你儿子那边——我让人去你小区门口蹲着了,赵明远要是敢对孩子动手,三分钟到场。”
林薇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地下通道,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名字,声音是从通道另一头传来的,隔着距离。
“林薇——!”
她停下,回头。
通道尽头,周正国站在铁门口,手里举着个手机冲她晃:“你婆婆电话!打到局里值班室来了!她说——”
“说什么?”
周正国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了两秒,表情变得很怪。
“她说,”周正国一字一字复述,“‘告诉林薇,那个什么大师我刚请来算过了,人家说我们家风水不好是因为她八字硬克夫,让她赶紧把婚离了别拖累明明。’”
林薇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老周,”她往通道深处走,“你帮我回她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阿姨,您请的那个大师,他看风水那本《葬经》是盗版的,第三页印错了,把‘气乘风则散’印成了‘气乘风则聚’,他照着错版给人看了十年。’”
周正国愣住:“你怎么知道?”
“八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看风水,我就看出来了。”林薇挥了挥手,人已经走进通道拐角,“我让他当场给婆婆改口说‘此宅旺媳’,她没发现。”
周正国看着空荡荡的通道,笑骂了一句:“这娘们儿……”
林薇走到地下停车场,找到那辆后备箱有划痕的帕萨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
后座放着一个服装袋,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黑色西装套裙,肩线利落,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图案是两只手托着一颗心,下面一行小字:
「情绪安抚 · 国家编制」
她把衣服袋子放副驾,发动车子。
中控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孙磊的微信又来了:
「林姐,备份我已经传到你邮箱了,一共4.7个G,密码是你儿子生日。还有——赵明远晚上请的那八个投资人里面,有一个是周处的老同学,姓方,你去了直接找他,他知道内情。」
林薇单手打字回他:
「知道了。你今晚别关机,我可能有电话给你。」
孙磊秒回:
「我不敢关。我手一直在抖。」
林薇把手机往副驾一扔,车子倒出车位。
地下通道出口的卷帘门升起来,外面天还亮着,夕阳从巷口照进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踩油门汇入主路,晚高峰车流里帕萨特不起眼得很。
开出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
赵明远今晚请客的威斯汀三楼宴会厅,八年前是她跟赵明远办婚宴的地方。
当时摆了十八桌,王秀兰嫌贵,骂了三天,最后砍到十五桌,省下的钱给赵明远换了台新电脑。
林薇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红灯读秒。
手机第三次响,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赵一诺的妈妈吗?我是幼儿园的李老师,一诺奶奶刚把他送过来,说家里有事让帮着看一晚上……但一诺一直在哭,说想妈妈,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林薇看了一眼时间。
离八点还有九十分钟。
“方便。”她说,“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她打转向灯靠边停车,拿起副驾那套制服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后备箱里还有件东西,她下车去拿——一个长盒子,打开是一双黑色平底皮鞋,鞋底软得能折成U形。
盒盖内侧贴了张便签,周正国的字:
「别穿高跟鞋,跑起来不方便。」
林薇把鞋换上,旧的那双拼多多T恤配断鞋带的帆布鞋,被她团吧团吧塞进垃圾桶。
然后她坐回车里,给周正国发了条微信:
「今晚八点之前我可能得先去趟幼儿园。」
周正国回得很快:
「你儿子?」
「嗯。赵明远把他妈支使去幼儿园了,估计是想让我分心。我接了孩子再过去。」
周正国隔了半分钟回:
「你一个人带个孩子去砸场子?」
林薇发动车子,单手打字:
「老周,八年前我能在情绪黑洞暴走现场把孩子从摇篮里捞出来,今天就能带他上桌吃饭。一诺还没吃过威斯汀的松鼠鳜鱼呢。」
她把手机放下,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夕阳正往下沉,把整条街染成橘子罐头那种颜色。
副驾座位上手机又亮了,赵明远换了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薇,晚上八点威斯汀三楼,你要是不来把授权恢复了,明天法院见。」
林薇用语音转文字回了一句:
「去。带着你公司的破产清算书一起签了。」
发送。
然后她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车子拐进幼儿园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诺蹲在传达室门口,小书包扔在地上,王秀兰叉着腰站旁边跟老师吵什么。
林薇按了声喇叭。
一诺抬头看见她的车,蹭地站起来,撒腿就往这边跑。
王秀兰在后面喊:“哎!你慢点!你妈都不要你了——”
“她来接我了!”一诺拍着车窗,小脸通红,“妈妈!妈妈!”
林薇推开车门,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儿子。
“妈妈你带草莓蛋糕了吗?”
“带了。”她从包里摸出个便利店买的三角蛋糕,草莓味的,“先吃这个,晚上妈妈带你去吃大鱼。”
一诺拆开包装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奶奶说你要搬走了不回来了。”
“奶奶说错了。”林薇把他抱上后座安全座椅,扣好卡扣,“妈妈今晚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王秀兰追过来扒着车窗:“林薇你什么意思?孩子给我!你都要离婚了还霸着孩子——”
“妈,”林薇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她,“我今晚去威斯汀吃饭。赵明远请客。”
王秀兰嘴又张成O型。
“您要是闲着,”林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您把家里那套婚前协议找出来,拍照发给赵明远,让他看看第三页第七条——‘若因男方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本协议作废’。您问问他,‘非法窃取配偶数据’算不算重大过错。”
她发动车子,一诺在后座喊:“妈妈!奶奶在后头跳脚呢!”
“奶奶锻炼身体呢。”林薇拐出幼儿园那条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秀兰正掏手机打电话,估计是打给赵明远。
“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鱼?”
“松鼠鳜鱼。”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他,“甜酸口的,你爱吃。”
“耶!”
林薇把车汇入主路,朝金融街方向开。
手机夹在支架上,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分钟到威斯汀。
她按了下手环侧键,屏幕亮起来,绿色字:
「S-03 状态正常 · 情绪值稳定」
然后她拨了个电话。
“老方吗?我是林薇。周正国让我找你……对,今晚威斯汀。你坐赵明远哪一边?”
对面笑了两声。
“我坐他正对面。”
“行。”林薇打方向盘并线,“那咱俩配合一下。我进门的时候,你帮我做件事——”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的老方沉默了三秒,忽然笑出了声:“林薇,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嘴皮子倒练出来了。”
“带孩子练的,”她拐进威斯汀酒店地库入口,“比安抚情绪黑洞难多了。”
车开进地库,灯管一截一截亮过去。
后座一诺唱起了幼儿园新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
林薇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那套黑色制服,想了想,先没换。
她蹲在车边,冲一诺伸手:“来,妈妈先带你上去吃蛋糕,吃完蛋糕妈妈换身衣服,去跟爸爸开个会。”
“爸爸也在这儿?”
“嗯。他在三楼等着呢。”
一诺伸手让她抱:“妈妈你今天好漂亮。”
林薇愣了一下。
“为什么漂亮?”
“因为你在笑。”一诺搂着她脖子,“你以前在家都不笑。”
林薇把他往怀里紧了紧,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抱着孩子走进去,按了三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反光的不锈钢轿厢壁看了一眼自己——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身上还是那件二十九块九的T恤。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宴会厅门口摆着签到台,赵明远的行政助理小刘正低头玩手机,抬头看见她,嘴一哆嗦,手机掉地上了。
“林、林姐……”
“我来吃饭。”林薇把一诺往上托了托,“带家属。”
她迈步往里走。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赵明远正端着酒杯站在主桌跟人说话,一抬头看见她,酒杯停在半空。
林薇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朝签到处喊了一声:“小刘,加把椅子。我今晚坐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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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搬椅子的动静不大,但整个主桌的人都听见了。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闷响,不刺耳,够扎耳朵。
赵明远把酒杯放下,脸上那层笑没掉,走过来压着嗓子:“林薇,你干什么?”
