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被一口酒呛醒的。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灌,她本能地挣扎,睁眼看见的却是一张笑得温文尔雅的脸——陆行舟端着合卺酒,正往她嘴里送。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鸳鸯戏水,可袖口那处被烛泪烫过的焦痕怎么没了?那是上辈子她嫁进将军府第一晚,陆行舟醉醺醺打翻烛台烧的。
“夫人,该喝合卺酒了。”陆行舟又喊了一声。
沈昭宁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气。她太清楚这杯酒里有什么了——上辈子她喝完不到半炷香,肚子绞着疼,嘴里一股杏仁味,临死前听见陆行舟在她耳边说:“下辈子别嫁我。”
那声音她记了整整一个轮回。
现在这人笑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又把杯子递过来了。
沈昭宁没接话,她一把攥住陆行舟手腕,反手把杯沿怼到他嘴边:“你先喝。”
陆行舟明显愣住。
“合卺酒哪有单喝一杯的,”沈昭宁手上使了狠劲,指甲掐进他腕肉里,“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这才叫合卺。”
旁边喜娘“哎哟”一声:“新娘子好大的规矩,这可不兴……”
“我爹镇北侯的规矩,喜娘有意见去侯府说。”沈昭宁眼皮都没抬。
陆行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杯酒咽了小半口。沈昭宁趁他仰脖的空当,指尖一弹,袖中藏着的纸包裂开,整包粉末落进他嘴里。
那是她从继母柳氏陪嫁箱底偷来的断肠散,比陆行舟上辈子用的分量只多不少。
“咳咳——”陆行舟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她,捂着喉咙弯下腰。
沈昭宁退到门边,把红盖头扯下来扔在地上。“陆将军,咱俩这婚,到今天为止。”她声音不大,但喜房里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
“沈昭宁!”陆行舟撑着桌沿直起身,嘴角已经溢出一线血丝,“你——”
“我什么我?”沈昭宁拉开门闩,外头院子里果然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宾客。她一眼扫过去,继母柳氏正站在人堆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表情从看戏变成惊愕,瓜子撒了一地。
“母亲来得正好,”沈昭宁冲柳氏一抬下巴,“这桩婚事是您一手操办的,如今我要退婚,劳您跟陆家把庚帖换回来。嫁妆我带走,聘礼原数奉还,一个铜板不欠。”
柳氏的脸白得像吊丧的幡。“昭宁你胡说什么!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儿戏?”沈昭宁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那您给我解释解释,我娘留给我的那对翡翠镯子,怎么变成您陪嫁单子上的‘添妆’了?”
柳氏瞳孔一缩。
“还有我名下的三十亩桑田,上个月被您过到二妹妹名下了吧?”沈昭宁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去,“账上做的平,可惜经手人赵嬷嬷留了底。”
院子里炸了锅。
赵嬷嬷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嗓子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老奴作证!夫人克扣大小姐月例银子整整七年,每月八两变二两,二两还只给一半,剩下一半拿发霉的米面抵!大小姐长到十九岁,没穿过一件正经新衣裳——”
“赵嬷嬷!”柳氏厉声喝断她,转头冲沈昭宁挤出个笑,“昭宁,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说胡话?来人,扶大小姐回房歇着——”
“谁敢碰我?”沈昭宁往前迈了一步,正对柳氏面门,“母亲,您陪嫁里那本《百毒笺》用得还顺手吗?断肠散好用,就是味儿大了点,您猜陆将军这会儿尝出来没有?”
柳氏整个人僵住了。
陆行舟在后头扶着门框,吐出一口黑血,却硬撑着没倒。他死死盯着沈昭宁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好,好得很。”
“好什么好,带着你的将军府军汉把聘礼抬回去。”沈昭宁头也不回,“从今往后我沈昭宁跟你陆行舟,婚约作废,再无瓜葛。”
她说完抬脚就走。
身后谢云峥从人堆里挤出来,扇子都顾不上摇:“沈姑娘留步!这定亲宴是我爹保的媒,你当众退婚,我谢家脸面往哪搁——”
“你谢家脸面值几两银子?”沈昭宁脚步不停,“礼部尚书的公子跟侯府继室合谋吃绝户,这话传出去,你看你爹是捂我的嘴还是先打断你的腿。”
谢云峥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沈昭宁穿过回廊直奔马厩,赵嬷嬷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拍大腿:“姑娘你倒是等等老奴!那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干粮都没带够,你往哪儿跑啊!”
“边关。”沈昭宁翻身上马,朝赵嬷嬷伸出手,“嬷嬷上不上来?”
赵嬷嬷一咬牙:“上!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夫人没了,老奴就跟着姑娘!”
两人一骑冲出侯府后门时,沈昭宁听见身后传来陆行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混着柳氏尖着嗓子喊“快请大夫”。她把缰绳一抖,心里痛快得像三伏天喝了井水。
上辈子你毒死我,这辈子我先灌你一碗。
公平。
——
边关风硬,吹得人脸疼。
沈昭宁带着赵嬷嬷走了大半月,银子花得精光,路上把马都卖了换驴,驴又换骡子,最后骡子也瘸了,娘俩徒步走到雁门关外的青石镇。
镇上全是兵,酒旗上写着“戍卒醉”,掌柜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沈昭宁找了个脚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镇北军大营外头支了个摊——替伤兵写家书,一封家书两个铜板,顺带卖点止血的金疮药。
药是她路上拿断肠散的方子改的,把毒药换成正经药材,效果差些但胜在便宜。
写了三天,营里管事的看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指了条路:“过两日有大仗,伤兵一多,你这药摊能多挣几个,但你得往山那边挪一里地,免得流矢伤人。”
沈昭宁嘴上应着,第二日见着第一批伤兵抬下来,还是没挪。
因为她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兵卒腰里挂着块牌子,牌子上刻着“镇北军前锋营·周”。她上辈子见过这块牌子,是陆行舟的心腹周伯达。
“周副将?”沈昭宁拦住担架,“陆行舟呢?”
周伯达浑身是血,嘴却跟上了发条似的:“将军带人断后,被围在落雁谷了!我回来搬救兵,可大帅说兵力不够不批——”
“落雁谷哪个口子?”
“东北角,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周伯达话说完才反应过来,“哎姑娘你谁啊?你问这么清楚要干啥——”
沈昭宁已经跑远了。
她上辈子跟陆行舟做了半年夫妻,那半年里陆行舟虽然毒死了她,但活着的时候对她唯一的好处是嘴碎,军务上的事从不避着她,落雁谷的地形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东北角老松树底下有条猎户走的窄道,直通谷底。
沈昭宁回脚店抄了把柴刀,揣上所有金疮药,又从灶膛里抽了根烧了半截的柴火当火把,一头扎进山道。
走到半路听见前头有打斗声,她猫着腰摸过去,正看见陆行舟被三个北狄兵围在中间,面具碎了半边,露出的下半张脸全是血。他手里刀都砍卷刃了,左胳膊耷拉着,明显断了。
沈昭宁没犹豫。
她把火把往那堆枯草里一戳,山里秋干物燥,火“轰”地窜起来。北狄兵回头一看,以为中了埋伏,扔下陆行舟就跑。
沈昭宁从石头后头冲出来,一把拽住陆行舟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往窄道上拖。
“别管我……”陆行舟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闭嘴。”沈昭宁把他拖进山洞,撕了他半截袖子扎紧断臂,“你欠我一条命,现在你毒也挨了,伤也受了,咱俩两清。”
陆行舟靠在石壁上喘气,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沈昭宁。”
“干什么?”
“你退婚那天,往我嘴里塞的断肠散——”他咽了口血沫,“我上辈子给你用的分量,只有那包的三成。”
沈昭宁手一顿。
“我等了十年,”陆行舟抬起脸,面具彻底掉下来,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从你十岁那年在雪地里扔给我一个平安符开始,等到你十九岁嫁给我,又等到你死在我怀里,再等到重来一回你在定亲宴上退婚跑路。”
他咳了两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平安符,边角磨得起毛,针脚歪歪扭扭。“你说‘拿着,别死在雪地里’,我记了十年。”
沈昭宁看着那个平安符,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十岁那年确实从马车里扔出过一个平安符,给路边一个快冻死的小叫花子。那小叫花子后来被路过的镇北军老将军捡走,十年后成了威震边关的陆行舟——这件事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
“所以,”沈昭宁蹲下来,盯着他眼睛,“你毒死我,是因为——”
“柳氏拿你妹妹的命逼我。”陆行舟闭上眼睛,“她说你嫁过来之后,要么我亲手了结你,要么她让你活不过三个月。我选了你死在我手里,至少我能给你收尸。”
沈昭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早说啊。”她伸手把他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袍扯下来,“早说你喜欢我,我上辈子就不嫁你了——我直接跟你私奔。”
陆行舟猛地睁眼。
“看什么看,”沈昭宁把金疮药往他伤口上撒,“这辈子的账还没算完呢。柳氏那本《百毒笺》我已经弄到手了,你猜她要是知道我在边关救了你,下一步会干什么?”
洞外突然传来周伯达的喊声:“将军——将军你在里头吗?大帅派了人来接应,说、说……”
“说什么?”沈昭宁扬声问。
周伯达冲进洞口,看见沈昭宁正给陆行舟上药,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沈、沈姑娘?你不是在京城跟谢公子定亲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哦对了,大帅说,说京城来人了,是侯府夫人派来的,带着大小姐你妹妹,说大小姐你私奔边关有辱门风,要绑你回去沉塘。”
沈昭宁和陆行舟对视一眼。
“我妹妹来了?”
“来了,就在大帅帐里坐着呢,还带了柳氏给大帅的亲笔信。”周伯达挠挠头,“信里写了啥我没看着,就听大帅骂了一句‘最毒妇人心’。”
沈昭宁把药瓶塞进赵嬷嬷手里:“嬷嬷,收拾东西,咱去大帅帐里会会我那好妹妹。”
她走到洞口又折回来,弯腰把陆行舟那个脏平安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我先收着。”
“你——”
“等你把柳氏那本毒经的来源查清楚,我再还你。”沈昭宁把平安符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陆行舟,这辈子的账,咱俩慢慢算。”
她走出洞口,秋日边关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赵嬷嬷追上来小声嘀咕:“姑娘,那将军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跟老奴养的那条狼狗盯着肉骨头似的。”
“知道,”沈昭宁扯了扯嘴角,“上辈子他就是这么盯了我半年,然后一碗毒酒送我上路。”
赵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这回我把他药倒了、救了、又勾着了,”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方向,“嬷嬷你说,等他知道我在他药里还掺了别的东西,会不会想掐死我?”
赵嬷嬷:“……姑娘你到底掺了啥?”
沈昭宁没答话,她看见大帅帐外头跪着个穿桃红袄裙的姑娘,正是她那个好妹妹沈昭月。沈昭月也看见了她,张嘴就喊:“姐姐!母亲说你在外头跟野男人私混,让我来劝你回家——哎你身后那人是谁?”
沈昭宁扭头,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半张脸缠着绷带,剩下半张脸冷得像刀片子,正一瘸一拐往这边走。
沈昭月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你姐夫。”沈昭宁抬手一指陆行舟,“刚认的。”
沈昭月那声“姐姐”尾音还没落稳,就被“你姐夫”三个字劈了个跟头。
她张着嘴,眼珠子在沈昭宁和陆行舟之间来回弹了两趟,桃红袄裙下头两条腿一软,差点跪进大帅帐前的泥地里。
“你、你胡说什么!”沈昭月嗓子尖得能划破营帐,“母亲说你跟野男人私奔——你倒好,还自己认上了!”
沈昭宁没理她,抬脚往大帅帐里走。经过沈昭月身边时她顿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妹妹手腕上那对绞丝银镯子,笑了:“这对镯子眼熟。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单子上,第三页第七行,绞丝银镯一对,重三两六钱。”
沈昭月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扯什么,”沈昭宁声音不大,帐前几个亲兵全听见了,“戴了三年,这会儿知道藏了?”
大帅帐里头传来重重一声拍桌响。
“都给我进来!”
沈昭宁掀帘子进去,先闻到一股羊肉汤的膻香,大帅案上摆着半盆炖羊骨,汤面上飘着厚厚一层油,旁边搁着咬了一半的胡饼。这位镇北军主帅姓霍,行伍出身,脸上横着两道刀疤,这会儿正把那封柳氏亲笔信往桌角一摔,油手在袍子上蹭了两把。
“沈家丫头,”大帅嗓门跟敲铜锣似的,“你继母信里说,你偷了家中财物,跟野男人私奔边关,有辱门风。要我镇北军把人绑了交还侯府,沉塘正法。”
他顿了顿,拿指节敲了敲信纸:“还说我镇北军窝藏逃妇,军法不容。”
“大帅,”沈昭月从后头追进来,嗓子还颤着,底气倒先壮了三分,“我母亲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您也看了,我姐姐她——”
“你闭嘴。”大帅眼皮都没抬,“我问你了?”