“吃饭。”林薇把一诺放在新加的椅子上,自己挨着坐下,顺手把桌上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糯米藕往孩子面前挪了挪,“儿子饿了。”
“这是B轮路演局。”赵明远用酒杯挡着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投资人在,你别闹。”
“我没闹啊。”林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张桌子听得见,“我坐主桌吃饭,算闹?”
她真不闹。她拿过一诺的小碗,舀了半勺虾仁蒸蛋,吹了吹,递到孩子嘴边。一诺张嘴吃掉,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去够那碟糯米藕。
对面坐的老方先开了口:“这位是?”
赵明远嘴角抽了一下:“我太太。”
“哦——”老方拖了个长音,把餐巾从杯子里抽出来铺好,“赵总结婚八年,头一回把太太带到路演局?藏得够深。”
这话不轻不重,桌上几个投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袁总笑了笑:“赵总,你这就不对了,嫂子这么体面的人,早该带来坐坐。”
赵明远脸色缓了缓,正要接话——
主位左手边,王秀兰把筷子往骨碟上一搁。
那声音脆得很。
“体面?”王秀兰笑了,笑得脸上粉底都跟着起纹,“袁总,您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儿媳妇,在家带了八年孩子,连个班都没上过。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她坐这儿,我怕她连菜都夹不明白。”
桌上安静了一拍。
林薇没抬头。她正拿纸巾擦一诺嘴角的蛋羹。
王秀兰见她不接,来劲了,转头冲旁边的投资人太太:“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说全职主妇怎么伟大。伟大在哪儿?不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家庭妇女嘛。我当教导主任那会儿—— ”
“妈。”林薇开口了。
就一个字,声音温温和和,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王秀兰的话硬生生卡在半截。
林薇把纸巾叠好放桌上,抬眼:“您刚说‘上不了台面’,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指的是,我没见过世面,还是我不配坐这张桌子?”
王秀兰嘴角一撇:“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有数。”林薇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个温度,“我数了一下,今天这桌上有四家投资机构,袁总、李总、方总,还有您右手边那位没怎么说话的张总。”
她挨个看过去,不慌不忙。
“赵总公司B轮,按现在的进度,尽调最多还剩两个月。这种时候,全家上阵吃饭,外人看着是家庭和睦。可您刚才那几句——”她顿了一下,“袁总,您是投过三家消费品牌的人,您说,一个创始人的母亲在融资路演上公开嫌弃自家儿媳‘上不了台面’,这算家风问题,还是算管理风险?”
袁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老方适时接了一句:“我要是领投,肯定得问一句。”
赵明远立刻站起来:“妈,您少说两句。林薇,你—— ”
“我还没说完。”林薇没看他,眼睛还落在王秀兰脸上,“妈,您再想想,刚才您提到‘家庭妇女’这四个字的时候,您儿子在忙什么?在跟投资人谈三亿估值。”
她拿起公筷,给王秀兰碟子里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
“您教了一辈子书,最讲道理。我就问一句——您觉得,是那个在家带了八年孩子的人给这个家丢人,还是那个在外头融资、回头还得靠老婆让出主桌的人丢人?”
王秀兰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桌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换气声。
戴金丝眼镜的袁总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赵总,嫂子这嘴皮子,比你们公司PR强。”
赵明远脸色青白。
王秀兰咽不下这口气,忽然话锋一转:“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家风?当年要不是我找大师算日子,你们那个婚前协议能签得那么顺?”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什么。
林薇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请教:“大师算日子?妈,您是说,我和明远签婚前协议,日子是大师定的?”
“我……我是说结婚日子—— ”
“您刚说的是‘婚前协议’。”林薇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在场的都听见了。”
她转脸看向桌上几位投资人,摊了下手,什么话都没多说。
可有些事,不用说透。婚前协议请大师算日子签,这话传出去,比什么家风问题都难听。
赵明远一巴掌按在王秀兰胳膊上,低声:“妈,你别说了。”
王秀兰也回过味来,脸上挂不住,硬邦邦补了一句:“我那是……随口一说。”
“没事。”林薇给她倒了杯普洱,“随口一说的事,多了去了。”
赵明远赶紧把场子拉回来,拍了拍手:“各位,咱们今天主要聊正事。孙磊——”
他朝台侧招了一下手。
孙磊从投影幕布后面绕出来,西装有点大,袖口盖住半个手背。他边走边按手里的翻页笔,幕布上跳出“安心AI技术架构”几个字。
“各位投资人好,我是明远科技CTO孙磊,下面由我汇报技术架构。”
他声音发紧,第一页PPT就念了两遍标题。
林薇给一诺夹了块排骨,自己舀了碗汤,慢慢喝。
一诺吃得差不多了,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怀里蹭。
台上孙磊讲到“情绪模型训练数据来源”,语速忽然慢了半拍。
“我们……采集了海量真实情绪样本,覆盖家庭场景、工作场景、亲子互动场景……”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好像那儿有提词器似的。
林薇抬眼看他。
就一眼。没表情,也没动作。
孙磊的手一抖,翻页笔按下去,PPT直接跳过三页,跳到了“竞品对比”。
最后一张是公司估值模型,三个亿那个数字放大在正中间。
投资人里头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孙磊手忙脚乱往回翻,翻了两下没翻对,额头上全是汗。
赵明远站起来,笑着打圆场:“技术出身的人,一上台就紧张。这样,架构这块咱们回头单独约尽调会。今天先跟各位通报一个好消息——安心AI的B轮融资基本敲定,投后估值三亿。”
他举杯。
桌上的人陆陆续续举杯,老方举得最晚,杯子举到一半又放下,问了一句:“赵总,训练数据这块,尽调的时候会开放原始链路给我们看吧?”
赵明远笑:“当然。合规是底线。”
他说“合规”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林薇。
林薇没看他。她低头给一诺拢了拢衣领。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呼噜打得匀匀的,睫毛压在脸上,安安静静的。
散席的时候,投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老方走在最后,经过林薇身边,低头说了句:“你让我问的那句,他答得挺利索。”
“利索就好。”林薇把一诺往肩上托了托,“利索说明他从来没想过别人会查。”
老方笑了一下,走了。
林薇抱着孩子等电梯。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跟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但赵明远走路有个习惯,脚跟先着地,咚、咚的,八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林薇。”
她没回头。
赵明远走到她侧面,压着嗓子。
“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投资人面拆台?”
“我拆什么了?”林薇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我坐着吃饭,你妈骂我,我回了两句。你们家规矩,儿媳妇挨骂不能吭声?”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换了副口气,放软了:“行了,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协议我让律师重新拟了一版—— ”
“哪版?”
“孩子归赵家,你净身出户。”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房价现在高,你一个人带孩子不现实。一诺跟着我,上学、户口、资源都不愁。你拿着你那点—— ”
“那点”什么,他没说。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林薇,咱俩八年夫妻,我不想闹难看。明天你把字签了,往后你过你的,我不找你麻烦。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别怪我不念八年夫妻情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离她很近,能闻见酒气和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
林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一诺。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攥着她衣领,指甲盖粉粉的。
她把孩子换了个手抱,腾出右手,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朝赵明远眼前一递。
录音界面,红色的波形还在跳。
时间显示两分四十七秒。
赵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孩子归赵家,你净身出户……别怪我不念八年夫妻情分。”
他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林薇把手机收回兜里,声音轻得像哄一诺睡觉,“赵明远,我刚才在里面说过一句话——随口一说的事,多了去了。你猜猜,我这手机里,从进门到现在,录了多少‘随口一说’?”
赵明远嘴角绷紧。
林薇往前倾了一点,鞋跟在地毯上没发出声,但赵明远下意识退了半步。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猜,孙磊的原始数据备份,在谁手里?”
赵明远整个人定住了。
林薇退回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着。
她抱着孩子走进去,按了一楼,转身。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赵明远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门合拢。
轿厢往下走。
林薇靠着电梯壁,长长吐了一口气。
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单手掏出来看——
屏幕正中间弹出一条红色预警,红底白字,刺眼得很:
「S级安抚师林薇:情绪黑洞临界限值突破,请立即归队」
同一秒,来电界面切进来,屏幕上两个字:周处。
她接了。
“你儿子最近睡得好吗?”
还是那句暗语,一个字没变。
林薇低头看了看一诺。孩子睡在她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一深一浅。
她对着话筒说:“不太好。”
电梯降到六楼,钢缆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明天我离婚。你派车来民政局门口接我。”
上午八点四十,民政局门口已经排了七八对。
林薇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王秀兰抱着赵一诺,坐在台阶正中间的水泥花坛沿上,一身深紫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怀里孩子还在啃手指头。
她没急着下车。
副驾上的包里有三样东西: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稿——她昨晚趁一诺睡着后自己打的,把“净身出户”四个字改成了“依法分割”。
八点五十,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民政局正门口。赵明远下车,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皮鞋锃亮,镜片反光。林薇认得那副眼镜——赵明远的私人律师,姓方,专打离婚官司。
王秀兰看见儿子来了,嗓门立马提上去:
“明远!你媳妇呢?这都几点了,她是不是不想离了?我跟你讲,今天这字必须签,一诺是我们赵家的种——”
她这一嗓子,排队的、路过的、隔壁早餐店端豆浆的,全扭头看过来。
林薇推开车门。
二十九块九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沾着昨天在一诺幼儿园踩的橡皮泥,紫色的一小块,她没来得及擦。
“妈。”她走过去,先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您抱着孩子坐这儿多凉,要不我给您买个热豆浆?”
“少跟我来这套!”王秀兰拍了一下腿,“林薇,你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一诺你还要不要?你不要,我们赵家养!你要,你拿什么养?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妈。”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很平,抬手看了一眼表,“进去说吧,别在大街上。”
“进去说什么说!”王秀兰把赵一诺往怀里紧了紧,“就得在这儿说!让街坊邻居都听听,她林薇嫁进我们家八年,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现在拍拍屁股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
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开始拍。
林薇没看王秀兰。她看赵一诺。
孩子被奶奶搂得有点紧,小脸挤在紫色开衫上,嘴瘪了瘪。
“一诺。”林薇伸出手,“来,妈妈抱。”
“你别碰我孙子!”王秀兰往后一缩。
“妈——”赵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警告。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王秀兰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了哭腔,“明远你拍拍良心,当年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是谁天天在家给你做饭洗衣服?是我!她呢?她干什么了?她成天关在屋里睡觉,大白天的拉窗帘,一睡一下午——我当她懒,后来才知道,她是白天睡够了晚上刷手机!这种媳妇,我们赵家供了八年,够仁至义尽了!”
林薇收回手,插进牛仔裤兜里。
“王阿姨。”她换了个称呼。
王秀兰一愣。
“您刚才说的这些,回头我律师会跟您儿子算。”林薇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八年的家务劳动折价、育儿成本、我个人的职业发展损失,一条一条算。您要是觉得我算错了,法院可以重新算。”
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姐“嚯”了一声。
“律师?”王秀兰站起来,赵一诺被晃了一下,小手抓住了奶奶的领子,“你哪来的律师?你连手机费都是明远交的——”
“我有援助律师。”林薇说,“免费的。”
赵明远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林薇,别闹了。”他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白纸黑字,第一页最底下是林薇的签名,她认得自己的笔迹——八年前签的。“婚前协议你签过字,白纸黑字写着,离婚你净身出户,一诺归赵家。你今天来,就是走个流程。签完字,我不为难你。”
他把协议递过来,连笔都准备好了,黑色签字笔,笔帽拔了。
“明远。”林薇没接,“你那个方律师,知不知道你公司数据是从哪儿来的?”
赵明远的嘴角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回去:“这跟离婚没关系。”
“有。”林薇说,“因为那数据是我的。”
空气安静了半秒。
赵明远把协议又往前递了一寸:“林薇,你签不签?”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女人,栗色卷发,大红唇,手机镜头直怼自己脸:“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民政局门口!我闺蜜林薇今天离婚,男方家逼她净身出户!全网见证!点点关注不迷路——”
陈露。
她镜头一转,对准王秀兰:“阿姨,您抱着的是孩子吧?您儿子让儿媳妇净身出户,孩子也不给人家,您良心过得去吗?”
“你谁啊你!”王秀兰伸手挡镜头。
“我是林薇闺蜜!”陈露把镜头往后一撤,又对准林薇,“薇薇,你说句话,家人们都挺你!”
林薇看见她手机屏幕上那个标题——
「闺蜜离婚现场,全网见证净身出户」
在线人数:3052。
林薇低头笑了笑。
她配合陈露,把声音放得刚好能被手机收进去:“露露,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只要明远把公司经营好,一诺跟着他,我也放心。”
“薇薇你别这么说啊!”陈露急了,她在直播间要的是惨、是撕、是眼泪。
“真的。”林薇看着她,“明远那个安心AI,估值三亿呢,以后给一诺存教育基金,比跟着我强。”
“估值三亿那是——”陈露为了直播效果,顺着往下接,“那是人家本事!”
“本事是真本事。”林薇叹了口气,像是随口一说,“就是数据来源有点麻烦。孙磊那天喝多了跟我说,训练模型的原始数据是从我这儿弄的,我睡觉的时候他都在采脑波。我也不懂这些,反正他说这样的数据合法。露露你是做自媒体的,你帮我分析分析,这算不算非法采集个人信息啊?”
陈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林薇在医院见过——护士推药车进病房时,瘾君子看见针管的表情。
“薇薇你说什么?”陈露把手机往林薇跟前凑,“你说安心AI的训练数据是非法采集的?从你身上?”
“我不懂法。”林薇说,“但孙磊自己说漏的,你要不要采访采访他?”
陈露没再问。
她直接切了直播间标题——
【劲爆】明远科技三亿估值的AI模型,数据是偷老婆脑波?!
在线人数从三千开始跳。
五千。
一万二。
三万。
六万。
八万七千。
陈露对着镜头,语速快得像菜市场喊价:“家人们!明远科技CTO孙磊亲口承认数据是从我闺蜜脑子里偷的!这个公司马上要B轮融资三个亿!非法采集公民个人信息!这要是真的,投资人血本无归——”
“你胡说八道!”王秀兰急了,伸手要抢手机,“什么非法采集!孙磊那孩子我能不知道?他——”
“妈!”赵明远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旁边围观的一个戴眼镜男人推了推镜框:“明远科技?就是那个做情绪识别AI的?我上周刚看了他们路演材料——”
赵明远的手机开始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
又按掉。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他脸色已经白得跟手里那份婚前协议一个色号。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林薇瞥见了——第一个是“红杉资本张总”,第二个是“李行长”,第三个是“爸”。
赵明远接起来,背过身压低声音:“张总,您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你妈!”电话那头嗓门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赵明远我告诉你,下周的TS暂缓,你把数据合规证明发我,发不出来咱们法庭见!”