沈昭月一噎。
沈昭宁站在帐中,闻着羊肉汤味儿,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她面上不动,朝大帅福了一礼:“大帅,信能借我看看么?”
“看。”大帅把信往前一推。
沈昭宁没急着拿,先回头冲帐外喊:“嬷嬷,进来。”
赵嬷嬷一溜小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蓝布包袱,头发跑散了半边,瞧着活像个逃荒的老婆子。可这老婆子往帐中一站,腰板挺得比沈昭月还直。
“大帅容禀,”赵嬷嬷开口就是哭腔,嗓门却亮堂得帐外都能听见,“老奴伺候大小姐她娘——先头那位侯夫人——整整十二年。夫人走的时候大小姐才七岁,老奴一把屎一把尿把人拉扯大。柳氏进门那年,大小姐的月例从每月八两银子砍到二两,四季衣裳从八套减到两套,连先头夫人陪嫁里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台,都被柳氏搬去了二小姐屋里!”
沈昭月脸涨得通红:“你放屁!那妆台是母亲拿自己的陪嫁换的——”
“换?”赵嬷嬷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抖得哗哗响,“这是当年先头夫人嫁妆单子的抄本,第三页第七行,紫檀木嵌螺钿妆台一架。老奴不识字,可老奴请账房先生念过,底下还盖着侯府库房的印!柳氏换走的何止一架妆台?城南三百亩田产的契书,原本也是先头夫人的嫁妆,柳氏进门第二年就偷偷过了户!”
大帅啃胡饼的动作停了。
沈昭月急得跺脚:“你一个老奴才,信口雌黄——”
“二小姐,”沈昭宁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温软软的,跟赵嬷嬷的哭腔一比简直像杯温茶,“你手上那对镯子,是我娘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你母亲信里说我偷家中财物,那我倒想问一句——这对镯子,怎么就从我娘的嫁妆里跑到你手腕上了?”
沈昭月下意识把双手往背后藏。
大帅把剩下半块胡饼往盆里一扔,油手在案上那封信上点了点:“这信里可没提什么嫁妆田产。沈家丫头,你要辩,拿得出别的证据么?”
“拿得出。”
沈昭宁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张残页,纸边焦黄,上头字迹密密麻麻,还沾着些深褐色的药渍。
“大帅请看,”她将残页摊在桌上,又把柳氏那封信翻过来,指着信纸背面一处浅褐色渍痕,“这信纸背面沾的药渍,跟我手里这两页毒方上的渍痕,闻着是一个味儿。大帅若不信,把您营里随军的大夫叫来,当场验。”
大帅浓眉拧成个疙瘩。他当兵打仗半辈子,最烦后宅那些弯弯绕,可沈昭宁这三两句话把事儿从“私奔”扯到“毒方”上,他要是听不明白就白活五十多年了。
“你的意思是,”大帅声音沉下来,“柳氏送这封信来,是让我绑你沉塘,好堵你的嘴?”
“大帅明鉴。”沈昭宁把残页往前推了推,“这两页毒方是我从柳氏陪嫁箱笼里偷出来的。信纸上的药渍跟毒方同源——柳氏嘴上说绑我回家沉塘,真要绑回去,侯府里多的是法子让我‘病逝’。她借大帅的手灭口,既除了我,又坐实镇北军‘窝藏逃妇’的罪名。一箭双雕。”
沈昭月听到“毒方”两个字,脸上血色刷地退了。
“你胡说!”她往前冲了一步,“那毒经是娘从侯府库房——"
她猛地刹住。
满帐静得能听见羊肉汤冒泡的咕嘟声。
沈昭宁慢慢转过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神凉得跟边关初冬的井水似的:“从哪儿?”
“我、我说什么了?”沈昭月往后退,后腰撞在帐中那根支木柱子上,“我什么都没说!”
“二小姐方才说,”赵嬷嬷的嗓门适时地响起来,账外头围着的亲兵们一个个竖着耳朵,“毒经是夫人从侯府库房偷的——哎哟喂,老奴这耳朵没听岔吧?夫人陪嫁的毒经,怎么从侯府库房里偷出来的?”
“你个老贱奴闭嘴!”沈昭月尖声骂回去,转头冲大帅喊,“大帅别听她们主仆唱双簧!我母亲说了,只要大帅把我姐姐绑回京城,侯府愿出五百两银子犒军!”
大帅“嘿”了一声。
“五百两?”他拿起那半块胡饼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沈二姑娘,你母亲知不知道,我镇北军一个月的草料钱是一千三百两?”
沈昭月愣住。
“拿五百两买我霍某人的军法,”大帅把胡饼渣子拍掉,“你娘当我是叫花子?”
他转头看沈昭宁,目光在那两张毒方残页上停了停:“这东西,你从柳氏箱笼里偷的?她发现没有?”
“发现了一部分,”沈昭宁老实交代,“所以她急着灭我的口。”
“行。”大帅站起身,五十多岁的人往那一杵跟半截铁塔似的,嗓门震得帐顶灰往下掉,“沈昭月暂扣在营中,派人看住,别让她跑了。”
沈昭月尖叫:“你敢扣我?我爹是镇北侯——”
“你爹来了也得讲王法!”大帅一嗓子把她压下去,“回去告诉你娘,要犒军拿三千两来,少一个子儿我连她一起参!”
他又转向沈昭宁:“沈家丫头,你方才说的田产、嫁妆,空口无凭。我给你三天,拿出柳氏私吞田产的铁证。拿不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污蔑主母的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三天够了。”沈昭宁把毒方残页仔细收好,朝大帅又福了一礼,“不过大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妹妹路上辛苦了,劳烦大帅给她单开一个帐子,派四个亲兵日夜‘伺候’。”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月,笑意温温柔柔的,“她年纪小,一个人睡怕黑。”
沈昭月气得直翻白眼,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拖出去了,一路还在喊“你们这群边关蛮子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娘饶不了你们”。
帐里清静下来。
大帅重新坐回去啃他的羊骨头,啃了两口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外头那个,陆行舟,你方才说什么‘查’?”
陆行舟一直站在帐门口没吭声,这会儿被点名才往前走了两步,半张脸绷带底下腮帮子动了动:“查柳氏。”
“查她什么?”
“什么都查。”
大帅眯起眼:“你跟她有仇?”
陆行舟没答。
他身后的周伯达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接:“将军早吩咐过盯——”
陆行舟一个肘击杵在他肋巴骨上。
周伯达“嗷”一嗓子把后半截咽回去,捂着腰直抽冷气:“——盯着、盯着边关的……粮草!对,粮草!将军说柳氏娘家管着京畿道的粮道,怕她手脚不干净!”
大帅狐疑地看了这俩人一眼:“柳氏娘家管粮道?她娘家不是做绸缎生意的么?”
周伯达额头上的汗珠子当场就下来了。
沈昭宁适时接过话头:“大帅,柳氏娘家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替京城几个侯府走账,粮道上的事未必干净。我既答应三日内拿田产铁证,不如让周副将帮我跑跑腿——他腿脚快。”
大帅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这些破事我懒得管。三天,就三天。沈丫头你住西边那个小帐子,赵嬷嬷跟你住。陆行舟你伤没好利索别到处蹿——对了,你方才说‘查’那一下,我当你放屁,现在收回。”
沈昭宁领着赵嬷嬷出了大帅帐,日头已经偏西,营里的伙夫正敲着铁勺喊开饭。她没急着回帐,拽着赵嬷嬷往营边僻静处走了几步。
“嬷嬷,那本账——柳氏这些年克扣我月例、偷换嫁妆、私吞田产的账目,你手里有抄本没有?”
赵嬷嬷一拍大腿:“有!老奴不识字,可当年伺候先头夫人的时候,账房先生教过老奴记数。柳氏每动一笔,老奴就照着她改过的账目自己描一份。这些年攒了整整一本,上个月托人藏在——”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哎呀”一声,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怎么了?”
“老奴藏账本的地方,前日来边关路上碰见侯府二管家,他说夫人派人把老奴在京城赁的那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东西全烧了!”
沈昭宁心口一紧。
赵嬷嬷下一句紧跟着蹦出来:“可老奴留了一手!烧之前老奴就把抄本挪了地方,藏在大帅府马厩第三间草料棚,靠北墙那堆干草底下——压在一块青砖后头!”
沈昭宁盯着赵嬷嬷看了三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嬷嬷,您可真是我亲嬷嬷。”
“那姑娘咱现在就去取?”
“不急。”沈昭宁往马厩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那边影影绰绰有马夫在铡草,“柳氏烧屋子,说明她知道账本在您手里。她能派人翻京城,就能派人来边关翻马厩。咱得赶在她前头。”
她压低声音:“今夜子时,您带路。”
赵嬷嬷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姑娘,方才帐里那个周副将说什么‘将军早吩咐盯’,老奴听着不对劲——陆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柳氏要对你下手?”
沈昭宁没接这话。
她想起山洞里陆行舟替她挡那一箭的架势,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沉甸甸的眼神,也想起前世他端着合卺酒走过来时脸上那副看不出情绪的面具。
“嬷嬷,”她低声说,“你记着,陆行舟这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别全信。但也别全不信。”
赵嬷嬷咂摸了一会儿:“姑娘这话跟绕口令似的。”
“意思就是,”沈昭宁扯了扯嘴角,“他帮我的时候,我得防着他。他防着我的时候,我反倒能踏实些。”
赵嬷嬷更糊涂了。
沈昭宁也没指望她想明白。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压着边关的烽燧台,远处传来收队的号角声,营门口几个兵丁正往栅栏上挂风灯。
“还有件事,”她拉了拉赵嬷嬷的袖子,“你方才在帐里哭那一嗓子,把大帅帐外头那些亲兵都招来了。里头有没有一个左脸有疤的?”
赵嬷嬷想了想:“有!站在最前头,听得眼都不眨。”
“那是大帅的亲兵队长。”沈昭宁笑了笑,“他听明白了,半个镇北军就都明白了。柳氏想借大帅的刀杀人,我先把她的脏事抖落得满营皆知——刀没借成,她自己先溅一身血。”
赵嬷嬷琢磨过味儿来,倒抽一口凉气:“姑娘你这是先下手——”
“嘘。”沈昭宁竖起一根手指,“嬷嬷,子时之前,你先把马厩那边踩踩点。那帮铡草的兵丁什么时候换班,狗洞在哪个角门边上,都摸清楚了告诉我。”
“成,包在老奴身上。”赵嬷嬷颠颠地就要走,又被沈昭宁拽回来。
“还有,你去伙房要碗羊肉汤,多搁葱花。从晌午到现在我一口东西没吃。”
赵嬷嬷哎哟一声:“老奴该死该死,这就去!”
她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姑娘,那陆将军那边——”
“他那边不用管。”沈昭宁往自己那个小帐子走,路过陆行舟帐前时步子顿了顿。
帐帘子掀着,里头点了一盏油灯。陆行舟坐在矮凳上,周伯达正给他拆绷带换药,嘴里絮絮叨叨:“将军你说你图啥,人家姑娘压根不领情,你还把平安符都让人收走了……哎将军你笑啥?”
沈昭宁听见里头陆行舟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哪句话。
她快步走过去,心想这人不光偏执,还怪。
入夜后营中大帐熄了灯,只剩巡夜的梆子声一长两短地敲。
沈昭宁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打,头发用青布包了,跟着赵嬷嬷摸出小帐子。边关十月夜里冷得厉害,她呵口气都是白的。
马厩在营盘西北角,挨着草料场。这个时辰铡草的兵丁早散了,只剩匹老马在槽头嚼夜草,听见脚步声喷了个响鼻。
赵嬷嬷猫着腰在前面带路,嘴里小声念叨:“第三间草料棚……北墙……青砖……”
沈昭宁跟在后头,眼睛没闲着。草料棚顶上吊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刚好照到第三间棚子的北墙。墙根底下堆着大半人高的干草,草堆上还搁着几个破马鞍。
“就这儿。”赵嬷嬷蹲下去扒拉干草。
沈昭宁帮她一起扒。干草底下果然有块青砖,赵嬷嬷抠住砖缝往外一拽,砖后头是个浅坑,坑里拿油布裹着个巴掌厚的册子。
“在!”赵嬷嬷喜得声音都劈了。
“别出声。”沈昭宁接过册子揣进怀里,又把青砖塞回去,干草重新盖好,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
她刚直起腰,草料棚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跟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踩着碎干草往这边来。
赵嬷嬷脸都白了:“姑娘——”
“蹲下。”沈昭宁一把将她按回草堆后头,自己贴着墙根往棚子外头瞟了一眼。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身形瘦高,穿一件月白锦袍,外头罩着玄色斗篷,正举着气死风灯往草料棚上照。
灯一亮,照出那张脸——眉目清俊,唇角带笑,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谢云峥。
沈昭宁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揣着家伙。其中一人手里还攥着张纸,凑到谢云峥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云峥把纸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草料棚,笑了一声。
“沈大小姐,”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棚子里的人听见,“大半夜躲马厩里翻草料,你是找账本呢,还是藏账本呢?”
沈昭宁没动。
谢云峥往前踱了两步,靴尖踢了踢棚门槛:“别藏了。我在营门口看见你那个奶娘往这边溜,就跟过来了。沈昭宁,你当这镇北军大营是你们侯府后花园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子温润味儿全没了,换上的是实打实的怨气:“你当众退我的婚,让我在满京城世家面前丢尽了脸。我追到边关,你猜我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沈昭宁在草堆后头慢慢摸上发间的银簪子。
谢云峥下一句还没出口,草料棚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更响的马嘶,紧接着有人骂:“他娘的谁把马放出来了——”
然后是“咣当”一声,有人把气死风灯摔了,火光在干草堆上蹿起来就灭,一股子焦糊味弥漫开。
谢云峥身后那两个人同时转身:“公子,那边有人!”
沈昭宁趁着这工夫拽起赵嬷嬷,猫腰从草料棚后墙那个破洞钻出去。
她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一个半张脸缠着绷带的高个子正站在草料场东头,手里拎着个摔碎的马灯,另一只手还攥着把铡草用的铡刀。
陆行舟。
他像是专门来砸场子的,砸完了还冲这边偏了偏头。
沈昭宁来不及细想,拖着赵嬷嬷一路小跑绕回小帐子,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进了帐子她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油布包着,没湿没损。
赵嬷嬷喘了半天才顺过气:“姑娘,谢公子怎么来边关了?”
“被退婚丢了面子,追来撒气的。”沈昭宁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油灯看那上头密密麻麻的数目,“他方才手里那张纸——你看清没有?”
赵嬷嬷摇头。
“我瞧着像驿站传抄的什么告示。”沈昭宁皱起眉,“谢云峥这个人,最会借刀杀人。他要是把‘沈昭宁边关私奔’的流言坐实了,柳氏都不必自己动手,京城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
她翻到账本倒数第三页,手指突然停住。
“嬷嬷你来看,城南三百亩田产的过户记录——柳氏把田挂在了‘谢’字底下。”
赵嬷嬷凑过来看,不识字,只听沈昭宁念:“……出户,入谢府三房名下。谢府三房?”
“谢云峥他三叔。”沈昭宁把账本一合,冷笑了一声,“好嘛,柳氏把田产挂在谢家名下避风头,谢云峥自己都不知道他家三房替柳氏背了多少年的账。他跑来找我麻烦,倒是送上门来的帮手。”
“帮手?”赵嬷嬷糊涂了,“他方才还要抢账本呢!”
“他抢走一页才好呢。”沈昭宁把账本往枕头底下一塞,“嬷嬷你明天去营门口散个话,就说谢公子昨夜奉大帅之命进营查账,跟我在马厩碰上了。”
赵嬷嬷眼珠子一转:“姑娘你是要——”
“谢云峥最要面子。他听说自己成了‘奉大帅之命’的人,要么气得跳脚来找我对质,要么顺杆爬认了这个名头去查他家三叔的账。不管哪条路,柳氏的田产都藏不住。”
赵嬷嬷一拍手:“姑娘这招损——”
“嗯?”
“——损得漂亮!”赵嬷嬷赶紧改口。
沈昭宁吹了油灯,躺下之前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
外头巡夜的梆子敲过三更,她听见帐外有脚步声靠近,在她帐帘子外头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那人走路的声音她认得——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是陆行舟腿伤没全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人到底跟柳氏有什么过节,值得他半夜不睡跑来替她摔马灯?
第二天清早,沈昭宁揣着账本去大帅帐里交差。大帅正蹲在帐门口拿小刀剔羊骨头缝里的肉丝,见她来了,努努嘴让她坐。
“这么快就找着了?”
“找着了。”沈昭宁把账本摊在大帅跟前的矮桌上,翻到城南三百亩那一页,“大帅请看,柳氏把先头夫人嫁妆里的田产过了户,挂在京城谢府三房名下。过户文书上盖着侯府中馈的印,还有柳氏的私章。”
大帅剔骨头的刀停了,歪着脑袋看那账本上的字,看了半天:“这上头记着日子呢,还有经手人——崔账房?”
“侯府的老账房,替柳氏做了十年假账。不过他留了一手,每笔真账都拿小字在页脚注了,怕将来柳氏卸磨杀驴。”
大帅把刀往桌上一拍:“这他娘的比军报还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咦”了一声。
沈昭宁探头一看,心口猛地一沉。
账本最后一页的页脚,崔账房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注:城南田产岁入,七成解京,三成留侯府。解京银两,交“陆府老夫人收”。
大帅念出声来:“陆府老夫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帐门口,半张脸绷带拆了,露出底下一条新结痂的刀口,从眉梢拉到颧骨。他走过来,把账本拿起来看了那行字。
“陆府老夫人,”大帅拿刀尖点了点他,“你娘?”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昭宁看着他,慢慢把账本从大帅手里抽回来,合上。
“大帅,”她说,“这账本我先拿回去琢磨琢磨。”
“行,你拿——”
“不用。”陆行舟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放我这儿。”
沈昭宁回头看他。
“我替你收着。”陆行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帐外那面在风里猎猎响的镇北军旗,“三天之内,给你个交代。”
“什么交代?”
“陆府的事,我亲自回去问。”
沈昭宁把账本往怀里一收,退后一步。
“陆行舟,”她声音不轻不重,“这账本上挂着你家老夫人的名。你现在说‘亲自回去问’,我问你一句——你回去问之前,是不是该先跟我说清楚,你娘跟柳氏,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行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伯达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嘴又比脑子快:“将军十年前就——哎哟!”
这回是赵嬷嬷踩了他一脚。
“周副将,”赵嬷嬷笑得慈眉善目,“你鞋底沾了草料渣子,老奴帮你踩踩。”
周伯达低头一看,鞋底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有。
大帅把羊骨头往盆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你们这些烂账回头自己掰扯。沈丫头,田产证据我收了,柳氏那封破信我下午就写折子参她一本。三天期限撤了。”
他往外走,经过陆行舟身边时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嗓门:“你小子惹的风流债自己收拾,别耽误老子练兵。”
大帅出帐之后,帐里就剩沈昭宁、陆行舟、赵嬷嬷和周伯达四个人。
沈昭宁把账本拍在矮桌上:“陆行舟,你方才要拿账本,我给了。现在大帅走了,你说吧,陆府老夫人跟柳氏是什么关系?”
陆行舟垂着眼,手按在账本封皮上,指节发白。
“十年前,”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娘从京城给我捎了封信,说给我说了门亲事。女方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没应。”陆行舟接着说,“那时候我已经——”
他顿住了。
周伯达急得直跺脚:“将军你说啊!那时候你已经见过沈大姑娘了,雪地里人家扔给你一个平安符你就——”
“周伯达。”陆行舟声音不重,周伯达立刻闭嘴。
沈昭宁盯着陆行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娘给柳氏的女儿说亲没成,柳氏转头从我娘嫁妆里刮钱,七成还解到陆府老夫人手里。陆行舟,你娘跟我继母,这买卖做了十年,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陆行舟抬起头看她。
“知道。”他说,“但不知道她拿的是你娘的嫁妆。”
沈昭宁没说话。
她弯腰把账本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陆行舟,这辈子的账,咱俩慢慢算。”她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你方才在马厩替我摔马灯,我承你的情。但账本上挂着你娘的名字,这事你不给我个干干净净的说法,你那个平安符就别想要回去了。”
她出了帐,赵嬷嬷一路小跑跟着,周伯达在后头急得直转圈:“将军,将军你怎么不说实话啊?你十年前就查过老夫人跟柳氏的往来,你、你你你——”
“我说了,她信么?”陆行舟把账本合上,手指摩挲着封皮上那个“陆”字,“她连我这个人都不信,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我在骗她。”
周伯达挠头:“那咋办?”
陆行舟把账本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去查谢云峥。他半夜进营,肯定带了不止两个打手。”
“查他干啥?”
“他手里那张纸。”陆行舟眯起眼,“我摔马灯的时候看见上头有驿站的火漆印。京城往边关的驿站传抄——柳氏不止写了大帅一封。她沿途驿站撒的什么消息,沈昭宁还不知道。”
周伯达一拍脑门:“我去截!”
“别截。”陆行舟拦住他,“让她知道。”
“啊?”
“让沈昭宁知道柳氏在驿站传了什么。”陆行舟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凉飕飕的,“她最恨被人算计。柳氏算计得越狠,她下手就越不留情。”
周伯达琢磨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战。
“将军,”他小声嘀咕,“你比上辈子阴多了。”
陆行舟没理他,抬脚往马厩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枚被沈昭宁收走的褪色平安符,线头都磨得起毛了,边角还沾着陈年的泥渍。
“去,”他把平安符递给周伯达,“找人缝个新穗子。缝结实点。”
周伯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将军,沈姑娘不是说不还给你了么?”
“我自己缝好了送回去。”陆行舟背着手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赵嬷嬷把马灯往草料堆边上一搁,灯焰晃了两晃,照出满地黄豆壳子和碎草末子。
“姑娘,我抄的那本子就压在东南角第三根立柱底下,上头盖了三层干苜蓿,闻着都是马尿味儿,狗都不爱扒。”赵嬷嬷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搬草捆,嘴里还嘟囔,“柳氏那帮人前头烧了正本,指定想不到我给挪了窝。”
沈昭宁没让她动手,自己蹲下去把草捆往旁边一推,果见立柱底下的青砖缝里塞着个油纸包,边角糊了泥,泥上还印着半个马蹄印。她拆开油纸,里头是本靛蓝布封的薄册子,封皮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就是一笔一笔的银钱往来,柳氏的字她认得——撇捺收得急,像被人追着写。
“城南三百亩,挂谢家名下。”赵嬷嬷凑着灯念,“每年租子出三百二十两,柳氏拿二百五,谢家抽七十两‘挂名费’。嚯,这买卖做得,比抢还省事。”
沈昭宁没接话,手指顺着账行往下滑。她要的不光是这一条。柳氏私吞田产是铁证,可要扳倒一个掌了侯府中馈十年的主母,单凭一本抄本还差口气。她得找到柳氏跟外头人勾连的脉。
翻到第七页,她指尖一顿。
“景元十四年腊月,送陆府老夫人寿礼银二百两,另附毒经手抄一卷,价已议定,来年开春付讫。”
赵嬷嬷舌头都打结了:“毒经……真是从老夫人手里买的?”
沈昭宁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嘴角扯了个极淡的弧度。柳氏做事倒是记得清楚,连“来年开春付讫”都写上了,怕是自己也怕赖账。她合上账本往怀里一揣,刚要起身,马厩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碎而急,不像军营里走夜路的汉子。
“有人放风。”赵嬷嬷一把将马灯摁灭,拽着沈昭宁往草料堆后头缩。
草垛缝隙里漏进一缕月光。沈昭宁看见栅栏外头晃进来三个人影,打头那个一身靛青直裰,腰上坠着块白玉佩,走路时袖子甩得老开,生怕人不知道他穿的是苏绸。
谢云峥。
赵嬷嬷在她耳边用气声骂:“这挨千刀的怎么摸到边关来了?”