挂了。
第二个电话还没接,方律师凑过来:“赵总,孙磊那边需不需要我先——”
“你闭嘴。”赵明远咬着牙。
林薇把手伸进包里,掏出自己的那份协议草稿,翻到最后一页,从陈露手里借过那支签字笔。
“签吧。”她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笔尖落在纸上。
“等等。”
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所有人扭头。
一辆军牌越野车停在民政局正门口,车漆是暗绿色,车门上没任何标志,但那个白底红字的车牌往那一杵,门口维持秩序的保安下意识站直了。
车门开。
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二岁,头发半白,夹克拉链拉到最上头,穿一双黑布鞋。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女的胳膊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男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箱。
周正国。
他走到林薇面前,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红头,盖着国徽章,页眉一行黑体字——
「国家超自然管理局 人才召回令」
“林薇同志。”周正国说话跟他打电报一个风格,“编号S-03,在册S级安抚师。根据《特殊人才征调条例》第七条,即日起归队,执行紧急任务。”
他把文件递到林薇面前。
“签字。归队。”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什——什么玩意儿?”王秀兰第一个出声,“超自然?安抚师?你们拍电影呢?!”
她伸手要扒拉那份文件,周正国侧了一下身子,没让她碰。
“这位大姐,”周正国看了她一眼,“文件是真的。你可以打电话问,号码在第二页最下面。”
“不是——”赵明远终于反应过来,他往前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还没回过神,“周处长?什么超自然管理局?我老婆结婚八年,天天在家带孩子,她什么时候——”
“赵明远。”周正国打断他,目光挪到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着,“你公司那套情绪识别模型,核心算法基于脑波安抚频率。那频率哪来的,你心里没数?”
赵明远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孙磊。”
周正国没回头,声音往身后一递。
人群里,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腿一软。
孙磊刚才就站在陈露镜头外头,缩着脖子,想走又不敢走。周正国的目光扫过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手先从兜里掏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攥住了自己裤缝。
“孙磊。”周正国说,“明远科技的训练数据,从哪来的?”
“我——”
“说清楚。当着大家的面。”
孙磊的汗从鬓角往下淌,九月天,他穿一件短袖格子衫,腋下已经洇出两团深色。
“是……是林姐的脑波记录。”孙磊的声音跟蚊子似的,“我们……我们趁她睡觉的时候,用她放床头的睡眠监测仪加了个模块……采了三年。”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三年的话终于找着出口:“赵总说没关系的,夫妻共同财产,再说林姐也不懂技术,不会发现……数据一共1.8个T,全在公司服务器,私人的那个备份在我家——”
“孙磊!”赵明远吼。
“赵总你别吼我!”孙磊突然也吼回去,声音都劈了,“我早说这不合法!你说没事!现在——现在人家国家的人来了!我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你知不知道!”
他伸出手。
真的在抖。
十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甲盖泛白。
陈露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在线人数跳到十二万,弹幕滚得看不清字,陈露一句话不说,举着手机对着孙磊那张汗脸猛拍。
“家人们!”陈露终于找着自己的声音,“明远科技CTO亲口承认!偷老婆脑波数据!非法采集!三年!1.8个T!给榜一大哥点点关注!”
赵明远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按——他直接关机了。
“林薇。”他盯着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早就知道?”
林薇把那份红头文件翻到签字页。
“我不知道。”她说,把笔从陈露那儿拿回来,“我只知道我每月十五号夜里爬起来‘加班’的时候,孙磊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能不能把睡眠仪挪近一点。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信号。”
她抬眼看着赵明远。
“你公司那个安心AI,靠我三年的脑波喂出来的。你拿我的脑子融了三亿。离婚连孩子都不给我。”
笔尖落在召回令的签字栏。
“赵明远,你这生意做得挺安心的。”
林薇两个字,签完。
周正国收走文件,复印件递给她。然后他转头看向王秀兰。
“大姐,孩子给我。”
“凭什么!”王秀兰把孩子往怀里一裹,整个人转过去用后背对着周正国,“这是我孙子!你们什么局也不能抢孩子!”
“王秀兰同志。”周正国没动,但声音降了半度,“林薇同志归队执行紧急任务,家属由单位统一安置。一诺的抚养权问题,等任务结束,由法院依法判决。今天你要是拦着,妨碍公务。”
他顿了一下。
“四个字你听清楚没有?”
王秀兰的嘴还硬着:“我——我不懂什么公务不公务!孩子是我们赵家的——”
“您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周正国说,“他妈妈是国家在册S级特工。您儿子偷的是她的脑波。您现在抱的,是她的儿子。三条加一块儿,您现在撒手,回头法院判您儿子赔钱。您不撒手,我现在打电话叫派出所。”
他掏出手机。
“我打了啊。”
王秀兰的手松了。
赵一诺从奶奶怀里被抱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晃出来的委屈,小嘴瘪着,一看见林薇,两只手往前一伸。
“妈妈——”
林薇把孩子接过来,一诺的脸埋进她脖子里。
“一诺乖。”她把孩子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朝赵明远伸出去,“抚养权的事,我律师会找你谈。”
赵明远没握。
他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发青,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开机键按了又按,不敢开。
方律师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赵明远猛地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方律师的声音不大,但林薇听得清楚:“孙磊刚才那些话,全被直播出去了。张总那边恐怕已经收到了截屏。”
赵明远的肩膀塌了一下。
林薇抱着一诺往军车走。
周正国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那个女队员已经拉开了车门。
一诺突然扭过头,看见奶奶坐在地上——王秀兰真的一屁股坐在了花坛沿上,深紫色开衫蹭了一层灰,嘴里还在念叨:“什么超自然……什么特工……我们赵家这是娶了个什么东西……”
“妈妈。”一诺叫了一声。
林薇低头看他。
孩子眼圈红了,小嘴一张:“妈妈你不要一诺了吗?”
哇的一声。
哭声跟针一样扎进林薇耳朵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扎。
太阳穴两侧同时炸开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耳道直捅到眼眶后面。她眼前一花,脚底下踉跄了半步。
“林薇!”周正国一把扶住她胳膊,声音压到极低,“情绪黑洞在响应你的精神波动。S-03临界值破九了,你必须马上走。”
“我没事——”
“你他妈嘴硬什么。”周正国很少爆粗,他一爆粗就说明真急了,“你一哭,黑洞就躁。你一躁,全城跟着你抖。把孩子给我——小王!”
女队员小王伸手把一诺从林薇怀里接过去。孩子哭得更凶了,小王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但一诺不认,两只小胳膊朝林薇方向使劲挣。
“妈妈!妈妈你抱——妈妈!”
林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蹲下来,跟一诺平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把声音放平了,放慢了,用只有安抚师才用的那个频率——
“一诺。看着妈妈。”
孩子抽噎着看她。
“妈妈去上班。挣了钱给你买奥特曼。迪迦。买最大的那个。”
“真、真的?”
“真的。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一诺抽抽搭搭地勾上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薇说,“你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
她站起来,转身钻进车门。
门关上的瞬间,一诺的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依旧清晰。
“林薇。”周正国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忍一忍。五分钟。”
“我忍得了。”
林薇从车窗往外看。
车开出去十米。
后视镜里,一诺被小王抱着,小身子往前探,嘴张着喊什么,隔了玻璃听不清,但口型看得明明白白——“妈妈”。
赵明远还站在原地。方律师在打电话,孙磊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陈露举着自拍杆追着军车跑了两步,被保安拦住了。
王秀兰从花坛沿上爬起来,追了两步,鞋跟歪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林薇收回目光。手环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红底白字——
「S-03 情绪值:98.7|临界突破倒计时:00:04:59」
周正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沉下去。
“林薇。”他转过头,“华东分局地下三层刚报的,情绪黑洞核心区波动频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波形图上,一条红线上下剧烈跳动,跳动的频率,跟她此刻的心率一模一样。
“锁相确认。”周正国说,“你越压,它越爆。”
车拐上主路,民政局的大门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
林薇闭上眼。
“周处。”她说,“我弟弟当年那个录像,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看?”
周正国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下——那是林薇认识他八年,第一次见他犹豫。
“先回局里。”他说,“手术方案你得先选。”
“手术方案选B。”林薇睁开眼,“你瞒我的那件事,等我做完手术,你一个字都别漏。”
周正国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秒。
“你知道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薇说,“但你每次胃疼的时候不跟我说实话,我就知道你在瞒我。今天你从下车到现在,按了三次胃。”
周正国的右手从胃部挪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先救全城。”
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小路,铁门自动滑开。
林薇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陈露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十万零九千。
她给陈露发了条微信,三个字——
「继续播。」
然后她把手环侧键按下去,绿色字亮了一秒:
「S-03 状态:已归队。」
车开进地下通道,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周处。”
“嗯。”
“我弟弟林凯,现在在哪个城市当体育老师?”
周正国猛地回头。
林薇笑了笑,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她的声音很稳:“你瞒了我八年,总得让我知道从哪个方向开始恨你。”
周正国张了张嘴,胃疼得他弯了一下腰。
“南城。”他说,“南城三中。”
“行。”林薇靠上椅背,闭上眼,“等我醒过来,先给他打个电话。”
车停稳。
地下三层的电梯门打开,冷白色的灯光铺出来。
周正国先下车,替她拉开门,手还按在胃上。
“林薇。手术有风险。”
“我知道。”她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帆布鞋边那点紫色橡皮泥还在,“你胃药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她往前走,“回头我给你哼一段,你先止疼。等我从手术台上下来——”
她回头看了周正国一眼。
“你欠我一个完整的解释。还有我弟弟。还有那八年。”
电梯门合上。
指示灯往下跳。
B1。B2。B3。
林薇手环上的红字跳了一下——
「S-03 情绪值:99.1|倒计时:00:02:13」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薇手环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
00:01:47。
她盯着那个红色数字,脑子里把周正国刚才在车上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筛子。
B3门打开,冷白色的灯管在头顶连成一条长线,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警示条:
「S级区域 · 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你办公室搬地下了?”林薇问。
“临时指挥点。”周正国刷掌纹,气密门嘶的一声滑开,“S-03离这儿最近。”
门里面是个大平层。十几块屏幕挂在一面墙上,每块屏上都跳着波形图,密密麻麻的数字滚成瀑布。正中间那块主屏上是一个三维剖面图,一个黑色球状物被网格线切开,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纹路。
林薇看了一眼那个剖面图,太阳穴里那根血管突突跳了两下。
“坐。”周正国拉开一把折叠椅。
“不坐。”林薇站着,看墙上的数据,“直接说。”
周正国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划了两下,递给她。
“这是S-03过去三十天的波动记录。”他指着一行绿色的细线,“底下这根,是你过去三十天的脑波监测数据。”
林薇接过平板。
两条线。
上面那条暗红色粗线,波峰波谷忽高忽低,像有人拿笔在纸上乱戳。
下面那条绿色细线,跟它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锁相。”林薇说。
“对。”周正国的手又按到胃上,“你退役时封存的那段安抚频率,跟黑洞核心频率是锁相的。你在家当全职主妇这八年,每压一次火,黑洞就往上顶一格。”
他抬下巴指了指主屏最大的那个数字——
「S-03 当前活跃指数:83.7|临界值:90」。
“现在多少?”林薇问。
“你从民政局上车那会儿,87.2。”周正国说,“坐了二十分钟车,掉到83.7。你越稳,它越稳。”
“我要是一直压不住呢?”
“90以上开始往外溢。”周正国划到下一页,是一张华东地图,上面标了十几个红点,“这些是全城情绪敏感点。S-03一溢,这些点同时躁动。第一波受影响的——”
他放大其中一个红点。
南城。
林薇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三秒。
“我弟弟在那儿。”
“对。”周正国没躲,“南城三中,体育老师。带初二六个班,一周十六节课,上礼拜刚带学生打完区里的中学生篮球赛,输了两分,在朋友圈骂了半宿裁判。”
林薇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方案。”她说。
周正国把平板翻到第三页。
两个图标。A,B。
“A。”他先点开左边那个,“重新封存。你现有的记忆再压一层,包含你今天知道的所有东西——林凯、锁相、管理局。你回去当你的普通老百姓,黑洞由另外两个S级安抚师轮班压。”
“成功率?”
“四成。”
“四成你拿出来跟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正国胃疼得吸了口气,“实话就是四成。另外那六成,要么黑洞提前暴走,要么你封存过程中脑波紊乱,醒不过来。”
“B。”
周正国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拍。
“恢复全部记忆。你当年怎么误伤林凯的,一个字不打码,全回来。然后你下一线,亲自进核心区安抚S-03。”
“代价呢?”
“你当年误伤他的那段创伤记忆会重新变成活疤。”周正国说,“更麻烦的是——你儿子一诺的哭声。你当年误伤林凯的时候,他最后发出的声音,跟一诺哭的频率,一模一样。”
林薇没说话。
“你封存记忆之后,这个频率就被你本能地压进了潜意识。”周正国说,“所以一诺一哭你就头疼——那不是普通的疼,是你自己的脑子在拿那段录像抽你。恢复记忆以后,这个触发器的强度会翻倍。以后一诺每次哭,你都可能被直接拽回那个场景里。”
“多久能脱敏?”
“没有时间表。”周正国说,“有人三个月,有人一辈子。”
林薇把平板搁在桌上。
“A方案四成,B方案多少?”
“九成。”周正国说,“前提是你扛得住手术台上的记忆回灌。”
“九成对四成。”林薇笑了一下,“你白问。”
“我不要你马上选。”周正国说,“你可以先见一下另外两个S级——”
“我选B。”
周正国闭上嘴。
“你刚才说了一堆,我听着就一个意思。”林薇看着他,“A方案要是成了,我这辈子就是个带孩子的普通妇女,黑洞在别人手里压着,哪天压不住了全城跟着倒霉。B方案我自己上,我弟弟就在南城——你想让我选A?”
“我没想让你选A。”周正国说,“我想让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林薇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环,“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周正国说,“手术准备三个小时。但有一件事,你进手术室之前必须看。”
他从桌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上盖着红戳:「绝密 · 仅限S-03项目组」。
“这是什么?”
“八年前那次暴走事件的完整录像。”周正国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签了退役申请之后,管理局封存了这段录像。按规矩,你恢复记忆之前有权看。”
林薇的手停在档案袋封口上。
“你不是说创伤记忆全回来吗?”