沈昭宁没答。谢云峥后头跟着两个短打汉子,一看就是京城镖局里雇来的打手,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卷纸,纸边露着驿站的火漆印。
“谢公子,柳家的人说东西就在马厩草料底下。”那打手压着嗓子,“咱取了就走,别惹镇北军的人。”
谢云峥嗤了一声:“镇北军?沈昭宁能进镇北军大营,靠的不就是那张脸?她跟陆行舟什么关系,满京城都传遍了。我拿她偷继母账本的事出去说,谁还信她是清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扬了半分:“再说了,她偷柳氏的毒方,那可是要命的东西。我把这事往京里一递,她沈昭宁的名声就烂透了。退我的婚?我让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赵嬷嬷气得手抖,被沈昭宁一把按住。
沈昭宁没急着动。她听着外头谢云峥指挥两个打手翻草料,翻了两下没找着,谢云峥自己急了,抬脚踹翻一个空马槽,骂骂咧咧:“柳氏那婆子是不是诓我?说好了账本抄本就在马厩——”
话音没落,马厩另一头忽然亮起三盏灯笼。
“谢公子好雅兴,大半夜来我镇北军马厩翻草料。”
是周伯达。他身后跟着六个斥候,腰间短刀都出了鞘,灯笼把马厩照得跟白天似的。
谢云峥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端出那副温润笑脸:“周副将,误会。我路过边关,听说沈家大姑娘在营里,特来探望——”
“探望带着镖局打手?”周伯达拿刀尖挑了挑那卷纸,“这又是什么?”
谢云峥把纸往袖里一塞:“私信。”
“私信盖着驿站火漆印?”周伯达往前逼了一步,“谢公子,你从京城一路散播什么‘沈昭宁私奔’的闲话,我们将军可都记着呢。今晚又摸进马厩翻东西,你猜大帅知道了会怎么问?”
谢云峥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他身后两个打手已经开始往后退。
就在这时,马厩西墙外头又翻进来四个人,黑衣蒙面,动作利落,一落地就直奔草料堆,手里铁锹往草里一插,哗啦一声把半垛草掀了。
“柳家的人。”赵嬷嬷低声道,“第二批。”
沈昭宁算着时候到了。她拍了拍赵嬷嬷的手背,自己从草垛后头站起来,掸了掸裙角的草屑。
“都别翻了。”
她声音不大,可马厩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谢云峥转头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想起自己被当众退婚的事,脸又沉下去:“沈昭宁,你果然在这儿。你偷了柳氏的账本,我劝你趁早交出来,不然——”
“不然你替我嚷嚷得满京城都知道?”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谢云峥,你追到边关来,就为了散播我私奔的闲话?那你可来得正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毒方残页,往谢云峥脸上一拍。
“看清楚了。这是柳氏陪嫁毒方的一角,另半张在我手里。你回去尽管说,说我沈昭宁偷了继母的毒方。你嚷嚷得越响,柳氏越不敢明着动我——她总不能一边喊我偷毒,一边还派人来杀我吧?那满京城都知道是她下的手。”
谢云峥被残页糊了一脸,扯下来一看,手就是一抖。纸边焦黄,上头“断肠”二字清清楚楚。
“你、你疯了?这东西你也敢随身带?”
“我敢带,是因为柳氏不敢认。”沈昭宁把残页抽回来,折好揣进袖里,“谢云峥,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柳氏让你来翻账本,翻到了算她的,翻不到算你的。你当她是帮你出气?她是要你替她背偷账本的名声。”
谢云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那两个打手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
柳家那四个黑衣人见势不对,领头的使了个眼色,四人同时往草垛扑。沈昭宁怀里账本还没捂热,她往后退了一步,赵嬷嬷一嗓子嚎出来:“杀人啦!柳家派人来杀大姑娘啦——”
这一嗓子尖得能划破营帐。
周伯达短刀一横:“全给我拿下!”
马厩里登时乱成一锅粥。斥候和黑衣人缠斗起来,草料满天飞。谢云峥趁乱往马厩后门溜,经过沈昭宁身边时手一伸,正抓在她袖口上。沈昭宁抬手一甩,账本从怀里滑出来,谢云峥眼疾手快捞住,撕下最后一页攥在手心,拔腿就跑。
“谢云峥!”
“一页换一本,公平!”谢云峥头也不回,蹿上马厩外头拴着的马,一夹马肚子就冲出去。周伯达要追,被两个黑衣人缠着脱不开身。
沈昭宁没追。她盯着谢云峥跑的方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赵嬷嬷急得直跺脚:“姑娘!他抢了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城南三百亩挂在谢家名下。”沈昭宁把剩下的账本捡起来,拍了拍灰,“他自己家也牵进去了。你猜他回去打开一看,脸会绿成什么样?”
赵嬷嬷愣了愣,拍了下大腿:“姑娘你是故意的!”
“我让他抢的。”沈昭宁把账本重新揣好,“他跑得越急,回去看得越快。看完之后,他比我还急着找柳氏算账。”
她转头看向周伯达那边。四个黑衣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领头那个嘴硬,咬死了说自己是“过路商队”。周伯达拿刀背拍了拍他脸:“商队?商队穿夜行衣?商队带铁锹翻我军马厩?”
“带下去审。”沈昭宁走过去,“审出柳氏的名头就放,审不出来就按细作处置。”
周伯达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沈姑娘,将军说让你拿了账本去大帐。”
“他人在哪?”
“马厩后头。他说今晚这事他不出面,让姑娘自己料理干净,他替姑娘看着外头有没有人再摸进来。”周伯达挠了挠头,“将军还说,谢云峥抢走的那页,他让人在半道上截了火漆印,信没发出去。”
沈昭宁脚步一顿:“他早到了?”
“将军比谢云峥到得还早。”周伯达压低了声,“他看见姑娘翻着账本笑,就没上来。”
沈昭宁没说话,抱着账本往大帐走。经过马厩后墙时,她偏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靠着个人,抱臂站着,靴尖碾着一颗石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账本拿全了?”陆行舟问。
“缺一页。”
“缺的那页我让人盯着谢云峥。他前脚进驿站,后脚就有人把他抄的那份‘私奔’传单换下来。”陆行舟顿了顿,“他回京之后,谢尚书桌上会先摆上他儿子抢镇北军账本的折子。”
沈昭宁看他一眼:“你早算到他会抢?”
“他太要面子。”陆行舟说,“你当众退他的婚,他追到边关来,不抢你点东西,他回去睡不着觉。”
沈昭宁没接这个话茬。她抱着账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平安符缝好了?”
陆行舟从怀里摸出那枚旧符,新穗子打的是双股红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糙汉子自己拧的。
“丑。”沈昭宁说。
“我缝的。”陆行舟把符收回去,“你嫌丑就自己拆了重打。”
沈昭宁没理他,进了大帐。
帐里灯亮着,大帅披着件半旧棉袍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张边防图,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羊汤,汤面上结了一层白油。他看见沈昭宁进来,把图一卷:“账本呢?”
沈昭宁把靛蓝布册子递上去。
大帅翻得粗,一页一页哗哗地掀,翻到城南三百亩那页停了停,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骂了句“最毒妇人心”。再翻到末页,他眉头拧起来。
末页记的不是田产。是一笔总账。
“景元十五年春,田产收益尽数转付京城陆府,连前三年积欠一并结清。”大帅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沈家丫头,你继母吞的田产,最后全填了陆府的窟窿?”
沈昭宁心里一沉。她拿过账本看那行小字——转账经手人写的是“陆府管事赵福”,落款处盖了个半截私印,印文模糊,可“陆”字上半截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陆行舟。
陆行舟站在帐门口,方才还松着的脸,这会儿一点表情都没了。
“陆行舟。”沈昭宁把账本翻到末页,转过去冲着他,“你早知道?”
陆行舟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你娘跟柳氏有往来,我信。你说你不知道柳氏拿我娘的嫁妆,我也暂且信了。”沈昭宁把账本往桌上一撂,声音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可这上头写着田产收益归了陆府。你娘拿的是银子,你陆府花的是我沈家的地租——你跟我这装什么清白?”
陆行舟开口:“我查过陆府跟柳氏的往来,查到她往陆府送寿礼,查到她买毒经,唯独没查到这一笔。”他顿了一下,“赵福是我娘陪房的管事,十年前我离府的时候,他管着陆府外院账房——”
“你没查到,是因为你不想查。”沈昭宁打断他,“陆行舟,你娘吃进去的每一两银子,上头都沾着我娘的嫁妆。你让我怎么信你?”
帐里静了一瞬。
周伯达跟在后头进来,听见这话急得直搓手:“沈姑娘,你别冲将军发火啊!将军十年前就查过老夫人跟柳氏的往来,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你呢,他——”
“周伯达。”陆行舟声音沉下来。
周伯达刹住嘴,可话已经出去了。
沈昭宁慢慢转过头:“十年前就查过?十年前你才多大?你查柳氏做什么?”
陆行舟没答。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一下,又一下。
大帅在旁边把碗一推,羊汤溅出来几滴:“行了!大半夜的,账本拿到了,先把柳氏那几条罪定下来。陆行舟,你陆府牵扯进去多少,三日之内给我个交代。”他站起来,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沈丫头,你那三天期限我给你续两天。五天,够不够?”
“够。”沈昭宁把账本抱起来,“不过大帅,这账本末页我得带走。有些账,我得跟陆将军私底下算。”
大帅挥挥手:“算!算完了给我个章程。别弄出人命就成。”
沈昭宁出了大帐,一路没回头。赵嬷嬷小跑跟着,压着嗓子问:“姑娘,真跟将军翻脸啊?他方才在马厩后头站了半宿,就为了替咱们看着外头——”
“翻什么脸。”沈昭宁脚下步子没停,“我是在逼他。”
赵嬷嬷一愣。
“他十年前就查柳氏,查了十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跟我说实话。”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他不说实话,我就把火往他娘身上烧。他疼了,才会把底儿全撂出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大帐方向。帐帘子掀着,陆行舟站在门口,没追上来,就那么看着她走远。风把他袍角吹得翻起来,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赵嬷嬷顺着她目光瞅了一眼:“姑娘,将军那中衣穿了有年头了吧?”
“不知道。”沈昭宁转回头,“先回去翻账本。柳氏给陆府送银子,总得有个名目。寿礼是寿礼,田租是田租,我不信她俩真就干干净净只做过一锤子买卖。”
她话音刚落,营道那头跑来个小校,满头汗,手里举着封信:“沈姑娘!驿站刚递来的急信,京城侯府来的,封皮上写着‘沈氏昭宁亲启’,可底下又盖了个谢家的印——”
沈昭宁把信接过来拆开。里头只一张纸,字迹潦草,是她爹沈镇北侯的亲笔。
“昭宁吾儿,家中事急,柳氏说你私奔边关、气病为父,已着人上京兆尹递状。速归。”
沈昭宁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换了,是她爹身边老仆陈安的:
“姑娘莫回。柳氏买通厨娘在老爷药里掺东西,嫁祸姑娘气病亲父。赵嬷嬷早年在府里当差的旧契,柳氏也翻出来说要告她个‘背主偷盗’。速想对策。”
沈昭宁看完,把信纸折好揣进袖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赵嬷嬷。”
“哎。”
“柳氏要告你背主偷盗。”
赵嬷嬷先是一呆,跟着把袖子一撸:“她告!她告我就把当年夫人怎么打发我去庄子上、她怎么扣着我月钱不给的事全抖出来!我伺候过夫人,夫人临去前把手镯戴在我手上,说让我替姑娘攒着嫁妆——柳氏转头就把那镯子熔了给她闺女打了副头面!我忍她十年,她倒要来告我?”
沈昭宁拍了拍她手背:“不急着抖。先让她告。”
“啊?”
“她告你背主,京兆尹就得问一句‘赵嬷嬷是谁的家奴’。你当差那会儿我娘还在,你的契是死契还是活契,府里老账上有。柳氏翻了旧契出来告你,那旧契上盖的是我娘的印,不是她的。”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她拿我娘的印告我娘的人,京兆尹再糊涂也不敢接这个状。”
赵嬷嬷咂摸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姑娘,你这心眼子……”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你回京城。”
“我回去?”
“你回去,去京兆尹门口喊冤。就喊柳氏克扣嫡女十年月例,喊她偷换嫁妆,喊她买通厨娘给老爷下慢药。”沈昭宁把账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喊的时候带上这个——我让周伯达连夜抄十份,你拿一份,剩下九份贴到京城九家茶楼去。”
赵嬷嬷接过账页一看,是柳氏往陆府送寿礼那笔,底下“毒经手抄一卷,价已议定”几个字被沈昭宁拿朱笔圈了出来。
“这、这能贴出去?这不把陆府也扯进来了?”
“扯进来才好。”沈昭宁把账本合上,“陆府老夫人要是知道柳氏把‘买毒经’写在账上,还让谢云峥抢走了一页,你猜她先收拾谁?”