“手术回灌的是你脑子里的版本。”周正国说,“这个是从基地监控调出来的原始画面。两个人的视角,你那部分再加上林凯头盔摄像头拍到的。”
他把“林凯”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把它震碎。
林薇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个老式存储卡。周正国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读卡器插上平板。
画面跳出来。
八年前的基地走廊,灯管比现在白,墙上还没贴那些警示条。画面里先冲出来的是林薇自己——年轻八岁的林薇,马尾扎得高高的,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边跑边在手腕上疯狂按什么东西。
“她按压安抚频率。”周正国在旁边低声说,“想自己把黑洞压回去,没压住。”
画面晃得要命,走廊尽头一道门被冲开,黑色物质涌出来,像倒灌的墨汁。
然后画面里冲出一个穿同样制服的年轻男的。
个儿高,肩膀宽,跑起来手臂甩得幅度特别大。
林薇看着那个身影。
“林凯。”她说。
“对。”
画面里林凯冲到她前面,用身体把她挡在后面,两只手拼命往手腕上按——他在做跟她同样的动作,试图用自己的安抚频率接住那个黑洞。
黑色物质猛地震了一下,把林凯整个人掀翻撞在走廊墙壁上。
头盔摄像头掉在地上,画面歪了,只拍到天花板和一条斜着的走廊。
但声音没断。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知道冲着谁说——
“姐!你往后退!别管我!”
然后是一声哭腔。
很短,不到两秒。
“呜——妈——”
林薇的指甲掐进了平板屏幕。
那声哭腔就在画面里,干干净净,没有杂音。
调子往上飘,尾音往下掉,中间卡了一下。
跟一诺在车上唱那首跑调儿歌卡在第三句的节奏一模一样。
跟一诺半夜做噩梦哭醒那声“妈妈”的起音一模一样。
林薇的手开始抖。
“停。”她说。
周正国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走廊的斜角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摔在墙根。
“这声是林凯最后发出来的。”周正国说,“他被震晕之前,下意识喊的是你。”
“他喊的是‘妈’。”林薇说。
“他喊的是你。”周正国重复了一遍,“你小名里带个‘妈’字音——你们家小时候都管你叫‘薇妈’。”
林薇把平板放下。
她两只手都在抖。
“周正国。”
“在。”
“你瞒了我八年。”
“对。”
“我弟弟。”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弟弟跟我一块儿进的管理局,出了事,你告诉我‘队友’——你说的是‘一名队友’。”
“是。”
“你封了他的记忆。”
“对。”
“你把他扔到南城,让他去当体育老师。”
“不是扔。”周正国说,“是安置。他有伤,需要彻底脱离体系才能养。记忆封印是标准流程跟你的封存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外甥叫一诺?”
“不知道。”
林薇往前逼了一步。
周正国没退。他的手还按在胃上,指节发白,但他没退。
“你凭什么替我们俩做主?”林薇说,“我是S级,他当年是B级——我们俩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
“八年前那次暴走,S-03差点把整个基地抹平。”周正国说,“你们两个同时倒在里面。封一个,能活一个;封两个,两个都能活,但恢复期至少五年。你当时昏迷不醒,你弟颅压高到快爆——是我签的字。”
“你签的字。”
“对。”周正国说,“要恨冲我来,别冲林凯。他这些年活得挺好。去年区里篮球赛,他带的队拿了第二,颁奖照片挂在三中走廊上。他胖了,有肚子了,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
林薇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我会垮?”
“我不是怕你垮。”周正国捂着胃弯了一下,“我是怕你还没上手术台,先把这儿拆了。拆完我无所谓,但S-03活跃指数在你发火这三分钟里又爬到了85.9——你看那片红点。”
主屏上,南城的红点从橙色跳成了深红。
“你要是现在垮了,”周正国说,“黑洞暴走第一波波及的就是南城。林凯在那儿当体育老师,带学生上体育课,操场离主干道三百米。”
林薇的呼吸粗了一拍。
她闭上眼。
三秒。
五秒。
十秒。
“85.3了。”周正国盯着屏幕说,“你在压。”
“我压——不是为你。”林薇睁开眼,声音稳下来了,但眼睛是红的,“我是为我弟。为你胃不疼。为南城那帮打篮球的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
“手术安排。”
“三个小时。”周正国直起腰,“你还有件事没处理——孙磊。”
“孙磊怎么了?”
“你上车之后,赵明远给孙磊打了十七个电话。”周正国说,“孙磊没接。我让人把他‘请’过来了,在B2做数据对接。”
“他肯?”
“我给他看了你手环上的数据。”周正国说,“我跟他说,林薇脑波数据被非法采集这事,现在归国家管。他要么配合,要么跟赵明远一块儿进去。”
林薇笑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
“坐那儿抖了二十分钟。”周正国说,“然后主动交代了——私人服务器里存着一份原始备份,从你第一次远程任务到今天凌晨三点的全量数据。”
“到今天凌晨三点?”
“对。他一直在后台自动抓。”周正国说,“他说留着当保险,怕赵明远哪天翻脸不认人。”
“人带来了?”
“就在外面。”
手术准备区在B3最里面,一扇气密门隔开。
林薇换好手术服出来的时候,孙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并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个硬盘盒。
他抬头看见林薇,整个人弹了一下。
“林、林姐——”
“站起来。”林薇说。
孙磊站起来了。
腿还在抖。
“硬盘里什么东西?”
“原始脑波数据。”孙磊把硬盘盒递过来,手抖得盒子撞在椅子扶手上,咚的一声,“从你第一次执行远程安抚任务开始,到昨天夜里三点十一分,一共——”
他咽了口唾沫。
“一共四年七个月,三百一十二次任务的全量数据。”
林薇接过硬盘盒,掂了掂。
“赵明远知道多少?”
“他知道有备份。”孙磊说,“但他不知道我存了全量。他以为我只留了训练集。”
“你为什么要存全量?”
孙磊低下头。
“我怕。”他说,“赵明远这个人——你跟他八年,你比我清楚。公司做大了,我手里没点东西,哪天他说踢就把我踢了。”
他顿了顿。
“但我存这个,也是存着私心。我想着万一你哪天发现了要追究,我把数据一交,算立功。”
“你现在就在交。”林薇说,“算不算立功,等我把黑洞压回去再说。”
孙磊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林姐。”他声音发颤,“我对不起你。当年那个安抚频率模型——赵明远让我做的,他说是从公开论文里扒的。我知道不对,但我没敢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不对的?”
“去年年中。”孙磊说,“我跑了一遍数据来源追溯,发现跟你脑波的吻合度是95%以上。我去找赵明远,他说‘你别管,出了事我兜着’。”
“你信了?”
“我没信。”孙磊说,“我回来偷偷做了加密备份。就是怕出事。”
林薇看着他。
这个人吓成这样,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他今天站在这里了。
“硬盘我收下。”她说,“你在外面等着。”
“等什么?”
“等我做完手术。”林薇说,“出来以后,你当场把这个硬盘里的数据完整地、带时间戳地导出来,做成证据链,配合管理局法务封存。”
“然后呢?”
“然后你回去找赵明远。”林薇说,“告诉他,你什么都交出去了。”
孙磊脸刷地白了。
“他会——”
“他会怎么样?”林薇说,“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手里有全量数据,你是证人,不是共犯。你回去把话撂明白,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直接打周处电话。”
“周处电话多少?”