赵嬷嬷想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你这是逼老夫人自己跟柳氏翻脸。”
“她俩翻脸,我才好浑水摸鱼。”沈昭宁把信和账页收好,抬脚往自己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走之前替我办件事。”
“姑娘吩咐。”
“去告诉陆行舟,信是谢云峥的人递进来的,火漆印是他谢家的。”沈昭宁笑了一下,“他不是要拿谢云峥做文章么?我给他递把刀。”
赵嬷嬷应声去了。沈昭宁自己进了帐,把账本摊在灯下,一页一页从头翻。
翻到第三页时,她指头停了停。那页记的是一笔旧账:景元十一年秋,柳氏支银八十两,“付陆府老夫人身边张嬷嬷,买断沈门赵氏旧契”。
赵嬷嬷的旧契,十年前就被柳氏花钱买断了。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吹灭了灯。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走到帐门口才停。
“沈昭宁。”陆行舟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你让赵嬷嬷给我递的话我收到了。”
“嗯。”
“谢云峥的人把信递进来,火漆印是谢家的。这封信要是落到大帅手里,谢尚书就得亲自来边关领儿子。”他顿了顿,“但你没把信给大帅,你让赵嬷嬷递给我。你要我做什么?”
沈昭宁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陆行舟,你娘十年前买断赵嬷嬷的旧契,八十两银子。赵嬷嬷在我娘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转头就被柳氏打发去庄子上刷了十年马桶。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陆府跟柳氏有往来?”
帐外沉默了好一阵。
“八十两那笔,”陆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娘私房钱里出的。账上挂的是‘赏张嬷嬷’,我查了十年才查到张嬷嬷就是柳氏陪房。”
“你查了十年,查到什么了?”
“查到柳氏用陆府的钱买人、买毒、买田,回头把账全挂在陆府名下。我娘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替柳氏扛了十年的雷。”陆行舟隔着帐帘站定,“这封信你想怎么用,说句话。”
沈昭宁掀开帐帘。月色底下陆行舟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枚新缝了穗子的平安符。
“信你留着。”她把帐帘放下,“明天赵嬷嬷回京,你派两个人跟着。到了京城,她喊冤的时候,你的人把谢云峥抢账本的事往京兆尹耳朵里递一递。”
“好。”
“还有。”沈昭宁隔着帘子把账本末页撕了下来,从帘子缝里递出去,“这页你拿去给你娘看。告诉她,柳氏账上记着毒经是从她手里买的,谢云峥手里也有一页。她要是还想保陆府的脸面,三天之内把柳氏这十年给陆府送了多少、经了谁的手、花到哪儿去了,一样一样写清楚送过来。”
陆行舟接过那页纸,在手里攥了攥。
“我娘不会认。”
“她认不认不要紧。”沈昭宁声音淡淡的,“要紧的是你认。陆行舟,你今晚把这页纸递进你娘房里,明天一早她认不认,你都得给我一个说法。”
帐外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来,慢慢远了。
沈昭宁躺回榻上,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闭眼之前嘟囔了一句:“赵嬷嬷。”
“姑娘,我在这儿呢。”
“旧契那八十两,回头让陆行舟连本带利吐出来。你伺候我娘一场,不能白被柳氏欺负十年。”
赵嬷嬷在暗处擤了把鼻涕:“姑娘,我值八十两啊?”
“你值一百六。”沈昭宁翻了个身,“利钱另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嬷嬷就揣着账页和沈昭宁连夜写的陈情状上了路。陆行舟派的两个斥候扮成贩皮货的客商,一前一后护着骡车出了营门。
沈昭宁站在辕门口看着骡车走远,回头撞上陆行舟的目光。他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提着个食盒,盒盖上凝着一层白汽。
“羊汤。”他把食盒递过来,“大帅让厨房多熬的。”
沈昭宁接过来掀开盖子,汤里飘着几片薄羊肉,撒了把芫荽。她喝了两口,忽然问:“你昨晚把账页给你娘看了?”
“看了。”
“她怎么说?”
陆行舟沉默了一路,直到沈昭宁把一碗汤喝完,才开口:“她说柳氏欠陆府的,她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沈昭宁把空碗塞回他手里:“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你娘。”
“你说。”
“柳氏欠陆府的,陆府自己讨。柳氏欠沈家的,我沈昭宁自己讨。谁也别替谁出头。”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她要是想借刀杀人,我这把刀可不认陆家的鞘。”
陆行舟把碗收进食盒,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这话我带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沈昭宁,谢云峥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昨晚跑出三十里地,在驿站歇脚时打开那页账纸看了一眼。”陆行舟嘴角弯了弯,“看完之后他把驿站掌柜的桌子掀了,连夜换了匹马往京城赶。走之前跟驿站的人说——‘告诉沈昭宁,这账我替她讨’。”
沈昭宁愣了一下,跟着笑出了声。
“他倒是跑得快。”
“他跑回京城,谢尚书头一件事就是按着他给沈家赔罪。”陆行舟说,“谢家那三百亩挂名田产,他爹不敢留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帐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陆行舟。”
“嗯?”
“你娘当年买毒经,花了多少银子?”
陆行舟报了个数:“一百二十两。”
“柳氏转手卖给谁了?”
“没卖。”陆行舟看着她,“她把毒经拆了,半本留在自己手里配药,半本塞进了你娘的嫁妆箱子。”
沈昭宁脚步停了。
“塞进我娘嫁妆里?”
“你娘去世那年,柳氏以‘整理遗物’的名义把嫁妆箱子全过了遍手。毒经残页就是那时候塞进去的。”陆行舟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的就这些。再往下,得撬开柳氏的嘴。”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晌没动。她想起自己前世到死都不知道嫁妆箱子里还藏着半本毒经,想起柳氏每次打开那口樟木箱子时脸上那副“为你好”的笑。
“陆行舟。”
“嗯。”
“你娘那本毒经,原书还在不在?”
“在。”陆行舟说,“我娘留了底,锁在陆府老宅的佛堂暗格里。”
沈昭宁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
“五天之内,你把那本书给我弄出来。”
“你要做什么?”
“柳氏会配毒,我也会。”沈昭宁把空碗从他食盒里又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她拿半本毒经害了我娘十年。我把整本弄到手,当着她面配一副解药出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装‘为你好’。”
陆行舟看着她手里那只空碗,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碗给我,我洗。”
沈昭宁把碗往他怀里一塞:“洗干净点。”
她转身进了帐。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碗,碗底还沾着两片芫荽叶子。他拿手指头把叶子拈出来弹掉,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周伯达从后头蹿上来:“将军!京城急报——柳氏昨儿夜里往谢家递了庚帖,要把沈昭月说给谢云峥!”
陆行舟脸上那点笑没了。
“谢家接了?”
“谢尚书没接,可柳氏把庚帖和‘沈昭宁私奔边关’的传单一块儿送到了谢家门口,说谢家要是不答应亲事,她就把沈昭宁‘跟边将私通’的事捅到御史台。”周伯达喘了口气,“柳氏还放话说——她手里有沈姑娘‘偷毒方害父’的人证。”
陆行舟把碗往周伯达手里一搁。
“人证是谁?”
“侯府厨娘,姓孙。柳氏把她一家老小扣在庄子上,逼她出来作证说沈姑娘指使她往老爷药里下毒。”
陆行舟转身就往大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的帐子。帐帘已经放下了,里头灯亮着,人影映在帐布上,正伏案写什么。
他没进去,只对周伯达说:“去告诉大帅,沈昭月偷令箭的事还没完。柳氏在京里闹得越欢,沈昭月越跑不远——她肯定藏在沿途哪个驿站等着接应。”
“那沈姑娘这边?”
“让她写。”陆行舟把手里那两片芫荽叶子捻碎了,“她写的东西,比咱们十封军报都管用。”
他抬脚往大帐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看了看。新穗子红艳艳的,在晨光里晃眼。
“周伯达。”
“哎。”
“你说她到底收不收?”
周伯达看了看他手里的符,又看了看沈昭宁的帐子,挠了挠头:“将军,我觉得吧……你先把柳氏那本毒经弄到手,比送啥都强。”
陆行舟把符揣回怀里,闷头进了大帐。
沈昭宁把账本往大帅案上一摊,指头戳着最后一页那个“陆”字,指节都戳白了。
“大帅,您要的铁证。城南三百亩,柳氏吞了十年,地契挂在谢家名下,收租的却是京城陆府账房。”
大帅凑近看了一眼,粗眉毛拧成一股绳:“陆府?行舟,这不是你家……”
陆行舟站在帐中,没看账本。他在看沈昭宁的后脑勺。
沈昭宁转过身来,面上瞧不出什么,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红穗子在她指间晃了两晃。
“将军。”她声音平平的,“这符,还你。”
陆行舟没接。
“拿着。”沈昭宁往前递了递,“昨儿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柳氏吞田产,挂的是陆府的名。你十年前就查过柳氏——周伯达嘴快,头一回在帐外就漏了。你查了十年,查到自家头上,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还没查实。”陆行舟说。
“没查实你瞒我?”沈昭宁把符往他胸前一拍,“陆行舟,我沈昭宁最恨人骗我。十年前我娘死,柳氏端着一碗‘补药’哭得比谁都真,我喝了三年才琢磨过味儿来。你倒好,十年执念说得跟戏文似的,里头夹着几成陆府的利益,你自己算得清?”
大帅咳嗽一声:“那个,本帅去后帐看地图——”
“大帅别走。”沈昭宁头也不回,“您坐这儿当个见证。今儿把话说开,往后大帅帐里各走各路,我查柳氏,他护陆府,井水不犯河水。”
陆行舟盯着她看了三息。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赵嬷嬷站在帐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
陆行舟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过去,胳膊一横,把沈昭宁连人带帐帘堵在了角落。大帅的案几被他膝盖顶得一歪,砚台滚到地上,墨汁泼了半张地图。
“大帅,借帐半刻。”他头也不回。
大帅张了张嘴,看了看沈昭宁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陆行舟能吃人的眼神,一跺脚:“半刻!多一息我进来撵人!”
帐帘一落,光线暗了三分。
沈昭宁仰头看他:“你堵我做什么?杀人灭口?”
“我十年前就死过一回。”
陆行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沈昭宁要挣的手停住了。
“陆府跟我没关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死那回,陆府没一个人来收尸。周伯达拿席子把我卷了,埋在边关乱葬岗。后来——”
他咽回去半句。
“后来怎么?”
“后来我睁眼,人在雪地里,十六岁,浑身是伤。爬起来走了三天,走到镇北军大营门口,正赶上招兵。我进去就没打算再出来。”
沈昭宁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过这人身上有秘密——周伯达说漏嘴那回她就知道。可她没想到是这种秘密。
“死过一回”三个字她听懂了。别的没懂。
“那你执念十年——”
“雪地里有人扔给我一个平安符,半块饼。”陆行舟说,“那人裹着件狐裘,毛领子遮了半张脸,就露一双眼睛。我记了十年。”
沈昭宁喉咙发紧。十年前她跟父亲去边关大营犒军,路上确实扔过东西给一个快冻死的小兵。那时候她才九岁,扔完就忘了。
“那你瞒我陆府的事?”
“陆府是陆府。我是我。”陆行舟声音硬邦邦的,“我查柳氏,是因为她动了你。账本上那个‘陆’字,我比你还想撕了它。”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你死过一回——怎么死的?”
陆行舟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陆行舟把脸别开半寸:“被人毒死的。”
帐里又静了。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毒死的。她手里还攥着半包断肠散呢。
“姑娘!”赵嬷嬷在帐帘外头急得直跺脚,嗓门压都压不住,“姑娘你出来!那事儿咱回去说——你药里掺的断肠散还剩半包在包袱里呢,别一会儿大帅翻你东西翻出来——”
沈昭宁闭了闭眼。
陆行舟转过头来。
“断肠散?”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药里掺断肠散?”
赵嬷嬷在外头“哎呀”一声,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大帅在后帐探出半个脑袋:“啥玩意儿?断肠散?谁要毒谁?”
沈昭宁索性不藏了。她把陆行舟往旁边一推,走到大帅案前,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啪地拍在桌上。油纸散开,里头是灰褐色粉末,细得像面粉。
“断肠散。半包。”她指头点了点那堆粉,“柳氏陪嫁毒方里配出来的,我照着残页试了三回,试成了。”
大帅脸都绿了:“你你你——你弄这玩意儿干啥?”
沈昭宁没看大帅。她看着陆行舟。
“我原本打算,合卺酒里用。”
帐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我防的是‘陆行舟’三个字。”她把油纸重新包好,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十年前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柳氏下毒,我父亲装瞎。你陆行舟十年执念,说得好听是等我,说得难听——谁知道你是不是第二个柳氏?我沈昭宁这辈子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合卺酒端上来,我先看你喝不喝。”
陆行舟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大,嘴角扯了一下,眼里的东西沈昭宁看不太懂。
“前世我毒死你。”他说,“这一世你毒死我。扯平。”
沈昭宁脑子炸了一下。
“你说什么?”
“前世。”陆行舟把桌上那包药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偏执。偏执到觉得你活着受罪不如死在我手里干净。三年,你嫁我三年,我亲手端了碗药给你——你喝之前还冲我笑,说‘行舟,今儿天冷,你多穿件衣裳’。”
他嗓子哑了半截。
“你死那天边关下了入冬头场雪。我抱着你坐了一宿,第二天把军务交代给周伯达,让他拿刀把我剁了,剁碎点,跟你埋一块儿。周伯达没剁,他把我绑在棺材里灌了三天参汤,说将军你死不得,你死了谁给沈姑娘报仇。”
沈昭宁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案几腿上。
赵嬷嬷在外头带着哭腔喊:“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闭嘴。”沈昭宁嗓子发干。
她盯着陆行舟:“你前世毒死我——然后你让周伯达把你活埋了?”
“活死人。”陆行舟说,“周伯达找了个苗疆大夫,拿药喂着,人不人鬼不鬼躺了三年。后来那大夫说,再躺下去骨头都得酥,他拿针把我扎醒了。睁眼头一件事——”
“找我。”沈昭宁替他说完。
陆行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那包断肠散重新包好,推回沈昭宁面前。
“留着。防人用。”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那团火忽然烧岔了气。她恨被骗,可眼前这个人把前世杀妻的脏事自己兜底掀了——比柳氏那套“为你好”的假面敞亮十倍。
“你前世杀我,这一世还敢往我跟前凑?”她问。
“所以我跟你说清楚。”陆行舟把平安符从地上捡起来——方才推搡时掉地上了,红穗子沾了灰,“你要走,我不拦。你要留,这符你拿着。往后我陆行舟要是再瞒你一个字,你拿断肠散兑酒灌我,我皱一下眉头不算男人。”
沈昭宁没接符。
她伸手把那包断肠散拿回来,塞进袖袋,又看了他一眼:“你前世杀我,是因为柳氏挑唆?”
陆行舟顿了一下:“柳氏递的毒。陆府老夫人配的方。我亲手端的碗。”
沈昭宁吸了一口气。
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砸在冻土上跟打雷似的。周伯达掀帘子冲进来,一头汗,甲叶子都跑歪了。
“将军!大帅!沈昭月跑了——”
“跑了?”大帅从后帐蹿出来,“她令箭还在我这儿——”
话没说完他脸色变了。案头令箭匣子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偷了!她偷了大帅令箭!”周伯达拍大腿,“今儿早起换防,营门守卫看她拿着令箭说是大帅派去驿站传信,就给放了。刚才追出去的人回来说,她一路往京城方向跑,每过一个驿站就亮令箭,说‘镇北军扣压侯府女眷,大帅要拿侯府小姐换军粮’——”
“放屁!”大帅一脚踹翻凳子。
“还有。”周伯达咽了口唾沫,“沿途驿站都收到了传单,说沈姑娘是‘私奔到边关跟野男人鬼混’,落款是侯府柳氏。”
沈昭宁把袖袋里那包断肠散往里掖了掖。
“柳氏这反应比我算的快了三天。”她转头看陆行舟,“沈昭月偷令箭往京城跑,一路传假消息——她是去给柳氏送‘兵符’的。柳氏手里要是捏着大帅令箭,就能说镇北军跟她‘有勾结’,谢家接亲也得掂量掂量。”
陆行舟已经抓起架上的佩刀:“周伯达,点二十轻骑。”
“等等。”沈昭宁把帐帘一掀,外头天光大亮,她眯了眯眼,“沈昭月走的是官道?”
“官道,马不停蹄。”
“官道第三个驿站——清水铺,她今晚必歇那儿。那驿站的驿丞是柳氏远房表侄。”沈昭宁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添乱。”
“我添乱?”沈昭宁从怀里摸出那半包断肠散在他眼前晃了晃,“沈昭月抢了我账本一页,那页上记着柳氏给清水铺驿丞每年二十两银子的‘茶水钱’。我去问问他,这茶水里泡的是银子还是毒。”
陆行舟看了她手里的油纸包一眼。
“你那药——”
“放心,不是给你留的。”沈昭宁把药包塞回去,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平安符你收好了。等我把沈昭月揪回来,你把陆府老夫人那本毒经原方弄到手,咱俩再对一回账。”
陆行舟把符往怀里一揣,跟在她后头出了帐。
赵嬷嬷追出来喊:“姑娘!带上我!我会骂街——”
“你留下看行李。”沈昭宁头也不回,“顺便把大帅帐里那张泼了墨的地图给补好,大帅画了三天呢。”
大帅在后头跳脚:“补地图用不着她!你们先给我把令箭追回来——”
周伯达已经牵了马过来,二十轻骑在营门口列队。沈昭宁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陆行舟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
“你上马比在京城时利索。”
“京城那马是谢云峥送的,鞍子底下塞了棉花,跑两步颠三颠。”沈昭宁一夹马腹,“柳氏给添的堵。走了!”
马队冲出营门,卷起一路黄尘。陆行舟落后她半个马头,忽然朝周伯达使了个眼色。周伯达心领神会,凑过来压低嗓子:“将军,沈姑娘那断肠散——”
“半真半假。”陆行舟盯着前头沈昭宁的背影,“她试配三回,掺了甘草粉调色。真断肠散毒性烈,她不敢随身揣半包,也不怕自个儿先熏着。”
周伯达眼睛一亮:“那她方才说合卺酒——”
“诈我的。”陆行舟嘴角翘了一下,“她想知道我听到‘断肠散’三个字什么反应。我要是躲了,她当场就能把我甩下马。”
周伯达缩了缩脖子:“那您还自个儿把前世的事捅出来?”
陆行舟没答。他夹了夹马腹,追到沈昭宁并排。
“清水铺还有多远?”
“四十里。”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跟周伯达嘀咕什么?”
“夸你马骑得好。”
“放屁。”沈昭宁把缰绳一勒,“陆行舟,你当我没瞧见周伯达那表情?你俩凑一块儿就没好事。说。”
陆行舟沉默两息。
“我在想,沈昭月偷令箭走官道,柳氏在京里放传单——这两件事一前一后,赶得太巧。”
“所以?”
“所以清水铺驿丞可能不是柳氏的人。”
沈昭宁眉头一动:“你是说有人吃两头?”
“谢云峥。”陆行舟吐出三个字,“他在京城被柳氏逼婚,跑边关来散流言,结果账本上翻出谢家挂名——他抢那一页纸的时候脸都白了。柳氏拿庚帖逼他,他未必肯乖乖就范。”
沈昭宁琢磨了一下:“你是说,清水铺驿丞手里可能有谢云峥递的东西?”
“谢云峥这人太爱面子。柳氏当众逼婚,等于扒他脸皮。他忍不了。”
沈昭宁忽然笑了:“那咱俩打个赌。到清水铺,我先进去问话。要是驿丞真替谢云峥办事,我把他揪出来,你欠我一顿酒。”
“你要输了呢?”
“我输了——”沈昭宁想了想,“平安符我还你,穗子换新的。”
陆行舟看了她一会儿:“行。”
马队跑了二十里,前头探马回来禀报:清水铺驿站今儿晌午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个姑娘,拿了令箭要换马,驿丞说好马得等半个时辰,那姑娘骂骂咧咧吃了碗面,又带了两个人往北走了。
“往北?”沈昭宁勒住马,“京城在南,她往北跑什么?”
陆行舟脸色沉下来:“北边三十里是军粮仓。”
“她偷令箭要调军粮?”
“她调不了。”陆行舟一踢马腹,“但柳氏能。令箭是真的,沈昭月拿着它去粮仓说‘大帅调粮’,守仓的都尉是柳氏表侄女婿的连襟——”
沈昭宁骂了一声,调转马头:“追!”
二十轻骑掉头往北。跑出七八里地,前头路边沟里歪着一辆驴车,车上歪着个老头,正是清水铺驿丞。周伯达跳下马把人薅起来,驿丞满脸血,指着北边哆哆嗦嗦:“那姑娘——那姑娘抢了匹马跑了——还留了封信给我,说交给‘穿狐裘的姑娘’——”
沈昭宁下马接过信。信封上沾着血,里头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
“沈昭宁,你男人扣我账本一页,我扣他军粮一仓。拿账本全本来换,子时三刻,粮仓西墙外。迟一刻烧一仓。”
落款没名字,画了朵梅花。
沈昭宁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跟正面不是一笔:
“驿丞是我打的。我替你把柳氏的驿站眼线清了。谢云峥。”
沈昭宁把信往陆行舟手里一塞:“你输了。驿丞真是谢云峥动的手。”
陆行舟扫了一眼信纸:“你赢了。”
“酒先欠着。”沈昭宁翻身上马,“现在怎么办?沈昭月要烧粮仓。”
“她烧不了。”陆行舟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粮仓守将叫赵铁柱,我带的兵。柳氏那个表侄女婿的连襟去年就因为克扣军饷被我撵去喂马了。”
“那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她拿令箭往北跑——北边除了粮仓,还有斥候营的烽火台。烽火台要是点了,周边三镇驻军都得动。柳氏在京城就能说‘镇北军私自调兵,意图谋反’。”
沈昭宁后背一凉。
“追。子时之前截住她。”
马队撒开蹄子跑。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远远能看见粮仓的土围子。围子外头一骑马晃来晃去,马上人穿着件不合身的男式短打,正拿令箭戳仓门。
“沈昭月!”沈昭宁一夹马腹冲上去,“你把令箭放下!”
沈昭月回头看见她,脸都白了,举着令箭往仓门上的铜钉上猛磕:“别过来!再过来我把烽火台点了——”
话音没落,仓门里头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攥住她手腕,连人带令箭薅了进去。
赵铁柱的大嗓门从门洞里传出来:“将军!这丫头片子拿根假令箭来调粮——令箭上刻的是‘东’字号,咱这仓归‘北’字号管,她连字号都没认全!”
沈昭月被倒提出仓门,还在蹬腿:“我娘说——我娘说令箭都一样——”
“你娘还说沈昭宁私奔呢。”沈昭宁下马,走到她跟前,“沈昭月,你偷令箭往北跑,是要点烽火台还是调军粮?想好了再说。赵将军在这儿听着,说错一个字,军法处置。”
沈昭月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了。
“我娘说……我娘说只要我点个烽火,谢家就得乖乖娶我……她说谢云峥最怕边关出事,边关一乱他肯定答应亲事……”
沈昭宁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还说啥了?”
“她说……她说令箭是真的,就算被逮住,大帅也不敢把侯府小姐怎么样……”
“那你知不知道,你拿着令箭往烽火台一站,北边三镇驻军就得连夜拔营?几千号人冰天雪地里白跑一趟,马跑瘦了,人冻病了——你一句‘我娘说’,几千个兵就得跟着吃苦?”
沈昭月哭得更凶了。
陆行舟把令箭从赵铁柱手里接过来,递给沈昭宁:“收着。回营拿给大帅复命。”又对赵铁柱说:“把她捆了搁你炕上,别冻死就成。明天押回大营。”
沈昭宁把令箭攥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你方才说——你前世毒死我,是柳氏递的毒?”
“嗯。”
“柳氏哪儿来的毒?”
“陆府老夫人。”陆行舟声音低下去,“陆家祖上出过太医,存了一柜子禁方。老夫人拿毒经换银子,柳氏拿毒经换命。”
沈昭宁把令箭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欠我的不止一顿酒了。陆府老夫人那柜子禁方,回头咱俩一块儿去搬空。”
陆行舟把令箭攥紧,看了她一眼。
“你要跟我回陆府?”
“搬空禁方跟回陆府是两码事。”沈昭宁拍拍手上的土,往马跟前走,“先把沈昭月押回去,把柳氏传单的事按住了。京城那边——谢云峥既然肯替咱清驿站眼线,就说明他被柳氏逼急了。给他递句话,让他把柳氏挂谢家名下的那三百亩地契先攥手里。”
“你要逼柳氏自己跳出来?”
“她贪财。”沈昭宁翻身上马,“地契攥在谢云峥手里,她比割肉还疼。人一疼就乱,一乱就露破绽。”
她骑在马上回头看陆行舟:“你倒是上马啊。”
陆行舟把令箭别在腰里,翻身上马,忽然说了句:“沈昭宁。”
“嗯?”
“清水铺驿丞那封信,谢云峥落款画了朵梅花。”
“怎么了?”