“你自己问他要。”林薇把硬盘盒往周正国手上一塞,转头往手术室走。
走了三步,她回头。
“孙磊。”
“在!”
“演讲前手抖那个毛病,回头我教你一个频率,你自己练。”
孙磊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手术室不大。
一张操作台,两盏无影灯,一台脑波回灌仪器。
林薇躺上去,仪器臂自动降下来,贴住她太阳穴两侧。
周正国站在台边,手里拿着平板做最后核对。
“手术流程。”他念,“第一步,解封记忆防火墙,分三次解,每次间隔九十秒,给你脑子一个缓冲。第二步,记忆回灌,同时你的安抚频率会自动恢复。第三步——”
他停了一下。
“第三步什么?”
“第三步,你醒过来以后,自己压住前三十秒的暴走。”周正国说,“手术台会锁住你的身体,但脑波是你自己的事。三十秒,过了就过了,过不了——”
“过不了就再来一次。”林薇说。
“过不了就没有第二次。”周正国说,“记忆只能解封一次。失败就是永久紊乱。”
“知道了。”林薇说,“开始吧。”
周正国没动。
“还有事?”林薇问。
“陈露那边——”周正国说,“你进手术室之后,直播信号会中断大概四十分钟。她刚才在直播间里哭,说你被‘国家机器带走了’。”
“她哭得真不真?”
“真。”周正国说,“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在线人数从三十万掉到十八万,她在镜头前发誓说‘我闺蜜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他们没完’。”
林薇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她。”林薇说,“她哭是真的——她哭的是流量要跑了。”
“手术期间怎么处理?”
“信号别断。”林薇说,“你让人给她递个话,就说林薇在配合国家机关做保密工作,四十分钟后有一手消息。”
“什么消息?”
“等我醒了再说。”林薇闭上眼,“现在多少人在线?”
周正国看了一眼手机。
“三十万。”
林薇闭着眼笑了笑。
“够了。”她说,“等我醒了,让她破百万。”
仪器嗡地一声启动。
无影灯打下来,白得晃眼。
林薇最后说了一句——
“周处。”
“嗯。”
“我弟那学校,操场离主干道到底几百米?”
“三百米。”
“你让人在南城三中门口蹲一个。”林薇说,“要是我这边出了岔子,先把我弟撤出来。”
周正国没应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周正国说,“我亲自去。”
“你胃疼怎么去?”
“你醒过来给我哼一段就不疼了。”周正国说,“现在,闭眼。”
林薇闭上眼。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记忆解封程序启动 · 第1/3段」
周正国退到 Observation 窗后面,掏出手机给南城三中辖区派出所发了条短信。
发完他又按了按胃。
走廊那头,孙磊抱着硬盘盒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Observation 窗后面,周正国盯着屏幕上的脑波曲线,嘴里念叨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林凯,你姐回来了。”
屏幕上,林薇的脑波突然跳了一下。
记忆解封第一段,解到一半。
她眉头猛地拧起来。
仪器报警灯闪了一下黄。
周正国的手从胃上放下来,攥紧了。
林薇的脑波曲线在屏幕上拧成一道麻花。
“第二段,解到一半。”操作员的声音发紧,“她自己在压。”
周正国把脸贴到玻璃上。林薇躺在操作台上,整个人弓起来又摔回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把床单抓出五个洞。可她的呼吸节奏没乱——四秒吸,两秒停,六秒呼。安抚师最基础的“稳频呼吸法”,她自己给自己打拍子。
“这也能压住?”操作员咽了口唾沫。
“她压了八年。”周正国说,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按住了自己的胃。
第三段解封开始时,林薇突然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处。”
周正国抓起对讲:“说。”
“孙磊的硬盘——里面有一套完整的采集日志,时间戳对得上他服务器。”她喘了一口气,“别拿我的名义发。以‘匿名技术人员’举报,附上数据恢复报告。”
“你要给陈露。”
“她正在哭我,让她换个哭法。”林薇咬住下唇,嘴里渗出一丝铁锈味,“我的律师电话你有人手打没有?”
“有。”
“婚前协议——签的时候我脑子是封的。找精神司法鉴定所出个情况说明,今天就要。”
仪器嘀嘀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记忆解封程序 · 完成」。
林薇躺在那儿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胸口起伏慢慢平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侧过头,脸上全是汗,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周处。”
“嗯。”
“我弟当年跑调,跑得比你胃疼还厉害。”
周正国愣了一下,随即听出这话里没有恨了。他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揣:“能起来吗?”
“给我两分钟。”林薇闭上眼,“我先想想一诺今天在幼儿园吃的什么。”
——
四十分钟后,陈露的直播间还亮着。
在线人数掉到十一万。陈露眼睛哭肿了,鼻头通红,对着镜头举手机:“家人们,我刚刚得到内部消息,我闺蜜林薇是配合国家做保密工作,四十分钟后有一手消息——现在四十二分钟了,我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收到!”
弹幕刷过一片“主播被鸽了”“散了散了”。
陈露咬了咬牙,正要关播,微信响了。一个陌生头像发来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就一行字:「明远科技非法采集公民脑波数据证据链(含孙磊私人服务器镜像)」。
她手一抖,点了接收。
压缩包里三层文件夹:第一层,采集日志,从三年前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对象“LW-V”,数据量按TB算;第二层,孙磊私人服务器的登录记录和原始备份比对报告;第三层,一份盖了红章的《关于明远科技涉嫌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的情况通报》,落款是国家超自然管理局华东分局。
陈露盯着那个红章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把眼泪一抹。
“家人们,”她声音都劈了,“我刚刚收到的东西,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们听。”
她念了。
从“采集对象LW-V系我局在册S级安抚师”念到“该行为已涉嫌商业欺诈及非法窃取国家机密”。直播间人数从十一万弹到三十七万,再弹到八十九万。弹幕疯了。
“主播念的是真的假的?”
“红头文件敢造假?”
“明远科技那个安心AI,我买过它们的股票!”
陈露念完最后一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家人们,我陈露今天把话放这儿——赵明远,你老婆是国家的人,你偷你老婆脑子里的东西去卖钱,你还是个人?”
在线人数跳到一百六十八万。
陈露眼睛亮了,亮得吓人。她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赵明远公司楼下蹲着,家人们等我后续!”
关了播,她手还在抖。MCN老板电话打进来第一句就是:“别乱动,这事太大了,你等……”
“等个屁。”陈露说,“两百万在线,我这辈子没见过。挨封号我认了。”
——
赵明远被立案的消息,是下午三点传到王秀兰耳朵里的。
她当时正在家翻那份婚前协议,准备拿去法院立案抢抚养权。电话是她牌友打来的:“秀兰啊,你看新闻没有?明远公司被查了!”
王秀兰手一哆嗦,协议复印件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翻到签字页——林薇的名字,八年前签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手抖着写的。她一直以为是林薇胆小,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人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签的字。
三点半,法院传票到了。四点,林薇的律师带着精神司法鉴定意见书进了法院调解室。调解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王秀兰一眼:“协议书签署时,当事人处于记忆封存状态,经鉴定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协议无效。”
“无效?”王秀兰嗓门尖起来,“她吃了我们家八年饭!”