“谢云峥他娘闺名里有个‘梅’字。他画梅花——是给他娘递话呢。”陆行舟扯了扯缰绳,“谢家要变天了。柳氏把庚帖送到谢家门口那天,谢尚书没接,谢云峥他娘可未必没动心。”
沈昭宁愣了一下。
“你是说,谢云峥清驿站眼线,不全是帮咱?”
“他帮他娘。”陆行舟一踢马腹,“赶紧走。明天天亮之前赶不回大营,大帅能把咱俩军法处置了。”
马队连夜往回赶。沈昭月被捆在赵铁柱的马背上,哭累了,抽抽搭搭地嘟囔:“姐……我饿了……”
沈昭宁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吃完回去把柳氏让你干的那些事,一桩一桩写下来,按手印。写得好,我替你跟大帅求情。”
沈昭月叼着饼含含糊糊问:“那……娘呢?”
沈昭宁没答。
陆行舟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娘的事,你姐说了不算,大帅说了也不算。”
沈昭月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
马队消失在大营方向。后半夜起了北风,清水铺驿站的破旗子被吹得啪啪响。驿丞缩在灶房里烤火,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他披衣裳起来一开,门外站了个穿灰鼠皮袍的年轻人,脸冻得发白,手里捏着封信。
“驿丞老哥,劳驾。”谢云峥把信递过去,“这封信,明天一早递到大帅帐里。就说是清水铺驿丞写的。”
驿丞接过信,瞅了一眼封皮上“镇北军大帅亲启”七个字,又看了看谢云峥脸上那道还没消的巴掌印。
“谢公子,您这又是唱的哪出?”
“哪出?”谢云峥呵了口白气,“我娘要拿柳氏当亲家,我得先让她知道——柳氏那三百亩地,种的是刀。”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姑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谢云峥这回不添火,改递梯子。”
沈昭月被捆在马背上颠了半宿,到后来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剩干呕。赵铁柱嫌她吐脏了马鬃,拿块破布把她嘴堵上,世界才算清净。
天蒙蒙亮,马队绕过大营后山的枯河谷,沈昭宁忽然一勒缰绳。
“等等。”
她翻身下马,蹲在河滩上扒拉了两下碎石,指尖拈起一片碎瓷。白底青花,口沿描金,是京城侯府里专用来盛参汤的那套官窑货。
“沈昭月。”沈昭宁走过去把她嘴里的布拽了,“你临跑之前,是不是还去过一趟清水铺驿站的后院?”
沈昭月眼神一慌。
“你怀里揣的什么?”
“没、没啥——”
陆行舟没跟她废话,单手把人从马背上拎下来,往地上一按,从她夹袄内衬的暗兜里抽出一个油纸封。封口火漆上压着柳氏私印,一朵半开的牡丹。
沈昭宁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渐亮的天光扫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陆行舟凑过来。
“笑我这位继母,真是把‘一鱼三吃’玩明白了。”沈昭宁把信往他怀里一塞,“给谢尚书的密信——说我‘与边将私通,败坏门风,请谢家联合御史台参镇北军窝藏逃妇、纵兵扰民’。信里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沈昭月亲眼所见,可以作证。”
沈昭月脸都白了:“我、我没——”
“你娘让你作证你就作证。”沈昭宁蹲下来,平视她,“她是不是还说,等谢家把镇北军参倒了,就给你说一门比谢云峥还好的亲事?”
沈昭月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掉。
“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令箭,不该往驿站递假消息,不该——”她抽噎了一下,“不该听娘的话,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沈昭宁没接话,把信纸折好,回头冲陆行舟扬了扬下巴:“这封信不能就这么送回去。”
“你想改?”
“改。”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瓷渣,“原文照抄,落款还是柳氏,只把中间那段‘边将私通’换成‘柳氏私贩军田三百亩,挂谢家名下,请谢尚书代为遮掩’。”
陆行舟盯着她看了两息:“你这是让谢尚书自己参自己?”
“谢尚书不参自己,他参柳氏。”沈昭宁把信递还给周伯达,“老周,你手里有会仿柳氏笔迹的人没有?”
周伯达一拍胸脯:“军中有个管文书的刘瞎子,当年在京城替人写状子,仿谁像谁。柳氏那笔簪花小楷,他闭着眼都能描。”
“那就描。”沈昭宁指了指原信,“描完,原信你亲自送回京城,找机会塞进侯府门房,让柳氏以为信还没到谢家手里。改过的那封,等谢云峥来要。”
周伯达愣了:“谢云峥来要?”
“他会来。”沈昭宁翻身上马,“他娘动了联姻的心思,他比谁都急。柳氏三百亩地挂在谢家名下,他娘要是真把沈昭月娶进门,那三百亩就成了谢家的‘聘礼回礼’,到时候御史一参一个准。谢云峥不傻,他知道这封信在谁手里最能要柳氏的命。”
陆行舟在她身后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么?”沈昭宁回头。
“笑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他踢了踢马腹,“我昨夜已经让斥候往京城递了话——赵嬷嬷那边,该动了。”
沈昭宁一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半夜蹲在火堆边掰干饼的时候。”陆行舟语气很淡,“赵嬷嬷嘴碎,但办事有分寸。我让周伯达给她捎了句话,就八个字——‘姑娘让你哭,你就哭’。”
“……陆行舟。”
“嗯?”
“你下回安排我奶娘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
沈昭宁噎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夹马腹冲出去。陆行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周伯达在后头小声跟赵铁柱嘀咕:“瞧见没,将军被瞪了还笑。”
赵铁柱闷声闷气:“我瞎,没瞧见。”
——
京城,镇北侯府。
辰时三刻,侯府正门大开,柳氏正领着管事妈妈们点卯,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嚎。
“我的姑娘啊——!我苦命的姑娘啊——!”
赵嬷嬷一屁股坐在侯府正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嚎得半条街的铺子都探出头来看。她怀里抱着一摞账本抄本,头上簪子歪了也不扶,见人围上来,嚎得更起劲。
“大伙儿评评理!我家姑娘,侯府嫡长女,亲娘走得早,留下十里红妆,如今倒好——月例银子十年没涨过一文,嫁妆箱子打开一看,三层樟木镶的是假货!绸缎庄送来的苏绣料子,一匹变成半匹,另半匹去了哪儿?去了二小姐屋里!”
柳氏冲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赵嬷嬷!你疯了不成——”
“夫人来得正好!”赵嬷嬷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城南三百亩田产挂在外祖谢家名下的契书抄本,这是侯府中馈账上‘损耗’的明细!夫人要不认,咱上大理寺说去!”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炸了锅。几个茶楼的伙计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刚捡到的纸——沈昭宁让人连夜抄了三十份,每份封皮上写着“侯府嫡女被克扣实录”,专往人多的地方扔。
柳氏脸从青转白,压着嗓子:“赵嬷嬷,你姑娘不要脸面,侯府还要!”
“侯府的脸面是我姑娘生母挣下的!”赵嬷嬷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柳氏鼻子,“夫人您进门那年,老太爷亲口说这府里中馈先交到姑娘手里,等姑娘出嫁再归您。您倒好,把姑娘往边关一送了事,自己关起门来搬嫁妆——搬得连墙缝里藏的银锞子都抠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那三百亩地呢?”
赵嬷嬷一甩账本:“问得好!三百亩挂谢家名下,租子年年进柳氏的私库,账上写的是‘侯府公产’。夫人,您管这叫公产?”
柳氏站不住了,回头喊人:“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拖进去——”
“谁敢拖!”赵嬷嬷把脖子一梗,“我赵氏伺候过老太君、伺候过夫人——正经的夫人!我今儿就站在侯府门口,您要拖我,先把我这把老骨头从门槛上碾过去!”
侯府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柳氏到底没敢让人真动手——大街上当众拖一个老嬷嬷,御史台知道了又是一本。她咬牙退了一步,让人关了正门。
赵嬷嬷就在关上的大门外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烧饼,盘腿坐门槛上,边吃边骂,骂一句啃一口。
骂到第三块烧饼的时候,谢云峥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蹲在她旁边,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嬷嬷,劳驾。”他压低声音,“这封信——大理寺正堂的茶博士是我的人,今儿午时他当值。”
赵嬷嬷斜了他一眼:“谢公子,您娘不是要跟柳氏结亲家吗?”
“我娘糊涂,我不糊涂。”谢云峥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没消,“柳氏昨儿把庚帖又送了一回,这回送我娘手里了。我娘……接了。”
赵嬷嬷哟了一声。
“但柳氏不知道,我爹昨儿夜里发了话。”谢云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我爹说,谢家不娶贼赃。柳氏那三百亩地挂着谢家的名,我爹已经让人写折子了——不是参镇北军,是参柳氏私贩军田。”
赵嬷嬷啃着烧饼看他:“你爹怎么忽然想通了?”
“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谢云峥笑得牙不见眼,“沈姑娘托人捎来的——柳氏十年前买通侯府库房,偷换军中冬衣棉料的旧账。我爹一看那账本,脸都绿了。”
“为啥?”
“因为军田那三百亩,产的粮食得先填镇北军的冬衣窟窿。柳氏把粮卖了,冬衣就得从户部另外拨银子。我爹是礼部尚书,可户部是我姑父管着。”谢云峥搓了搓手,“我姑父前儿刚为冬衣的亏空上了折子。柳氏这一手,是把我姑父也坑进去了。”
赵嬷嬷一拍大腿:“哎哟,这可真是——”
“可不是嘛。”谢云峥冲她眨眨眼,“所以嬷嬷您慢慢哭,我先进去递信。”
——
边关大营,午时。
沈昭宁刚把改过的密信封好火漆,周伯达从帐外一头撞进来。
“姑娘!京城急报——赵嬷嬷在侯府门口哭了整整一上午,茶楼里全是账本抄本,柳氏闭门不出。”
“还有呢?”
“还有——”周伯达喘了口气,“大理寺接了谢尚书的折子,昨儿夜里就派了人去侯府封账。柳氏慌了,连夜让人把田产契书装箱往城外运,走的是永定门。”
沈昭宁眼睛一亮:“人呢?”
“我手底下斥候在永定门外蹲了三宿。”周伯达咧嘴,“人赃并获。三大车契书,连带着还翻出两匣子没入账的银票。柳氏这会儿在侯府里砸东西呢,沈侯爷被气得吐了半碗药——对了,说到药——”
周伯达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赵嬷嬷从侯府厨娘屋里搜出来的。厨娘招了,柳氏让她给侯爷的药里加料,一天加一点,不多,但吃上三个月人就下不来床。到时候满京城都说是姑娘您把爹气病的。”
沈昭宁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是慢药,跟毒经上记的那味‘软筋散’对得上。”她把纸包递给陆行舟,“你闻闻。”
陆行舟接过去嗅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这味不对。”
“哪儿不对?”
“软筋散用的是川乌,这包里头掺了附子。”陆行舟把纸包重新包好,“川乌和附子同出一门,但炮制手法分两种。侯府库房里那本毒经,我记得你说过,记的是川乌方子。”
沈昭宁点头:“是川乌。”
“那这附子从哪儿来的?”陆行舟把纸包往桌上一拍,“附子这味药,京城药铺有规矩,一次买超过半斤得凭官医开的方子。柳氏手里没有官医的方子——她的药,是有人从军中带过去的。”
帐里静了一瞬。
周伯达嘴快:“军中?咱镇北军里有人卖药给柳氏?”
“不是咱军中。”陆行舟声音沉下来,“是十年前,从京城往外走的。”
他转头看向沈昭宁,目光很静,静得反常。
“你手里那张毒方残页,背面药渍除了川乌,还有一味甘草。甘草解附子毒——这是炮制附子的方子,不是杀人的方子。柳氏手里那本毒经,写的是川乌,可实际用的却是附子。”
沈昭宁愣了一下:“你是说,毒经被人改过?”
“准确说,是毒经有两本。”陆行舟把纸包往怀里一揣,“一本在柳氏手里,记的是川乌。另一本——记着附子配甘草,被人塞进了侯府库房,等着柳氏去偷。”
“谁塞的?”
陆行舟没答,转头问周伯达:“柳氏押在哪儿?”
“大理寺牢里,单独一间。”
“你去一趟。”陆行舟把纸包递给他,“把这个拍在她面前,问她——附子从哪儿来的。”
周伯达接过纸包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将军,万一她不说呢?”
“她贪财。”陆行舟眼皮都没抬,“你跟她说,大理寺要追缴的那三百亩田产,要是她能供出上游,田产追回来退她三成。”
周伯达一溜烟跑了。
沈昭宁抱着胳膊看陆行舟:“你得给她留两成。”
“三成她嫌少,才肯多说。”陆行舟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等着吧。不出一个时辰,她能把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
果不其然。
不到一个时辰,周伯达连滚带爬地冲回来,手里攥着一页从牢里带出来的供词,脸都跑红了。
“将军!姑娘!她招了!那附子的方子——是十年前她从一个京城贵妇手里买的,连方子带炮制手艺一块儿买的。她说那贵妇出手阔绰,开价五百两,眼睛都不眨。”
“哪个贵妇?”
周伯达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她说——她说那贵妇自称‘陆府老夫人’。”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卷旗幡的猎猎声。
陆行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咔嚓”一声。
粗陶茶碗在他手里碎成几片,凉茶混着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节攥得发白,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没撒手。
沈昭宁慢慢转过头看他。
陆行舟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陆府老夫人——那是我亲娘。”
陆行舟说完那句“那是我亲娘”,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巡夜兵卒踩雪的“咯吱”声。沈昭宁没接话,弯腰把他脚边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摞在桌角。
“你手流血了。”她说。
“嗯。”
“先包手。”
“嗯。”
周伯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将军,那……还查吗?”
“查。”陆行舟把掌心碎瓷拔出来,往衣摆上一蹭血,“你带人先回京城,把柳氏牢里那间屋子封了,谁都不许探。另外去陆府老宅传个话——就说我三日后带媳妇回去磕头。”
周伯达嘴张了张,眼睛往沈昭宁身上瞟。
“看什么看?”沈昭宁瞪回去,“传你的话去。”
“哎!”周伯达一溜烟跑了,跑出十步远才想起来问,“将军,你手要不要裹一下——”
“滚。”
陆行舟把沈昭宁递过来的布条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沈昭宁看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伸手把结拆了重新系,系完往他胸口一拍:“三日后回陆府,你娘要是当面说‘我是为陆家脸面’,你怎么办?”
“家庙。”
“她要是哭呢?”
陆行舟抬眼看她:“你哭吗?”
沈昭宁没答,扭头出了帐子。风灌进来,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忽然把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布条上沾着点甘草的甜气,是沈昭宁袖子里串出来的。
三日后,陆府老宅。
正厅烧着银霜炭,暖得人脸上发燥。陆府老夫人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看见陆行舟进门,先笑:“回来了?外头冷,快喝口热茶。”又看见他身后的沈昭宁,笑容收了收,“这位是——”
“沈昭宁。”陆行舟没坐,站在厅当中,“镇北侯府嫡长女,我媳妇。”
老夫人的佛珠停了一瞬。
“行舟,你糊涂。”她声音还是稳的,端出当娘的款,“侯府嫡女,怎么跟边军扯上干系?你父亲在世时最重门风——”
“娘。”陆行舟打断她,“十年前你卖出去的那本毒经,买主叫柳氏,镇北侯续弦。柳氏拿它毒侯府嫡女,嫡女没死成,反查到了我头上。”
佛珠“哗啦”一声散了线,碧玉珠子滚了一地。
老夫人脸色没变,弯腰去捡珠子,嘴里叹气:“你这孩子,听风就是雨。十年前我是卖过几本旧书,府里用不上的医书药方,换几个体己钱,也值得你兴师动众——”
“那本毒经里记的是川乌。”陆行舟从怀里掏出纸包,拆开摊在桌上,“你卖给柳氏的却是附子配甘草。附子解川乌毒。娘,你卖的是解药方子,对吧?”
老夫人捡珠子的手停了。
“你本意是让柳氏把附子方塞给谁?我猜猜——十年前我初掌镇北军,朝里有人参我‘边将拥兵’,那人跟你有旧。你把解药方子给他,是让他试药,试出川乌毒再反过来栽给我。柳氏贪财,半道截了这买卖,把方子改头换面用在了侯府嫡女身上。”
沈昭宁在旁补了一句:“老夫人,我前世死在陆行舟手里,他喂我毒酒。柳氏是握刀的手,您——是递刀的人。”
老夫人慢慢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几颗碧玉珠子。她看着陆行舟,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嗓子里带痰音:“行舟,你爹死得早,陆家这一摊子是我撑下来的。朝里没人帮衬,你那个将军印能坐稳?我是递过刀,可刀刃冲的是你的对头!柳氏拿它害人,我哪知道——”
“你知道。”陆行舟声音平平的,“你卖方子那年柳氏刚进侯府,你给她的除了方子还有一封信,信上说‘药性烈,用时可添甘草缓之’。甘草是你教的。你教她怎么下毒不闹出人命。”
老夫人脸上那层端着的皮终于裂了。
沈昭宁从腰间摸出个油纸包,“啪”一声拍在老夫人面前。
“断肠散。”她说,“我原本留着给陆行舟的,合卺酒里一拌,一了百了。后来改了主意。”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厅里的人都能听见,“您猜我现在留给谁?”
老夫人盯着那包药,整个人往后一仰,背撞上圈椅靠背,喘了两口粗气,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敢——”
“我敢不敢您不用操心。”沈昭宁把药包收回来,揣回腰里,“您该操心的是家庙里缺不缺炭火。听说今年冬天冷,老宅这边炭是够的,家庙那头可不一定。”
陆行舟上前一步,从老夫人手里把剩下几颗碧玉珠子抠出来,扔进地上那堆散珠里。
“娘,家庙清静,你念佛吧。”他声音低下去,“陆家的脸面,我替你兜着。你做的那些事,我替你烂在肚子里。但你这个人,不能再留在老宅。”
老夫人被两个婆子搀起来的时候,忽然回头冲沈昭宁喊:“你防了他一辈子,临了不还是嫁了?你比我强哪儿去!”
沈昭宁没恼,笑眯眯地回:“我强就强在,我嫁的人肯替我递刀。”
老夫人被架出去,院门外传来她断断续续的骂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厅里剩了陆行舟和沈昭宁。炭盆里银霜炭“噼剥”炸了个火星。
陆行舟转过身,掌心朝上摊在沈昭宁面前:“前世我偏执到毒死你。这一世我偏执到替你递刀。你要不要?”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那枚褪色平安符——边角磨得起毛,穗子褪成灰白色——扬手扔回他怀里。
“先把我药里掺的东西尝一口再说。”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符,攥住,真从她腰间把那包“断肠散”抽出来,拆开油纸捏了一撮就往嘴里送。沈昭宁没拦,抱着胳膊看他。
陆行舟嚼了两下,眉头动了动:“甜的。”
“甘草粉。”沈昭宁把油纸包抽回来,重新叠好,“断肠散我早扔了。留着这包东西,就为了看你这副蠢样。”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手被瓷片扎破那天晚上。甘草粉是问周伯达要的,他马背上常年驮着药包。”沈昭宁把平安符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系在自己腰上,“行了,账对清了,回边关成亲。你娘的事,一字不许往外漏,漏一个字我跟你没完。”
“嗯。”
“还有——”沈昭宁走到门口又回头,“柳氏那本毒经,你找人抄一份给我。我要留着。”
“干什么?”
“当嫁妆压箱底。哪天你犯浑,我照着方子给你下点附子。”
陆行舟嘴角抽了一下,跟上去。
三日后,京城那头收网。
大理寺公堂上,柳氏三罪并罚:私吞城南三百亩田产挂谢家名下、买毒谋害嫡女、私贩军田。诰命削了,沈父一纸休书送到牢里。柳氏抓着牢门喊“我为侯府生儿育女”,沈父在堂上憋出一句“家丑不可外扬”,被大理寺卿拿眼一瞪,缩回去了。
沈昭月被送回侯府,赵嬷嬷叉着腰堵在二门,身后站了四个粗使婆子。
“二姑娘,从今日起您跟我学规矩。晨起抄《女戒》,晌午站墙根,晚上绣花。柳氏怎么教您的我不管,我赵嬷嬷教姑娘就一条——做人得知道好歹。”
沈昭月梗着脖子要顶嘴,赵嬷嬷一嗓子嚎出来:“我伺候过先头夫人!先头夫人在的时候,二姑娘您还没投胎呢!跟我这儿摆小姐款,您差着辈儿!”
沈昭月被嚎得脸绿,当天下午就老老实实抄了三页纸。
谢云峥那头也热闹。谢尚书压着他上镇北侯府赔罪,谢云峥站在侯府正厅,端着茶盏给沈昭宁行了个礼——人沈昭宁根本没在侯府,他对着空椅子鞠了躬,脸黑得赛锅底。谢尚书当众撂话:“再提‘私奔’二字,你回老家种地去。”谢云峥从此见了沈昭宁三个字绕着走。
边关大帅帐前,腊月廿三,雪片子跟撒盐似的往下砸。
帐外摆了六张条凳、两口大锅,羊肉炖萝卜的味儿从帐帘缝里往外窜。周伯达自掏腰包买了二百响的炮仗,挂在帐前旗杆上,让赵嬷嬷拦了三回:“等拜完堂再放!”
“先放一挂听听响!”
“你急什么!”赵嬷嬷一嗓子把周伯达吼去灶上端菜。
帐里,沈昭宁换了件大红棉袄,是赵嬷嬷连夜拿陆行舟一件旧披风改的,里子翻出来当面子,针脚粗得能塞进小指头。沈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扭头问:“针脚咋这么宽?”
“宽了好,”赵嬷嬷给她抻衣角,“将来有了小的,拆了改襁褓,不费线。”
沈昭宁脸一红,把赵嬷嬷推出帐去。
合卺酒是沈昭宁亲手倒的。两只粗陶碗,酒是周伯达从边镇打来的烧刀子,辣嗓子。陆行舟端起来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毒?”
“甘草粉。”沈昭宁笑,“甜的。你要不信,先舔一口碗沿。”
陆行舟真舔了,然后仰脖干了。沈昭宁也干了,辣得直咳嗽,陆行舟伸手给她拍背,拍了两下被赵嬷嬷隔着帐帘嚷:“将军!拍轻些!姑娘那脊梁骨细!”
帐外周伯达点了炮仗,“噼里啪啦”炸得雪地冒白烟。赵嬷嬷一嗓子嚎出去:“我家姑娘嫁出去了——”嚎得半个边关的狗跟着汪汪叫。
大帅坐在主位上啃羊腿,啃两口骂一句“最毒妇人心”,骂完又补一句“好在恶人有恶报”,完全没耽误吃。
闹到夜深,帐里剩了两个人。陆行舟把那枚褪色平安符从沈昭宁腰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个死扣,系完低声说:“下辈子别嫁我——这辈子嫁我就行。”
沈昭宁把合卺碗怼到他嘴边:“喝。喝完把柳氏那本毒经抄十遍给我当聘礼。”
“十遍?”
“嫌多?那就二十遍。”
陆行舟没吭声,端碗喝了。帐外风雪里,周伯达醉醺醺的声音穿进来:“将军又笑啦!我跟着将军八年,头一回见他笑!”
赵嬷嬷在旁接茬:“笑咋啦?娶媳妇不笑啥时候笑?”
“嬷嬷你不知道,将军脸上那褶子——”
“周伯达!”陆行舟把碗往桌上一墩,“滚去把毒经抄了!”
“凭啥我抄?”
“你嘴快,罚你。”
帐外哄笑声炸开。沈昭宁低头看见陆行舟攥着平安符的手一直没撒开,指尖摩挲那褪了色的绣纹——十年前雪地里她随手扔给他那针脚,歪得不像样,他戴了十年,洗了十年,愣是没扔。
她伸手把那符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系回自己腰上,拍了拍:“行了,我的东西,放我这儿。”
陆行舟盯着那符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张誊抄好的毒经目录,第一页上头一行小字:聘礼定金,先交十遍,余下九遍婚后补。
沈昭宁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写了一行:
“甘草粉挺好吃的。下回多搁点。”
帐外炮仗又响了一挂,周伯达扯着嗓子喊:“将军!大帅说再闹下去羊肉都凉了!让新人出来敬酒!”
陆行舟朝沈昭宁伸出手。沈昭宁把手往他掌心一拍,两人掀帘出去。风雪灌了一脖子,赵嬷嬷拎着酒壶迎上来,周伯达举着炮仗往旗杆上爬,大帅拿羊骨头敲碗沿。
沈昭宁回头看了眼帐里那盏晃悠悠的油灯,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杯毒酒——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么一碗,陆行舟喂到她嘴边,手抖得酒洒了一半。
这辈子这碗酒,甜丝丝的甘草味儿,喝得她嗓子眼发暖。
她伸手把陆行舟胳膊一挽,冲满院子的人喊:
“都愣着干啥?吃席!”