“您家八年饭钱,你儿子拿她脑波数据卖了三亿估值。”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我方当事人受管理局委托出具的脑波数据授权终止函。明远科技从今天起,没有林薇女士的任何数据授权。”
王秀兰听不懂什么叫授权终止。她只听懂一句:孩子归林薇。
她当场要往地上坐,法警把她扶住了。
——
同一天傍晚,林薇站在地下三层最深处那道钢门前。
门后是情绪黑洞S-03的核心区。周正国把监测手环给她扣上,屏幕跳出一行红字:「情绪值临界 · 建议远程安抚」。
“远程试过了?”林薇问。
“试了。”操作员说,“从早上到现在,你的记忆一恢复,它的波动频率反而稳了一点,但还在涨。锁相就是锁相,你不进去,它不认别人的频率。”
林薇把耳朵贴在钢门上。
门后传来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气。她听了十秒钟,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老房子,林凯趴在她膝盖上,她教他唱学校新教的歌。林凯五音不全,一句歌词跑三个调,怎么教都教不会。
“姐,我唱得对不对?”
“不对。重来。”
“姐,你别生气,我再唱一遍——‘小燕子,穿花衣’,跑没跑?”
“跑了。”
“跑哪儿去了?”
“跑到隔壁王奶奶家去了。”
林凯哈哈大笑。那笑声跟一诺一模一样。
林薇睁开眼。
“周处,耳机给我。”
“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里面是我弟。”林薇戴上隔音耳机,“我进去哼两句,它就认得回来了。”
钢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核心区里没有灯,四面墙是吸波材料,颜色像旧棉被。空气是温的,带着一种潮乎乎的甜味。黑洞本体看不见,但林薇能感觉到它——就在房间正中间,一团躁动,像一锅快要扑出来的粥。
“林薇已进入核心区。”耳机里周正国的声音发紧,“心率一百二,注意。”
林薇没理。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跑调儿的旋律从嗓子眼里放出来。
“小燕子,穿花衣……”
调子跑到老远去了。
黑洞躁动了一下。
“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第二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波动频率开始往下掉。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这一句她故意跑了一个大调,跟林凯当年跑的方向一模一样。
黑洞安静了。
那种“很多人同时叹气”的声音慢慢散开,变成一种均匀的低鸣,像小孩终于被哄睡着之后的呼吸。
耳机里周正国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情绪值稳定了。S-03从红色降到绿色。”
林薇把最后一句唱完。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她睁开眼,对着空气说:“行了,别闹了。姐回来了。”
——
林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从南城到上海,站了七个半小时。到管理局门口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快透明的灰色运动T恤,脚上是一双鞋底磨偏了的篮球鞋。
林薇站在台阶上等他。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瘦了。”林薇说。
“你也没胖。”林凯说。
两个人又站了两秒。林凯突然伸手,一把把她抱住,抱得死紧。他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姐,我这些年老梦见你,可醒过来就想不起你长什么样。”
“现在呢?”
“现在想起来了。”林凯声音闷闷的,“你眼角有皱纹了。”
“你头发少了。”
“体育老师风吹日晒。”
“少来。就是老了。”
林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赶紧抹掉,扭头看了看管理局那栋灰扑扑的楼:“周处还穿那件灰夹克?”
“换了。今天穿的是另一件灰夹克。”
“那他挺讲究。”
姐弟俩站在门口又哭又笑,门口站岗的哨兵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
三个月后。
明远科技的LOGO从写字楼顶拆下来那天,赵明远没有到场。公司破产清算,B轮融资崩盘,投资人联名起诉他商业欺诈。孙磊作为从犯转污点证人,判了缓刑,据说去了外地一家小公司写代码,再没碰过情绪模型。
王秀兰那边更简单。她信了八年的“大师”给她算了一卦,说“东南方向有笔横财,需先破财引路”,她把最后二十万养老钱转过去,人就联系不上了。案子现在还在派出所挂着,破案希望不大。
陈露的账号被封了半个月。解封之后她没再做八卦直播,改成了“情感关系咨询”,头像换了张穿西装的照片,简介写着“专注婚姻家庭情绪管理”。第一场直播她请了一位真的心理咨询师,两个人对着镜头聊了两个小时,在线峰值四万三。陈露说:“以前那两百万是虚的,这四万三是实的。”
林薇搬进管理局家属院那天,一诺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新幼儿园在隔壁街,走路七分钟。入园第三天,老师给林薇发了一段视频:一诺站在全班小朋友面前唱歌,调子跑到操场外面去了,小朋友笑成一团,他自己也笑。
林薇把视频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没头痛。
第二遍,她笑出了声。
——
周正国的胃疼是在一个周三上午犯的。
他捂着肚子进林薇办公室的时候,脸是白的。
“又吃止疼片?”林薇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没用。”周正国弓着腰坐在椅子上,“昨晚处理了个通宵,今早一起来胃就拧着疼。”
林薇把门关上,坐回自己位子,端着杯子哼了两句。
就是那段跑调儿歌的前两句。
周正国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到椅背上。
“你归队,”他说,“我这胃病算是有救了。”
“周处。”林薇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拿我儿子当暗语。”
周正国抬眼看她。
“直接说‘林薇,国家喊你归队’。”
周正国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灰夹克袖口那圈磨白的边儿跟着抖。
“行。”他说,“国家喊你归队。”
林薇也笑。窗外传来一诺幼儿园做早操的音乐声,调子还是跑得没边。
她听着听着,把桌上的文件翻开,手环侧键亮起一行绿字——
「S-03 状态正常 · 情绪值稳定」。
她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手环又跳了一行字:**S-03 情绪值稳定 · 同步率 87%**。
“还有一件事。”林薇抬眼,“林凯。”
周正国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瞒了我八年。”她语气平得像在念通报,“他在南方教体育,记忆封存,退役补贴走的是华东分局的账。周处,这些我上周就知道了。”
周正国把杯子放下,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辩解,只问:“你想怎么办?”
“我给他打电话了。”林薇说,“他一开口就问我,姐,那首跑调的歌是不是你教的。”她顿了一下,“我说是。他说他记不清我长什么样,但记得这个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早操音乐停了,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申请调他去省城做青少年心理干预辅助岗。”林薇把一份签好字的调令推过去,“用安抚师的老底子,不算破格。他手伤退役,但耳朵和嗓子还在。”
周正国看着调令上她的签名,叹了口气,从灰夹克内袋里掏出印章,重重按下去。“批了。”他说,“你弟弟当年替你挡了那一下,这个安排,局里欠他的。”
林薇没接话。她拉开抽屉,把一诺的视频又点开看了一遍,这次从头笑到尾。
门口传来敲门声。孙磊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个硬盘盒,手还是抖的,汗把衬衫领子洇了一圈。
“林、林姐。”他咽了口唾沫,“原始数据我全拷出来了,加密的,我私人服务器那份也带来了。赵总他……他真不知道我留了后手。”
林薇接过硬盘盒,掂了掂。“你怕他?”
“我怕他,更怕坐牢。”孙磊自嘲地笑了一下,“商业欺诈立案的话,CTO跑不掉。你上回在会场帮我压住那阵手抖,我一直记着。这回……我选你。”
林薇把硬盘盒放进包里,起身。周正国在后面喊了一句:“授权书呢?”
“安心AI的数据授权,我今早零点已经收回了。”她回头,笑得温温柔柔,“赵明远现在打开后台,看到的只会是空白。他明天见投资人,拿什么讲故事,自己想办法。”
她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透进来一大片阳光。手环绿字又亮了一下——S-03 状态正常。
林薇摸出手机,给一诺发了条语音:“妈妈今晚回家吃饭。”
三秒后,那头传来跑得没边的儿歌声,一诺扯着嗓子唱:“妈妈妈妈快回来——”
她没头痛。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